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目前看到的而言!」姬特重複道,「難道你的眼睛也出問題了嗎?」
「我覺得頭暈眼花,大概是發燒了。」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卻沒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說:「那我們先找個陰涼的地方。」
阿拉伯年輕人走在他左邊,姬特在他右邊;他們倆各伸出一隻手臂扶著他的身體。搬運工走在三人組前面。
「頭一回看到這麼像樣的地方,」他酸溜溜地說,「我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得在床上躺到完全康復為止。然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探索。」
他沒有回答。他們剛剛穿過內城門,立即鑽進了一條七彎八拐的長巷。陰影中不斷有路人擦肩而過。人們坐在巷子兩側的牆根下,用低沉的聲音反覆吟誦著冗長的詞句。不久後他們重新來到太陽底下,旋即又鑽進另一片陰影,幽深的街道掩埋在兩側房屋的高牆厚壁之間。
「難道他沒告訴你旅館到底在哪兒嗎?我快要受不了了。」波特說。他還沒跟那個阿拉伯人直接交談過。
「十,十五分鐘。」阿拉伯年輕人說。
波特還是沒理他。「沒門兒。」他告訴姬特,手略微抓緊了一點兒。
「我親愛的孩子,你別無選擇。你總不能一屁股坐在大街上。」
「怎麼了?」阿拉伯人問道,他一直在觀察他們的臉色。聽了姬特轉述的情況以後,他攔下一位路人簡單說了幾句。「那邊有個豐杜克,」他指指方向,「他可以——」他把手放在臉頰旁邊,做了個睡覺的手勢,「然後我們去旅館找人過來,完美!」他似乎恨不得直接把波特放倒抱起來。
「別,千萬別!」想到他可能真想一把抱起波特,姬特連忙表示反對。
他笑著轉向波特:「你想去豐杜克嗎?」
「好的。」
他們掉頭穿過一段迷宮般的巷道。阿拉伯年輕人再次跟路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頭對他們露出微笑:「走到頭,下一條暗巷裡。」
這家豐杜克和他們幾周來經過的那些驛站沒什麼兩樣,只是更小,更擠,更髒,除此以外,庭院中央還支了張遮陽的葦蓆。院子裡擠滿了鄉下人和駱駝,人和動物互相倚靠著躺在地上。他們走進店裡,阿拉伯人跟看店的人說了幾句話,後者清出旁邊的一格馬棚,又在角落裡鋪上新鮮的秸稈,好讓波特躺下。搬運工坐在院子裡的行李上。
「我不能離開這裡。」姬特打量著這個髒兮兮的隔間。「手別放那!」那裡有一攤駱駝的糞便,但他沒有動彈。「你還是去吧,現在就去,」他說,「我沒事,等你回來。不過請快一點。抓緊時間!」
她掙扎著最後瞥了他一眼,然後跟著阿拉伯人走進院子。能在街上大步行走,她覺得比剛才輕鬆多了。
「快點!快點!」她機械地不斷催促。他們喘著粗氣在緩慢的人流中穿梭,穿過城市的心臟來到另一側城郊,小山和山上的要塞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城市的這一側比他們來的那邊更加開闊,高牆隔開了街道與花園,間或有高高的黑柏樹拔地而起。長巷盡頭掛著塊不起眼的木招牌,上面寫著「科薩旅館」,還有個箭頭指向左邊。「啊!」姬特喊道。就算已經到了城市邊緣,街巷依然像迷宮一樣,每條街的盡頭都有一堵高牆,每條路看起來都像是死衚衕。有三次他們不得不回頭尋找上一個轉角。這裡沒有門,沒有路邊攤,甚至沒有過路的人——只有令人窒息的陽光烘烤著豔麗的粉牆。
最後,他們終於在一道漫長的牆壁上發現了一道緊閉的小門。「旅館入口」,門上的招牌寫著。阿拉伯人使勁敲了敲門。
他們等了很久,但裡面一直沒人答話。姬特的喉嚨幹得發痛,她的心依然跳得很快。她閉眼聆聽,但門後悄無聲息。
「再敲一次。」她上前幾步,打算親自動手。但阿拉伯人的手仍抓著門環,於是他更用力地敲了下去。這次他們聽見花園裡的某處有一條狗叫了起來,狗吠聲越來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呵斥的聲音。「閉嘴!」一個女人厲聲責罵,但狗吠聲並未停歇。接下來他們聽到幾塊石頭先後砸在地上,那條狗終於安靜下來。姬特不耐煩地推開阿拉伯人,開始不斷捶門,直到門後傳來那個女人的高喊:「echkoun?echkoun?」
阿拉伯年輕人和那個女人展開了漫長的爭執,他不斷比畫著誇張的手勢要求她開門,但她一直不肯。最後她乾脆走了。他們聽到她的拖鞋踢踢踏踏地穿過走廊,然後他們再次聽到了狗吠和女人的訓斥,接下來她厲聲叫喊著打了狗幾下,最終門內重歸寂靜。
「怎麼回事?」姬特絕望地喊道,「她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他微笑著聳聳肩。「女士很快就會回來。」他說。
「噢,上帝啊!」她用英語嘆道。她抓住門環使勁捶打,同時用盡全身力氣踢了門一腳。但門紋絲不動。阿拉伯人臉上仍掛著笑容,他緩緩搖頭:「不能這樣。」他告誡她。但她還在捶打。雖然她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但他沒叫開門仍讓她感到怒火中燒。片刻之後,她終於停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她疲憊得渾身發抖,嘴巴和喉嚨幹得像鐵皮一樣。太陽炙烤著無遮無擋的地面,除了他們自己腳下以外,周圍找不到哪怕一吋陰涼。她不禁想起了兒時玩過許多次的遊戲,她舉著放大鏡追逐某隻倒霉的昆蟲,儘管那隻蟲子拼命想逃跑,卻仍無法掙脫鏡片投下的越來越亮的光柱,直到最後,亮得能刺瞎眼的光點端端正正地照在蟲子身上,它突然停止了奔跑,她看著它逐漸萎縮,然後開始冒煙。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只要一抬頭就鐵定會發現太陽已經膨脹到了原來的許多倍。她靠在牆上等待。
花園裡終於傳來腳步聲。她聽著他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最後終於來到門後。她連頭都不敢轉動,只等著開門的那一瞬,但門並沒有開啟。
「誰在那裡?」一個女人問道。
姬特生怕阿拉伯人會答話,因為她覺得對方也許不肯放土著進去,於是她使盡全身力氣高喊:「你是這裡的主人嗎?」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略帶科西嘉或義大利口音的女人開始滔滔不絕地懇求:「啊,夫人,您還是走吧,求求您了!……您真的不能進來!我很遺憾。您再堅持也沒有用,我不能讓您進來!我們旅館已經禁止出入一週多了!真是不幸,但您不能進來!」
「可是,女士,」姬特帶著哭腔喊道,「我的丈夫病得很重!」
「啊!」女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姬特覺得她似乎往花園裡退了幾步。她的猜想立即得到了印證,因為女人的聲音變得比剛才遠了一點:「啊,我的天啊!快走吧!我無能為力!」
「可是去哪兒呢?」姬特嚷道,「我能去哪兒呢?」
女人本來已經轉身穿過花園開始往回走,她停下腳步大聲回答:「遠離厄爾加阿!離開這座城市!我不可能放你進來,現在我們旅館裡還沒人得傳染病。」
阿拉伯年輕人試圖拽著姬特離開,他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里面的人不肯放他們進去。「走,我們去找到豐杜克。」他說。她甩開他,舉起雙手圍在嘴邊喊道:「女士,你說什麼傳染病?」
門後的聲音依然非常遙遠。「還能是什麼,腦膜炎啊。你不知道嗎?當然是腦膜炎,女士!你走吧,快走!」她急促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消失了。一個盲人出現在巷子盡頭,他扶著牆慢慢朝他們走來。姬特望著阿拉伯年輕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她正在告誡自己:「這是個決定性的時刻,人一輩子最多遇上幾次。我必須保持冷靜,多加思考。」看著她直愣愣的眼神,雖然阿拉伯人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但他溫和地把手放在她肩上開口說道:「來。」她壓根兒就沒聽到他的話,但她任由他拉著自己離開了牆邊,正好趕在跟盲人碰上之前。他領著她穿街過巷回到城裡,一路上她不斷地想:「這是個決定性的時刻。」他們再次拐進小巷,突如其來的黑暗打破了她的自我催眠。「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她問道。這個問題讓他很開心,他覺得自己得到了她的信賴。「豐杜克。」他回答,但他的語氣中一定透露了幾分掩不住的驕傲,因為她立即停下來,從他身邊退開了幾步。「balak! 」她身邊傳出一聲怒吼,她不小心絆到了一個扛著貨物的男人。阿拉伯年輕人伸出手,輕輕把她拉回自己身邊。「豐杜克。」她茫然地重複。「噢,對。」他們繼續向前走。
馬棚裡吵得很,但波特似乎睡著了。他的手依然放在那堆駱駝糞上——他完全沒有動過。不過聽到他們進來,他動了動,表示知道他們回來了。姬特蹲在他身旁的秸稈上,撫摸著他的頭髮。她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自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只要有他在身邊,她就能安下心來。她在那裡蹲了很長時間,直到腿麻了才站起身來。年輕的阿拉伯人坐在門外的地板上。「波特一個字也沒說,」她想,「但他肯定正盼著旅館的人來接他。」現在對她來說最困難的事情是告訴他,他們在厄爾加阿無處落腳;於是她決定乾脆不說。與此同時,她的行事方式已經替她作出了決斷。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而且她做得很快。她打發阿拉伯年輕人去了市場。汽車,卡車,巴士,什麼都行,她囑咐他,價錢也不用管。當然,最後半句對他來說完全是耳邊風——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跟對方討價還價,當天下午有輛貨車要開往一個名叫斯巴的地方,他們仨可以坐後面的車斗。卡車裝上貨以後,司機會把車開到新城門,那是離豐杜克最近的一道門;然後他會派他的機修師朋友來通知他們,同時還會找到足夠的人手幫忙把波特搬上車。「我們運氣很好,」阿拉伯年輕人說,「去斯巴的車一個月只有兩趟。」姬特感謝了他。他不在的時候波特一直沒有動過,她也沒有勇氣叫醒他。現在,她跪在他身邊,湊到他耳畔一遍遍輕聲喚著他的名字。「姬特,我在。」他終於回答,聲音十分微弱。「你感覺怎麼樣?」她低聲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很困。」他說。
她拍拍他的頭。「那就再睡會兒吧。他們很快就到。」
但他們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此前阿拉伯年輕人已經給她端來了一碗食物。儘管姬特餓得要命,但她還是覺得這些東西根本無法下嚥:肉裡混著無法辨認的油炸內臟,切成兩半的木梨用橄欖油煎過,但還是硬得硌牙,她吃得最多的倒是碗裡的麵包。天色漸暗,院子裡的人們已經開始準備晚餐,就在這時候,那位機械師終於帶著三個長相兇狠的黑人來了。他們誰都不會說法語。阿拉伯年輕人指指秸稈床上的波特,他們立即粗魯地把他抬了起來,邁開步子走到大街上;姬特儘量緊靠著波特的頭,不讓他們把他的頭放得太低。巷子裡越來越暗,他們大步流星地穿過販賣駱駝和山羊的市場,這會兒市場裡十分安靜,只有牲畜的脖鈴偶爾發出一兩聲輕響。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城牆外,除了被卡車頭燈照亮的一小塊以外,整個沙漠漆黑一片。
「後面。他要去後面。」三個黑人把渾身癱軟的波特放到裝土豆的麻袋堆上時,阿拉伯年輕人向她解釋道。她給了他一些錢,叫他去打發蘇丹人和搬運工。但這點兒錢不夠,她不得不加了一點兒,他們這才離去。司機發動了引擎,機修師跳進司機旁邊的前排座位,砰地關上車門。阿拉伯年輕人託著她爬進車斗,她靠在一堆酒箱上低頭看著他。他正打算爬到車斗裡,就在這時候,卡車開動了。阿拉伯年輕人追著卡車奔跑,顯然他希望姬特叫司機停下來,因為他很想陪在她身邊。但當她掙扎著恢復了平衡,她立即蹲下,然後緊貼著波特在麻袋和其他貨物之間躺了下去。她一眼都沒看外面,直到卡車朝沙漠深處開了很遠,她才滿懷恐懼地快速往外瞥了一眼,彷彿覺得自己一抬頭就會看見那個年輕人還在外面,在寒冷的荒地上沿著車轍追逐著她。
卡車之旅沒有她想象的那麼辛苦,也許是因為道路十分通暢,幾乎沒有轉彎。他們彷彿穿行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筆直的山谷之中,左右兩側的視線盡頭都是高聳的沙丘。她仰頭望向天空,新月依然單薄,但明顯比昨晚豐滿。她打了個寒戰,把手袋放在自己胸口。手袋散發著皮革和化妝品的氣息,想到有這麼個黑暗的小世界隔開了冰冷的空氣和自己的身體,她不由得感到一陣短暫的愉悅。那個世界裡一切如常,同樣的物品擠擠挨挨,形成同樣有限的混亂,那些巋然不動的名字依然代表著同樣的含義。馬克·克羅斯的包,卡朗的香水,赫蓮娜的護膚品。「赫蓮娜,」她大聲說道,旋即失笑,「你快瘋了。」她告誡自己。她抓住波特毫無生氣的手,用盡全力捏緊手指。然後她坐起來,全神貫注地為這隻手推拿按摩,希望能讓它變得暖和一點。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她,她不由得伸手去摸他的胸口。當然,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但他似乎很冷。她拼命幫他翻身側躺,然後伸展身體從背後擁住了他,盡力撫摸他身上各處,希望藉此替他保暖。等到她放鬆下來,她這才發現剛才自己還覺得冷,現在卻舒服多了。她很想知道,自己是否潛意識裡想要躺在波特身邊,所以才會暖和起來。「也許吧,或者我根本不該有這個念頭。」她睡了一小會兒。
然後突然醒了過來。這一點也不稀奇,因為她的腦子裡空白一片,只剩下某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她試圖不去想自己害怕的到底是什麼。不是波特。那個恐懼由來已久,現在她感覺到的是一種新的恐懼,與陽光和沙塵息息相關……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觸控到那個念頭了,於是她用盡全身力氣岔開思路。一瞬間她無法再對它視而不見……就是它!腦膜炎!
厄爾加阿正在流行腦膜炎,她已經接觸到了病毒。在那灼熱的街巷中,她吸入了有毒的空氣;在豐杜克裡,她蹲在被汙染的秸稈堆裡。現在病毒肯定早已侵入了她的身體,而且正在不斷繁殖。想到這裡,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但波特得的不可能是腦膜炎:他在艾因科爾發的時候就開始喊冷,到達布諾拉的第一天起他沒準就已經在發燒,要是他們倆能再聰明一點,或許早該發現端倪。她試圖回想記憶中的症狀,不光是腦膜炎,還有其他主要的接觸性傳染病。白喉的首要徵兆是喉嚨疼,霍亂會引發腹瀉,但斑疹傷寒、傷寒、鼠疫、瘧疾、黃熱病、黑熱病——據她所知,這些傳染病最初的症狀都是發燒和這樣那樣的不適。可能性太多了。「也許只是阿米巴性痢疾加上瘧疾復發,」她不斷推理,「但不管是什麼,他早就得了病,無論我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都不會改變最後的結果。」她不想覺得自己對此負有任何責任,此時此刻,她實在再難承受多餘的壓力。事實上,她覺得自己應對得還不錯。她想起了戰時流傳的恐怖故事,歸結起來都是些老生常談:「不到關鍵時刻,你永遠不知道一個人的真面目;危機關頭,哪怕是最懦弱的人往往也會變得勇敢起來。」她很想知道自己是會成為勇者,還是隨遇而安。又或者是個懦夫,她無聲地補充道。這個可能性的確存在,你無從得知。波特也無法告訴她答案,因為他對這方面還不如她瞭解。不管他得了什麼病,如果她對他悉心照料,幫他渡過這個難關,那麼他鐵定會誇她勇敢又不畏磨難,不吝溢美之詞,但那完全是出於感激。然後她開始疑惑自己為什麼惦記著這事兒——在這樣的時刻,考慮這些事情未免太過無聊。
卡車轟鳴著向前飛馳。幸運的是車斗是敞開的,不然光廢氣就是個大麻煩。即便如此,她偶爾還是會聞到濃烈的氣味,不過很快它就會消失在夜晚寒冷的空氣中。月亮不見了,星星仍留在原地,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引擎的噪音淹沒了司機和機修師的交談——如果他們真的有交談的話——也讓她完全不可能跟他們交流。她伸出雙手環住波特的腰,抱緊他取暖。「不管他得了什麼病,至少他撥出的氣朝著遠離我的方向。」她想道。她把雙腿伸到麻袋下面取暖,然後矇矓睡了過去。麻袋的重量有時會讓她驚醒,但比起挨凍來,她寧可被壓。她在波特腿上蓋了幾條空麻袋。夜晚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