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壯牛卡倫睡到很晚才起床。事實上,他的身材很瘦,卻偏偏得了「壯牛」這樣一個奇怪的外號。起床後,他來到兒子馬丁跟前。聰明的馬丁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正在研究三角學。卡倫太太不在家,她到鎮上陪艾博凱爾太太去了——她們正等著法醫結束檢查,然後帶走艾博凱爾的遺體。這天早上,馬丁和媽媽去做過彌撒,多伊爾先生用轎車載著兩人去教堂。多伊爾是個牧場主,卡倫一家便生活在他的牧場裡。出發前,多伊爾解釋說,轎車的後備箱裡放著一把霰彈槍,他本打算拿到車子裡,但又怕路上顛簸、擦槍走火,再說,即便遇上逃跑的戰俘也不必擔心,他們坐在別克車裡,沒有人追得上。這時,多伊爾太太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如果真的遇到逃跑的戰俘,他會選擇撞死他們,還是選擇開車逃掉?
「如果可能的話,撞死他們。」多伊爾先生答道。他把鬍子颳得很乾淨,光澤的面頰上顯露出一絲優雅。
這天早上,兩位南十字座騎士——鎮子裡傑出的天主教教徒——正在教堂四周巡邏,手裡端著步槍,確保信眾不會受到干擾。艾博凱爾太太是跟著迦納太太一同來的,在這段時間裡,迦納太太為了安慰上校的遺孀,時常陪她來教堂。德萊恩神父就戰俘營的悲劇發表講話時表示,這場悲劇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他請求上帝庇佑鎮民,並向艾博凱爾太太表達他對死者的哀悼。自從上次見面他就發現,艾博凱爾太太似乎不願讓別人提到她的名字,更不喜歡被眾人注視。
彌撒結束後,馬丁回到家裡,研究起他的三角學來。他對學習的熱忱絲毫不亞於對宗教的信仰。這時,他的爸爸拖長了聲音,說他打算刮一刮鬍子,然後出去打野兔。馬丁的思路被爸爸打斷了。
「你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培養點正常的興趣?」壯牛質問著兒子。他對這個聰明伶俐、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向來存有幾分嫉妒。
按照馬丁原來的計劃,他本打算整天都泡在書本里,還有一篇關於《尤力烏斯·凱撒》的論文在等他去寫,他要力爭把文章寫得漂亮些。馬丁可以隨口說出莎翁戲劇的註解,就像濟慈讀查普曼譯的《荷馬史詩》一樣,熟練到信手拈來。在學校老師的眼裡,他是「十年一遇」的奇才,對於這份榮譽,他向來十分珍視。
「傍晚才是打野兔的最好時間,不是嗎?」馬丁問爸爸。
「不去試試的話,你怎麼知道現在打不著?去,做些羊肉三明治來吃。別忘了放鹹菜。一會兒出去的時候,可以讓你拿著那支步槍。」
馬丁順從地站了起來,開始做羊肉三明治。他知道爸爸喜歡吃鹹菜,因此便多放了一些,沒有絲毫吝嗇。他是個聽話且懂事的好孩子,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做的三明治達不到爸爸期待的標準,對方一定會責怪他讀書讀壞了腦子,做事笨手笨腳,根本不適合在社會上生存。
馬丁漸漸長大,知道父親嚴厲的責罵背後,隱藏著他的痛苦和從未實現的理想。爸爸跟媽媽說過,他這輩子就是個窩囊廢,還不如開槍打死自己算了。聽到這番話,馬丁的心裡充滿了對爸爸的憐憫。他想衝到鐵皮小屋的廚房裡,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抱住爸爸。然而父子二人都明白,兩人之間不可能出現擁抱這樣親暱的舉動,這隻會讓兩人的關係變得更加尷尬。
壯牛的哭泣總會讓妻子心生同情。她對丈夫的溫柔和體貼,甚至會讓馬丁嫉妒。每當這時,他就想問媽媽:「跟爸爸比起來,我更聰明些,不是嗎?我做得還不夠好嗎?」他無法把壯牛想象成媽媽的愛人,只把他看作媽媽痛苦的來源。父母的婚姻之所以沒有破裂,主要是因為媽媽篤信天主教,即便蝸居在多伊爾牧場的鐵皮房裡,她也只是選擇默默忍受。
父親刮完鬍子後,馬丁從抽屜裡找到彈藥,並在倉房裡找到那支步槍。這杆槍很輕,用起來很順手。他時常給槍管上油,如果不這樣做,準會招來父親的責罵。馬丁從不喜歡跟爸爸一起出門,因為很難猜到對方的心思,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爸爸總會不失時機地取笑和奚落他。難道爸爸想去獵捕那些日本戰俘?對於這個想法,馬丁沒有半點興趣。不過他知道,壯牛早就盼著可以大顯身手,為自己爭得一份榮耀。
父子倆朝多伊爾牧場的後山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壯牛用一種怪異的腔調問道:「子彈都裝好了嗎?」
馬丁說裝好了。
「很好。如果你看到很肥的野兔,一定要告訴我。」
這番話更加印證了馬丁的猜想。他非常確定,此行的目的就是抓捕逃跑的戰俘。此時此刻,他實在想不出還有比這更徒勞、更兇險的事情。這天早上,爸爸聽人說,那些戰俘手裡沒有槍——或許是聽軍隊裡的朋友說的,因為當天恰巧有個當兵的開著卡車經過,在門前停了一會兒,還按了按喇叭。壯牛還聽說,這群日本人根本沒有能力實施報復行動,因為除了傳說中的狡詐和姦猾,他們一無所有。
「我們不會真的開槍吧?」馬丁問道。
「那要看他們的表現了。」壯牛說道。
「我是不會開槍的,還是回家好了。」
「看看,又來了吧!說你像個娘兒們還不服氣。」
馬丁站住了,父親的話彷彿是塊磁鐵,吸得他一步也邁不出去。接著,父子二人翻過山脊,進入麥金塔農場的地界。兩人坐在一根圓木上,吃起三明治,喝著馬丁用保溫壺帶來的茶水。馬丁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似乎認為這樣就可以儘快結束這可笑的旅程。
「你好像餓得很呢,小老虎。」父親說。
「你為什麼要去追捕日本人?」兒子問。
父親的眼睛一亮,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渴望——渴望能夠展現他的英勇和機智。他撇撇嘴,笑了笑說:「在鎮子裡博個好名聲,對你對我都有好處。人人都覺得我呆頭呆腦,有些人把你看成軟骨頭。你就不想證明自己給他們看看?抓幾個戰俘回去,準會讓這些人另眼相看。」
說著,卡倫先生打量著麥金塔農場一側的樹林。或許那裡會藏著什麼人。他眯起警覺的雙眼,在樹林裡掃視了一圈。馬丁的心裡十分難過。他並不在乎加韋爾鎮的人把他看成軟骨頭;他也沒打算長期生活在這裡,縱容他們一直輕視自己;他更不相信父親剛才說的那番話,不相信僅憑抓幾個戰俘就能讓人高看一眼。
吃完午飯後,父子二人站了起來,朝第二道籬笆走去。他們還算有些安全意識——穿過刺網的時候,一個人負責拿槍,另外一人負責撥開刺網。
接著,兩人越過一道峽谷——由於長期大旱,河床早已乾涸,農業部的人經常把這個責任歸咎於農民和旱災。湊巧的是,旱災結束時,正是日本人意圖染指英美兩國的勢力範圍的時候。父子二人沒法繞過峽谷,只好從河床中穿過,靴子上沾滿了泥土。等他們爬上岸時,馬丁突然看到一個紫褐色的身影朝山坡上的樹林裡跑去。不知為何,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難道這就是用來犧牲的誘餌?恐怕更多的人還藏在樹林裡。父親也看見了那個身影。
「快看!」他大聲叫了起來。見到苦苦追尋的「獵物」,他似乎一點都沒有感到害怕。
那個人影消失在巨大的岩石和高聳的桉樹中間。馬丁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那身影已經牢牢地刻在他的腦海裡。這就是他的敵人。濟慈和莎翁的敵人。發現敵人的行蹤後,他的整個世界都改變了。那個逃跑的身影便是他為自己設定的最新目標。奇怪的是,他的心裡居然湧起一股追上去的衝動。他邁開輕捷的腳步,沿著崎嶇不平的小徑一路跑了上去。跑到陡峭的地段時,馬丁停住腳步。他感到自己的氣息還算順暢,於是便朝四周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落在身後的父親——卡倫先生正氣喘吁吁地朝山坡上爬來,他的決心已經不似起初那般堅定。馬丁只好等了父親一會兒,心裡有些懊悔。
「咱們必須加倍小心了,」壯牛喘著粗氣說,「你還是回去多叫些人來吧。」
「不,」馬丁說道,「我才不回去。」
此時此刻,父親終於意識到,在這片叢林地帶,兒子已經不再需要他的帶領。馬丁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搭檔。自從那道紫褐色的身影出現後,父子二人的角色突然發生了轉變——馬丁變成了領導者,父親反倒需要他的鼓勵才肯繼續前行。壯牛的志向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到馬丁如此鍥而不捨地追趕那道身影,壯牛卡倫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骨子裡根本沒有獵人的血性。
「反正都已經發現他們了,咱們不如先回麥金塔農場,通知軍隊來抓他們。」壯牛說道。
「如果從那邊過去的話,」馬丁沒有理會父親,而是指了指右側山頂的密林和石堆說,「咱們就可以從側面發起突擊。」
「你確定?」父親問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安。
這時,山上傳來一陣吆喝聲——敵人在轉移他們的視線。
「沒準他們真有槍呢?」壯牛卡倫說道。
「又沒動靜了,」馬丁自顧自地說著,依然沒有理會父親,「應該是在等咱們上鉤呢。如果繞過那些石頭,一定能抓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