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意思。」姬特回答,她還在生氣,「你為什麼不邀請他們加入我們偉大的苦旅呢?我們需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他們沉默地吃完了水果。
晚餐後姬特回了樓上的房間,波特在空蕩蕩的旅館底樓逛了一會兒。寫字間裡一片昏暗,只有高高掛在天花板上的燈投下暗淡的光暈,大堂裡擺著幾棵棕櫚樹,兩個身穿黑衣的法國老婦人坐在椅子邊緣,低聲交頭接耳。他在大門口站了幾分鐘,望著街對面那輛龐大的梅賽德斯旅行車發了會兒呆,然後回到寫字間裡坐了下來。頭頂昏暗的燈光勉強照亮了牆上的旅遊海報:神秘的非斯、法國航空、西班牙歡迎您。頭頂的格子窗外傳來女人嚴厲的嗓音和廚房裡叮叮哐哐的響動,石頭牆壁和瓷磚地板放大了這些聲音。這間屋子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地牢,甚至比其他房間帶來的感覺更加強烈。在這一片嘈雜中,電影院的鈴聲依然清晰可聞,沒完沒了,著實令人頭疼。他走到寫字檯旁,拿起桌上的吸墨紙,開啟抽屜尋找文具,但一無所獲。他搖搖墨水瓶,裡面的墨水早就幹了。廚房裡爆發了一陣激烈的爭吵。他撓撓手上剛被蚊子咬過的地方,信步離開寫字間,沿著走廊穿過大堂走進酒吧。這裡的燈光依然昏暗縹緲,但吧檯後的酒瓶倒是擺得賞心悅目。他覺得有點兒消化不良——倒不是泛酸,而是隱約知道自己的腸胃早晚會大鬧一場,雖然現在只是某個難以捉摸的位置有些不太舒服。膚色黝黑的酒保滿懷期待地盯著他,這會兒他是唯一的客人。他點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坐下來慢慢享受。旅館裡不知何處傳來抽水馬桶的嗚咽。
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點兒,他感覺自己非常清醒。酒吧裡的空氣憋悶凝滯,周圍所有東西似乎都散發著悲傷的氣息。「從這間酒吧賣出去第一杯酒的那天起,」他想道,「這個地方經歷過多少個幸福的時刻?」如果幸福真的還存在,那也只能是在別處:在俯瞰小巷的幽靜房間中,貓兒在明亮的巷子裡啃著魚頭;在掛著葦簾的陰暗咖啡館裡,雜湊什的煙霧混合著熱茶氤氳的薄荷芳香;在碼頭上,在鹽沼邊緣的帳篷裡(他沒有理會腦海中瑪妮婭那張沉靜的臉龐);在群山背後的撒哈拉深處,在非洲廣闊的土地上。但就是不在這裡,不在這個充滿悲傷的殖民地小房間裡。在這裡,與歐洲的每次牽絆都不過是對幸福的一次玷汙,再次清晰地證明隔離的存在;在這間屋子裡,祖國是那麼遙不可及。
他坐在酒吧裡小口呷著熱乎乎的威士忌,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那個年輕的英國人走進房間,徑直在一張小桌旁坐了下來,連看都沒看波特這邊。波特看著他點了一杯利口酒,等到酒保回到吧檯後面以後,他走到年輕人的桌旁。「打擾了,先生。」他說,「你會說法語嗎?」「是的,是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回答。「但你也會說英語吧?」波特立即追問。「我會。」對方一邊回答,一邊放下杯子,緊盯著問話的陌生人。波特覺得他的反應誇張得有些做作。直覺告訴他,這時候最好說兩句奉承話。「那麼你或許可以給我一些建議。」他繼續嚴肅地說。
年輕人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的問題和非洲有關,那我確實有資格說上幾句。我已經在這裡轉悠了五年,真是個迷人的地方。」
「沒錯,的確很好。」
「你瞭解這裡?」年輕人看起來有些擔心,他太想成為唯一的旅人。
「只瞭解某些區域。」波特安撫他,「我去過北邊和西邊的不少地方,大約從的黎波里到達喀爾一帶。」
「達喀爾是個骯髒的洞窟。」
「但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是那樣。我想問的是兌換貨幣的事情。你覺得哪個銀行最好?我用的是美元。」
英國人笑了。「你真是問對了人。實際上我是澳大利亞人,母親和我主要花的都是美元。」接下來他向波特全面介紹了非洲北部的法國銀行系統。他說話的腔調像那種老派的教授,波特覺得他表達自己的方式裝腔作勢得令人厭惡。但與此同時,他閃爍不定的眼神卻完全抵消了言語和聲調的矯揉造作,甚至讓人開始懷疑這些話的可信度。波特覺得這位年輕人跟自己說話的方式像是在應付一個瘋子,彷彿這場對話的主題正是根據現在的場合精心選定,在有必要的情況下可以無限制地擴充套件,直到病人最終冷靜下來。
波特任由他繼續高談闊論,他的話題已經脫離了銀行系統,開始轉向個人經歷。這片土地多姿多彩,顯然,年輕人一直想說的就是這個。波特不置可否,只是不時發出一兩聲禮貌的讚歎,以便將他的獨白偽裝成一場對話。他了解到這對母子的主業是寫旅行書籍,母親自己拍攝照片充當書中的插圖,來到蒙巴薩以前,他們在印度住了三年,年輕人有位哥哥就是在那裡去世的。五年間他們走遍非洲大陸,得過的病能列出一長串,直到現在,他們偶爾仍會為其中某些病痛所折磨。當然,你很難分辨他的話哪些真實可信,哪些需要打折,因為這位年輕人時不時就會冒出這麼一句:「當時我在德班擔任一家大型進出口公司的經理。」「政府委派我管理三千個祖魯人。」「我在拉哥斯買了輛軍用指揮車,然後開著它一路去了卡薩芒斯。」「在我們去之前,從來沒有白人深入過那個區域。」「他們想請我擔任探險隊的攝影師,但開普敦沒有可信的人能幫我打理工作室,當時我們手上有四部電影。」波特開始厭煩年輕人不知分寸的吹噓,但他還是忍了下來。英國人繪聲繪色地描述杜阿拉河裡的死屍、塔科拉迪的兇殺案和加奧市場裡自我獻祭的瘋子,他陶醉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但波特卻頗為欣賞。最後,講述者終於往椅背上一靠,示意酒保再來一杯利口酒,然後他說:「啊,是的,非洲真是個好地方。現在我哪兒都不願意去。」
「那麼你的母親呢?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噢,她已經愛上了這裡。要是你把她送到某個文明國家,她簡直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一直都在寫作嗎?」
「一直在寫。每天都寫。她主要寫的是那些人跡罕至的荒僻角落。下一站我們打算去沙萊堡,你瞭解那個地方嗎?」
他似乎看準了波特肯定對沙萊堡一無所知。「不,我不太瞭解,」波特回答,「但我知道它在哪裡。你們打算怎麼去呢?那裡好像沒有通任何公共交通,對吧?」
「噢,總有辦法的,公共汽車並不是唯一的選擇。我搜集了很多地圖,有軍用的也有其他的,每天早晨出門前我都會仔細研究地圖,然後嚴格按圖行事。我們有一輛車,」看到波特困惑的表情,他補充了一句,「一輛古董梅賽德斯。動力強勁的老東西。」
「啊,對了,我看到它停在外面。」波特喃喃說道。
「是的。」年輕人得意洋洋地說,「我們總能走到的。」
「你的母親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女人。」波特說。
年輕人熱情洋溢。「的確很了不起。你明天一定得見見她。」
「我樂意至極。」
「我已經把她送上床了,但在我回去之前她肯定不會睡的。當然,我們總是住連通的套房,所以很不幸,她非常清楚我上床的時間。這樣的‘婚姻生活’是不是很精彩?」
波特匆匆瞥了他一眼,有些驚訝於他粗俗的形容,但年輕人笑得很暢快,似乎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是的,你肯定會跟她聊得很愉快。可惜我們已經定好了行程,並且努力嚴格遵循它。我們明天中午就走,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擺脫這個地獄般的深淵呢?」
「噢,我們本來打算坐明天的火車去波西夫,但也不急。所以我們可能會等到週四。唯一正確的旅行方式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至少對我們來說是這樣。」
「我非常贊同。不過當然,你不會願意留在這裡吧?」
「噢,上帝,當然不!」波特大笑起來,「我們討厭這裡。但我們有三個人,所以得等到所有人都準備就緒。」
「三個?那我懂了。」年輕人似乎正在消化這個意外的訊息,「我明白了。」他起身從兜裡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波特。「或許我應該給你這個。我叫萊爾,來吧,乾杯,祝你們早日出發。希望明早有機會和你見面。」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身,步態僵硬地離開了酒吧。
波特把卡片放進衣兜。酒保已經睡著了,頭擱在吧檯上。波特決定再喝最後一杯,於是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酒保的肩膀。酒保咕噥著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