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特坐在床頭,早餐托盤放在她膝上。外面藍色牆面反射來的陽光照亮了整間屋子。早餐是波特送來的,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提出什麼要求,那些僕人似乎一件都辦不成。她已經吃完了早餐,現在她正在回想剛才他(帶著不加掩飾的喜悅)告訴她的事兒:他們甩掉了特納。其實她也暗自希望擺脫特納,但她覺得這麼做似乎有些卑鄙。可是卑鄙在哪兒呢?是他自己選擇要走。然後她直覺地預料到了波特接下來的打算:到了布諾拉以後,他會精心策劃,假裝再也聯絡不上特納。無論他嘴上怎麼說,他的舉動明白無誤地告訴她,他從來就沒有打算過要在布諾拉跟特納會合。所以這事兒才顯得那麼不地道。如果她沒想錯的話,這種欺騙的手段太過赤裸,她不願參與其中。「就算波特一心想擺脫他,我也要留下來跟他會合。」她彎腰把托盤放到床邊的胡狼皮上,皮毯散發著一股酸味兒,上面的毛都快打結了。「又或者我只是想繼續懲罰自己,因此才希望每天看到他在眼前晃來晃去?」她思索著,「甩掉他真的更好嗎?」要是能直接跳到幾周以後看結果就好了!山頂聚集的雲團是個壞兆頭,但不是她想象的那種。除了烏雲以外,別的事可能帶來更糟的結果。和往常一樣,她總覺得有什麼超乎預期的壞事正潛伏在某個角落。但她相信那件事與特納無關,所以現在她怎麼對待特納都無關緊要。其他徵兆隱隱預示著某種更巨大的恐懼,當然,它無可避免。任何逃跑的企圖都只會讓她離危險更近一步。「既然如此,」她想道,「為什麼不乾脆放棄呢?如果我打算放棄,那又該怎麼做呢?對了,就是像現在這樣。」所以,她的問題並不是放棄與否。她正奮力牴觸自身的存在。她所想做的不過是照常吃飯睡覺,然後順從地迎接徵兆的降臨。
大半個白天她一直在床上讀書,直到中午她才穿好衣服,和波特一起去了底樓那個臭烘烘的天井,坐在拱廊下吃飯。剛回到房間裡,她就脫掉了衣服。女僕沒來收拾客房。她撣平床單,重新躺了下去。乾熱的空氣令人窒息。上午波特去了城裡。雖然他戴著硬殼帽,她還是很好奇他怎麼受得了外面的太陽,她在太陽下面待上五分鐘就快要暈倒了。他的身體不算強壯,但他已經在火爐似的大街上轉悠了好幾個小時,儘管午飯的食物令人難以下嚥,但他還是吃得挺香。他還認識了一個請他們六點去喝茶的阿拉伯人。他鄭重地告訴她,我們決不能遲到。這真是典型的波特,面對艾因科爾發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老闆,他堅持要嚴格守時;而在自己的朋友或者她面前,他又會表現出最漫不經心的一面,約好的時間他總會遲到,少則半個小時,多則兩個小時。
那個阿拉伯人名叫阿卜杜勒-薩拉姆·本·哈吉·沙維。他們去了他的皮革店,等著他關店鎖門。主人領著他們在宣禮員的呼喚聲中慢慢穿過曲折的街道,一路上他一刻不停地說著花團錦簇的法語,主要是向姬特吹噓自己。
「我真是太高興了!這是我第一次有幸邀請到兩位來自紐約的淑女和紳士。我真該去紐約看看!多麼富饒的城市!到處都是金銀!眾生共享的頂級奢華,啊!不像艾因科爾發——街上的沙子,幾棵棕櫚樹,曬死人的太陽,還有揮之不去的憂傷。能邀請到一位來自紐約的女士,我真是太高興了。還有這位先生。紐約!多美的詞兒啊!」他們任由他喋喋不休。
和艾因科爾發的所有花園一樣,這座花園其實是一片果園。橘樹下的細渠裡流淌著井水,水源來自一座人工修建的高臺。沿河而建的圍牆附近,高高的棕櫚樹相對而立,其中一棵樹下鋪著一大片紅白色的羊毛毯。他們坐在毯子上,一位僕人送來了火爐和茶具。水渠邊生長的留蘭香散發著濃烈的芬芳。
「水還沒燒開,我們可以先聊聊天。」主人和藹地微笑著,來回望了他們倆一眼,「我們這兒種的是雄棕櫚樹,因為雄樹更漂亮。布諾拉人滿腦子只想著錢,他們種的是雌樹。你知道雌樹是什麼樣的嗎?它們長得又矮又粗。雌樹會結很多果子,但布諾拉的雌樹結的果子都不怎麼樣!」他大笑起來,笑聲裡藏著幾分得意,「現在你明白那些布諾拉人有多傻了吧!」
棕櫚樹隨夜風輕輕搖擺,高高的樹梢划著圈子微微晃動。一個頭戴黃頭巾的年輕人走上前來,禮數週全地向眾人問好,然後稍稍退了半步,在毯子邊緣坐下。他從斗篷下取出一把烏德琴,開始漫不經心地撥動琴絃,眼神飄忽不定地在樹林間游弋。姬特默默喝著茶,不時為沙維先生的高論露出微笑。她曾用英語問波特要一支菸,但他皺起了眉頭,於是她明白過來,看到淑女抽菸,主人想必會大驚失色。她坐在毯子上喝著茶,感覺周圍所見所聞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要是這些都是真的,那或許她根本不在這裡。暮色漸沉,爐子裡的炭火一點點兒變成視線的天然焦點。琴聲依然悠揚,為漫無邊際的談話增添了富有韻律的背景音;聆聽它的曲調,感覺就像望著香菸燃燒的煙霧在凝滯的空氣中捲曲舒展。她不想動,不想說話,甚至不想思考。但她突然覺得很冷。她打斷了談話,說自己有點兒冷。沙維先生很不愉快,他覺得她這樣做實在太過無禮。他微笑著說:「啊,是的。夫人是位金髮美人。金髮美人就像沒有水的灌渠,而阿拉伯人就像艾因科爾發的溝渠。艾因科爾發的溝渠總是滿的。所以我們才有花、水果和樹。」
「但你卻說艾因科爾發充滿憂傷。」波特說。
「憂傷?」沙維先生驚訝地重複道,「艾因科爾發從不憂傷,這座寧靜的小城洋溢著歡樂。就算有人送我兩千萬法郎和一座宮殿,我也不願離開自己的家鄉。」
「當然。」波特表示同意。發現主人無意再聊,他說:「既然夫人覺得冷,我們真的該走了。不過我們要感謝你一千次,能有機會拜訪這麼精緻的花園,這真是莫大的榮幸。」
沙維先生沒有起身。他點點頭,伸出手說:「好吧,好吧。去吧,既然天這麼冷。」
兩位客人又說了一大堆抱歉的話,但不能說他們都樂意接受這種歉意。「好吧,好吧,」沙維先生說,「下次天氣或許會暖和一點兒。」
波特剋制著心頭不斷發酵的怒火,但這樣的剋制又令他對自己有些惱怒,哪怕他清楚地覺察到自己內心的翻湧。
「再見了,親愛的先生。」姬特突然用孩子般的高音喊道。波特戳了戳她的胳膊。沙維先生似乎完全沒察覺異樣,事實上,他已經放鬆下來,再次露出微笑。樂師一邊撥弄琴絃,一邊陪著他們走到大門口,他用阿拉伯語莊嚴地說了聲:「再見。」然後在他們身後關上大門。
天快要黑透了,他們開始快步往回走。
「希望你不要責怪我。」姬特先發制人地說。
波特伸手摟住她的腰。「責怪你!為什麼?我怎麼能責怪你?還有,就算你沒說冷,又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她說,「要是沒區別的話,我們最開始來見這個人又有什麼意義?」
「噢,意義!我本來就沒指望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我只是覺得跟他喝茶應該挺有意思。現在我依然這麼覺得。我很高興我們來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我也是。這讓我有機會親自體驗這裡的人們是怎麼聊天的——他們竟然這麼膚淺,真是難以置信。」
他鬆開了她的腰。「我不同意。你不能因為建築物的腰線只有兩個面就說它膚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