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莫言齋 青燈貓貓 第2頁,共2頁

鄭大人走後,王生詢問家人,為何用他才帶回的新茶,丫頭道,不知為何,家裡竟找不到可以待客的好茶,加上王生連連催促,情急之下,就用了王生才拿回的茶葉。王生便一時做罷。只是老父說是那鄭大人反覆詢問王生小時候的事情,讓王生微微感到奇怪。

回到自己房中,王生沏上不茗茶,想起近來這諸多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只有這香茶入口,讓他輕鬆。

說來也怪,自打飲了這不茗茶,王生晚上睡得十分香甜,怪夢也少發了。而且從前的事情似乎漸漸有點清晰起來,隱隱約約的,如同隔了一層薄霧。記得莫言閣的女子說過,一月為期。王生索性耐下性子來,只在夜深人靜,拿出那青絲反覆琢磨。

過了十來天,京中突然傳來訊息,鄭大人病危。王進士奉了父母之命,加上翰林院召眾進士長安編制新典,一路快馬加鞭,來到長安。

見到這鄭大人的面,王生不由一驚。但見他面如死灰,張了一張大口,似乎被人掐了脖子,上不來氣兒。那鄭大人見了王進士,只是喉中嗚嗚作聲,卻說不出話來。盯著鄭大人的臉,王進士突覺頭痛的厲害,就像有東西在腦海裡要跳出來似地。不得不簡單問候兩句,就匆匆忙忙告退出來。在拐角處,王生正碰上鄭大人家服侍湯藥的丫頭,便悄悄問:「大人為何這般光景?」那丫頭搖搖頭說:「病的突然。從洛陽回來幾天,起初像是感了風寒,後來就這樣了。大人前幾天還說胡話。」

「說什麼了?」

「大人說;燒起來了,阿敏……」說到這裡,那丫頭似覺失言,忙住了口,拜了拜說:「王大人,奴婢還要去為我家大人送藥。」便飛似地跑了。

回到住處,鄭大人那青腫的臉就一直在王進士眼前揮之不去。因為頭痛的厲害,王進士乾脆沏了滿滿一壺不茗茶,躺倒在床榻之上。昏昏沉沉之間,忽然聽有人大喊「火起」,睜眼一看,但見屋外火光熊熊,濃煙正透過門窗縫隙蔓延。王進士頓時大驚,一骨碌跳下床來,拔腿就往門邊跑。可門竟反鎖了,根本打不開。王生拼命地搖門,大呼救命。正在絕望時,門突然開啟了,門外是一臉詫異的書童:「爺發噩夢了?」

王進士定睛一看,但見漫天繁星,哪來的半點菸火痕跡。這一驚,竟然讓王生從前的記憶如絕了堤的水,全湧進了腦子。但見這王生呆立半晌,突然瘋了似地衝出房門,書童被撞倒在地,大呼小叫起來:「來人啊,快攔公子爺!」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王生要親自問問那鄭大人,十二年前,做為父親的他,問什麼忍心將唯一的八歲兒子反鎖在房內,放起沖天大火。王生還要問問那鄭大人,自己的孃親到底到哪裡去了。

記得三歲那年,父親說是男兒有志闖天下,去投了軍。孃親單名諱敏,靠紡織賣菜支撐生活。日日耕作,夜夜紡織,滿頭青絲早染霜。這樣一過便是五年,聽說新皇登基,天下要太平了。母親便日日守在門邊盼望,逢人便打聽父親的訊息。有人說是在長安見到了父親,母親就帶著八歲的王生千里迢迢到了長安,母子二人真是形同乞丐。母親帶了父親的畫像,四處詢問。忽然有一日,有人安排他們在城外一處偏僻的草堂內安身。母親高興地告訴他,很快就可以見到父親了。當天夜裡,王生半夜驚覺,醒來不見了母親。忽然聽門外有聲音,趴到門縫裡一看,皎皎月色,小王生看的清清楚楚,來人正是自己的父親。雖然父親離開的當年,自己只有三歲,可對父親的容貌卻記得清楚。心裡不由一陣高興,拉著門脆生生叫爹爹。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小王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他父親竟然一把將他推到在地,關門上鎖。月色映襯下,自己父親的面孔青白,如同鬼魅。王生嚇的大哭。稍時,屋外火光沖天,濃煙鑽入房中,小王生嗆得連連咳嗽,身體漸漸麻木,怕不是要活活燒死,便是嗆死在屋裡。恍惚中,似乎有一紅衣人,輕飄飄穿過濃煙烈焰,將小王生攬在懷中。小王生頓時感到心裡一鬆,徹底沒了知覺。

等王生回覆神智,已經到了洛陽王員外家,並且將從前的事情忘了個一乾二淨。

已入子時,長安大街上,瘋子王進士狂奔在夜色裡,鄭大人青白的臉和十二年前父親鬼魅似的模樣在腦海裡重疊,眼看離公主府越來越近,突然一抹白色的身影從旁邊的小巷裡跳了出來,攔在王進士的面前。那正是阿寶。此時的王進士竟忘了害怕,大聲呵斥阿寶讓開。阿寶哼了一聲,用綠瑩瑩的眼睛死盯著王生,看著阿寶的眼睛,情緒激動的王生漸漸冷靜下來。就是見到那鄭大人,自己又能怎麼樣呢?時隔多年,物是人非,加上大火一定將所有的證據燒了一乾二淨。人家現在是公主駙馬,左僕射大人,正二品,如果想扳倒他,對於才入仕途的自己來說十分困難。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母親到底去了哪裡?

王進士真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但見一抹綠色身影出現在阿寶旁邊,那正是前些日子見到的阿蠻。「夫人說公子應當記起從前的事情了,命我來帶公子去城外見你母親。」聽到母親二字,王生如同撈到救命稻草,心下狂喜,轉念一想,不由疑惑:「城門已關,你我如何出城……。」阿蠻笑笑,用手指指阿寶。那阿寶竟然比方才又大出一倍,點頭示意王生騎在自己背上。

王生才坐好,就聽耳邊風聲,轉眼已身在城外。落地張望,四周群山環繞,自己站在一處空地。除了一棵大樹,沒有別人。這樹長的有奇怪,樹身發黑,枝葉稀疏。樹身上有個大洞,想是年代久遠,洞內已經被泥土填滿,竟然長著碗口粗的一棵小樹。王生看看阿蠻:「我母親在哪裡?」

阿蠻伸手指指大樹的樹洞。王生愣了一愣。

「十二年前,你父親貪圖駙馬的名頭,將到長安尋親的結髮妻子騙到偏僻之所,親手掐死。我家夫人帶阿寶出遊,正巧碰到,你父親聽有人來,匆忙之間,他找到一個一個藏屍的好地方。你和你母親安身的草堂外有棵百年老樹。樹身有一個蟲蛀大洞,你父親將你母親的屍身塞入洞中,用泥土封好……」

阿蠻話未說完,王進士一聲哀號,撲到在樹前。

對王生而言,這短短一月之間,人間百味竟然嚐了大半。痛哭半晌,王生哽咽著說:「那人殺妻害子,不是我父親,我要報仇。」阿蠻半晌沒有搭腔,嘆了口氣:「公子只怕已經報了這仇了。我們回去吧,明日一早,公子當帶人按這圖起出你母親的屍身,好好安葬。以後的事情,公子自己保重。」言罷,從袖中掏出一張地圖,遞給王生。

王生接過地圖,倒頭連三拜:「大恩不言謝,夫人,姑娘的恩義,王某記下了。」

洛陽莫言閣的大廳裡,一如既往,幾乎客滿為患。人們正議論這幾天長安出的幾件大事,第一件,那左僕射鄭萬卿暴病而亡,聽傳言,鄭大人是憋死的,死時口鼻中長滿黑白相間的毛髮。第二件,安然郡主竟然自願遠嫁青海,人人為其感到可惜。這郡主卻說助西域太平,是自己的大任。第三件,二甲傳臚王進士情願隨郡主行,日後駐涼州。這王進士上書言道,天下已有明君,自己願為賢臣,助君王安定西域。

莫言閣上,兩個麗人正打雙陸,玩地興高采烈。一青衣男子挑簾進屋,笑道:「夫人的不茗茶可還有?為夫還未嘗過呢!」

但聽一麗人笑嘻嘻回答:「這茶是從那婦人口中長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十二年,死不瞑目,擔心幼子,埋怨丈夫。再說,這茶眼下已絕了,郎君當真想喝?」

男子呵呵一笑,坐在椅子上往後仰了仰身體:「還是換明前雨後吧。我到願這不瞑茶,永不再現人間。」

不茗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