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踩過大理石的門廊,讓她想起玻璃杯裡咯咯作響的冰塊,而那些花,門口那些種在花甕裡的秋菊,只要一碰,她肯定,就會碎裂成冰塵;不過房間裡很暖和,暖氣甚至開得有點太熱了,可還是冷,西爾維亞不寒而慄,仍舊覺得冷,冷得就像女秘書臉上覆蓋的厚厚一層冰霜:莫札特小姐,全身著白,就像個護士。也許她就是個護士呢;那當然可能就是答案。雷弗科姆先生,您瘋了,這位就是您的護士;她就此想了一會兒;噢,不。男管家為她奉上了她的圍巾。他的美令她心動:身材修長,如此文雅,一個臉上有雀斑、兩眼發紅而且毫無表情的黑人。他開啟大門時,莫札特小姐出現了,她一身漿硬的制服在過道里窸窣地幹響。「我們歡迎您能再來,」她道,遞給西爾維亞一個封口的信封。「雷弗科姆先生剛才特別高興。」

外面,黃昏如藍色的雪片籠罩下來,西爾維亞沿著十一月的街衢橫穿市區,一直走到孤寂的第五大道的上段。她突然想到她可以穿過中央公園走回家去:這一舉動簡直就是挑釁,因為一直以「老紐約」自詡的亨利和愛斯特爾一再警告過她,西爾維亞,你不知道天黑以後走在中央公園裡該有多危險;看看默特爾·卡利舍都遭遇了什麼吧。這可不是在伊斯頓,寶貝兒。這就是他們囉嗦個沒完的另一重要事項。上帝啊,她真是厭煩透了。可是,除了她工作的那家「舒適」內衣公司的幾個打字員同事以外,在紐約她還認識誰呢?噢,要是她不必非得跟他們住在一起,要是她負擔得起一個單人獨住的小房間,那就好了。在那個塞滿了印花布的公寓裡,她有時真想把他們倆都掐死。她當初又為什麼要到紐約來呢?不管是為了什麼,她早就記不真切了,她之所以離開伊斯頓的主要原因就是想擺脫亨利和愛斯特爾,或者不如說是為了擺脫他們這號人,儘管事實上愛斯特爾確實是來自伊斯頓,辛辛那提以北的一個小鎮。她跟西爾維亞是一起長大的。亨利和愛斯特爾真正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們這個婚結得實在是太折磨人了。這兩個人矯揉造作、膩膩歪歪,每樣東西都有個別號:電話叫叮鈴滴哩,沙發叫咱們的妮麗,床叫大熊;沒錯,還有那些男女毛巾,那些夫妻枕頭呢!簡直能把你給逼瘋。「逼瘋!」她大叫了一聲,寂靜的公園消去了她的聲音。現在就感覺很不錯,她走這兒是走對了,風吹過樹葉,圓圓的燈球剛剛亮起,照亮了孩子們的粉筆畫,粉紅的鳥,藍色的箭,綠色的心。可是突然間,就像一對猥褻的字眼,小徑上冒出來兩個小青年:滿臉的粉刺,咧嘴直笑,在暮色中隱現,就像險惡的火焰;西爾維亞走過他們面前,感覺渾身火燒火燎的,簡直像從火焰邊上擦了過去。兩人轉過身來,跟著她,穿過了一個闃無人跡的遊戲場,其中一個乒乒乓乓地一路用棍子敲擊著鐵欄杆,另一個吹著口哨:這兩種聲音在她周身堆積,就像一個咆哮的火車頭,越逼越近,當其中一個笑著喊道,「嘿,忙什麼哪?」她的嘴唇都扭曲起來,像是喘不上氣來。千萬別,她暗想,索性把手袋扔下撒腿逃跑算啦。可就在這個當口,有個男人遛著條狗從一條側道上出現了,她就一步不落地緊跟著他,一直走到出口。如果跟亨利和愛斯特爾說了,他們豈不是更得了意,豈不是又要絮叨「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之類的廢話?而且更有甚者,愛斯特爾保不定還會寫信回家特特地報告呢,伊斯頓馬上就會滿城風雨,說她在中央公園被強姦了。她把到家之前剩下的時間全花在了鄙視紐約上:互不相識,既是優點,又是恐怖;轟隆作響的排水管,整夜不熄的燈火,永不止息的腳步,地鐵的走廊,頂著門牌的大門(3c)。

「噓,寶貝兒,」愛斯特爾道,側身從廚房裡溜出來,「布奇在準備功課呢。」是呀,還能有誰,亨利,哥倫比亞法學院的高材生,在起居室正埋頭於書本呢,而西爾維亞,在愛斯特爾的要求下只能脫掉鞋子、踮著腳尖走過去。一進自己的房間,她就往床上一倒,用手遮住眼睛。今天的事當真發生過嗎?莫札特小姐和雷弗科姆先生,他們當真住在七十八街那幢高大的房子裡嗎?

「說說看,寶貝兒,今天都發生過什麼事兒?」愛斯特爾沒敲門就進來了。

西爾維亞用胳膊肘撐起身子。「沒什麼。也就打了九十七封信。」

「都是什麼信呢,寶貝兒?」愛斯特爾問,拿起西爾維亞的發刷梳頭。

「噢,見鬼,還能是什麼?舒適內衣嘛,安全地衛護著咱們科學和工業領袖們的褲衩兒唄。」

「嘖嘖,寶貝兒,別這麼上火好不好。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一張口就火氣這麼大。哎喲!你怎麼不買把新發刷?這一把全都纏滿了頭髮……」

「大都是你的。」

「你說什麼?」

「算啦。」

「噢,我還以為你說了什麼。總之,還是那句話,我但願你能不必去那家公司上班,每天回到家裡來都是怒衝衝的一肚子氣。依我說呀,昨天晚上我還跟布奇說起來過,他百分百同意我的想法,我說,布奇,我覺得西爾維亞該出嫁啦:像她這樣神經高度緊張的女孩子需要舒緩一下壓力。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老這麼不嫁人。我的意思是照通常的標準來看你也許算不上漂亮,可你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一種聰明、真正誠懇的表情。事實上,你是那種任何職業男性都巴不得娶回去的姑娘。而且我覺得你也會願意……你看,自從嫁了亨利以後我成了個多麼不同的人。看到我們這麼幸福美滿,就沒讓你覺得更加孤單寂寞嗎?這麼跟你說吧,寶貝兒,人生在世,再也沒有比晚上躺在床上有一雙男人的臂膀摟著你更美滿的了,而且……」

「愛斯特爾!看在耶穌的分上!」西爾維亞猛地從床上筆直地坐起來,臉頰上的怒氣就像搽了胭脂。可過了一會兒,她咬著嘴唇垂下了眼簾。「對不起,」她說,「我不是有意要嚷嚷的。只是希望你別再說這種話了。」

「沒關係,」愛斯特爾說,傻呵呵不明所以地笑了笑。然後她走上前來親了親西爾維亞。「我能理解,寶貝兒。你不過是累壞了。我打賭你還什麼都沒吃吧。來,跟我到廚房,我給你炒幾個雞蛋。」

愛斯特爾把炒蛋放在她面前的時候,西爾維亞覺得挺難為情的,愛斯特爾不過是想對她好;於是,就像是為了彌補剛才的一切,她主動說:「今天倒真是發生了一件事。」

愛斯特爾端著杯咖啡在她對面坐下來,西爾維亞繼續道:「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簡直太怪了。可是——唉,我今天在自助餐廳裡吃午飯,不得不跟另外三個男人拼桌。我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不存在似的,因為他們說的都是最私密的事兒。一個男人說他女朋友就要生產了可他不知道該去哪兒弄這筆錢對付過去。於是另外兩個當中的一個就問他幹嗎不賣點東西什麼的。他說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拿什麼賣啊。這時候第三個人(他看起來很纖弱,像是跟另外兩個不是一夥兒的)說有啊,他有東西可以賣呀:夢。連我聽得都笑了,可那個男人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真的,千真萬確,他妻子的姑媽莫札特小姐就為一個買夢的有錢人工作,就是晚上睡覺做的夢——誰的都行。他還寫下了那個有錢人的姓名和住址,給了他朋友;可那人把它往桌子上一撂,說這事兒對他來說太不可思議了。」

「可不是嘛,」愛斯特爾帶點理所當然的口氣插嘴道。

「我不知道,」西爾維亞道,點了根香菸。「可我腦子裡一直都丟不開這件事。寫在紙上的名字是a·f·雷弗科姆,地址是在東七十八街上。我只不過瞟了它一眼,可它就……我不知道,我就是怎麼也忘不了這件事似的。我想得頭都開始痛了。所以我就提前離開了辦公室……」

慢慢地,愛斯特爾鄭重其事地放下了咖啡杯。「寶貝兒,聽我說,你該不是說你真去見他,那個叫雷弗科姆的怪胎了吧?」

「我沒想著要去,」她道,突然間倍感難堪。竟然想把這件事說出來,她現在意識到是大錯特錯了。愛斯特爾根本就沒有想象力,她永遠都不會理解的。她的眼睛於是眯縫起來,她每次編謊的時候總是這個表情。「而且事實上我也沒去,」她呆板地說。「我都動身要去了;可接著就意識到這有多傻啦,於是就去散了個步。」

「真虧你腦子清楚,」愛斯特爾說著,開始把髒盤子往廚房水槽裡堆。「想想可能會出什麼事吧。買夢!誰聽說過?噢-啊,寶貝兒,這兒可絕對不是伊斯頓。」

就寢前,西爾維亞服了片「速可眠」,她很少服安眠藥的;可她知道否則她就甭想休息,她思維異常敏銳,心裡七上八下的;然後,她又感到一種奇異的悲哀,感覺若有所失,就彷彿她真成了某種真實甚至道德盜竊的犧牲者,就彷彿,在公園裡碰到的那兩個小青年已經搶走了(她猛然間扭亮電燈)她的手袋。莫札特小姐遞給她的那個信封:就在手袋裡放著,在此之前她竟然給忘了。她把信封撕開。裡面是張藍色票據卷著張鈔票;票據上寫著:茲付費五元,買夢一個。現在她信了;那是真的,她已經把一個夢賣給了雷弗科姆先生。真的就這麼簡單嗎?她短促地一笑,再次把燈關了。如果一週只賣兩次夢,想想看她能做到什麼: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住所,她想著,漸漸沉入睡鄉;舒適,就像爐火,繚繞在她身邊,然後又出現了浸染在柔和微光中的幻燈片,她睡得更加深沉了。他的嘴唇,他的臂膀:越來越近,壓了下來;她厭惡地踢開了毛毯。這冰冷的男人臂膀就是愛斯特爾所謂的男人的懷抱嗎?雷弗科姆先生的嘴唇擦過她的耳朵,深深探入她的睡眠。告訴我吧?他悄聲道。

一週後她又去見了他一次,那是十二月初一個禮拜天的下午。她離開寓所本來是想去看場電影的,可不知怎麼的,就彷彿不由自主似的,她發現自己來到了麥迪遜大道,距雷弗科姆先生的住所只相隔兩個街區。那是個寒冷的日子,天空像蓋了層銀霜,尖厲的寒風如蜀葵般砭人肌膚;商店的櫥窗裡,聖誕節錫箔做的冰柱在金屬片假扮的雪堆中熠熠生輝:這一切都讓西爾維亞倍感痛苦,因為她痛恨節假日,人在這種時候總是最孤單難耐。有家櫥窗裡的展示令她停下了腳步。那是個真人大小的電動機械聖誕老人;他拍著自己的肚皮前仰後合,在電流的驅動下好不歡欣自在。透過厚厚的玻璃你都能聽到他那吱吱嘎嘎的喧鬧笑聲。她注視得越久,那聖誕老人就愈發顯得邪惡不堪,直到她終於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掉頭朝雷弗科姆先生住宅所在的那條街走去。從外表看來,那不過是幢普通的城市住宅,也許還略顯敝舊邋遢,不像別的住宅那樣光鮮堂皇,不過畢竟還是挺氣派的。寒冬裡枯萎的常春藤蜿蜒攀附在鉛框玻璃窗周圍,像章魚的觸鬚般攀爬在大門頂上;大門兩側擺著兩隻小石獅子,眼睛已經碎裂,成了瞎子。西爾維亞深吸了口氣,按響了門鈴。雷弗科姆先生那位蒼白迷人的黑人管家認出是她,禮貌地衝她微微一笑。

上一次她來,她等候雷弗科姆先生接見的門廳裡除了她以外空無一人。這次卻有別的人在等待,幾個面貌各異的女人,還有一個神情格外緊張、長著一雙細小的蚊子眼的年輕男人。如果說這群人看似正在候診的病人的話,這個男人就要麼像個待產的父親,要麼就是個聖維特斯舞蹈病的患者。西爾維亞在他身旁落座,他那雙煩躁不安的眼睛立刻就毫無顧忌地把她裡裡外外打量了個遍:不管他到底看到的是什麼,顯然都讓他覺得索然無味,當他重又回到原先手腳抽搐的狀態中時,西爾維亞不禁如釋重負。可是,漸漸地她意識到這群人對她的興趣都異常濃厚;栽滿盆栽的屋子裡光線晦暗而又曖昧,那群人盯視的目光比他們坐著的椅子還要冷硬;其中有一個女人尤其苛酷無情。她的面容在平常狀態下應該有一種柔和凡庸的甜美,可是眼下,緊盯著西爾維亞時,她的臉卻因為猜疑和嫉恨而醜陋無比。她坐在那兒不斷撫摸著蟲咬蛀蝕的毛皮衣領,就彷彿在竭力安撫一隻會突然跳起來張嘴咬人的野獸,同時她的目光仍如刀鋸般繼續著它的攻擊,直到走廊裡響起莫札特小姐地震般轟響的腳步聲。霎時間,那群人就像受到驚嚇的學生,分散打回到個體自我的狀態,集中起了注意力。「你,博克先生,」莫札特小姐傳訊般叫道,「輪到你了!」而那位博克先生就絞著雙手,抽動著雙眼,跟在她後面去了。眾人重又像陽光中的微塵那樣在暮色籠罩的房間裡沉靜下來。

外面開始下起雨來;水淋淋的窗玻璃的映像在牆上顫抖著,這時雷弗科姆先生那位年輕的管家水流般滲過房間,把壁爐裡的火撥撥旺,在一張桌子上擺好茶具。西爾維亞因為距離爐火最近,在烘烘的暖意和淅瀝的雨聲中感覺昏昏欲睡;她的頭歪向一邊,閉上眼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有好一陣子,只有清脆的鐘擺聲抓破了雷弗科姆先生宅裡光滑精雅的岑寂。然後突然間,走廊裡大大地喧鬧起來,整個房間也瞬間傾覆為聲音的怒潮:一個公牛般低沉的嗓音,如印第安土著般粗野,咆哮道:「膽敢阻攔奧萊利?就你這個跳芭蕾的管家,還有誰?」這聲音的主人,一個水桶身形、紅磚皮色的小矮子,硬衝到了客廳的門口,醉醺醺地站在那裡,搖搖晃晃地立腳不穩。「噢,噢,噢,」他道,粗啞的菸酒嗓兒降了個八度,「我前面還有這麼些位女士哪?奧萊利可是位紳士,奧萊利等著就是啦。」

「這兒不行,不能讓他在這兒,」莫札特小姐道,悄悄來到他身後,一把狠狠地薅住了他的脖領子。他的臉更紅了,眼睛都鼓了出來。「你勒死我啦,」他喘息道,可莫札特小姐那雙青白色的手就跟橡樹根鬚一樣強有力,把他的領帶揪得更緊了,並順勢把他朝大門口拽過去,隨後就是砰的一聲門響,而且餘震不息:一個茶杯都被震得咯咯作響,大麗花的枯葉也被震落下來。圍著個毛皮領子的那位女士往嘴裡塞了片阿司匹林。「噁心,」她道,當莫札特小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大踏步走回去時,除了西爾維亞以外所有的人都優雅、讚賞地笑了。

西爾維亞離開雷弗科姆先生的宅邸時,雨下得很大,天也黑了。她四顧著荒涼的街道想打輛計程車;可一輛車都沒有,連一個人都沒有;不,有一個,就是那個鬧過一場亂子的醉漢。就像個孤獨的城市小孩,他正靠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車上,拍著一個橡皮球。「看呀,夥計,」他對西爾維亞道,「看呀,我剛撿到這個球。你覺得是不是預示著我要交好運啦?」西爾維亞衝他微微一笑;儘管他一直在虛張聲勢,她卻覺得他並無惡意,而且他臉上有一種特質,某種咧嘴大笑中蘊含的悲哀,令人想起一個卸去了化裝的小丑。她朝麥迪遜大道走去時,他也一邊玩著球,蹦蹦跳跳地跟在她後頭。「我知道我剛才在那兒出盡了洋相,」他道。「當我做出這種事來的時候,我真想坐下來大哭一場。」在雨中淋了這麼長時間,他看來已經清醒多了。「可她怎麼都不該那麼勒我吧;該死的,那婆娘真是太兇了。我是見識過幾個兇婆娘的:我姐姐貝里尼絲就能給最野的公牛烙火印;可是仍舊比不上這一位,她真活活是個母夜叉。記住我奧萊利的話,她最後準定得坐上電椅的,」他道,一邊吧嗒著嘴巴。「他們根本就沒理由那樣子待我。無論如何這都是他的錯。打一開始我就沒多少貨,可他後來一點一滴全部都給拿走了,現在我是一無所有,夥計,一無所有啦。」

「那可太糟了,」西爾維亞道,雖說她都不知道她表示同情的是什麼事。「你是個小丑嗎,奧萊利先生?」

「曾經是,」他道。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麥迪遜大道,可西爾維亞都不想再找什麼計程車了;她想就跟這個曾經是個小丑的男人一起走在雨裡。「我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只喜歡小丑娃娃,」她告訴他。「家裡我自己那個房間簡直就像個馬戲班。」

「除了小丑以外我還幹過別的。我還賣過保險。」

「哦?」西爾維亞道,有些失望。「那你現在幹什麼呢?」

奧萊利咯咯一笑,把球拋得特別高;接球之後,頭仍舊仰著。「我守望天空,」他道。「我提著行李箱在藍天中旅行。當你別無其他地方可去的時候,你就可以去那裡旅行。至於說到我在這個星球上幹什麼?我偷過,乞討過,還賣過我的夢——全都是為了威士忌。一個人沒有一瓶酒,就沒辦法在天空中旅行了。這也就讓我們碰上了個小問題:要是我向你借一塊錢,你會覺得怎麼樣,小妞兒?」

「我會覺得沒什麼,」西爾維亞回答道,又躊躇了片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他們溜達得實在是慢,驟雨就像是一種隔絕外界的壓力般將他們裹了個嚴實;那感覺就像是她正跟一個童年的玩偶,一個變得不可思議、無所不能的玩偶在一起漫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在藍天中旅行的可愛小丑。「可我並沒有一塊錢。我一共就只有七毛錢。」

「別見怪,」奧萊利道。「可是說真的,他現在就付這麼點錢嗎?」

西爾維亞知道他說的是誰。「不,不是——其實我並沒有把夢賣給他。」她並不想解釋;她自己也莫名其妙。面對著雷弗科姆先生那看不透的灰濛濛一片(完美無瑕,精準得如同天平,被一種診所式的古龍香水所籠罩;平板的灰色眼睛像種子般種在毫無特色的臉上,而且還封鎖在磨砂鋼邊眼鏡裡面)她一個夢都想不起來了,於是她就講了兩個賊在公園裡追她,她在遊樂場的鞦韆中間來回躲避的事。「停,他叫我停下;有那麼多的夢,數不勝數,他說,可這不是個真夢,這是你編出來的。你倒是說說,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就給他講了另一個夢;是關於他的,講到他如何在夜裡牽著我,周圍有好多氣球往上飛,又有好些個月亮往下落。他說他對涉及他本人的夢不感興趣。」他就吩咐負責用速記記夢的莫札特小姐叫下一位了。「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到他那兒去了,」她道。

「你會去的,」奧萊利道。「你看看我,連我都會去,哪怕他早就翻臉不認人了,這個災星。」

「災星?你為什麼這麼叫他?」

他們已經到了那個發狂的聖誕老人搖擺嚎叫的街角。他的笑聲在雨淋淋的街上咯咯地迴響,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的虹彩光線中搖晃。奧萊利轉身背對著聖誕老人,微微一笑道:「我叫他災星是因為他就是個災星。十足的災星。也許你對他有別的叫法;反正就是這同一個傢伙,而且你也早就知道他了。所有的母親都會跟孩子們講起他:他住在樹洞裡,他深更半夜從煙囪裡爬下來,他潛伏在墳場裡,你能聽到閣樓上他的腳步聲。這狗孃養的,他就是個賊,就是種威脅:他會把你所有的一切全都搶走,什麼都不給你剩下,連一個夢都不留。啊呸!」他大叫一聲,笑得比聖誕老人還要響亮。「現在你該知道他是誰了吧?」

西爾維亞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是誰。我們家用別的名字稱呼他。可我不記得具體叫什麼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不過你還記得他?」

「是的,我記得他。」

「那就叫他災星吧,」他道,然後就拍著皮球離開了她。「災星,」他的話音逐漸消沉,最後只剩下飛蛾拍翅般的餘響,「災——星……」

很難看清楚愛斯特爾,因為她站在窗前,窗戶毫無遮擋,大太陽直射進來,刺痛了西爾維亞的眼睛,窗玻璃咔噠噠直響,攪得她頭痛不已。而且,愛斯特爾又在長篇大套地說教。她那有濃重鼻音的聲音聽起來活像是喉嚨口裝滿了生鏽的刀片。「我希望你能看看你自己,」她正說得起勁。抑或,這是她老早以前說過的?管它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啦:我敢打賭你體重連一百磅都不到了,我都能看到你的每塊骨頭每根血管,還有你的頭髮!你看起來活像條鬈毛獅子狗。」

西爾維亞伸手摸了摸前額。「幾點了,愛斯特爾?」

「四點,」她道,暫時中斷長篇大論看了看手錶。「可你的表呢?」

「賣了,」西爾維亞道,累得都懶得說謊了。有什麼關係。她已經賣了那麼多東西,包括她的海狸皮大衣和金絲網眼的晚裝包。

愛斯特爾搖了搖頭。「我投降,寶貝兒,我徹底投降。那表可是你母親送給你的畢業禮物。丟臉呀,」她道,嘴裡發出一種老處女似的怪聲,「多可惜多丟臉啊。我怎麼都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們。當然,這是你的事;可你離開我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這麼個……」

「垃圾堆,」西爾維亞補充道,故意選了這個字眼。這是第二和第三大道之間的東六十街上一個帶傢俱出租的單間。只夠放得下一張沙發床和一個破破爛爛的舊衣櫃,上面鑲的鏡子活像只生白內障的眼睛,有一個窗戶,開向一大片空地(你能聽到午後沒命奔跑的男孩子的喊叫),遠處是一家工廠巨大的黑色主煙囪,活像個立在地平線上的感嘆號。這根菸囪經常出現在她夢中;每次說起來總會使莫札特小姐興奮莫名:「陽物,陽物啊,」她會從速記本上抬起頭來,喃喃自語。房間的地板整個兒就是個垃圾堆,堆滿了開了頭卻從來都沒讀完的書,舊報紙,甚至橘子皮、水果核、內衣褲和打翻了的粉盒。

愛斯特爾踢開一條路,穿過垃圾堆,在沙發床上坐下。「寶貝兒,你是不知道,我可是為你擔心死啦。我是說,我可是個有自尊心的人,要是你不喜歡我,好呀,那也沒什麼;可你沒權利就這麼一走了之,一個多月都不跟我們通個音訊。所以我今天就跟布奇說啦,我說,布奇,我有種感覺,西爾維亞肯定遭遇了什麼可怕的事兒。你能想象,我打電話到你辦公室,可她們卻告訴我你這四個禮拜都沒去上班啦,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到底怎麼了,你被解僱啦?」

「是呀,我被解僱啦。」西爾維亞開始坐起來。「求你了,愛斯特爾——我得準備準備了;我有個約會。」

「待著別動。你要是不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哪兒都不能去。樓下的房東太太跟我說,別人看見你夢遊……」

「你跟她談我的事是什麼意思?你在窺探我嗎?」

愛斯特爾把眼睛眯縫起來,就像是要哭了。她把手放在西爾維亞的手上,輕輕地撫摸著。「告訴我,寶貝兒,是因為一個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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