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他說出的最後一個詞像針一樣刺進了她的肉裡。她一下子跳了起來。「不,我不要!不,不,不!」她痛哭起來。

「你應該知道,」阿瑪爾繼續說了下去,「你給他的錢在這裡沒法用,那是阿爾及利亞的貨幣。哪怕是在泰薩利,你也得用非洲法郎。阿爾及利亞的錢在這裡是違禁品。」

「違禁品。」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被禁止的!」他大笑著解釋,試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陽光曬得皮膚生疼,他和她一樣滿頭大汗。現在她完全沒法動——她已經筋疲力盡。他等了一會兒,讓她拉起兜帽遮住頭,自己裹著斗篷躺了下去。風越來越大。沙子沿著平坦的黑色地面奔跑,就像身旁那條正在流淌的白色河流。

她突然開口說道:「帶我去你家吧,這樣他們就找不到我了。」

但他拒絕了,他說家裡沒有房間,他家人太多。不過他可以帶她去他們之前喝咖啡的那個地方。

「那是一家咖啡館。」她表示反對。

「但阿塔拉有很多空房,你可以給他點錢。哪怕是你那些阿爾及利亞的錢也行。他可以幫你兌換。你還有錢吧?」

「有,有,就在我的箱子裡。」她環顧四周茫然問道,「箱子去哪兒了?」

「你把它留在了阿塔拉的店裡。他會還給你的。」他咧嘴笑著拍了拍她,「現在我們可以站起來走一走了嗎?」

阿塔拉還在咖啡店裡,幾個戴頭巾的北方商人坐在角落裡聊天。阿瑪爾和阿塔拉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領著她走進咖啡館後面的生活區。裡面的屋子又黑又冷,尤其是最後一間;阿塔拉放下她的箱子,指指地板角落裡的一張毯子,表示她可以躺在那上面。門簾剛在阿塔拉身後垂落,她立即急切地轉向阿瑪爾,把他的頭勾到自己面前。

「你一定得救我。」她一邊親吻他一邊說道。

「好的。」他鄭重地回答。

他帶來的安慰和貝爾卡西姆曾經給她的煩惱一樣強烈。

直到晚上阿塔拉才再次掀開門簾,他舉著燈,看到他們倆躺在毯子上睡著了。於是他把燈放在門口,轉身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醒了過來。房間裡安靜但悶熱。她坐起來凝望著身邊那具長長的黑色身體,它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閃閃發光。她把手放在他的胸上:他的心跳緩慢而有力。雕像的四肢動了一下。那雙眼睛睜開了,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的心很大。」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感覺良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棒的男人。但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又會討厭自己。我對自己說:你一點都不好,阿瑪爾。你簡直就是泥巴做的。」他大笑起來。

房子裡的某個地方突然傳來聲響,他感覺到她嚇了一跳。「你為什麼會害怕?」他問道,「我知道了。因為你很有錢。你的箱子裡裝滿了錢。有錢人什麼都怕。」

「我不是有錢人。」她說。然後她停頓片刻,接著說道:「我覺得頭疼。」她抽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他看著她又笑了起來。「你不應該想那麼多事情,想太多不好。我們的腦子就像天空,那裡面的東西總在不停地轉啊轉,但速度很慢。不過只要你一想事情,腦子就會飛轉起來,然後它就開始疼了。」

「我愛你。」她說。她伸出手指撫摸他的嘴唇,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被他吸引。

「我也是。」他輕輕咬著她的手指回答。

她哭了起來,幾滴眼淚掉在他身上。他好奇地看著她,不時搖搖頭。

「別怕,別怕,」他說,「就哭一會兒吧,別哭太久。哭一小會兒對你有好處,哭太久就不好了。不要去想那些已經結束的事情。」他的話令她感到安慰,雖然她不記得已經結束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女人總是惦記著已經結束的事兒,不肯抬眼去看未來。我們這裡的人常說,生命就像一道懸崖,往上爬的時候,你絕不能回頭去看,不然就會噁心難受。」那溫柔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她終於重新躺了下來。她仍堅信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很快他們就會找到她。他們會強迫她站在一面大鏡子前,對她說:「看啊!」她不得不抬眼去看,然後一切就會結束。黑色的夢境將會被打碎,恐怖之光將會源源不斷地照進來;那束無情的強光將照在她的身上,帶來無窮無盡和不可忍受的痛苦。她緊緊依偎著他,渾身顫抖。他轉身朝向她這邊,將她擁入懷中。當她下一次睜開眼,房間已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你永遠不能拒絕拿錢買光的人。」阿瑪爾一邊說一邊擦亮火柴高高舉起。

「現在你有錢了。」阿塔拉藉著光一張張數著她的千元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