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現在她的口氣變得猶疑起來。「他們告訴我,這種感染甚至可以直接在男人之間傳播。你敢相信嗎,莫斯比先生?」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些驚訝地望著她,「總有很多荒謬的傳言。我覺得只有醫生最懂。」

她又遞給他一塊餅乾。「你不想談這事兒,我不怪你。請你一定要原諒我。」

「噢,我完全沒這個意思。」他分辯道,「但我真的不是醫生,請你理解。」

她似乎根本沒聽他的話。「真是噁心透頂。你說得對極了。」

半個太陽從山巔探出頭來,下一分鐘,天氣就會熱起來。「太陽出來了。」波特說。萊爾太太開始拾掇東西。

「你會在波西夫待一段時間嗎?」她問道。

「我們還完全沒有計劃。你呢?」

「噢,埃裡克早就定好了他那異想天開的日程。我想我們明天會一早出發趕往艾因科爾發,除非他臨時決定今天中午就走,去西西法過夜,聽說那裡有一間相當體面的小旅館。當然,論氣派肯定不如這家。」

波特環顧周圍破爛的桌椅,不由得笑了。「要論氣派,我實在想不出有哪裡會比這兒更糟。」

「噢,我親愛的莫斯比先生!這裡已經夠豪華了,從波西夫到剛果,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旅館。你得知道,再往前走就連自來水都沒有了。呃,無論如何,出發之前我們會跟你當面告別。我快被這見鬼的太陽烤熟了。請替我向你太太問好。」她起身走下樓梯。

波特把外套掛在椅子後面又坐了片刻,琢磨著這個怪女人的反常行為。他無法說服自己將之歸結為純粹的胡言亂語或者偏執;她這番表演看起來更像是迂迴暗示某種不敢直接宣之於口的念頭。憑她那混亂的頭腦,這樣做無疑相當合理。他唯一能確認的是,恐懼是她最基本的動機。而埃裡克的基本動機是貪婪,對於這一點他同樣很有把握。但這兩個人組合在一起總讓他摸不著頭腦。他感覺某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正在初露端倪:無論那是個什麼樣的圈套,無論它蘊藏著什麼目的,這一切依然很成問題。無論如何,他覺得至少在現在,這對母子似乎各有打算。對於波特的存在,他們倆都很感興趣,但波特覺得,他們的目的各不相同,甚至可能連互補都談不上。

他看了看錶:10點30分。姬特多半還沒睡醒。等她起床以後,他想跟她討論一下這件事,如果她的氣已經消了的話。她判斷他人意圖的能力堪稱出類拔萃。他決定在城裡轉轉。出發之前他回了一趟房間,放下夾克衫,取出太陽鏡。他給姬特訂的房間就在走廊對面。出門時他把耳朵貼在她的房門上聽了聽,裡面寂靜無聲。

波西夫是一座非常現代化的城鎮,城區劃分為整整齊齊的大片街區,市場位於城市正中央。未經鋪整的街道覆蓋著一層深紅色的泥土,兩側排列著方方正正的單層建築。主幹道上男人和羊群川流不息地湧向市場,為了遮擋灼熱的陽光,男人們都拉起了斗篷上的兜帽。目力所及之處看不到哪怕一棵樹,橫街盡頭荒蕪的坡地緩緩伸向上方的山腳,嶙峋的石山上也沒有任何植被。除了那一張張臉,他對這個巨大的市場基本毫無興趣。市場最深處有一家小咖啡館,藤蔓搭成的涼棚下襬著一張桌子。他在桌邊坐下,拍了兩次手。「ouahadatai」他喊道,他也就會這麼一句阿拉伯語。他注意到茶裡的薄荷葉子是乾的而不是新鮮的,同時觀察著咖啡館外招搖過市的同樣破舊的巴士,喇叭響個不停。他目送巴士開過,裝滿著本地乘客,一趟趟開往市場,車後平臺上的男孩有節奏地拍打著共振效能良好的鐵皮車身,無休無止地高聲叫嚷:「arfa!arfa!arfa!arfa!」

他在這裡一直坐到了午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