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解完手後,他用樹枝和草葉擦了擦屁股,又在粗糙的樹幹上抹了抹手,然後掏出一片破布,從水壺裡倒了些水,擦了擦手。最後,他又摘了些桉樹葉在手裡揉碎,直到手指全都染上刺鼻的味道。他的兩眼已經燻出了淚水,但一直沒有掉下來。漸漸地,高達感到釋然了。不管手上有沒有沾到糞便,都已經不再重要了。大限就要到來,估計連染上胃腸炎的時間都不夠了。

在中國的時候,他們在街上到處搜捕躲起來的中國士兵,甚至連那些換了衣服、聲稱從沒當過兵的人也不放過。他們會把五十多人聚攏在一處,用繩子捆起來,然後用機槍瘋狂地掃射。高達並不感到愧疚,因為在他的眼裡,躲起來的人都是不稱職的,如果與他們易地而處,他早會預料到這種結局。

至於酒後的殘暴行徑,他早已經記不清楚。那段記憶就像一個摔碎的巨大花瓶,上面的圖案再也拼湊不到一起。在侵略戰爭中,每攻陷一座城市,軍隊的長官就會放任士兵燒殺搶掠,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激勵他們奪取更多的城市,還可以展示他們的狠毒與殘暴。

他模模糊糊地記得,有一箇中國腳伕,一個神情驚惶、看不出年齡的小個子男人,他們逼著他把一箱箱書畫、綢緞和草蓆搬到部隊的卡車上去,所有東西搬完之後,他用刺刀穿透了男人的胸腔,把他挑了起來。男人的鮮血濺得他滿身都是,周圍的戰友們轟然叫好。

有一次,他率先衝進一家店鋪,看到店鋪裡有個女人,便一把將她拖到了門外。藉著屋外的陽光,他發現女人著實有幾分姿色,於是捂住她的嘴強暴了她。不久後,那些瘋狂計程車兵相繼趕到——他已經記不清這些人的長相——其中一名士兵,或許是第八個進門的人,聽到屋裡傳出了孩子的哭聲。那名士兵轉身進了屋子,眾人只聽得一聲慘叫,孩子被活活殺死了。在場計程車兵沒有一個人為此感到吃驚。把敵人扼殺在子宮裡,如果做不到,那就扼殺在襁褓中。劫掠來的酒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女人扁平卻精緻的面孔在酒氣中那樣清晰。那些他透過醉眼看到的面容是那樣難忘,甚於他對親友的記憶。女人和孩子的身影就像幽靈一般,在他腦海裡徘徊縈繞著。他必須以死謝罪,用死來安撫亡靈。

高達靠在樹幹上,對著天上的神靈懺悔罪孽。他在神的庇佑下僥倖活了下來,卻從未像神一樣施捨過慈悲。在這場世界性的大戰中,他不過是一枚小小的棋子,是戰神的一名走卒。的確,他所犯下的罪孽無可饒恕,但在他的眼裡,這一切彷彿都是天意的安排。想到這裡,高達暫時壓抑住了心裡的痛苦和煎熬。

這時,一架偵察機從頭頂飛過。地上的火焰是否會引起注意?被隆隆聲驚醒的戰俘們衝著飛機高聲呼喊,紛紛揮手,然而飛行員卻視而不見。飛機消失後,這天最後一個送死的機會也隨之消失了。

顯然,沒有必要再徒勞地等下去。眾人終於決定自行了斷。平野已經下山去尋找水塘,想在臨死前把身體洗乾淨。不一會兒,他走了回來,說山下有一條小溪。眾人一同下山,在溪水旁脫光了衣服,跳進冰冷刺骨的水中。每個人都用破爛的衣衫擦起了身子。

隨後,大家上岸穿好了衣褲。在高達看來,町井是個俊俏的小夥,儘管性格極端而狂躁,但畢竟還沒有染上太多的汙點。在戰俘營的時候,他只是在守備隊的要求下,負責監督和管理自己的同胞。他還沒有犯下過多的罪孽。剛才洗澡的時候,町井的陽具挺了起來,或許是因為脫光了衣服,或許是因為冷水的刺激,或許是因為想起了某個女孩。然而在其他人看來,這是對所有人的一種侮辱。

「誰來搞定他!」多茫喝道。

高達也瞪了他一眼,責怪他侮辱了死前的莊嚴時刻。

眾人回到山脊上,看到下方的田野仍然空蕩蕩,看不到敵人的蹤影。這天眼看就要過去,他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幾名年輕人跪在地上,進行最後一次祈禱。高達仍然站在原地,腦海裡回想著兒時學到的祈禱詞。

「雖天地已分,然清濁混沌,靈肉糾纏,及至肉體消亡,靈魂方得飛昇,世代子孫共仰之……」

大村站起身,抽出準備好的皮帶,問眾人是否可以幫他一把。

「現在?你確定?」町井問道,「想清楚了,不要衝動。」

「有時候,我的確很衝動,」大村說著穿好了囚服,「但在這件事情上卻不會。」

大村選定了河邊的一棵桉樹。平野和多茫分別抬著他的一條腿,讓他在樹枝上繫好皮帶,緊緊地結了個套索。接著,他把皮帶套在脖子上,把皮帶扣放在右耳後。

「準備好了嗎?」平野問道。

「好了。數三個數就鬆手。過幾秒鐘後,用力拉我的腿。」

平野和多茫跳到一旁,任憑大村在空中踢騰。過了幾秒鐘,兩人突然衝上去,抱住他的腿猛力一扯,大村的脖子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兩人沒有立刻鬆手,而是一直用力扯著他的腿,彷彿要把靈魂從軀體中拽出來一般。過了一陣,他們鬆開雙手,任憑屍體吊在樹上。

就這樣,大村了結了自己的心願。作為一名空軍士兵,他給眾人作出了榜樣,堅定了他們的信念。

「我下一個吧,長官?」平野問著,嘴裡微微喘著粗氣。

河邊長著許多枝幹粗壯的桉樹,平野挑中了離大村最遠的那棵。町井和多茫支撐起他的身子,讓他像大村一樣繫緊並調整好皮帶。

「只要聽到我說‘準備好了’,你們就開始用力。」平野說道。

平野的身子剛剛吊在空中,他們便聽到了頸骨斷裂的聲音,但兩人依然死死地拉著他的大腿,直到確定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多茫拿起那把殺羊用的匕首,走到高達跟前鞠了一躬,然後跪在地上,自行把刀子插進了身體裡。整個過程中,他一句話也沒說,從頭到尾保持著沉默。

兩具屍體兀自在樹上搖擺著,多茫已經倒在了地上。

「你呢,我年輕的朋友?」高達問町井。

町井朝茫茫的山野望了最後一眼。映著漸漸暗淡的天光,兩條鐵軌在遠方閃耀著——離這裡大概三英里的樣子。除此之外,視野裡只能看到一些牛羊以及令人昏昏欲睡的麥田。

「抹脖子這種事,誰不會做呢?一點創意都沒有。」町井說著,目光轉向了高達,眼神里閃爍著自信。

「哦?」高達問道。他的注意力也被那兩條鐵軌吸引過去。在這片空曠而荒涼的原野之中,那兩條筆直的、閃閃發光的鐵軌為他們提供了絕佳的表現機會。想到這裡,町井的心裡燃起了希望。

兩人下了山,穿過一道道籬笆,一個小時後,終於來到了兩條鐵軌跟前。他們躲在涵洞裡,等著火車開過來。

最後一縷天光就要消失,冰冷的夜色沉了下來。然而等了許久,還是不見火車的影子。此時此刻,他們有些後悔了。如果當初死在戰俘營該多好,總勝過蜷縮在涵洞裡徒勞地等待。兩人一邊等,一邊斷斷續續地睡著,刺骨的寒風不斷從涵洞的縫隙裡吹進來,整整吹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們發現附近的一個水坑裡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

天邊露出一抹熹微的晨光,年輕的町井忍不住抱怨起來:既然連火車都沒有一輛,鋪這鐵軌還有什麼用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