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習慣於談論裝飾物以外的話題,你當然可以說它膚淺。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認為談話和腰線有什麼可比性。」
「噢,胡說!這只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於我們的另一種哲學。」
「這個我懂,」她停下腳步,抖了抖鞋裡的沙子,「我只是說,我不能一直這樣生活。」
他嘆了口氣,這場茶會的結果與他的期待完全南轅北轍。她察覺了他的想法,於是她說:「別擔心我。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沒問題。今晚我很愉快,真的。」她按了按他的手。但他要的不是這個,屈意順從對他來說完全不夠。他意興闌珊地回應了她的撫慰。
「你最後那番小小的表演又是怎麼回事?」片刻之後,他問道。
「我就是沒忍住。那個人太可笑了。」
「一般來說,取笑主人可不是什麼好主意。」他冷冰冰地說。
「哦,隨他去吧!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沒有,其實他很享受。他還以為我是在表達恭敬。」
他們在近乎全黑的天井裡安靜地吃飯。大部分垃圾已經被清理掉了,但公廁的臭味仍和往常一樣濃烈。飯後他們回到房間裡閱讀。
第二天一早,給她送去早飯的時候,他說:「昨晚我差點兒就來找你了。我怎麼都睡不著。但我怕吵醒你。」
「你應該敲敲牆,」她說,「我會聽見。沒準兒我還醒著。」
一整天他都有些莫名緊張,他覺得這是因為昨晚在那座花園裡喝了七杯濃茶。但姬特喝得跟他一樣多,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緊張。下午他在河邊散步,眺望正在訓練的西帕希騎兵,他們騎著雪白的高頭大馬,藍色披風在身後獵獵飛揚。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不安不僅沒有消退,反倒愈演愈烈,於是他決心尋根究底。他低著頭信步前行,眼前只看得到沙子和反光的鵝卵石。特納走了,他終於有了和姬特獨處的機會,現在一切都取決於他。他可以做出正確的姿態,也可以犯錯,但他無法預知什麼樣的舉動算是對的,什麼樣的是錯。經驗告訴他,在這種情況下,邏輯和理性根本不管用。無論怎麼推演,總會出現預料之外的神秘因素,令你難以把控。你必須知道正誤,而不能依靠推理。但他缺乏這樣的知識。他抬起頭,眼前的河床已經變得很寬,高牆和花園早已退到遠處。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耳畔,從地球上的某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無論他的思緒多麼飄忽,多麼紛亂如麻,獨處總能讓他很快清醒過來。他的緊張其實是個純粹的心理問題:他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擔憂。要想安撫內心的緊張,他必須設計一個情景,讓自己的無知顯得無足輕重。他必須表現得信心十足,彷彿姬特屬於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任何疑問,永遠不會改變。然後,在純然的不經意間,事情或許真的會往這個方向發展。但是現在,他的主要精力到底應該投向哪裡?是完全以自我為中心,設法擺脫內心的不安,還是暫時擱置心理問題,專注於實現最初的目標?「我想知道,歸根結底,我是不是一個懦夫?」他捫心自問。恐懼開始發聲,他側耳傾聽,任由它說服自己——多麼典型的套路。這樣一想,他感到十分沮喪。
不遠處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地勢,河流在那裡轉了個急彎,河畔屹立著一片小小的廢墟,屋頂早已垮塌,年深日久,屋子裡甚至長出了一棵虯曲的樹,樹蔭籠罩著牆內的空間。經過廢墟時,他朝牆內望了一眼,發現低處的樹枝上掛著幾百塊破布,這些形狀規整的布條最初應該是從白衣服上撕下來的;微風吹過,所有布條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飄拂。他有些好奇地爬到河岸上想探個究竟,不過往前走了幾步他就發現,這片廢墟已經被人佔了:一個老得看不出年紀的老頭坐在樹下,棕色的手腳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纏著一層破舊的布條。他在樹下搭了個窩棚,那顯然是他的住處。波特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但他連頭都沒抬起來過。
他繼續前行,但速度放慢了很多。他帶了幾個無花果,現在他把果子掏出來開始吃。順著河道轉過整個大彎,他發現自己正對著西邊的太陽,望向一道夾在兩座平緩、光禿的山丘之間的小峽谷。峽谷盡頭的紅色山峰看起來比這兩座山陡峭一些,側面的山坡上有一個黑色的洞。他喜歡洞穴,所以他很想過去看看。但在這沙漠裡,眼睛看到的距離頗具欺騙性,天黑前他可能根本走不到那裡;另外,他感覺自己的體能也不夠充沛。「明天我早點兒出發,爬到山上看看。」他告訴自己。他站在那裡,有些不捨地望著那道山谷,用舌頭尋找著齒縫間的無花果種子,小小的蒼蠅依然固執地趴在他臉上,無論如何都沒法趕走。他突然想到,在這鄉間漫步像是人生旅程的某種縮影。你從不曾花時間咀嚼所有細節,你總說改天再來,但其實誰都知道,每一天都是獨特的,它總是一去不返,你根本不可能換個時間再回到這裡。
他戴著硬防曬帽,熱得滿頭大汗。於是他拉開溼漉漉的皮束帶,摘下帽子,讓汗溼的頭髮曬了會兒太陽。很快這一天就會結束,天色會變暗,他會回到那家臭味熏天的旅館,回到姬特身邊。但首先,他必須決定該走哪一條路。他轉身朝回城的方向走去。走到廢墟對面時,他朝裡面張望了一眼。老頭離開了原來的位置,現在他坐在已經不存在的大門內側。他突然想到,這個老頭一定有病。於是他加快腳步,甚至頗為可笑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徹底將那地方甩在身後。等到新鮮的風再次吹進他的肺裡,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接下來會怎麼做:他會暫時放下與姬特修復關係的念頭。在目前這種坐立不安的狀態下,他鐵定會作出錯誤的選擇,沒準兒會永遠地失去她。過一段時間,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時刻,事情可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接下來的路他走得分外輕快,重新進入艾因科爾發城區的時候,他已經吹起了口哨。
他們一起用了晚餐。在餐廳裡面吃飯的一個旅行商帶了一臺行動式收音機,他把頻道調到了奧蘭無線電臺。廚房裡的另一臺收音機正在以更大的音量播放埃及音樂。
「這些事兒你忍不了多久就會瘋掉。」姬特說。她在自己的燉兔肉裡發現了小塊的毛皮,不幸的是,天井裡的光線如此昏暗,她把食物放進嘴裡才覺得有些異樣。
「我明白。」波特心不在焉地說,「我和你一樣討厭這些事。」
「不,你沒有。不過我覺得,要不是有我在這裡替你受苦,你也會深受其擾。」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樣。」他三心二意地把玩著她的手:下定決心以後,面對她的時候他變得輕鬆起來。但她似乎格外惱怒。
「要是下個鎮子還是這樣,那我可真是受夠了。」她說,「到時候我只能扭頭就走,搭最早的一班船去熱那亞或者馬賽。這間旅館就是個噩夢,噩夢!」特納走後,她隱約期盼著他們的關係能有所改變。但事實證明,特納的離去帶來的改變只有一個:現在她可以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見,不必再擔心被看作選邊。但她不打算付出任何努力去緩和兩人之間可能出現的小小緊張局面,反而決定在任何事情上都絕不妥協。期待已久的重聚可以是現在,也可以再等等,但必須由他採取主動。她和波特都未曾經歷過尋常的生活,他們都犯下了這個致命的錯誤,不經意間忽視了時間的存在。今年和明年沒什麼不同。該來的早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