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躺在車斗裡,姬特替他擋住了一部分寒意,他模糊感覺到筆直的公路在身下飛馳而過。過去幾周來彎曲迴環的小路開始變得陌生起來,逐漸從他記憶中隱退——那是深入內陸前往沙漠的必經之路,而現在,沙漠的核心已近在咫尺。

豔羨他的朋友曾無數次告訴他:「你的生活真是太簡單了。」「你的生活似乎總是一條直線。」這些話落到他耳朵裡都變成了隱隱的責難:在寸草不生的平原上修一條直路不是什麼難事。他覺得他們真正想說的是:「你選擇了最輕鬆的疆域。」但就算他們選擇了給自己的生活設定無數障礙——他們也的確這麼做了,那些人總愛用各種不必要的忠貞來束縛自己——那也不代表他們就有權批判他簡化生活的行為。所以他總是不耐煩地回答:「每個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選擇的,難道不是嗎?」彷彿除此以外無話可說。

他的護照上「職業」一欄是空的,但在他棄船登岸的時候,移民局卻不肯就此了事。(現在,那本護照,那份能夠證明他存在的官方檔案,仍在身後沙漠中的某處追趕著他!)他們說:「先生總要做點什麼工作吧。」他正打算爭辯,姬特立即插了進來:「啊,是的。先生是位作家,他只是謙虛罷了!」那幾個官員大笑起來,不斷重複著「作家」這個詞,然後祝他能在撒哈拉找到靈感。他們非得給他貼個標籤,登記一個職業,這讓他惱怒了好一會兒。但幾小時後,他認真考慮起了寫書的可能性,這個想法讓他感到愉悅。他可以開始寫日記,每晚記錄下白天的所思所想,細細描摹本地的風情,在日記的最開頭,他會明確提出那條無可動搖的真理——存在與虛無並無不同——並通過自己的文字冷靜而清晰地將之表達出來。這個主意他甚至沒跟姬特提起;要是說了,她過分的熱情鐵定會淹死他剛剛冒頭的想法。自從父親死後,他再也沒做過任何工作,因為沒有那個必要,但姬特一直盼著他能重新開始寫作——無論什麼內容,只要他肯寫就好。「他寫作的時候比現在好忍受一點兒。」她這樣跟別人解釋,絲毫不像是開玩笑的口氣。他難得一次去看望母親的時候,她也會問:「你現在有工作嗎?」然後用一雙悲傷的大眼睛望著他。他會回答:「沒有。」然後略帶挑釁地回望她。從移民局出來,他們坐了輛計程車去旅館,看到寒磣的街景,特納不由得咒罵:「簡直像地獄一樣。」他卻想著要是自己重新開始寫作,姬特該是多麼歡欣雀躍。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完成它。不過等到他們在旅館安頓下來,開始定期去埃克米爾-諾伊索克斯咖啡館報到以後,他又覺得沒什麼可寫了——白天的三人行實在荒唐,而落筆成文是一項嚴肅的事業,他的頭腦無法在這二者之間建立聯絡。他覺得或許是特納讓自己無法完全放鬆下來。特納的存在帶來了困擾,儘管十分輕微,卻讓他難以進入他所珍視的反思狀態。只要這樣的日子還在繼續,他就無法將之記述下來。沒完沒了的狀況讓他疲於奔命,哪怕是最輕微的牽連也足以徹底抹殺寫作的可能性。但這都沒關係。反正他也寫不出什麼傑作,於是他自然也不會從中獲得多少快感。就算他真寫出了優秀的作品,又有多少人能讀到呢?所以沒關係,他只想不留痕跡地一頭扎進沙漠深處。

突然他覺得自己正在趕往厄爾加阿的旅館。那是另一個晚上,他們還沒有到達。他知道這裡面有某些矛盾之處,但他沒有精力去尋根究底。有時候他感覺高熱在自己體內橫衝直撞,彷彿某種獨立的存在,讓他想起側身揚手準備投擲的棒球選手,而他自己就是那個球。他被球手揮動著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被猛地擲向空中,最終消融在虛無之中。

他們站在他身旁。他掙扎了很久,現在他累得夠嗆。其中一個是姬特,另外那個是個軍人。他們正在說話,但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沒有理會他們,自顧自地回了來處。

「在西迪貝勒阿巴斯的這一側,我們這兒的條件不比別的任何地方差,」那個軍人說道,「就算是在醫院裡,對付傷寒你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儘量降溫,然後等待。斯巴確實缺醫少藥,但這玩意兒」——他指指簡易床邊倒扣的箱子上放著的一管藥片——「能把體溫降下來,這已經很不錯了。」

姬特根本沒看他。「要是他得了腹膜炎呢?」她低聲問道。

布魯薩爾上尉皺了皺眉。「別去想併發症,夫人,」他厲聲說道,「光是傷寒本身就夠糟糕了。是的,當然,腹膜炎、肺炎、心臟驟停,都有可能,誰知道呢?還有,你沒準也染上了厄爾加阿臭名昭著的腦膜炎,盧喬尼太太已經好心警告過你。當然!這會兒斯巴說不定就有五十例霍亂。就算真有我也不會告訴你。」

「為什麼呢?」她終於抬頭問道。

「因為告訴你也沒用,只會澆滅你的鬥志。不,我絕不會那麼幹。我會隔離患者,採取措施防止疾病蔓延,僅此而已。重要的是把握當下。現在我們有個傷寒病人,那麼我們必須幫他把體溫降下來,就是這樣。至於他會不會得腹膜炎,你又會不會染上腦膜炎,我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你必須現實一點,夫人。要是你跑到外面瞎逛,那隻會害了大家。現在,你只需要每隔兩小時給他吃一次藥,儘量給他多喝點湯。我們的廚娘名叫齊娜。你最好時不時去廚房盯著她一點,保證爐火不滅,火上一直燒著一大壺熱湯。齊娜很了不起,她已經為我們做了十二年飯。但你永遠不能對土著掉以輕心,他們總愛忘事兒。現在,夫人,請容我告退,我得回去工作了。答應了你的事兒我一定辦到,今天下午我就會派人從我家給你們搬一張床墊過來。當然,它睡起來可能不會很舒服,但你能指望什麼呢——這裡是斯巴,不是巴黎。」他轉身走向門口。「最後,夫人,鼓起勇氣吧!」他再次皺了皺眉,然後離開了房間。

姬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慢慢打量著這間除門窗外幾乎空無一物的小屋。波特躺在快散架的簡易床上,面朝牆壁用床單蒙著頭,呼吸還算規律。這間屋子就是斯巴的醫院,它擁有全鎮唯一的一張床,還有真正的床單和毯子。波特能住進這間屋子,完全是因為現在軍隊里正好沒人生病。泥牆遮住了窗戶的一半,但灼熱的陽光仍透過上半截窗戶肆無忌憚地照了進來。她抓起上尉留給她的床單,把它疊成窗戶大小的方塊,又從波特的行李裡找出一盒圖釘,把床單釘在光禿禿的窗戶上面。站在窗邊時,外面的寂靜令她深感訝異,恍惚間她覺得方圓一千英里內沒有任何活物。撒哈拉的寂靜名不虛傳。她不禁有些好奇,自己的呼吸聲是否一直像現在這樣粗重,往常不覺得嚥唾沫的聲音那麼刺耳是否因為習慣成自然。還有,平時她也會這麼頻繁地嚥唾沫嗎?現在她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波特。」她柔聲喚道。他毫無反應。她離開房間走到亮得刺眼的陽光下,外面的庭院裡鋪著一層沙子,視野內不見人煙。周圍空無一物,只有白茫茫的牆壁、腳下凝滯的沙礫和頭頂深邃的藍天。她向前走了幾步,覺得有點不舒服,於是她轉身回到室內。屋裡沒有椅子——只有那張簡易床和床邊的小箱子。她在一隻行李箱上坐了下來,箱子提手上的標籤在她手邊晃盪。「期盼遠行」,上面寫道。這間屋子像倉庫一樣毫無特點。他們的行李擺在屋子中央,剩下的空間根本放不下床墊;必須把所有箱包歸置到角落裡堆起來。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腳上的蜥蜴皮鞋。屋裡沒有鏡子,她伸手拖過另一隻行李箱,從手袋裡掏出粉盒和口紅。剛開啟粉盒,她就發現屋裡光線太暗,粉盒上的小鏡子根本照不清她的臉。她站在門口,緩慢而細緻地化了個妝。

「波特。」她再次喊道,聲音和剛才一樣輕柔。他仍在呼吸。她把手袋鎖進一隻箱子,抬頭看了看錶,重新走進陽光燦爛的庭院,不過這次她戴上了墨鏡。

要塞佔據了全鎮的制高點,它坐落在一座高高的沙山上,最外層的土牆拱衛著裡面一大片鬆散的建築。這座小鎮地處偏遠,在茫茫黃沙中顯得格外突兀,一看便是個軍鎮。她走出大門的時候,守門的土著士兵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極目望去,整座小鎮都是黃沙的顏色,單層平頂屋向著沙漠深處蔓延。她繞著圍牆換了個方向,往上爬了一小段路來到山頂。炎熱和強光讓她有些頭暈,沙子不斷灌進她的鞋裡。在這裡她能清晰地聽見下方的鎮子裡不時傳來陣陣高音:有孩子的嬉笑,也有狗吠。無論望向哪邊,天地的分界線上隱約都籠罩著一層急速脈動的薄霧。

「斯巴。」她大聲喊道。這個詞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在她心目中,它甚至無法代表腳下這堆亂七八糟的窩棚。她回到房間裡,發現有人在地板中央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白瓷夜壺。波特仰面望著天花板,蓋在身上的床單被他推到了一邊。

她快步走到床邊,想幫他重新蓋好,但他卻怎麼都不肯配合。她量了量體溫:他的燒已經退了一點。

「這床睡得我背疼。」他突然抱怨道,聽起來有些氣喘。她回到床邊摸了摸他身下,簡易床中間凹得厲害。

「過一會兒就好了,」她說,「現在你先乖乖蓋好被子。」

他責備地看著她。「別用哄小孩的口氣跟我說話,」他說,「我還是我。」

「我覺得這是一種本能,跟病人說話的時候你總會情不自禁地換成這種口氣,」她尷尬地笑了笑,「對不起。」

他還是盯著她。「我不用你哄。」他緩慢地說了一句,然後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床墊送到以後,她請那個阿拉伯人出去找了個幫手。他們把床墊放在地上,又齊心合力把波特從簡易床上抬起來搬到了床墊上。然後她指揮著他們把一部分行李箱堆到簡易床上。幹完活以後,他們就走了。

「你睡哪兒?」波特問道。

「我睡地板上,就在你旁邊。」她說。

他沒再追問。她給他吃了藥,然後說:「睡吧。」她離開房間走到大門口,試圖跟衛兵說話;但他們都不懂法語,只會不斷地說:「不,女士。」她正忙著跟他們打手勢,布魯薩爾上尉突然出現在附近的一道門裡,他上下看了她幾眼,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懷疑。「你想幹什麼,夫人?」他問道。

「我想找個人跟我一起去市場,幫我買幾條毯子。」姬特回答。

「啊,真遺憾,夫人,」他說,「哨所裡沒人能為你提供這樣的服務,我也不建議你獨自去市場。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我宿舍裡的毯子分幾條給你。」

姬特連聲道謝。她回到內院,盯著房門看了一會兒,卻不願意進去。「這是座監獄,」她想道,「我成了這裡的囚徒。什麼時候才能出去?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她走進房間,坐在門後的行李箱上,低下頭盯著地面。然後她站起來,開啟一個袋子,抽出一本厚厚的法語書試圖開始讀,這本書還是去波西夫之前買的。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她聽到院子裡傳來人聲,一位年輕的法國兵送來了三條駱駝毛毯子。她一邊起身讓他進門,一邊說:「啊,多謝。你真是太好心了!」但他剛走到門口就停下腳步,伸出手臂讓她取走毯子。她接過毯子放到地板上。等到她抬起頭來,他已經走遠了。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眼,隱約覺得有些困惑,然後她開始在行李裡翻找能塞到毯子下面充當褥子的各種奇怪衣服。好不容易鋪好了床,她試著躺了躺,驚喜地發現它還算舒服。無可抵擋的睡意洶湧而來。離波特下次吃藥還有一個半小時。她閉上眼,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從厄爾加阿開往斯巴的卡車車斗裡。車廂的晃動彷彿一支催眠曲,她立即睡著了。

有什麼東西從她臉上拂過,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發現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有人在走動。「波特!」她喊道。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我送來了食物,夫人。」她正站在姬特身旁。有人提著一盞電石燈無聲地從庭院對面走了過來,是個小男孩,他走進房間,把燈放在地上。姬特抬起頭,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眼睛依然美麗。「這一定就是齊娜。」姬特想道,然後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女人露出微笑,彎腰把托盤放到姬特床邊的地上,然後走了出去。

喂波特吃飯是件難事,大部分湯都順著他的臉頰流進了脖子。「也許明天你就能坐起來吃飯了。」她一邊用手帕替他擦嘴一邊說。「也許吧。」他虛弱地回答。

「噢,我的上帝!」她喊道。她發現自己睡過了頭,波特早就該吃藥了。她數出藥片,讓他就著溫水把它吞了下去。然後他露出一副苦相。「這水不對。」他說。她聞了聞玻璃瓶,瓶子裡的水散發著一股氯味兒,她不小心多放了一次淨水片。「喝了又沒壞處。」她說。

她心滿意足地吃完了晚餐,齊娜真是個好廚子。吃飯的時候她又檢視了一次波特的情況,結果發現他已經睡著了。似乎每次吃了藥都是這樣。飯後她想去外面走走,但又怕布魯薩爾上尉交代了衛兵不放她出門。於是她離開房間在院子裡轉了幾圈,抬起頭望了望天上的星星。要塞另一頭有人在拉手風琴,樂聲聽起來十分微弱。她回到房間裡,鎖好房門,脫掉衣服躺在波特旁邊的毯子上,伸手把燈拽到身邊想借著燈光閱讀。但燈不夠亮,火焰跳得太厲害,她的眼睛開始疼了起來,燈盞散發的氣味也讓她覺得噁心。她無奈地吹滅燈火,房間裡陷入了凝重的黑暗。還沒完全躺下,她已經跳了起來,開始到處摸索火柴。她重新點亮電石燈,刺鼻的氣味似乎變得更濃了,她低聲對自己說:「兩小時一次,兩小時一次。」

深夜裡,她在睡夢中打了個噴嚏,然後立即醒了。剛開始她以為是電石燈的氣味太嗆人,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摸到的卻全是沙子。她的手指摸索著枕頭:它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她這才聽到了外面的風聲,聽起來就像大海的咆哮。因為擔心吵醒波特,她試圖忍住已經衝到鼻端的噴嚏,但卻沒有成功。她爬了起來。屋裡很冷。她把波特的浴袍蓋在他身上,然後從行李箱裡找出兩張大手帕,將其中一張蒙在自己臉上。這副打扮活像是強盜。叫醒波特吃藥的時候,她試圖幫他蒙上另一張手帕,這又花掉了二十分鐘。她重新躺下,挪動毯子揚起的沙塵激得她又打了個噴嚏。她一動不動地躺在毯子上,聽著狂風在門外肆虐。

「我就在這裡,在這恐懼中央。」她試圖誇大實際的情況,藉此來說服自己事情不可能變得更糟,但卻徒勞無功。突如其來的風是一個新的徵兆,它只可能預示著即將發生的事情。風透過門縫鑽進屋子,發出一種類似動物的單調聲響。要是她能就此放棄,從此放鬆下來,清晰地知道沒有任何希望,那該多好。但你永遠無法得到絕對的確認,因為未來可能的方向總是不止一個。你甚至無法放棄希望。風吹沙駐,時間總會以某種無法預見的方式帶來最可怕的變化,因為它絕不會是此刻的延續。

後半夜她再也沒有睡著,除了定時給波特吃藥以外,她一直試圖放鬆下來。每次她叫醒他,他總會乖乖地吞下送到嘴邊的水和藥片,他沒有說過一個字,甚至沒有睜開眼睛。在破曉的灰敗晨光中,她聽到他開始啜泣。她像觸了電一樣坐起來,望向他的頭所在的角落。她的心跳得快極了,難以名狀的奇怪情緒充斥在她胸間。她聽了一會兒,決定把這種情緒當作同情,於是她向他那邊靠過去一點。啜泣聲時不時會突然放大,聽起來就像打嗝兒。激動的心情一點點平復下來,但她仍坐在那裡一心一意地聆聽兩種聲音:屋裡的啜泣聲和外面的風聲。這兩種聲音都如此自然,彷彿與任何人都全然無關。啜泣聲突然停歇了片刻,然後她聽見他清晰地喊道:「姬特,姬特。」她瞪大眼睛回答:「嗯?」但他卻沒再答話。過了很久,她才小心翼翼地縮回毯子下面睡了一會兒。等她再次醒來,天已大亮。來自天空的遙遠陽光穿過空氣中細微的沙礫,凝結成微弱的暗紅光束,彷彿隨時可能會被永不停歇的狂風吹走。

夜晚的寒意猶未消退,她起身穿過房間去上廁所,走動時她儘量減小動作的幅度,試圖少揚點兒灰,但所有東西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沙。她知道自己現在不太對頭——就像整個腦子都生了鏽。她感覺自己缺了一塊:她的心裡有個巨大的盲點——但卻不知道是在哪兒。她彷彿置身事外,遠遠地看著自己笨拙地擺弄物件,整理衣服。「不能再這樣了,」她告訴自己,「絕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但實際上她並不清楚自己具體的想法。她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齊娜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罩在一張巨大的白色毯子裡面,她頂著狂風砰地甩上身後的房門,這才從衣服下面取出一個小托盤,托盤裡放著一把茶壺和一個杯子。「你好,夫人。r' mleh bzef.」她指指天空,把托盤放在床墊旁邊的地板上。

熱茶給了她一點兒力量。她喝光壺裡的茶,坐在地上聽了一會兒風聲。突然間她意識到波特還沒吃東西。茶滿足不了他的需求。她決定去找齊娜問問,看能不能設法給他弄點兒牛奶。她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裡放聲高喊:「齊娜!齊娜!」然而她的叫喊在呼嘯的狂風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她剛閉上嘴,就感覺齒縫中的沙子正在格格地摩擦。

誰也沒有出現。誤闖了幾間壁龕般空蕩蕩的小屋以後,她終於找到了通往廚房的過道。齊娜蹲在廚房的地上,但無論姬特怎麼比畫,廚娘還是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老婦人打著手勢表示她現在就去找布魯薩爾上尉,讓他過來一趟。房間裡半明半昧,姬特一回來就躺在自己簡陋的床上,一邊咳嗽一邊揉著迷了眼的沙子。波特還沒有醒。

上尉進來的時候她幾乎已經睡著了。軍官掀開駱駝毛斗篷的兜帽抖了抖沙子,然後關上身後的門。驟然進入昏暗的房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姬特站起身來。上尉照例詢問了病人的情況,但當她問起牛奶的時候,他卻只是憐憫地看著她。罐裝牛奶都是定量配給的,而且只有帶著嬰兒的婦女才有配額。「而羊奶總是又酸又臭,根本就不能喝。」他補充道。姬特覺得上尉望向自己的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懷疑她藏著什麼秘密和不可告人的動機。上尉責難的眼神激起了她的憤怒,她這才覺得眼前的一切變得真實了一點。「他肯定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盯著每一個人,」她忖道,「那為什麼非得這麼針對我?真見鬼!」但她現在太依賴這個男人,只得任由他窺探自己的反應。她站在那裡,試圖表現得絕望一點;她伸出右手悲憫地放在波特頭頂,希望能借此打動上尉;她相信他肯定能搞到她想要的罐裝牛奶,只要他願意。

「總而言之,您的丈夫其實完全不需要牛奶,夫人,」他乾巴巴地說,「我安排廚房燉的湯就完全夠了,而且更好消化。我這就讓齊娜送一碗過來。」他走了出去,夾著沙子的風仍在咆哮。

白天姬特照料著波特定時吃藥進食,空閒時她一直在閱讀。他完全不想說話,或許是因為沒那個力氣。閱讀時偶爾會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完全忘記了狹窄的病房和眼下的境況,然而每當她抬起頭來重新想起這一切,感覺都像是被現實狠狠地拍在臉上。她一度險些大笑起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荒謬而不真實。「斯巴。」她念道。她把母音拖得很長,聽起來像是羊叫。

將近黃昏時,她覺得書看得有點煩了,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床上伸了個懶腰,生怕驚醒波特。但是當她轉過身來,卻震驚地發現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他在幾英寸外盯著她看。突如其來的強烈不適感激得她跳了起來,她瞪大眼睛望著他,強迫自己用關切的口氣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他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回答。她支支吾吾地追問道,「你覺得那些藥片有用嗎?看起來至少燒已經退了一點。」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他回答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但依然清晰。「我很不舒服。」他慢慢說道,「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回來?」她呆滯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她拍拍他滾燙的額頭,強忍著對自己的厭惡說道:「你會好起來的。」

就在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必須離開這個房間去外面待一會兒——雖然再過幾分鐘天就要黑了。她需要換換空氣。等到他閉上眼睛,她立即站起來走進風中;她甚至沒再看他一眼,因為她害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發現他又睜開了眼。風向似乎變了一點,空氣裡的沙子也沒那麼多了。然而她依然能感覺到沙礫拍在臉上的刺痛。她快步穿過泥土壘成的大門,完全沒看守門的衛兵;來到外面的大路上,她沒有停步,徑直沿著下山的方向朝市場走去。山下的風沒有山頂那麼大。除了偶爾有個被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路上幾乎空無一人。她迎著細軟的沙子穿過街道,遠方的太陽迅速沉入了平坦的巖漠下面,暮光將路旁的泥牆和拱門染上了一層玫瑰色調。想到自己屈從於神經質的急躁匆忙跑了出來,她不禁覺得有些羞愧,不過她立即想到了為自己辯護的理由:和其他所有人一樣,護士也必須偶爾休息一會兒。

市場是一塊寬闊的方形開放空間,四面都是粉刷成白色的拱廊,不管她望向哪邊,看到的都是同樣單調的無數拱門。幾頭駱駝躺在廣場中央懶洋洋地反芻,幾堆棕櫚樹枝的篝火仍在燃燒,但商人已經帶著貨物離開了。然後她聽到宣禮員的呼喊在小鎮的三塊區域中迴盪,留在市場裡的人們開始晚禱。她穿過市場,漫無目的地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裡泥土壘成的建築被日落前短暫的暉光染得一片橙紅。小店的門都關著——除了一家以外。她在唯一開啟的店門前駐足片刻,茫然地向內張望。店堂中央點著一小堆火,一個頭戴貝雷帽的男人蹲在火堆前,張開雙手湊在火上取暖。男人抬眼看到了她,於是他起身迎了過來。「請進,女士。」他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她順從地走了進去。店面很小,昏暗中她依稀看到貨架上擺著幾匹白布。男人裝好一盞電石燈,擦亮火柴湊到噴口上,明亮的火焰騰地燃燒起來。「達烏德·若瑟夫。」他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她有些驚訝:不知為何,她一度以為他是個法國人。顯然他不是斯巴的土著。她坐在男人搬來的凳子上,跟他聊了幾分鐘。他的法語說得相當不錯,溫和的語氣裡帶著隱隱的責備。她突然意識到,他應該是個猶太人。她直接問了出來,男人顯得非常驚訝,然後笑了起來。「當然,」他說,「晚禱時間我還開著門。祈禱結束後一般還會有幾個客人。」隨即他們聊起了身為猶太人在斯巴生活有多艱難,然後她發現自己正在向他傾訴自己的窘境,也提到了波特正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山上的哨所裡。男人倚在她頭頂的櫃檯邊,她覺得他的黑眼睛裡閃動著同情的光芒。即便是這樣不確定的模糊印象也讓她第一次意識到,這裡的人們是多麼缺乏同情或憐憫之類的情緒,而她又是多麼懷念這樣的多愁善感,哪怕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懷念。於是她不停地說啊說,甚至說起了自己預感到的徵兆。她猛地打住話頭,有些膽怯地看了他一眼,勉強笑了笑。但他聽得很認真,他似乎非常理解她的感受。「是的,是的,」他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你的感覺一點兒都沒錯。」

從理性上說,她本應覺得這些話毫無意義,但實際上,他的贊同卻令她深感寬慰。不過他又繼續說了下去:「你錯在滿懷恐懼。這真是個彌天大錯。徵兆對我們來說是福而不是禍。一旦你感到恐懼,那就完全誤讀了徵兆,結果把好事變成了壞事。」

「但我真的很害怕,」姬特抗議道,「難道我能改變這一點嗎?完全不可能。」

他看著她搖了搖頭。「這不是對待生活的正確方式。」他說。

「我知道。」她悲傷地回答。

一個阿拉伯人走進店裡,跟她道了句晚上好,然後買了一包香菸。走出店門時,他轉頭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輕蔑地將兜帽斗篷甩到肩膀後面,大步流星地走開了。姬特望向達烏德·若瑟夫。

「他是故意吐的唾沫?」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