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笑起來。「是啊。又或者不是。誰知道呢?我被人吐過無數次唾沫,現在我已經對它視而不見了。你瞧!如果你是個生活在斯巴的猶太人,你就能學會不害怕!或者至少學會不害怕上帝。你會發現,再糟糕的上帝也不如人類殘酷。」
突然間他的話就變得荒唐起來。她起身撫平身上的裙子,堅定地說自己必須走了。
「稍等。」他一邊說,一邊掀開簾子走進後面的屋子。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捧著一個小包裹。櫃檯後的他又變回了原來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店主人。他把包裹遞給她,低聲說道:「你說你想給你的丈夫弄點兒牛奶。這裡有兩罐,是我家寶寶的配額。」他抬手阻止了她還沒說出口的話。「但我們的寶寶剛出生就夭折了,就是上週的事,發生得太快了。要是我們明年能再生一個,那還會有新的配額。」
看著姬特一臉痛苦的表情,他笑著說:「我向你保證,一旦我妻子發現懷孕,我馬上就去申請牛奶券。不會有問題的。一秒都不耽擱!現在你還擔心什麼呢?」看到她仍站在原地望著自己,他拿起包裹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裡,她只能機械地接了過去。「在這樣的時刻,語言完全無法表達內心的感受。」她默默告訴自己。她感謝了他,表示她的丈夫一定會很開心,希望過幾天有機會再和他見面,然後走出店門。夜色漸濃,風似乎又變大了一點。她打著哆嗦走向山上的哨所。
回到房間裡,她先點亮了電石燈,然後量了量波特的體溫。她恐懼地發現他的體溫又開始上升,那些藥片似乎不管用了。他望著她,晶亮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陌生的神情。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喃喃地說。
「不,不是。」她反射性地回答,隨即她想了想,又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是嗎,真的?」
「是的。我一直在等今天。」
她沒有追問,但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外面漂亮嗎?」
「不漂亮。」
「我多希望你能回答說‘是’。」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外面很漂亮。」
「外面的風景或許算得上漂亮,但走出去就有點兒不太愉快了。」
「啊,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別出去好了。」他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輕,於是片刻之後他發出的痛苦呻吟顯得格外驚心動魄。「你怎麼了?」她驚叫道。但他完全充耳不聞。她跪在床墊上低頭看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一點點安靜下來,但卻沒有睜眼。她審視著躺在被單下面的那具身體,看它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已經不像是個人了。」她告訴自己。疾病讓人退化到最基礎的狀態:一個容納化學反應的洩殖腔,被既無意識亦無意志的過程主宰。躺在她身邊的軀體彷彿某種終極的禁忌,既楚楚可憐又令人恐懼,沒有任何道理。她強忍住瞬間湧到喉頭的嘔吐感。
外面響起敲門聲:齊娜送來了波特的湯,還有一盤給她準備的古斯米。姬特打著手勢示意廚娘,讓她喂病人喝湯。老婦人看起來很開心,她馬上動手想把波特扶起來,然而波特毫無反應,只是呼吸變得急了一點。廚娘耐心地堅持嘗試,但徒勞無功。姬特打發廚娘拿走了湯,心想要是等會兒波特想喝點兒什麼,她可以開一聽牛奶用熱水和一和。
風又開始颳了起來,但這次沒有那麼猛烈,而且換了個方向。透過窗縫溜進房間的風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吹得遮在窗上的床單微微起伏。姬特盯著電石燈噴出的白焰,試圖克制自己逃離這間屋子的衝動。現在她感覺到的已經不再是熟悉的恐懼——而是正在不斷膨脹的嫌惡。
但她仍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一邊自責一邊思索:「就算我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對他負有責任,至少我可以假裝。」與此同時,她強迫自己保持不動,帶著一絲自我懲罰的意味。「就算你的腳麻了,你也不能挪動它,希望這樣能讓你感覺到痛苦。」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風尋找著一切縫隙試圖鑽進房間,時高時低的嗚咽從未真正停歇。突然毫無預兆地,波特長嘆一聲,在床墊上挪了挪身體。更不可思議的是,他開始說話了。
「姬特。」他的聲音非常微弱,但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彷彿害怕最輕微的動作也會繃斷維繫他理性的絲線。
「姬特。」
「嗯。」
「我一直在努力掙扎,想回到這裡。」他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
「嗯——」
「現在我回來了。」
「嗯!」
「我想跟你說說話。屋裡沒有別人吧?」
「沒有,沒有!」
「門鎖著嗎?」
「我不知道。」她說。然後她跳起來鎖上門,又回到簡陋的床鋪上,一連串動作都完全出於下意識。「是的,門鎖上了。」
「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回答:「我很高興。」
「我想說的話實在太多,但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我全忘了。」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這是常有的事兒。」
他安靜地躺了片刻。
「你想喝點兒熱牛奶嗎?」她輕快地說。
他似乎有些心煩意亂。「我覺得沒那個時間了。我不知道。」
「我給你泡點兒牛奶。」她宣佈。然後她坐起身來,很高興自己得到了解脫。
「請留在這裡。」
她重新躺下來,喃喃地說:「你感覺好點兒了,我真高興。你不知道,聽到你說話對我有多重要。我都快瘋了。這裡就沒一個人能——」她驟然停了下來,感覺到歇斯底里的衝動在暗地裡開始積聚。但波特似乎沒聽到她的話。
「請留在這裡。」他重複了一遍,手茫然地在床單上摸索。她知道他是在尋找她的手,但她無法強迫自己伸出手去讓他握住。在那個瞬間,她感覺到了自己的牴觸,淚水開始湧進她的眼眶——那是出於對波特的同情。但她依然沒有動彈。
他又嘆了口氣。「我覺得很不舒服,非常難受。似乎沒有什麼理由感到恐懼,但我很害怕。有時候我好像根本不在這裡,我不喜歡這樣,這讓我覺得自己孤身一人去了非常遙遠的地方。誰也無法到達的地方。那裡實在太遠。在那裡,我非常孤單。」
她想要阻止他,但在那低低的絮語背後她聽出了一絲乞求:「請留在這裡。」她無力阻止他,除非起身離去。但他說的話讓她感到極度的痛苦,就像聽他嘮叨夢境一樣——甚至更糟。
「孤單到我完全忘記了不孤單的滋味。」他繼續說著,他肯定燒得更厲害了,「在那個地方,我甚至想不出有別人存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在那裡的時候,我不記得這裡的一切,我就是很害怕。但回到這裡,我還記得在那裡的感覺。真希望我能忘掉。同時存在於兩處的感覺非常糟糕。你一定懂的,對嗎?」他絕望地摸索著她的手,「你一定懂吧?你知道那有多糟嗎?你一定知道。」她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到唇邊。他粗糙的嘴唇摩挲著她的皮膚,那熱切的渴望令她深感震撼。與此同時,她覺得自己脖子後面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她看著他的嘴唇在她的指節上一張一翕,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手指上。
「姬特,姬特。我好害怕,但還不僅僅是這些。姬特!這些年來我一直為你活著。原來我不曾意識到這件事,現在我明白過來了。我明白過來了!但現在,你要走了。」他試圖翻身躺進她的臂彎,他抓得她的手越來越緊。
「我不會走!」她喊道。
他的雙腿開始痙攣。
「我就在這裡!」她喊得更加響亮。她試著去揣想自己的聲音落在他耳朵裡是什麼樣子,在那黑暗的殿堂裡,他正打著旋兒墜向無限的混沌。他安靜了一小會兒,在他粗重的呼吸聲中,她開始想:「他說自己不僅僅是害怕。但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他從來沒有為我活過。從來沒有。」她緊緊抓住這個想法,生怕它從腦子裡溜走,沒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渾身緊繃地躺在那裡,頭腦一片空白地聽著風沙無知無覺的嗚咽。這樣的狀態持續了片刻,她依然沒有放鬆下來。然後,她一點點兒試圖從波特絕望的抓握中抽回自己的手。身邊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動靜,她轉過身,看到他半坐了起來。
「波特!」她喊叫著撐起身子按住他的肩膀,「你必須躺下!」她用盡全力,但他完全不為所動。他瞪大眼睛緊盯著她。「波特!」她惶急得變了腔調。他抬起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
「可是姬特。」他柔聲喊道。他們彼此對望。她的頭輕輕動了一下,無力地倚在他胸口。直到他低頭看著她,她才發出第一聲啜泣,隨後淚如泉湧。他再次閉上眼,恍惚間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自己懷中——那是個溫暖的熱帶世界,正在經受風暴的洗禮。「不,不,不,不,不,不,不。」他說。他僅有的力量只能說出這個字。但哪怕他還有多餘的力量,他也只會說:「不,不,不,不。」
在他臂彎中,她所哀悼的不是自己失去的全部生命,但這也佔了很大一部分。她深知這部分是有限的,這樣的洞察讓失去變得格外痛楚。此刻,她不僅僅是為虛擲的歲月悲泣,更重要的是,一團極為可怕的憂慮正在她內心深處逐漸成形、膨脹。她抬頭望著他,滿懷柔情與恐懼。他的頭歪向一邊,雙眼緊閉。她伸出手臂擁住他的脖子,拼命親吻他的額頭。然後,她半拖半拽地把他放回床上,重新為他蓋好被單。她給他吃了一片藥,默默脫掉衣服面朝他躺下。她沒有熄燈,這樣在她入睡的時候,她還能一直看著他。敲打窗戶的風像是在慶祝她因為進入孤獨更深處體驗到的黑暗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