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精巧設計

笑容燦爛的男人名叫比安沃尼·安布羅西奧·福爾圖納託。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這個名字。七十年代末他創作了一首名為《帕皮·博林戈》的波萊羅舞曲。被偉大的弗朗哥——弗朗索瓦·盧安博·盧安佐·馬基亞蒂演奏後,這首歌大獲成功,在金沙薩的電臺裡日夜播放,年輕的吉他手因此獲得了將會陪伴他終生的外號。二十幾歲時,由於遭到約瑟夫–德西雷·蒙博託(又名蒙博託·塞塞·塞科·庫庫·恩關杜·瓦·扎·邦加)閣下領導政權的迫害,帕皮·博林戈流亡到巴黎。他先是在一家夜總會看門,後來在馬戲團樂隊彈吉他。也是在法國,通過和小規模的安哥拉人群體接觸,他才重新發現了自己祖先的國度。因此安哥拉甫一獨立,他就收拾好行裝,來到了羅安達。他在婚禮和其他私人聚會上演奏,物件有從扎伊爾回國的安哥拉人,也有純粹想念祖國的剛果人。生計的艱難迫使他在國家電臺當音效師。5月27日早上,他正在工作,一群反抗軍進入了大樓。接著,他目睹了古巴士兵的到來,那些人很快通過拳打腳踢控制了場面,奪取了播放控制權。

正當他因剛才發生的事情而震驚不已地走出去時,他看見一輛軍用卡車撞上了小轎車。他連忙跑去解救車裡的人,並立即認出了其中一名傷者,那是個胖乎乎的傢伙,手臂粗短有力,曾經在電臺盤問過他。接著他注意到高個青年,像木乃伊一樣瘦,雙手被銬了起來。他沒有猶豫。他幫助青年站了起來,用外套蓋住手銬,然後把那人帶回了他的公寓。

「你當時為什麼幫我?」

藏在音效師公寓裡的四年時間內,他無數次地問過。朋友極少回答。只是發出自由人的大笑,搖了搖頭,然後轉移話題。有一天朋友堅定地正視他:

「我父親是個神父。他是個好神父,也是一名完美的父親。直到今天我都不信任沒有孩子的神父。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不當父親的情況下成為神父?我父親教會我要幫助弱者。當時,我看見你倒在人行道上,我覺得你需要幫助。還有,我認出了其中一個警察,一個安保幹事,他曾到我工作的地方進行盤問。我不喜歡思想警察。我從沒喜歡過。所以我做了良心命令我做的事。」

小酋長藏了很久。首任總統去世後,政府嘗試有限開放。和武裝鬥爭無關的政治犯獲得釋放,其中一些人受邀在政府部門任職。走上首都街頭的時候,小酋長髮現,不管態度是驚嚇還是好奇,基本上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幾個朋友甚至確信參加過他的下葬。看到他還活著,有些革命同志甚至表現出些許失望。至於瑪達萊娜,她倒是開心地迎接了他。最近幾年,她創辦了一個非政府組織「石頭湯」,致力於改善羅安達貧民窟居民的膳食。她走遍了首都最窮苦的街區,教媽媽們如何用稀薄的材料儘可能給孩子們提供良好的飲食。

「是可以做到少花錢吃得好的,」她對小酋長解釋說,「你和你的朋友們嘴裡總是說著大而空的話,b社會正義,自由,革命/b,與此同時人們愈發憔悴、病弱,很多人死了。演說不能當飯吃。人民需要的是新鮮蔬菜,是一道好的雜魚湯,至少每週要吃一次。我唯一感興趣的革命是開始讓人民坐下來吃飯。」

青年驚歎不已。他開始跟隨護士做事,條件只是一筆象徵性的工資,包三餐、住宿和洗衣。就這樣過去了許多年。當年建設起社會主義體系的人又瓦解了它,資本主義從灰燼中重生,比以往更加兇殘。有些人僅僅幾個月前還在家庭午宴、聚會、公眾集會、報紙文章上譴責資產階級民主,現在卻衣冠楚楚起來,穿著名牌服飾,坐在光彩照人的豪車裡兜風。

小酋長留起先知似的大鬍子,讓它垂在瘦削的胸前。他依然舉止有風度,儘管有了大鬍子,他的外表依然很年輕。但是,他走路時開始輕微地往左傾斜,就好像身體裡有強風在推他。一天下午,他看到富人們的豪車列隊行進,記起了那些鑽石。遵照帕皮·博林戈的建議,他去了羅克桑特羅市場。他帶了一張紙,上面寫著聯絡人的名字。在他被人群推著移動的時候,他想,在這麼混亂的地方找人是不可能的。他甚至害怕自己會永遠出不去。他錯了。他詢問的第一個小販就給他指了方向。過了幾米,另一個人又證實方向是正確的。十五分鐘後,他就已經停在一處鋪子前,有人用粗劣的線條在門上畫了一個女人的半身像,一串鑽石在她修長的脖頸間閃耀。他敲了敲門。一個纖瘦的男人接待了他,那人穿著粉色的外套和褲子,戴著豔紅色的領帶和帽子。鞋子刷得鋥亮,在昏暗處閃閃發光。小酋長記起了多年前簡短拜訪金沙薩時,帕皮·博林戈向他介紹過的「薩普爾」。「薩普爾」這個名字在剛果指時尚狂人。他們身著昂貴、惹眼的服飾,把自己所有和所沒有的錢都花在上面,之後像天橋模特一樣走上街頭。

他進了門,看見一張辦公桌和兩把椅子。天花板上有一臺吊扇,葉片緩慢地轉動,激起潮溼的空氣。

「雅伊梅·潘吉拉。」那位薩普爾自我介紹說,並邀請他坐下。

潘吉拉對那些寶石很感興趣。他先是在燈光下觀察。接著,他走到床邊,拉起窗簾,繼續研究,讓它們在指間轉動,陽光粗暴地幾乎垂直照下來。最後,他坐了下來:

「這些寶石,雖然個頭小,但是質量很好,非常純。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是怎麼得到它們的。想把它們賣出去我要冒大風險。我最多出七千美元。」

他拒絕了。潘吉拉把出價翻倍。他從一個抽屜裡取出一沓鈔票,放在一個鞋盒裡,然後推向對方。

小酋長坐在附近的酒吧裡,一個鞋盒放在桌上,他在思考該拿這錢做什麼。他看到啤酒的商標:一隻小鳥張開翅膀的剪影,然後想起了那隻鴿子。他依舊保留著那個塑膠管,上面還能辨認出字跡,雖然已經變得難認了:

b「明天。六點,老地方。小心。我愛你。」/b

是誰寫的呢?

也許是安哥拉鑽石公司diamang的高管。他想象一個滿臉嚴肅的男人在潦草地寫便條,把紙條放在塑膠管裡,再系在鴿子腿上。他想象那人把鑽石放進鳥喙,先是一個,接著再來一個,然後放手,鳥兒飛起來,從棟多的一處被高大茂密的芒果樹包圍的房子開始,一直飛到首都兇險異常的天空。他想象鳥兒飛過黑暗森林,飛過震驚的河流,多次飛過對陣中的軍隊。

他站起來,笑容滿面。他知道該拿錢幹什麼了。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建立了一家小型快遞公司,取名「信鴿」。他很高興,因為葡語代表鴿子的詞pombo在金邦杜語中有「信使」的意思。生意十分興隆,於是他又擴充套件了新業務。他在多領域投資,從酒店業到房地產業,都取得了成功。

一個週日下午,已經是十二月了,空氣閃閃發光,他和帕皮·博林戈在里亞託見面。他們要了啤酒。他們閒聊著,像小型巴士一樣慢吞吞地說話,像躺在吊床上一樣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