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玲皺了皺眉頭,只說記不清了,推搪過去,其實是實在不願提起自己的夢境。陳江明便不再追問,只說累了,去後邊休息。發現家裡有幾個信奉天元教的僕人如同見了鬼似地躲他,不由笑笑,看來大姐的訊息是準確的,天元教確有關於他已死了的傳聞。當日到底發生的什麼事?為何自己醒來時,只有一個人?王胖子和其他教眾都去了哪裡?陳江明想了又想,理不出個頭緒來,看著窗外明月,忽然覺得只要活著回到親人身邊,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天亮後,陳江明匆匆洗漱收拾停當,帶了些銀兩,披上那輕羽大氅出了門,他想去看看牢裡的二姐。這兩天天寒,這大氅又輕又暖,真是禦寒的好東西呢。到了女監,陳江明用了好多銀兩,才能遠遠的看二姐陳江蕙一眼。那陳江蕙挽著個棒槌髻,穿著粗布的衣服,低著頭出來,一看到陳江明就撲在牢門上大哭,喚著江明的小名兒,只說蒼天有眼,江明果然成了神仙了。陳江明哽咽著看二姐被女獄卒帶走,心裡慘然。離開女牢,穿過男監時,忽然看到黑黢黢的牢門後邊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當日和自己一同去長安的一個教徒。正要詢問,那教徒大叫一聲,先是縮在牆角,連叫有鬼,過了一會兒又做恍然大悟狀,就地磕頭如搗蒜,喃喃的反覆念著陳真仙三個字。獄卒聽到動靜,過來這牢門上提了一腳,恨恨的道:「鬧什麼叫,還見鬼見神呢。多虧你那神教保佑啊,從長安逃回來還能被抓。告訴你,不久你就可以到長安見你的那些同夥了,什麼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將來統統都要掉腦袋。」陳江明盯著那人的臉,看著他滿眼的崇拜,聽他吶吶念著天元教義,忽然想起了什麼,霎那間臉色發白,踉踉蹌蹌的出了天牢。
獄外空氣清新,不再汙濁發臭,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陳江明緩緩的伸出了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陽光下漸漸透明,開始逐漸消失。正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想起來了?」話音才落,阿寶便立在了眼前。
「我死了麼?」陳江明目光發直。
「已經兩個月了。夫人用明月沾保持了你的魂魄形體,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你的同夥們在你死不久就被官府捉住,判了重罪。一方面是由於天元教的緣故,另一方面麼,還因為牽扯上了人命官司……因為那報官的人家說,當時和他們同行的有個病人。那人在離開石家門口時,還有一口氣。」陳江明神情悽慘,一動不動的立在原地,默默的聽阿寶說話。青煙從他周圍升起,慢慢的,整個人都透明起來,鮮血從嘴角流下。
「你本該還有十六年陽壽,不過你要為人,會一直疾病纏身,痛苦無比。也許化物而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自由自在。想那百年之後,你的家人也將化塵做土,於你一般,飛揚四海,你又何必傷懷呢?」阿寶如背書半將夫人的繞口原話一字不差的複述了一遍,心裡不由暗暗佩服自己有這樣絕佳的記憶力。
聽到這話,陳江明愣了一下,忽然心下豁達,哈哈一笑,跳起一丈多高,在空中打了個滾兒,竟然化成一隻雪白的大雕,扶搖直上,消失在雲端了。
當日,陳家尋不到江明,不免有了得得而復失的感覺。這其中的滋味,似乎比從前更傷心傷神。入夜,陳氏夫妻和長女陳江玲都輾轉無眠,忽聽院中有振翅之聲,起身一瞧,見窗外月光裡,陳江明臂化雙翅飛掠而過,繞宅三週後,才幻化作一隻雪白的大雕,直衝天際,消失在夜色裡。長女江玲忙起身出屋,看到父母也來到了院子裡,滿臉傷心和驚異之色。便一手一個,輕輕攙扶了,婉言相勸道:「爹,娘,不要悲傷,江明如今怕是強健並自由的。」
日
風乍起,圓月浮雲掩,清光減,斯人去矣,碧海青天裡。
十年後,陳江玲的長女出閣之時,忽有一白雕,口銜白玉牌一枚,落在迎親的馬車上,
放下玉牌,清嘯數聲方去。
又六年後,洛陽莫言閣,憑空飛來一隻雪雕,落入院中,化作一件輕羽大氅,後,皇家
聞聽此事,要莫言閣獻寶,莫言閣主人遵從聖旨。那大氅在入皇宮後的某日,忽化作青煙散去,此事一時間被世人傳為奇談,並有好事者做文以記之,名喚《飛羽傳》。
明月沾完
莫言齋之牡丹亂
牡丹亂
牡丹,原生在秦嶺,初培於漢中。如今,此花已在洛陽,曹州(山東菏澤)及四川彭州一帶廣為種植。尤其是洛陽曹州兩地,那裡有花田萬畝,上百的花農在田間勞作,專職培育牡丹,以賣花製藥為生。
要說起來,種牡丹也算是個辛苦活了,但在當朝,這可是個相當不錯的營生。因為那牡丹的花根,除去木心,經過炮製,就是良藥丹皮,有滋陰降火,活血散瘀的神效,需求量一直不小。最重要的是,這朝野上下,喜好牡丹之風盛行已久。不少達官貴人願意為名種而一擲千金。一株上好的深色牡丹,竟可以抵得上十戶中等人家一年的賦稅。因此,不少人開始棄農種花,或從事牡丹的買賣經營,以至於民間有「種金種銀,挖山攪海,不如牡丹一行」之說。這終於引發了朝堂上的不安,擔心這初定天下的根本會因此被動搖,便對牡丹種植買賣行當進行了極其嚴格的控制。若沒有朝廷吏部的許可,任何人不得從事此行當,而且一旦入行,便為世襲,不得輕易轉行。如此一來,漸漸的,這個行業的圈子便越來越小,人員也越來越固定,許多花農和經營者都彼此熟識。
在這個小圈子裡,最出名的要數洛陽的黃家和曹州的王家了。兩家不但精於培育良種牡丹,而且都頗懂得些買賣經營的秘訣,漸漸的分別控制了洛陽和曹州兩地的大部分牡丹經營市場。加上幾年前,王家的長子峻卿娶了黃家的次女丹娘為妻,這聯姻,使兩家將牡丹培育買賣這個行當牢牢的控制手中,被世人稱為「牡丹皇(黃),群芳王。」
這黃家和王家雖然能在自己的行當裡稱王,富甲一方,但都是布衣平民,沒有什麼權勢。這有錢沒勢,就如同小兒捧著金飯碗逛街,遲早有一天要倒霉。這一點兩家心裡都明白,因此一直在想辦法搭上官宦人家,混進權勢的保護圈。說起來,這黃家老爺似乎比王家老爺更會鑽營,不如怎的,居然搭上了皇家的路子,專門為太子府培育珍奇品種牡丹,籌備一年一次的牡丹宴。
這個牡丹宴從開國時就有。當年立國之日,是孟夏時節(四月中旬到五月初),正值牡丹的花季。經過幾個月春風酥雨的溫暖和滋潤,大過碗口的花朵忽然綻放在世間,那轟轟烈烈的嬌豔,溢滿乾坤的香氣,令人震撼,讓人痴迷。新皇見狀大喜,認為這牡丹有富貴雍容之象,預示了國運昌榮。便欽定每年的四月二十二為牡丹宴日。
這一天,以皇帝為首,凡正三品上的在京臣屬以及內外命婦當齊集在長安含元殿,參加盛宴。皇家從四海徵集良種牡丹置於殿上殿下,使得眾人如身入花海,頓時陶醉自失,放開心胸,飲酒作詩,品評花種。宴會結束時,大家投票選出當年的牡丹花魁,由皇后教天下,並對敬獻者大加封賞。
這樣過了幾年,不知是哪位大人上書道四海徵集民間牡丹,耗時耗力,勞民傷財,還出現了強徵豪奪的惡劣事件。不如設立職位,由專人種植經營這國宴用的牡丹,每年到了牡丹宴時,便將這牡丹移入盆中,擺在含元殿以供賞玩。皇上仔細斟酌,認為有道理,但有一時不知從哪裡找到合適的人選來充任此職。總不能在國家的科考加上牡丹種植與培育一科吧。想到科考,這皇帝倒忽然有了主意,決定張榜昭告天下,培育出此一次牡丹宴上的魁首之花的人,將被封為昌運使,官拜五品上,專為皇家培育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