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才不。你得像紳士一樣把酒給我送過來。」她拂開床上的雜物,騰出空間坐下。

「好吧。」他倒了一大杯酒,送到她手邊。

「你一點兒都不喝?」她問道。

「不了。我在中尉家喝了點兒干邑,但是一點兒用都沒有。我還是那麼冷。不過我有新的訊息要告訴你。不出意外的話,我的護照是埃裡克·萊爾偷的。」他告訴她邁薩德有個專供軍團的護照黑市。坐巴士離開艾因科爾發的時候,他已經跟她說了穆罕默德的發現。當時她似乎毫不驚訝,只是又說了一遍埃裡克給她看護照的事來證明他們倆的確是母子。但現在她大吃一驚。「我想他大概覺得既然我看了他們的護照,那麼他也有權看你的,」她說,「但他是怎麼拿到你的護照的?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在艾因科爾發,有一天晚上他進了我的房間,說是想還我之前借他的錢。我去找特納,他留在房間裡,我沒鎖旅行箱,因為錢夾在我身上,我怎麼想得到那個卑鄙的傢伙真正的目標是我的護照。不過毫無疑問,就是這麼回事。我越想就越肯定。無論他們在邁薩德能不能有所收穫,我覺得一定是萊爾乾的。我猜他從第一次見到我就有了這個念頭。說到底,為什麼不呢?這錢來得多輕鬆,他媽又永遠都不肯給他錢。」

「我想她還是會給的,」姬特說,「在某些情況下。我覺得他討厭這樣的局面,所以時時刻刻都想找機會逃跑,為此他寧可不擇手段。我還覺得他的母親很清楚兒子的心思,她害怕他會離開她,所以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和別人親近。還記得吧,她告訴過你,他‘染上了病’。」

波特沉默了。「我的上帝!那我豈不是把特納推進了火坑!」片刻之後,他嘆道。

姬特大笑起來。「你想說什麼?他肯定能熬過去,不會有事的。另外,我看他從來就沒給過那對母子好臉色。」

「確實。」他給自己倒了杯酒。「我不該喝的,」他說,「威士忌加上干邑,我肚子裡肯定會翻江倒海。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坐在那裡獨自喝悶酒。」

「有個伴我當然高興,但你不會難受嗎?」

「我已經開始難受了,」他宣佈,「但我不能因為總覺得冷就天天提防著。不管怎樣,我覺得去了厄爾加阿以後我就會好起來了。你知道,那裡要暖和得多。」

「又要走?我們才剛剛在這兒落腳。」

「但你不能否認,這裡的晚上冷極了。」

「我當然不會否認。那又怎樣。如果我們非得去厄爾加阿,沒問題,去就去吧。但我們得儘快出發,然後在那裡多待一陣子。」

「那是撒哈拉最偉大的城市之一。」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正捧著那座城市請她欣賞。

「你不用鼓動我,」她說,「而且鼓動了也沒用。你知道這些東西對我毫無意義,無論是厄爾加阿還是廷巴克圖,對我來說都差不多。這些城市都很有意思,但我也不會為之瘋狂。不過,如果待在那裡你更開心——我是說,更健康——那不管怎樣我都會去。」她緊張地揮了揮手,想趕走一隻頑固的蒼蠅。

「噢,你覺得我抱怨冷純粹出於心理因素。所以你才會說‘更開心’。」

「我沒‘覺得’什麼,因為我不知道。但在九月的撒哈拉沙漠裡,不管是誰一直抱怨冷我都會覺得奇怪。」

「呃,你覺得怪就怪吧。」他不耐煩地說。然後他突然發了火:「這些蒼蠅簡直長了爪子!光是蒼蠅就夠讓人崩潰了。它們到底想幹什麼,爬進你的喉嚨?」他怒吼著站了起來。她滿懷期待地望著他。「我來解決這事兒,咱們一勞永逸。起來吧。」他翻出一個旅行箱,從裡面掏出一捆疊好的網子。依據他的建議,姬特清空了床上的衣服。他一邊把網子鋪在床頭板和踏腳凳上,一邊說蚊帳沒有理由不能充當防蠅網。掛好蚊帳以後,他們帶著酒瓶鑽進了帳子,整個下午他們一直安靜地躺在那裡。到了黃昏時分,他們已經快活地喝醉了,兩個人都賴在蚊帳裡不願意出來。也許是窗外方方正正的天空中突然出現的星辰幫助他們決定了話題的走向。每一分每一秒,隨著天空的顏色不斷變暗,越來越多的星星逐漸填滿了剛才還空蕩蕩的窗框。姬特撫著長裙的臀部說:「我年輕的時候——」

「多年輕?」

「二十歲以前,我是說,那時候我以為人生會不斷累積動量,它每一年都會變得更多,更深刻。你會不斷學到新東西,變得更聰明,更有見解,更接近真理——」她有些遲疑。

波特爆發出一陣大笑。「現在你發現它不是那麼回事,對嗎?人生更像是吸一支菸。最初幾口你覺得無比美妙,完全沒想過有一天它會消耗殆盡。然後你開始將它視為理所當然。接著你突然發現它已經快燒完了。這時,你也嚐到那苦澀的滋味。」

「但我一直都意識到那令人不快的滋味的存在,並且知道末日終將到來。」她說。

「那你該戒菸了。」

「你怎麼這麼刻薄!」她喊道。

「我這不是刻薄!」他抗議道。他藉著手肘撐起身體喝酒,差點兒打翻了酒杯,「這才合理,不是嗎?或者我可以說,人生是一種習慣,就像吸菸。你總說要戒,但還是一如既往。」

「就我所見,你甚至沒有宣稱過要戒。」她指責說。

「我為什麼要戒?我想繼續下去。」

「但你一直在抱怨。」

「噢,我抱怨的不是人生,只是人類而已。」

「這兩者不能分開看待。」

「當然可以。只需要付出一點努力。努力,努力!為什麼誰都不肯努力?我可以想象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只要稍稍調整一下重點。」

「這些話我聽了多少年。」姬特猛地坐了起來。天快要黑透了,她一邊伸長脖子,一邊說:「你聽!」

外面不遠的地方,或許是市場裡,傳來一陣鼓點,鼓聲一點點拾起節律散落的絲線,匯成富有衝擊力的恢宏曲調,音樂不斷盤旋往復,彷彿尚未成形的沉重的聲音之輪,轆轆碾入暗夜。波特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就像這個。」

「我不知道。」姬特說。她失去了耐心,「我知道,無論我多麼欣賞外面的鼓聲,我永遠無法對它產生切身的感受。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為什麼我要去感受它。」她以為這麼直接的宣言將立即終結兩人的談話,但今晚波特特別固執。

「我知道,你向來不喜歡嚴肅的交談,」他說,「但偶爾聊聊也沒什麼壞處。」

她不屑一顧地笑笑,因為她覺得他說的都是虛無縹緲的空話——純粹是為了傳達自己的情緒。在她看來,有時候他說的話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含義,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以她半開玩笑地問道:「那麼在你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通用的交易單位又是什麼?」

他毫不遲疑地回答:「眼淚。」

「這不公平,」她抗議道,「有人很難流淚,而有的人光是想想就能淚如泉湧。」

「什麼樣的交易系統是公平的?」他喊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真醉了一樣,「歸根結底,公平的概念又是誰發明的?只要徹底放棄所謂的公平,所有事情都會變得簡單起來,難道不是嗎?你以為每個人承受的快樂數量和痛苦程度都是一樣的?到最後都會算出來?你真這樣想?即使出來的結果每個人都看似公平,那也只是因為最後的數字總和是零。」

「我以為你想要的正是這樣的結果。」她說道。她覺得再談下去她真的要發火了。

「完全不是。你瘋了嗎?我對結果沒興趣,我感興趣的是複雜的發展過程,正是它讓結果成為定局,無論初始值到底是多少。」

「瓶子空了,」她喃喃地說,「也許最終達成的結局是個完美的零。」

「都喝光了?真見鬼。但不是我們去達成結局,結局會找到我們。這不是一回事。」

「他真的比我醉得厲害。」她想道。「是的,不是一回事。」她表示贊同。

他說:「你說得對極了。」然後猛地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她一邊想著說這些話真是純屬浪費精力,一邊琢磨著能不能打斷他越來越情緒化的勢頭。

「啊,我又噁心又難受。」他突然惱怒地大喊,「我真的一滴酒都不該喝,每次喝了酒我都會暈。但我的軟弱和你不太一樣。完全不一樣。我需要耗費強大的意志力才能說服自己喝一杯,比你說服自己別喝還難。我討厭最後的結果,而且我很清楚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

「那你為什麼要喝?沒人叫你喝。」

「我說過,」他回答,「我想陪著你。另外,我老是幻想自己能深入某種核心,但通常情況下,我總是迷失在外圍邊緣,淺嘗輒止。我想,也許根本不存在什麼核心。我覺得你們這些愛喝酒的人都被一個巨大的幻象騙了。」

「我拒絕討論這個。」姬特傲慢地回答。她踉踉蹌蹌地爬下床,掀開拖到地上的蚊帳,掙扎著鑽了出去。

他翻身坐起。

「我知道我為什麼覺得噁心了,」他衝著她的背影嚷嚷,「一定是因為我吃下去的東西。十年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躺下睡吧。」她安慰了他,然後離開房間。

「好的。」他咕噥著爬下床走到窗邊。夜晚的涼意逐漸滲透乾燥的沙漠空氣,鼓聲依然清晰可聞。現在,遠方的峭壁變成了黑色,星星點點的棕櫚樹叢已經看不見了。沒有燈光;這間屋子面朝城外。他想說的其實就是這些。他抓住窗臺探出頭去,想道:「她不懂我的意思。那是我十年前吃下去的東西。二十年前。」風景就在他眼前,但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那些岩石,那片天空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他將得到寬恕,但和往常一樣,他無法放下肩頭的重負。他會說,當他望著那些岩石,那片天空,它們便不再是原來的模樣;一旦進入他的意識,它們就遭到了玷汙。至少他還能告訴自己,「我比它們強大。」這會帶來些許安慰。正當他準備轉身回房的時候,一道亮光吸引了他的視線。敞開的衣櫃門上有一面鏡子,剛剛升起的新月透過另一扇窗映在鏡中。他在床邊坐下,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