那長碩被人捉了手腕,似乎有些惱怒,忽然出其不意的回手將彎刀猛向下一推,那包將軍想是躲閃不及,只聽刺啦一聲,側肋的衣甲被削掉了一大片,鮮血頓時滲了出來,順著彎刀滴在地面上,也濺染在長碩雪白的手上。那長碩忽然愣了,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手上和地上的鮮血發呆。遠處的琴聲忽然間急切起來,長碩的臉色變得慘白,那包將軍見狀,竟不先去檢視自己的傷勢,而是乘著這個機會,用手指蘸了鮮血在長碩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低低唸了句什麼,就見那長碩忽的瞪大了眼睛,一股黃色的煙霧從她口鼻間以及頭頂嫋嫋升起,而後便張牙舞爪的擴散開來,如同一朵盛開了的巨大菊花,一時間一股奇怪的氣味開始在大殿上瀰漫。眾人不由看的有些發呆,而那澤后王則微微眯起了眼睛,忽然抬起了右手猛地向下一揮,眾弓箭手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剎那間萬箭齊發,那包將軍和長碩公主的身影立刻被籠罩在箭雨中,那菊花狀的煙霧和古怪的氣味都剎那間消散的一乾二淨。當澤后王的右手再次抬起時,大殿的地面上早已厚厚的覆蓋了一層弓箭,眾人這才發覺,那包將軍和長碩早已蹤影全無。澤后王使了個眼色,頓時就有幾十個弓箭手立刻掏出懷中匕首,衝上前去,幾腳踢開弓箭,但見那地上只留有幾滴鮮血和半片殘甲,那鮮紅襯著雪白,耀目的提醒著人們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澤后王的臉色難看起來,正要開口說什麼,忽見一個太監從殿腳下一溜小跑上來,進了大殿,撲在地上急急道:「報大王,桑海國陳兵海上。有來使呈信函一封。」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似乎讓澤后王微微愣了一下才高聲喝令太監將信函呈上,只見他親手將那信函拆開。只才讀了兩句,就忽的將信折起,沉吟起來。良久之後,才見他抬頭道:「去傳戚魏晨,沈光到西側殿候著。」太監聞言忙應了一聲,退出了大殿。等看那太監轉身飛快的去了,那澤后王才又一開啟手裡的信函細細讀了一遍,然後面無表情的對殿上正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們喝了聲「去吧」,那諸多的黑衣衛士便轉瞬間消失在了大殿邊上的暗影中。斜眼看了看狼藉不堪的大殿地面,那澤后王冷哼了一聲,轉身獨自往西側殿走去。
交泰殿的西側其實是一間雅緻的小書房,當戚魏晨和沈光一文一武兩位大人匆匆趕到時,澤后王正坐在裡邊的長几前提筆沉思。兩人見狀不敢打擾,都垂首悄悄退在一邊。一個小太監見兩人在外廂房站定了,便捧了一封信函遞給兩人,說是桑海來書,大王令二人詳閱。兩人不敢怠慢,慌忙接過來傳閱,還未待兩人的眼睛一從那信紙上完全移開,那澤后王便冷不丁的問道:「二位有何見解?孤王是不是該去赴桑海王的海上之約?」
「那桑海王在這信上明言道有機要之事須和大王面議,並自帶精銳水軍壓境,頗有威脅之意,這意思是說大王您不去不行。依微臣看來,這其中多有兇險變故,大王不可輕易決策。」首先開口的是徐光。
「嗤……那小狐狸前腳才嫁了妖精妹妹,後腳就帶著水軍來了,我看他一開始就沒安什麼好心腸。」站在一邊的戚魏晨輕蔑的笑了。這戚魏晨算的上是青年才俊,又是從小和澤后王一起玩大的,說話行動比一般大臣隨便的多。想當初那澤后王登基後,成天只是自顧自的和女人們摸爬滾打,眾大臣們大多敢怒而不敢言,唯有這個戚魏晨居然敢扯了嗓子在殿下高叫:「色是殺人刀」,被澤后王重責了一頓板子。傷好之後,雖然行為舉止收斂了不少,可依舊時不時的忍不住要露出些牙爪來。
澤后王斜眼看了看戚魏晨,忽然放下手中的筆,懶洋洋的靠在了椅子上道:「孤王是問你們這海上之約去不去得,你們倆個的回答都太長了。」
徐光愣了愣,沉思片刻,忽然撲通跪倒磕了個頭道:「微臣願代大王前往。」與此同時,就聽那戚魏晨也跪在地上開口道:「大王定奪。魏晨一直為大王勤練水軍,當年跟隨先王征討委女的將領們也還大多健在。大王若是去,魏晨跟隨左右。大王若是不去,魏晨願隨徐大人一起代大王前往赴約。」澤后王聽到兩人的答覆,忽然咧嘴笑了。只見他站起身來,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道:「即刻傳書桑海,孤王我按時赴約。戚魏晨點派水軍相隨,另設伏兵兩支,一支駐守京城附近,一支裝作漁民商賈隨行海上。徐光代我管理京中事物,如有不軌者,殺。另,案上有我手書,如果有任何不測變故,依照書信行事即可。」
這一席話出口,地上跪著的兩人都不由暗暗吃驚起來,怎麼今日眼前的這個澤后王突然間全無了那荒淫無主的昏聵模樣?這改頭換面的速度真快的讓人有些始料不及。難怪人言君心難測。
磕頭領了旨意,兩人一從西側殿出來,那徐光便不由老淚縱橫,連連嘆道社稷有福,忽又擔心澤后王此行兇險。而那戚魏晨卻哈哈大笑,恭恭敬敬的扶了顫悠悠的徐光一把道:「我和大王一起長大,就知道他沒有那麼不濟。徐大人放心,有我戚魏晨在,大王絕不會有任何閃失。」
等兩個人走遠了,那側殿裡的澤后王忽然揮手喝退了宮人,對著身後的帳幔低低道:「你們也分兩路,一路駐守京城,時時報知京裡動向,另一路隨我赴約,聽號令行事。另外,那個長碩要加緊追尋。」
厚厚的帷幔動了動,隱約的彷彿有什麼人應了聲「諾」,只見平地裡怪風突起,吹的那幔帳一陣亂飛,帳子前的澤后王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澤後桑海的會盟之地是在兩國海域交界處的一個小島上。此島本名遠歸,曾獨屬於澤後國。桑海壯大之時,硬是將這小島劃了一半過去,並改稱之為天瑞。當澤后王的船隊抵達這天瑞島時,桑海王正悠閒自得的和一個老道人在海灘上下棋,兩人身側則站著一個青年男子,正舉著一把巨大的油傘為兩人遮擋陽光。此種光景,讓站在甲板上的戚魏晨忽然感到比要獨自面對百萬伏兵還要緊張,他不由下意識的握緊了腰間的長劍,那是臨行前澤后王欽賜的,並恩准他從此可帶劍伴駕,從澤後開國來,有這等殊榮的臣子,絕對是屈指可數的。
「魏晨羨慕岸上人的清閒嗎?」澤后王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後穿了過來,回過神兒來的戚魏晨慌忙回身準備跪倒,就聽那澤后王接著說道:「不在朝堂,這繁文縟節的就免了。魏晨想什麼呢?」
「回稟大王,微臣正琢磨桑海王的棋。」
「呵呵,不過去看看,哪兒知道這棋下的如何啊?你留在這裡,留心岸上動向,聽我號令。孤王我去觀棋。」
「大王……」
澤后王擺了擺手,轉身往船艙裡去了,戚魏晨正要追過去,卻被艙門口的一個女官攔了下來,只聽那女官道:「大人留步。大王早有安排,人人各司其職。」戚魏晨愣了愣,回頭又看了一眼岸上對弈的桑海王,忽然大步的往船頭甲板上去了。
澤后王的御駕出現在海灘上時,不要說是桑海王那邊,連戚魏晨都有點看的瞠目結舌。只見一群體態妖嬈,身著胡服的女子抬著步攆婷婷嫋嫋的下了船,那步攆上一男一女嘻嘻哈哈的調笑著。女子裹著一件長袍,身上並無佩飾,只是頭上插了一根長長的步搖。海風一吹,長袍飛起,頓時露出一截細白的腿來。而那男的,正是澤后王,一臉色迷迷的樣子,哪裡有國君的威嚴,倒更像是個市井流氓。
等澤后王的步攆近了,就見和桑海王對弈的老道低低說了句什麼,那桑海王忽然朗聲大笑,站起身來,對著步攆上的澤后王拱了拱手道:「澤後主,連真人都慕你的逍遙快活啊。」
「呵呵,又哪裡比得上桑海君運籌帷幄呢。」澤后王指了指棋局。
「哎,謙虛謙虛。說起這運籌帷幄麼,棋局算計麼,只怕孤王我不是澤後主的對手。」
「哈哈哈,孤王只好這天下絕色,至於什麼棋局,孤王怕是比不上桑海王的。嗯,說到絕色,桑海長碩公主的確天人,不但容貌天下無雙,武藝也是深不可測。澤後有幸。另外在此,孤王還要再次謝過桑海王的禮品陪嫁,百位工匠,珠玉美人都且不提,但是水稻良種三蕙一樣,就夠我澤後受益匪淺。」澤后王笑的一臉真誠。那桑海王的臉色卻是瞬息萬變,有什麼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記得當日澤後主同孤王提起這樁親事時,孤王曾告知過澤後主,長碩父母雙雙亡故,她在順賢太后身邊長大,自幼脾氣性情就與眾不同,還請多多照看。至於王妹習武一說,實在是匪夷所思。」
「孤王我倒是很欣賞公主的與眾不同,記得當日桑海君還提過那長碩公主的母親乃是委女國人?也許是有什麼人教過公主武藝也未必可知。」澤后王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身邊的女子也隨著澤后王的動作屈腿坐了起來。
「提到委女國,這正是此次會盟要談的重中之重。」桑海王推開面前的棋局,轉身面對著澤后王一字一頓的說,「孤王要請澤後主見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