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修理工到了嗎?」艾博凱爾問道。

「還沒有,長官。他剛回到鎮子裡去。我已經給他發了道緊急命令。」

西爾瑪已經合上了眼睛。艾博凱爾走進臥室,拿出一張軍用毯子給她蓋在身上。

「你可以去睡覺了。」他對勤務兵說道。勤務兵敬了個禮,離開了。

艾博凱爾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拿大衣、手套和手杖。接著,他出了宿舍,朝主路大門的崗哨走去。整個c區都被探照燈的燈光覆蓋,地面被映成一片烏藍色,凝霜的刺網在燈光中閃閃發光。他在一個崗亭附近與庫克中尉碰了頭,兩人沿著刺網,一路朝大門走去。艾博凱爾甚至還去了趟塔樓,平日裡他很少去那裡,因為塔樓裡面十分逼仄,容納一名士兵都嫌擁擠。凍僵的地面上偶爾會出現一兩名戰俘的身影——或許是在道別。對此,艾博凱爾並沒有理會。他不可能一看到戰俘聚在一起,就立刻派出一支先遣隊去檢視。

「今晚怕是一年裡最冷的一個晚上呢。」他對庫克說,詢問了目前的狀況。庫克報告說,從當前的情勢來看,暫時沒出現任何異常或危險的現象,隨後表示他會親自到主路旁的崗亭,向哨兵詢問細節。

「或者打電話詢問也可以,長官。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只是那些哨兵覺得,崗哨設在那兒,總有些勢單力孤的感覺。」

聽到庫克的報告,望著高懸在空中的圓月,艾博凱爾總算鬆了口氣,便朝辦公室走去,準備和薩特見面。在等待少校的同時,他叫來警衛亭裡的勤務兵,讓他傳令下去,把警衛的人數增加一倍——儘管這意味著,守備隊裡的半數兵力都會被調動起來,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選擇。此時,薩特走進辦公室。事實上,就在艾博凱爾剛剛走進辦公室、脫掉保暖的外衣時,薩特就已經到了。他既沒有穿外衣,也沒有戴手套。艾博凱爾稱讚他不怕冷、體質好,但薩特卻表示,他的宿舍離得很近,用不著捂得那麼嚴實。

艾博凱爾坐到了辦公桌後面,對薩特說:「如果想抽菸的話,就儘管抽好了,畢竟事態還沒有緊急到連抽菸都來不及的地步。」

「緊急倒談不上,」薩特說著,把一份簡潔的報告放在桌上,掏出一根精緻的香菸來,「不過有些情況還是值得彙報的。估計勤務兵已經跟你說過一些,傍晚離開之前,你又親眼看到過一些。」

艾博凱爾開啟報告,一邊讀,一邊也抽出一根香菸,點燃了。

「的確值得彙報。」他吸了口煙,繼續讀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了看薩特,對方也正看著他,帥氣的眼睛裡流露著空洞與極不友好的神情。接著,薩特進行了口頭彙報,提到戰俘們仍在各個囚室間走動,涅夫斯基曾帶著警衛去過娛樂大廳,發現那裡沒有人在排練。所有的服裝都掛了起來。不過這也難怪,用不了多久,c區的演員裡有一半會被轉移。隔了一段時間,涅夫斯基又去囚室看了看,發現那個叫作櫻花的戰俘正躲在一張掛起的毯子後面換衣服,似乎打算晚些時候演出。涅夫斯基說,如果真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這位男扮女裝的戰俘一定不會大費周章地打扮自己。

在整個彙報過程中,薩特嘴裡一直叼著香菸。儘管艾博凱爾剛剛親口許諾,允許他抽菸,但叼著香菸的彙報更適合在錄音棚之類的地方進行,而不適合在艾博凱爾的私人辦公室進行。薩特這種不雅的舉止似乎是對他的嘲弄——幾乎可以肯定是一種嘲弄。即便如此,艾博凱爾所擔心的,卻並不是這一點,而是另外一件事:整座舞臺都已經被觀眾遺棄,但男扮女裝的演員卻在穿表演的服裝。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現象再次勾起他在迦納夫婦家裡感到的那種焦慮。

「今晚且由著他們來回走動好了,不過明天必須告訴三人組,明晚或之後,絕對不準再出現這種情況。就算是相互告別,也不能沒完沒了。」

「是啊,」薩特含含糊糊地說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如果不是提前把轉移的訊息告訴了他們,今晚哪裡會有這麼大的動靜?」

艾博凱爾瞪了他一眼,說道:「如果訊息走漏,讓他們聽到風聲的話,就算今晚沒什麼動靜,明晚也會鬧起來,沒準還會鬧得更兇!」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發脾氣是不明智的。幹嗎要跟這種人爭論?看他揚揚得意地叼著菸捲,分明像個簽字售書的蹩腳作家。算了,不要跟他計較。

「那兩挺機槍要派人看守嗎?」薩特問道,「要不要震懾他們一下?」

「不必了。」艾博凱爾說,並沒有作出任何解釋。事實上,他心裡想說的是:警衛的人手已經加倍,哪裡用得著你操心!

「機槍的位置不對,又不派人把守,真是……」薩特像個平民般低聲咕噥著。

「薩特!別再跟我來這套了!」艾博凱爾說道。

此時,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給訓練營打電話,但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兩個士兵踉踉蹌蹌的身影——這就是所謂的增援部隊,所謂的訓練營士兵。想到這裡,他站起身,結束了跟薩特的談話。他已經在這名三流作家身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薩特也站起身來,手裡仍然拿著那根抽完的香菸——他沒有把菸蒂放在菸灰缸裡,而是一邊夾著菸蒂,一邊向他敬了個禮。

夜色已深,戰俘的動向變得越發不可捉摸。焦慮不安的艾博凱爾終於撥通了訓練營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老兵——新兵教官。他讓對方通知迪肯上校,戰俘營的態勢目前還不明朗,他們應該做好準備,或許接下來會發生越獄事件,希望迪肯上校能儘快著手部署。

艾博凱爾掛了電話,心裡稍稍平靜了些,於是便朝宿舍走去。他開了門,走進溫暖的客廳。爐子裡的火焰已經暗淡下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加洛韋太太正躺在地板上,那瓶金酒打翻在一旁,地上的那攤酒水裡混合著她的嘔吐物。看到眼前的情景,艾博凱爾微微吃了一驚,但還是用輕快的語氣叫道:「西爾瑪,快起來啦!」說著,他把女人攙扶到沙發椅上。他的胳膊碰到女人的身體——她的身體是那樣結實、那樣年輕,彷彿正等待有人去欣賞,甚至是對她的身體做出更為過分的舉動。這時,女人睜開眼睛,嘴裡不住地咕噥起來。

「真是不好意思,」她說道,「突然就暈倒了。」她打了個嗝,羞澀地笑了起來,「迦納太太的熱情好客……真是讓人心裡發毛。你不覺得嗎?」

艾博凱爾生怕沾上這股刺鼻的酒氣。他再次讓女人躺在沙發椅上,給她蓋好了毯子,然後撿起那瓶灑了大半的金酒,心裡猶豫著要不要親自把地板清理一番——這樣會讓人懷疑他有事要遮掩。他走進臥室,拿出一條褪了色的毛巾,蓋在那攤嘔吐物上。接著,他撥通了警衛室的電話,詢問拖車和修理工在哪裡。

「車出了點狀況,長官。」

「難道拖車也壞了不成?」他問道,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據說是轉向軸斷了,」勤務兵解釋道,「今天早些時候就壞了,但沒有及時上報。」

「都是一群飯桶!」艾博凱爾在心裡暗暗地罵著,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

「目前正在焊接呢。」

艾博凱爾當然無法告訴勤務兵,他為何會如此不耐煩。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眼見西爾瑪醉成這副德行,就算拖車修好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她送回去。為了儘快擺脫這個女人,他只好專門派人把她送回家。的確,這樣做會讓她很尷尬,因為她已經神志不清,醉得像攤爛泥,可這又能怪誰呢?都是自找的,就算丟臉也只好忍著,總不能讓她一直待在這裡,等她清醒過來。他並不在乎有人會傳閒話,只是不知這些閒話會對艾米麗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給我安排一輛車,把車子拋錨的那位女士送回家去。另外再找一名司機,我的司機估計已經睡了。」

艾博凱爾掛了電話,走到臥室裡又拿出一床毯子,順手將左輪手槍別在腰間。既然警衛的人手已經加倍,他自己當然也要做好防禦的準備。接下來,他有些猶豫了,不知道是該在這裡陪西爾瑪,一直等到司機過來,還是去戰俘營巡查,讓四名機槍手各自就位。

「你真是不讓人省心。」他低聲對女人說道。即便她聽到了,第二天醒來時也不會記得。

他望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充滿了內疚——或許在內心深處,他仍在為當年的醜事暗自愧悔。他深深吸了口氣,暗暗地責罵著自己。每當獨處時,他都會內疚不已。不過這天晚上,他沒機會獨處。半睡半醒的西爾瑪喃喃地問道:「再來一杯?」

「睡吧。」他輕聲說,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一想到埃爾金鎮雜貨店的那個老闆娘,他的心就忍不住刺痛起來。或許,他應該跟德萊恩博士私下談談這件事,沒準心情會好些,但問題是,這種事情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