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中間部分的高度足以讓波特伸直身體。唯一的光來自門口附近櫃子上的一根短蠟燭,所以帳篷的下半部分幾乎完全淹沒在黑暗中。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個草墊,散亂無章的雜物丟得到處都是。帳篷裡空無一人。
「坐下。」斯莫爾像主人似的招呼道。他從最大的一塊草墊上撿起一個鬧鐘,一個沙丁魚罐頭,還有一條髒得一塌糊塗的破舊工裝褲,清理出一片空地。波特席地而坐,手肘撐著膝蓋。他旁邊的草墊上放著一個破爛的搪瓷便盆,裡面裝著半盆黑乎乎的液體。到處都散落著變質的麵包屑。他點了一支菸,卻沒有遞煙給斯莫爾,阿拉伯人已經回到門口,不斷向外張望。
突然間,她走了進來——一個瘦削野性的女孩,長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穿著一身純白的衣裳,戴著白色頭巾將一頭秀髮束在腦後,凸顯出她額頭上靛青色的文身。走進帳篷以後,她便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波特,他覺得那表情彷彿來自一頭第一次踏進鬥獸場接受萬眾矚目的年輕公牛。她安靜地凝視著他,臉上有迷惑,有恐懼,也有熱切的期盼。
「啊,她來了!」斯莫爾的聲音依然壓得很低。「她叫瑪妮婭。」他停頓片刻。波特站起來上前幾步,想拉她的手。「她不會說法語。」斯莫爾解釋道。她沒有笑,只是輕輕碰了碰波特的手,然後抬起手指放在唇邊。緊接著女孩鞠了一躬,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yasidi,labessalik?egles,baraka'laou'fik.」她用一種優雅和特別的端莊舉止取下櫃子頂上的蠟燭,走向帳篷深處,在那裡有一處用帳篷頂上垂下來的掛毯隔出的類似壁龕的小空間。掀開毯子之前,她轉頭招呼道:「agi!agimenah!(來!來這裡!)」兩個男人跟著她走進壁龕,掛毯後面放了幾個矮箱子,箱子上放了一床破舊的床墊,似乎勉強可以算一張沙發。小巧的茶案擺在臨時拼湊的「長沙發」旁邊,沙發上扔著幾個凹凸不平的小靠墊。女孩把蠟燭放在地上,開始整理沙發上的靠墊。
「essmah!」她對著波特說了這麼一句,又轉頭告訴斯莫爾:「tsekellembellatsi.」隨後她走了出去。斯莫爾大笑起來,衝著她的背影低聲喊道:「fhemtek!」這個女孩令波特著迷,但語言障礙讓他十分惱火,特別是看到斯莫爾當著他的面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跟女孩交流,這更是讓他怒火中燒。「她去取火了。」斯莫爾告訴他。「好吧。」波特回答,「但我們為什麼要把聲音壓得這麼低?」斯莫爾斜眼看了看帳篷入口。「因為另一個帳篷裡有人。」他說。
女孩回來的時候捧著一個燒得很旺的陶製煤爐。她一邊燒水煮茶,一邊跟斯莫爾聊天。女孩回話的語氣聽起來嚴肅而鎮定,但令人愉悅。波特覺得她更像一位年輕的修女,而不是咖啡館的舞娘。他打心底裡對她沒有絲毫的信任,但與此同時,他卻心滿意足地坐在這裡,著迷地看著她用染著紅褐色指甲的手指優雅靈活地撕開薄荷的莖稈,將這些植物放進小茶壺裡。
試泡幾次之後,女孩終於得到了滿意的口味。她將泡好的茶分別遞到兩個男人手裡,然後莊嚴地席地坐下,開始品茶。「坐這兒來。」波特拍拍旁邊的沙發。她表示自己很喜歡現在的位置,禮貌地感謝了他。隨後她將注意力轉向斯莫爾,開始和他說話。波特一邊聽著他們倆喋喋不休地交談,一邊呷著茶,試圖放鬆一點兒。天快要亮了,這樣的認知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現在離天亮絕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他覺得這一整夜的時間全都浪費了。他緊張地看了看錶,錶針指著兩點零五分,但它還在走。不可能才兩點。就在這時候,瑪妮婭似乎提了個和波特有關的問題。「她想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奧特卡、米蒙娜和埃恰的故事。」斯莫爾問道。「沒有。」波特回答。「goullou,goullou.」瑪妮婭催促斯莫爾。
「這三個女孩來自山區,她們的家鄉就在瑪妮婭的小鎮附近,她們名叫奧特卡、米蒙娜和埃恰。」瑪妮婭慢慢點頭表示確認,溫柔的大眼睛凝望著波特,「為了尋找財富,三個女孩來到姆扎卜。如果是想賺錢,山裡出來的姑娘大多會去阿爾及爾、突尼西亞或者這裡,但這三個女孩最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她們想在撒哈拉喝茶。」瑪妮婭繼續點著頭,斯莫爾拼出的那幾個地名是她摸索故事節奏的唯一線索。
「我懂了。」波特還不知道這個故事是悲是喜,他決定謹慎行事,以便假裝深受觸動,因為女孩顯然希望他感動。他只希望這個故事不要太長。
「姆扎卜的男人都很醜陋。女孩兒們在蓋爾達耶的咖啡館裡跳舞,但她們總是很悲傷。她們依然想在撒哈拉喝茶。」波特又瞟了瑪妮婭一眼,她的表情十分嚴肅。他再次點點頭。「就這樣,很多個月過去了,她們一直待在姆扎卜,她們非常、非常悲傷,因為這裡的男人都那麼醜陋。他們都醜得像豬一樣,而且對這些女孩兒十分吝嗇,所以她們沒法兒離開去撒哈拉喝茶。」每一次說出「撒哈拉」這個詞的時候,斯莫爾總會以阿拉伯人特有的口音重重地發出第一個音節,然後停頓一下。「有一天,來了個圖阿雷格人,他高大英俊,坐著一輛漂亮的梅哈里。他跟奧特卡、米蒙娜和埃恰聊天,給她們講沙漠的故事。他談起自己的家鄉,自己生活的地方,女孩們聽得目不轉睛。他說:‘為我跳舞吧。’於是她們開始跳舞。他跟三個女孩一起做愛,然後他給了奧特卡一枚銀幣,給了米蒙娜一枚銀幣,又給了埃恰一枚銀幣。天亮以後,他坐上梅哈里去了南方。從那以後,女孩兒們都非常悲傷,姆扎卜在她們眼裡變得更加醜陋,她們一心想著那個住在撒哈拉的高大的圖阿雷格人。」波特點燃一支香菸,然後他發現瑪妮婭熱切地看著自己,於是他把煙盒遞到女孩面前。女孩取出一支菸,用粗糙的鉗子優雅地夾起一塊通紅的炭。香菸立即點燃了,她把這支菸遞給波特,又順手抽走了他手裡那支。他朝她笑笑,她微微躬了躬身。
「很多個月以後,她們還是沒有賺到夠去撒哈拉的錢。女孩兒們一直留著那幾枚銀幣,因為她們都愛上了那個圖阿雷格人。她們都非常悲傷。有一天,女孩兒們說:‘這樣下去我們就全完了——總是這麼悲傷,永遠也不能在撒哈拉喝茶——所以現在,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出發,就算沒有錢。’於是她們把錢湊到一起,甚至包括那三枚銀幣。她們買了一個茶壺,一個茶盤和三個茶杯,然後買了三張去古萊阿的車票。下車以後,她們的錢已經所剩無幾。女孩兒們把錢全都給了一個領著駝隊往南去撒哈拉的商隊頭領,於是他同意帶著她們一起走。一天晚上,太陽下山以後,三個女孩來到高聳的沙丘間,她們想:‘啊,現在我們終於來到了撒哈拉,我們來煮茶吧。’月亮升上來了,所有男人都睡著了,只有守夜人坐在駱駝群邊吹著長笛。」斯莫爾把手指舉到唇邊做了個手勢,「奧特卡、米蒙娜和埃恰帶著茶盤、茶壺和茶杯悄悄離開了駝隊。她們要尋找一座最高的沙丘,好將整個撒哈拉盡收眼底。然後,她們會開始煮茶。她們走了很久。奧特卡說:‘我看到了一座很高的沙丘。’於是她們走過去,爬到沙丘頂上。然後米蒙娜說:‘我看到那邊有座沙丘,它比這座高得多,從那兒我們可以一直望到因薩拉赫。’於是她們去了那座沙丘,它的確要高得多。可是等她們爬到沙丘頂上以後,埃恰又說:‘看哪!那座沙丘才是最高的。我們可以望到塔曼拉塞特,圖阿雷格人就住在那裡。’太陽昇起來了,她們一直走啊走。到了中午,女孩兒們都覺得很熱。但她們還是走到了沙丘腳下,開始向上爬呀爬。爬到沙丘頂上以後,她們都很累了,於是她們說:‘我們先休息一會兒,然後再煮茶。’她們把茶盤、茶壺和茶杯都擺了出來,然後躺下來睡著了。接下來,」——斯莫爾停下來看了波特一眼——「很多天以後,另一支駝隊從附近路過,有個男人看到最高的沙丘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他們爬到沙丘頂上檢視,於是發現了奧特卡、米蒙娜和埃恰。她們仍躺在那裡,保持著入睡時的姿態。三個茶杯,」他舉起自己的小茶杯,「裡面灌滿了沙子。那就是她們在撒哈拉喝到的茶。」
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顯然,故事已經結束。波特望向瑪妮婭,她仍在一邊點頭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決定冒險發表幾句議論。「真是個悲傷的故事。」他說。她立即要求斯莫爾轉述他的話。「gallikmerhmoumbzef.」斯莫爾翻譯道。她慢慢閉上眼睛,繼續點頭。「eioua!」她睜眼說道。波特立即轉向斯莫爾。「聽著,時候不早了,我想跟她商量個價錢。我該給她多少錢?」
斯莫爾一臉震驚。「你不能像對待妓女一樣跟她討價還價!我告訴過你,她不是妓女!」
「但是我要跟她待在一起就得付錢?」
「當然。」
「既然如此,我想現在就把價錢定下來。」
「這件事我幫不了你,我的朋友。」
波特聳聳肩,站起身來。「那我得走了。已經很晚了。」
瑪妮婭快速來回地打量著面前這兩個男人,然後她輕聲對斯莫爾說了一兩個字,後者不滿地皺起眉頭,但他還是打著哈欠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帳篷。
他們一起躺在沙發上。她是那麼美麗、溫順、善解人意,但他還是不信任她。她不肯脫光衣服,但從她拒絕的曖昧姿態中,他明白她最終一定會屈服,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到時他會贏得她的信任,但在今晚,他只能按照最初計劃的那樣順水推舟地進行下去。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正躺在沙發上,凝視著她無憂無慮的臉龐,想起自己再過一兩天就要去南方。他一邊暗自咒罵運氣,一邊告訴自己:「有總比沒有好啊。」瑪妮婭斜靠過來,吹滅了指間的蠟燭。在那短暫的片刻,帳篷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和黑暗。然後,他感覺到她柔軟的手臂慢慢環過他的脖子,她的嘴唇落在他的額上。
幾乎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陣狗吠。有那麼一會兒,他完全沒聽到狗叫,但等他反應過來以後,外面的叫聲開始讓他煩躁不已。這種聲音不該出現在這樣的時刻。很快他發現自己開始想象姬特正在無聲地旁觀。這樣的想象令他暴躁——也讓他立即忘記了那條狗的哀嚎。
不到一刻鐘以後,他起身撩開掛毯一角偷偷觀察,帳篷門口依然漆黑一片。他突然很想離開這裡。他坐到沙發上開始穿衣服,那兩條胳膊又纏了上來,環住他的脖頸。他堅定地掰開她的手臂,又安撫地拍了拍。這次游上來的胳膊只有一條,另一條手臂悄悄滑進他的夾克,他感受到了胸口的愛撫。他感覺到那隻手的動作有些可疑,他伸手進去按住了她的手。他的錢包已經落到了她的指間。他猛地從她手中拽回錢包,一把將她推倒在床墊上。「啊!」她高聲喊道。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穿過地上的雜物衝向門口,哐當聲在他身後絡繹不絕。女孩開始發出短促的尖叫。另一座帳篷裡的聲音突然變大了。他緊抓著自己的錢包衝出帳篷,急急奔向左邊的護牆。他摔倒了兩次,一次是絆到了石頭,另一次是因為地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斜坡。當他第二次爬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男人從側面衝上來,打算攔住他不讓他上梯子。他的腳扭傷了,但鐵梯已近在眼前。他已經跑到了梯子腳下。他抓住梯子拼命往上爬,感覺身後的人隨時都可能一把抓住自己的腿。他的肺疼得要命,彷彿下一刻就會爆炸。他張開嘴,兩側嘴角扭曲地下垂。他咬緊牙關,疼得從牙縫裡噝噝吸氣。爬到鐵梯頂上以後,他舉起一塊平時根本不可能搬動的大石頭,朝著牆外狠狠砸了下去。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沿著護牆逃跑。天空微微亮了一點兒,透明的灰色從東邊低矮的山巔清晰地向上擴散。他跑不了多遠。他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永遠回不了城了。路邊遠離山谷的一側是一道高牆,他不可能翻得過去。但往前跑了幾百英尺以後,牆上出現了一小段豁口,脫落的石塊和泥土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階梯。剛翻到牆裡,他立即掉頭沿著牆根氣喘吁吁地跑了幾步,眼前是一段平緩的山坡,一塊塊石碑平嵌在地面上,這是一座穆斯林的墓園。他終於停下腳步,把頭埋在雙手之間,就在這一刻,他幾乎同時意識到了幾件事情:他的頭和胸口都疼得要命;抓在手裡的錢包不知道去了哪裡;他的心跳十分響亮,但即便如此,怦怦的心跳仍無法掩蓋後面的追逐者激動的喊叫聲。他重新站起來,沿著墓園的緩坡蹣跚向上爬。不知過了多久,小山的坡度終於轉而向下。他感覺安全了一點兒。但每過一分鐘,天色就會變亮一些,那些人很容易從遠處看到他在山頂遊蕩的孤單的身影。他再次沿著向下的山坡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因為擔心摔倒,他不敢抬頭,只能緊盯著一個方向前進。他跑了很長時間,墓園早已被他甩在身後。最後他終於跑到了一處滿是灌木和仙人掌的制高點,但當他舉目四顧,只能看到無盡的荒野。他在灌木叢中一屁股坐了下來。周圍異常安靜。天空一片蒼白。突然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向外張望。太陽正在升起,透過兩株夾竹桃之間的縫隙,他看到自己和群山之間綿延數英里的鹽沼反射出點點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