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一陣議論,吵吵嚷嚷的,紛亂了很久,一切才都安靜了下來。屋內的呂凡玉夫婦推開屋門,探頭往外打量,不知何時起,院子裡已經空蕩蕩的了,那阿寶和阿蠻都早已不知去向。前邊院客房和大廳隱隱彷彿還有腳步和人們說話的聲音,孤獨芊拉著呂凡玉的衣袖慘然道:「看來,我們連累恩人了。郎君作何打算?」
呂凡玉皺了皺眉,忽然攬過孤獨芊,用下巴低著她的額頭,久久沒有出聲。聽著丈夫的心跳,孤獨芊輕輕的閉上了眼,如果不知道未來,就安心的享受眼前擁有的吧。
「芊兒,我們的孩子是個女兒呢。」
「聰明又可愛。」孤獨芊的臉上現出了溫柔的神色。
「大名兒叫天莫,這小名麼……就叫幸兒吧。」
「呂天莫?像個男孩子的名字。」孤獨芊撅起了嘴。
「不,她隨你的姓,叫孤獨天莫。能跟在你父親和你的身邊長大,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呂郎,你這是……」孤獨芊睜大了眼睛,不解的看著呂凡玉。
「孤獨家教出的女兒,個個都是巾幗不讓鬚眉。我們的女兒姓了孤獨,會對她將來大有好處。這一次,芊兒你必須依我。」呂凡玉的眼睛望向了遠方。
孤獨芊看著丈夫變得剛毅的面孔,身不由主的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在遠方,洛水之上,浩瀚煙波之中,莫氏夫婦和元浩天正對峙而立。三個人都靜靜的,任憑那水霧蒼茫,沾溼了衣襟和髮梢。漸漸的,三人頭頂開始翻滾起黑雲,雲間透著妖異的鮮紅,忽然,幾道閃電刺破雲霧,咔嚓嚓劈在岸邊的地面上,隨後而來的炸雷,發出轟然的巨響,震撼了大地。那元浩天輕輕縱身躍起,居然將兩道閃電抓在手中,然後一個轉身,優雅的落在水面上,再看那兩道閃電,已經化成一對銀藍色雙鉤。莫生見狀,忽然微微一笑,開口對莫夫人道:「我們二人對闊仙一個,恐怕說不過去,不如巳兒觀戰如何?」莫夫人看了一眼莫生,點頭道:「郎君說的有理,兩個是鬥法,三個就彷彿鬥毆了。」說著就退到了岸邊。元浩天對莫生和莫夫人拱了拱手,算是謝過。
寒風起,吹亂了水面上莫生和元浩天的衣襟和黑髮。元浩天道了聲「得罪」,雙鉤共橫,直掃莫生腰際,莫生將身體向後一彎,輕巧躲過元浩天的攻擊。待他直起腰時,右手裡已經多出了一柄金紅色的長劍,劍尖上提,斜斜的刺向元浩天的喉間。元浩天微微偏頭,手中雙鉤收攏,架住了莫生手中長劍。鉤劍相交,轟然一聲,火花四濺,映紅半邊江水,兩人不由同時後退了兩步,忽然又雙雙飛身而起,在半空重新戰在了一處。那元浩天雙鉤上下舞動,如兩條閃著青藍色光芒的游龍,招招迅猛,直取莫生要害。那莫生只是揮劍抵擋元浩天的進攻,彷彿有些身處下風,然而一招一式之間,卻又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元浩天的攻勢越來越凌厲,半空中只見白影和青光,忽然一聲清嘯,那元浩天連人帶雙鉤化作三條閃電,朝莫生頭頂劈下,莫生將劍一橫,咔嚓一聲,一個驚雷轟然炸開,水面上激起了百丈高的浪花,那三道閃電被莫生的長劍一蕩,橫穿過水浪,,忽然聚在了一處,直衝上了雲端,消失在天際。剎那間,大地震動,洛水倒流,呼嘯著撲上兩岸,如脫韁野馬衝向遠處的村落。
一邊觀戰的莫夫人叫聲「不好」,刺啦一聲扯下自己的衣袖,甩了出去,那衣袖頓時化成一雙火鳳凰,張開雙翅和尾羽,試圖擋住洶湧的洪水,就在這時,空中傳來隆隆巨響,彷彿天地都隨之震動,千條閃電撕開烏黑的天幕,一條金龍橫空飛出,直撲向下面的莫生,那龍尾無意間一帶,點在水面,那水面上居然燃起了藍綠色的火焰,莫夫人的兩隻火鳳受了驚,忽的一振翅,露出了一個缺口,燃著火焰的洪水便轟然傾瀉而下,莫夫人大驚,飛身撲向那詭異的滔天巨浪,在水火間現出人身蛇尾的形狀,張開雙臂,盤起金色的長尾,將那洪水擋在了身前。
於此同時,但見莫生將雙手在身前一劃,呼的化成一隻七彩大鵬,扶搖直上,直衝向那金龍的雙眼。那金龍似乎沒有料到這突然而來的攻擊,慌忙低頭躲閃,匆忙之間,雖然保住了雙眼,卻被那大鵬抓傷了額頭正中,鮮紅的血順著前額流了下來。那金龍頓時長吟一聲,惱怒的甩了甩頭,忽然張開鱗甲,放出千百道閃電。這些閃電劃開天際,往莫言閣的方向延伸,不多時,但見在遠方,莫言閣所在之處升起了滾滾濃煙,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那金龍隨後伸出前爪,口中噴著青霧,瞪著血紅的雙眼,撲向正聚精會神抵擋洪水的莫夫人,七彩大鵬見狀,不顧一切的俯衝下來,雖用翅膀替莫夫人擋住了龍爪的一擊,卻沒有擋住龍口噴出的青霧。只見那青霧籠罩了莫夫人和她面前的水牆,頃刻間那水牆就結成了堅固的冰幕,而水牆前的莫夫人也化成了一座晶瑩的冰雕。七彩大鵬見狀發出一聲尖嘯,在空中打了個滾兒,當下現出莫生的容貌,腰際以下卻是金色的長長蛇尾。
但見那莫生甩了甩右臂上淋淋的鮮血,披散了長髮,露出獠牙,兩眼彷彿要噴出火來。他長尾一甩,正中金龍,那龍頓時成了火龍,翻滾著轟然落地,現出滿面是血的元浩天來。莫生順勢又是一擊,元浩天打了個滾匆忙躲過,那長尾重重落在地面上,大地一陣顫動,居然裂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元浩天摸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冷冷一笑,忽然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從他腳下的裂縫中,湧出紅色的熔岩,那熔岩聚成了一條長鞭,飛向莫生,莫生青紫了臉龐,伸出雙手,指間忽然出現了千萬個光點,那些光點漸漸聚成一處,變成了一個碩大的光球,將莫生包住。莫生慢慢閉上了雙眼,身體開始透明,而那光球卻在不斷的擴大,光芒所到之處,萬物頓時灰飛煙滅。元浩天見狀大驚,脫口而出:「你……你能滅世?」正在這時,空中響起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巳君手下留情,巳娘娘身上有‘地心’」。
那莫生忽然睜開了雙眼,收起獠牙蛇尾,變回了正常人的模樣,仰天冷冷道:「久違了,玄光姬。」那光球也頓時黯淡下來,逐漸縮小並且開始消失。元浩天則立刻收了法術,叫了聲「師傅」,低頭單膝跪倒在塵埃中。那聲音繼續道:「巳兒身上的寒冰之毒已經開始消褪,並無大礙。還望巳君看在這一點上,肯將小徒交與我來教悔。」
莫生看了看不遠處的莫夫人,見她周身正發出淡淡的紅光,忽然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踱過元浩天身邊時,莫生停了下來,淡淡的說了四個字:「天本無道,道在人間」,元浩天不由愣了。
踱過元浩天身邊時,莫生停了下來,淡淡的說了八個字:「天本無道,道在人間」,元浩天不由愣了。
雲收天青時候,莫氏夫婦雙雙回到了莫言閣,只見殘垣斷壁,樓閣房舍大都化為了灰燼,阿寶和阿蠻見莫生和莫夫人回來,略帶愧意道:「兩個多時辰前,忽然天降閃電萬道,莫言閣走水……」,莫生淡淡答道:「知道了。呂氏夫婦呢?」。阿蠻咬了咬嘴唇,接著說:「呂凡玉沒了。」莫生背過身去,沒有說話。莫夫人拉過阿蠻說:「帶我去看看孤獨郡主吧。」
兩人一同來到後邊那唯一完好的幾椽廂房,見其中一間的房門開著,孤獨芊正坐在地上發呆。莫夫人皺了皺眉低低問:「怎麼一回事?」阿蠻道:「按公子交代的,我們安排了眾人,又吩咐呂氏夫婦不可出此屋半步。莫言閣走水時,這邊的廂房並沒有起火。也許是那個呂凡玉看到天火,慌了神了吧,居然想跑出屋去,結果被那古怪雷電燒化,連屍體都找不到了。」莫夫人點了點頭道:「你家公子從幻天帶來的花草呢?」阿蠻應了一聲「我去取來」,說罷就進從裡屋,捧出那花草來遞給坐在孤獨芊身邊的莫夫人。那莫夫人將花草抱在懷裡,低低對孤獨芊說了幾句話,孤獨芊忽然驚訝的看了莫夫人一眼,隨後小心的接過了莫夫人手中的花草仔細端詳。就見那花葉細長如蘭,一面漆黑,一面雪白,花葉正中,隱隱的挑出一個綠色的花苞來。孤獨芊閉上眼睛,彷彿專注的想著些什麼,忽然她臉上露出喜色,猛的睜開雙眼,那綠色的花苞開始吐出淡淡的煙霧,在花葉間縈繞不散,煙霧中,一個素衣男子正微笑而立,默默注視著孤獨芊。
「郎君,你在這裡啊……」孤獨芊抱緊了那花草,微微笑了起來。莫夫人說:「如我方才所言,此花名攝神,可以讀識人的思想,放出幻影來,解你相思之苦。只是此物來自幻天,非人間之物,如果日夜與之相伴,此物便會吸取人的壽命,此一點,孤獨郡主必須牢記。」孤獨芊彷彿沒有聽到莫夫人的話似地,只自顧自笑的開心,口中吶吶道:「君記否,桃花雪,陌上逢……‘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沒了郎君,生不如死」。(詩出唐李白贈美人)莫夫人嘆口氣對身後的阿蠻道:「我們出去吧。」到了門外,阿蠻咬咬嘴唇低聲說:「呂凡玉一死,那孤獨芊就亂了心脈,怕不是個長命的,可憐她腹中的孩子還有她的父母雙親……」。莫夫人看了看漸晚的天色道:「連夜送信去孤獨大人府上,說是孤獨芊在這裡,讓他速速來接。至於那孩子,阿蠻不用擔心,那可是個福大命大的小東西。」莫夫人忽然笑了。
兩天後,孤獨家來了車馬,接孤獨芊回了長安。據說,那孤獨芊回到孃家後,就一直神智不清,在生了一個女兒後不久,便香消玉墜了。那女兒在孤獨家長大,出落的嫵媚動人,機敏聰慧,不到十六歲就豔名遠播,被皇帝招入宮中去了。
而那曾經喧鬧的莫言閣,在經歷了一場大火後,開始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據說莫言閣起火那天,天崩地裂,洛水倒灌,實在是恐怖至極,好在沒有任何人受傷。同日,天師元浩天不知所終,有人說,大地震撼時,在洛水邊看到天師白衣如雪,和一妖物奮力搏鬥,捍衛了天地。後來,妖物滅盡,乾坤清朗,天師便和一女子飄然遠去了。
初春,冰雪消融時候,在南下的官道上,飛馳著一輛馬車。車裡阿蠻和莫夫人正大呼小叫的玩骰子,車窗邊坐著莫生和阿寶,捧著酒杯喝的高興自在。那阿寶悄悄溜了一眼精神很好的莫夫人道:「莫老大,我說那個姓元的可真陰,居然偷襲,嗯,想必是他自戀的很,被你抓破了臉,惱了。夫人可是怕冷怕的要命,要不是‘地心’那個寶貝兒,可就麻煩大了;而那個呂凡玉,哎,你相信他真是因為膽小才跑出去的嗎?」
莫生笑笑道:「呂凡玉是自盡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信了自己的‘天命’了,多半是不願意連累別人吧。元浩天只看到了呂凡玉有亂天滅世的命相,卻忘記了人的命運中的很一大部分是握在人類自己手裡的,被稱為人間道,其變幻最難預料。元浩天想不到自己也會成為這災禍的起因之一,更沒猜透孤獨芊和呂凡玉的帝后之相來自他們的女兒幸兒。在三十年後,那丫頭將權傾天下,最終將成為一代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