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莫言齋 青燈貓貓 第2頁,共2頁

陳江明小心的捻了一塊在手,覺得那點心冰涼柔軟,輕輕咬開,外皮微微有些黏牙,很有些嚼頭,裡邊的餡卻似乎鬆軟多汁,並不很甜,桂花香氣滿口滿舌,不由大為讚歎,三口兩口的,很快就吃完了一個。

那莫夫人笑眯眯的看江明吃完那糕點,慢慢的說道:「這個叫明月沾,本是在中秋時才吃的,寓意閤家團圓,賞月時,可配茶或酒一起食用,清雅香濃,各有妙處。」

陳江明聽到團圓兩字,忽然心頭一顫,鼻子也開始發酸,趕緊伸手,又取過一塊明月沾,咬了一口,讓那甘甜清香瀰漫開來,掩蓋了心底的傷懷。吃完這一塊後,陳江明便開始若有所失的發起呆來。

莫生看陳江明失神,笑了笑問:「小兄弟可還要去長安?」

陳江明回過神來,仔細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道:「方才還覺得一定要去,此時此刻,不知為什麼,到更想回家了。實不相瞞,不知為什麼,在下心裡有些亂,彷彿有非常要緊的事情一時想不起來了。」

莫生點點頭:「不著急,你想必是受了驚嚇抑或過於勞累了,遲早會想起來的。」

莫夫人沒有說話,只默默為陳江明倒上了大半盞金黃透明的茶水。

兩人又陪著陳江明坐了一會兒,才吩咐家人準備熱湯和衣物,幫陳江明沐浴更衣,換洗乾淨,又安排了便飯。那陳江明才吃了一半,就昏昏睡去了,近來真是太累了。

從陳江明那裡出來,莫夫人嘆了口氣,道聲可憐,喚來了阿寶和阿蠻,仔細吩咐了一番,末了,瞅了精神不錯的阿寶一眼,忽然說了句:「那肉芝不聽我的話,出來亂跑,著了道了。」

阿寶把眼睛看向別的地方,做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好像聽不懂莫夫人在說什麼。莫夫人笑眯眯的看著阿寶道:「無功不受祿,阿寶啊,看來,送陳江明平安回家探望父母的人,非你莫屬了。你和你那幫狐朋虎友,猴子鬼怪的聚會就往後推推吧。」阿寶一聽,腦袋頓時就耷拉了下來。

一背過莫夫人,那阿寶就拖著阿蠻,掩不住的一臉歡喜道:「夫人比你心眼兒好,沒讓我抄那見鬼的教義,只送那姓陳的小子回去。」阿蠻白了阿寶一眼道:「教義是死的,教徒可是活的,一天在你耳邊念一百遍天元神教,比唐三藏的緊箍咒都厲害,看你到時候怎麼辦。」

阿寶呲了呲牙,做了個鬼臉。

兩個人在屋外吵吵嚷嚷的打著嘴仗,屋內,陳江明睡得香甜,也是做了好夢,露出一絲放鬆的微笑。

陳江明在莫氏夫婦處過了衣食無憂的幾天,每日早晚都有明月沾供著,想吃多少都行。直到這天清早,莫氏夫婦喚來陳江明,說是他回家的時候到了。莫夫人給陳江明兩大包明月沾,又親手替陳江明披上了一件白色羽絨大氅,才看著阿寶和陳江明一起上了路。

阿蠻在一邊暗暗奇怪,夫人為何對這陳江明如此關照,就聽莫夫人看著陳江明和阿寶遠去的背影低低的說,陳江明的舅公行走江湖,治病救人無數,其姐姐也在青海行善,這陳江明本該有四十三年的陽壽。而且,這陳江明的懷裡有塊玉牌,有個女童將半顆無暇愛心牽掛在上邊,如今那七歲的女童正日夜祈求這陳江明平安呢。

阿蠻聞言仔細看了看,點頭道:「說這陳江明一生不幸吧,卻又比有些人幸運得多。可惜……」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驚訝的問:「方才夫人給那陳江明披的不是天羽衣麼?」一邊的莫生淡淡說道:「只是借他用用,十幾年後的今天,他當還羽衣回來。」莫夫人笑了笑道:「生生死死,來來去去。天天地地,自自在在。不好麼?」

阿蠻點點頭,低聲道:「希望在這十幾年中,這陳江明能享盡傲遊天下的自由。若如此,也不枉此生了。」

放下陳江明不提,就說陳江明的大姐陳江玲,自從弟弟失蹤後,她茶飯不思,連覺也睡不踏實,怪夢不斷,醒來卻都記不太清。這夜,她好不容易昏昏睡去,就見自己彷彿在馬車上,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路旁都是高大的樹木。忽然馬車不見,自己一個人置身在一處殘垣斷壁之處,那彷彿是個破舊的磚窯,又彷彿是個作坊,立著高高的黑磚煙囪,舉目四望,但見周圍荒草悽悽,不見人煙。正疑惑著,忽然聽到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幾乎嚇得跌坐在地。只見不遠處,一個東西從土堆裡鑽出來,正往自己這邊移動,定睛一看,卻是一個人,頭朝下,以手為腳緩緩行來。看那人的臉,分明是自己的弟弟陳江明,一臉是血,嘴裡叼著三根白色的羽毛。看到自己,他忽然停了下來,用下巴示意自己過去,一邊點頭,一邊還從嘴裡汩汩的往外冒著鮮血,陳江玲一聲尖叫,從床上坐了起來,冒著冷汗。慶幸只是一場噩夢,但細細回顧起來,心裡開始極度不安,再也睡不著了。

好容易捱到天亮,陳江玲又聽隔壁小女兒高聲啼哭,過去一問,說夢到舅舅窩在一個黑暗的地方,身著黑色衣服,外套無袖坎肩,一身是血,自己不由爬在舅舅身上大哭,弄得眼淚滴都在舅舅臉上和口中,哭著哭著就醒了。江玲不由心下大亂,忙備了車馬,往金城郡趕去。巧的是,於此同時,金城郡的陳家也正派人往青海送信,請長女歸寧。因為近日家中不平靜,陳江蕙偷偷跑出夫家鬧事,被官府捉了,下在大牢裡受苦。老夫人夜得一夢,有許多人坐在一寬大馬車內,兒子江明衣著單薄,站在車外,祈求衣食。老夫人慌忙端出熱粥,那江明卻從袖子中掏出一條死魚來扔在碗裡。老夫人驚醒,心裡覺得不妙,舊病復發,臥床不起了。

陳江玲回到金城郡家中,一開始不免有些手忙腳亂,過了幾天,還沒喘口氣,忽有寧遠將軍的飛鴿傳書來到,說是白校尉有了江明的訊息。為了打探陳江明下落,這白校尉裝作天元教徒,憑著他自己天資聰慧,將陳江明平日所說所行學了個一絲不差,博得了一些教徒的信任,因而微微探的了些訊息。按天元教教內傳言,陳江明在去長安的路上發病,吐血而亡。臨終前吩咐同行之人,死也要留屍首到長安。教眾便冒死將陳江明的遺體送入長安城,放在了皇城前,算是完成了江明的遺願。

陳江玲聽了這個訊息,不由又悲又氣,如今的形勢,活人都入不了長安,如何抬著一個死人進去?而且那皇城是什麼地方?這一派的鬼話,陳江玲是死都不肯相信的。想想自己做的夢境古怪,怕自己的弟弟根本沒能到長安就被棄屍荒野了,不由躲開眾人,放聲大哭。本想報官,可仔細一琢磨,又怕牽扯到牢裡的妹妹,而且弟弟江明私自上京鬧事,本就是犯了死罪,這官府怕也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頓時惆悵無計,看看病榻上的老母親,也不敢將弟弟之事在家裡聲張,只能暗自落淚傷心。

這日傍晚,陳江玲從外邊親自抓了幾副草藥回來,還沒進府門,就見兩個白衣少年立在門外,其中一個披著羽絨大氅的正是弟弟陳江明。陳江玲也顧不上體面了,一把抱住弟弟,放聲大哭。窘的陳江明手足無措。旁邊的少年之吃吃的笑,推著陳江明道:「快回家吧,我不進去了。」說完轉身繞過牆角就不見了.

陳江明和姐姐江玲一同回了府,陳郡守見兒子回來,老淚縱橫,連拖帶拽的到了後邊老伴兒的房裡。陳老夫人正躺在病榻上流淚,忽然見到活生生的兒子,高興的一下子坐了起來,叫著兒子的名字,又哭又笑。陳江明拿出莫夫人給的明月沾道:「這個是團圓時吃的,請二姐一起來吃。」忽然全家都沉默了起來,原來經過陳郡守和陳江蕙夫家幾天的上下打點,陳江蕙雖沒有押送到長安,但也不能被釋放,怕是要在牢裡被關一陣子了。陳江明聽了心裡難過,卻也無可奈何,只說要去探監。陳江玲點頭道:「這就去安排,這探監是有時候的,今天一定是不成了,等明天吧。」陳江明陪父母說了會兒話,便退了出來。陳江玲跟在後邊,將陳江明拖在一邊悄悄問:「天元教有傳言說你死在長安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一陣子做的夢也不好,嚇死人了,真以為你沒了呢。」那陳江明聽這話,忽然覺得心裡惶惶忽忽有什麼東西要破壁而出,盯著江玲不說話。

「幹嗎這樣看我,讓人心裡毛毛的。」

「長安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彷彿我從未到過長安。姐姐做什麼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