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生日的小孩

(1948)

(獻給安德魯·林頓)

昨天下午,六點的巴士從博位元小姐身上壓了過去。我不確定對這件意外有什麼說法;畢竟,她才只有十歲,不過我知道我們鎮子上的人都不會忘記她。首先,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是普普通通的,從我們第一次見到她算起就一貫如此,那是一年前的事兒了。博位元小姐和她母親就是乘這同一班六點的巴士到的,從墨比爾來。那天正好是我表弟比利·鮑伯的生日,所以鎮上大部分孩子當時都聚在我們家。車子風馳電掣地拐進「死人轉彎」的時候,我們都懶散地坐在前門廊裡吃什錦水果冰淇淋和巧克力蛋糕。那年夏天干旱無雨;到處都蒙著一層鐵鏽色的灰土;有時候路上經過一輛小汽車,騰起來的塵土能在靜止不動的空中飄上一個鐘頭還不止。艾爾姑媽說,他們要是還不盡快把公路給鋪好,她就要搬到海邊去住了;不過她這麼說了也有好長時間了。總之,當時我們坐在門廊上,盤子裡的水果冰淇淋在融化,正盼著發生件什麼事的時候,突然間還真有事情發生了;博位元小姐就從路上的紅色塵土後面走了過來。一個瘦削結實的小姑娘,穿了條漿硬的檸檬黃的晚裝裙子,邁著成年人的小碎步風擺楊柳地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屁股上,另一隻手撐著把老處女兮兮的陽傘。她母親拖拉著兩個卡紙板的手提箱和一臺上發條的留聲機跟在後頭。她是個面容憔悴、邋里邋遢的女人,一雙沒有表情的眼睛,掛著一抹逆來順受的笑容。

所有門廊上的孩子一時間都呆住了,就連幾隻黃蜂嗡嗡地飛過來,姑娘們都沒像往常一樣大呼小叫。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博位元小姐跟她母親身上,這時她們已經來到了院門口。「對不起,打攪了,」博位元小姐用一種既柔滑又孩子氣的嗓音叫道,像是一條漂亮的緞帶,同時咬字發音又完美無瑕,就像是一位電影明星或是女老師,「我能跟府上的大人說句話嗎?」這當然指的是艾爾姑媽;或者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在下了。可是比利·鮑伯和所有那幫男孩子,沒有一個年滿十三的,卻都跟在後頭一窩蜂似的擁到了院門口。他們臉上的表情就跟從沒見過一個女孩兒似的。至少肯定是從沒見過博位元小姐這樣的女孩兒。正如艾爾姑媽所說的,誰聽說過小孩子家還化妝的?「檀戈」唇膏使她的嘴唇閃爍著橙色的光澤,她的頭髮很像是演出使用的假髮,是一大堆玫瑰紅的小卷卷,她眼角上有故意用眉筆向斜上方勾出的眼線;即便如此,她仍舊帶有一種瘦伶伶的尊貴,她是位淑女,而且更有甚者,她看你的時候以一種男人般的直率直視著你的眼睛。「我是莉莉·簡·博位元小姐,來自田納西孟菲斯城的博位元小姐,」她莊重地道。男孩們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大腳趾,而在門廊上,科拉·麥考爾、比利·鮑伯當時正在追求的物件,則領著一幫姑娘們虛張聲勢地咯咯大笑起來。「鄉下孩子,」博位元小姐寬宏大量地微微一笑,把手裡的陽傘漂亮地一轉。「家母,」那個家常女人把頭猛地一點表示說的是她自己,「家母和我在這兒預訂了房間。您能否好心指點我一下那房子在哪兒?房子屬於一位索耶太太。」噢,當然啦,艾爾姑媽道,那就是索耶太太家,就在街對面。那是左近唯一的膳宿公寓,是一幢又高又暗的老舊房子,屋頂上裝了不下二十幾根避雷針:索耶太太特別怕被雷暴劈死。

臉紅得就像個蘋果,比利·鮑伯道,求您了夫人,天這麼熱之類的,她們就不能休息會兒,吃點水果冰淇淋嗎?艾爾姑媽說好呀,當然可以啦,可是博位元小姐搖了搖頭。「很容易長胖的,水果冰淇淋;不過很merci你這麼好心,」說著她們就開始橫穿馬路,做母親的在塵土中半拖半拽著包裹。然後,博位元小姐面帶莊重的表情又轉過身來;她眼中宛如葵花的鮮黃黯淡下來,她稍稍向一旁轉了轉眼珠子,像是努力在回想一首詩句。「家母不幸有點語言障礙,所以我有必要代她說句話,」她語速很快地宣佈道,並深深嘆了口氣。「家母是位技藝精湛的裁縫師傅;她曾為眾多城鎮的上流社會精製裙服,其中包括孟菲斯和塔拉哈西。想必你們也注意到而且應該很喜歡我身上穿的這條裙子。我這身裙裝的每一個針腳都是由家母手工縫製的。家母能仿製任何款型圖樣,就在最近她還獲得了《淑女之家雜誌》特頒的二十五美元大獎。除了裁縫之外家母還會鉤織、編織和繡花。如果您有任何種類的縫紉需求,盡請來找家母。也請向您的朋友和家人代為轉達。多謝了。」然後,隨著一陣沙沙、颯颯聲,她就消失不見了。

科拉·麥考爾和姑娘們都神情激動、滿腹猜疑地拽著她們扎頭髮的髮帶,看起來頗為惱怒和厭惡。我是博位元小姐,科拉道,把自己的臉扭曲成邪惡的怪相以示模仿,我還是伊麗莎白公主呢,哈,哈,哈。再者說啦,科拉道,她那條裙子才真是極盡惡俗之至呢;就我個人而言,科拉道,我所有的衣服可都是從亞特蘭大買的;有一雙鞋還是從紐約買的,更不用說我的銀質綠松石戒指了,那可是從墨西哥的墨西哥城買的呢。艾爾姑媽說,她們不該對一個同輩的小姑娘,這鎮上的一個陌生人這麼著,可那幫姑娘繼續表現得就像是一群女巫似的,還有幾個男孩子,喜歡跟姑娘們混在一起的傻小子也加入進來,繼續嘰嘰歪歪,把艾爾姑媽氣得臉都紅了,宣稱她要把他們全都送回家,讓他們的老爸狠狠踹他們幾腳。可還沒等她來得及將此威脅付諸實施,博位元小姐本人又插了進來,她漫步穿過索耶宅子的門廊,又換了一身全新而且讓人大吃一驚的裝束。

更大些的幾個男孩,比如比利·鮑伯和普里徹·斯達,剛才在姑娘們嘲弄博位元小姐的時候安靜地坐著,而且面帶感傷、渴慕的神情注視著她消失於其間的那幢房子,現在站起身來溜達到了院門口。科拉·麥考爾對此嗤之以鼻,下嘴唇輕蔑地撇了出來,不過我們其餘的人則走過去在臺階上坐下來。博位元小姐不管怎樣都對我們置若罔聞。索耶家的院子因為遍植桑樹顯得暗沉沉的,此外還種植了青草和香灌木。有時候下過雨後,香灌木的清香能一路飄到我們家;院子當中還有個日晷,那是索耶太太一九一二年為了紀念她那頭波士頓公牛桑尼特意豎立的,此君因為貪婪地把一桶油漆舔食了個乾淨而嗚呼哀哉。博位元小姐提著留聲機歡騰雀躍地來到院中,把留聲機擱在日晷上;上好發條,開始放一張唱片,放的是《盧森堡宮廷》。現在差不多已經是日暮黃昏,螢火蟲開始飛舞,天光藍得像是乳白玻璃;鳥兒箭矢般猛撲到一起,紛紛飛進樹木的枝杈間。每逢暴風雨前,樹葉和花朵都像是燃燒閃爍著幽微的光焰和色澤,而博位元小姐身穿一條小白裙,活像個粉撲,用幾條金光閃爍的鑲金絲的緞帶扎著頭髮,襯著正在暗沉下去的背景,尤其顯得熠熠生輝、明豔照人。她抬起胳膊,在頭頂形成拱形,她的手彎成百合花形,踮起腳尖把身體繃得筆直。她就這樣保持姿勢站了好久,艾爾姑媽說她那樣子可真是漂亮。然後她就開始輕快地旋轉又旋轉,旋轉又旋轉,直轉得艾爾姑媽忍不住說,哎喲,光是看著都會頭暈啦。她只有在留聲機需要重新上發條的時候才停一下;直到月亮滾落屋脊,最後一遍晚餐的鐘聲敲響,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已經回家,夜鳶尾開始綻放,博位元小姐仍舊在黑地裡,像個陀螺般轉個不停。

我們有段時間沒有再見到她。普里徹·斯達每天一早就跑到我們家裡來,一直待到晚飯時間。普里徹是個骨瘦如柴的男孩兒,頂著一頭駭人的紅色短髮;他有十一個兄弟姐妹,就連他們都怕他,因為他的脾氣實在是暴躁可怕,尤其以眼紅妒忌無惡不作而出名:去年七月四號他把奧利·奧夫頓打得死去活來,奧利的爸媽不得不把他送到彭薩科拉城的醫院裡急救;還有一次他咬下了半截騾子的耳朵,嚼爛後又啐到了地上。在比利·鮑伯長足身量前,普里徹也老是欺負他的。他把蒼耳的刺果往他領口裡塞,把胡椒粉往他眼睛裡抹,還經常撕掉他的家庭作業。可現如今他們倆已經成為鎮上最鐵的哥兒們了:講話和走路就跟一個模子里扣出來的;還時不時地一起消失個好幾天,鬼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可是就在博位元小姐沒有露面的這些天裡,他們倆倒是一直都待在家門口。他們會站在院子裡,一心想用彈弓把電線杆上的麻雀給打下來;有時候比利·鮑伯就彈奏他的尤克里里琴,扯開了嗓門唱個不停,唱得簡直聲震屋瓦,比利·鮑伯姑父,我們縣的法官,號稱他待在縣法院裡都聽得一清二楚:給我寫封信,然後寄給我,信封上寫明由伯明翰監牢轉交。博位元小姐卻並沒有聽到;至少她從來沒有從門後面探出頭來。後來有一天索耶太太過來借一杯糖,喋喋不休地唧呱了一大堆有關她那兩位新房客的八卦。你們可知道,她道,眯縫起她那雙亮閃閃的小雞眼睛,那做爹的是個騙子,噢-啊,是那小姑娘親口告訴我的。可是她根本不覺得羞恥,絲毫都沒有。說她爹地是最最親愛的爹地,是整個田納西歌兒唱得最甜的男人……我就說啦,親愛的,那他在哪兒呢?而她竟然就再隨意不過地回答說,噢,他關在監獄裡呢,我們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你倒是說說看,這還不夠讓你毛骨悚然嗎?噢-啊,我還在琢磨,她媽媽,我琢磨著她應該是個外國人:從來一句話都不說,而且不論是誰跟她說什麼,有時候看著像是根本就聽不懂似的。還有哪,你們知不知道,這母女倆什麼東西都是生吃。生雞蛋,生蕪菁,胡蘿蔔——根本就不吃肉。是出於健康的原因,那孩子說,可是嗬!她自打上週二就躺在床上一直高燒不退呢。

當天下午艾爾姑媽到院子裡去澆她的玫瑰,可是發現玫瑰花全都不見了。那可是很特別的玫瑰品種,她計劃著要送到墨比爾參加花卉展的,所以她也就難怪犯了點歇斯底里。她給縣治安官打了電話,說,給我聽好嘍,治安官大人,請你立馬就上我這兒來一下。我是說有人把我所有的「安女士」玫瑰全都拔光啦,這可是自開啟春起我就把全副心血澆注在上頭的珍稀玫瑰品種,是我心靈和精神的安慰。當縣治安官的汽車在我們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沿街所有的鄰居全都從屋裡跑出來站在門廊上看熱鬧,索耶太太臉上塗著好幾層冷霜,一張大白臉就一溜小跑地穿過馬路湊上來。噢他媽的,她道,非常失望地發現並沒有誰被謀殺了,噢他媽的,她又道,根本就沒人偷那些玫瑰。是你們家的比利·鮑伯把玫瑰拿過來,獻給小博位元的。艾爾姑媽一句話都沒說。她只是大踏步開到桃樹底下,給自己砍下根枝條來。哦-哦,比利·鮑伯,她拿著那根樹條子怒衝衝地沿著大街喊他的名字,然後她在斯比蒂的修車廠那兒找到了他,他正跟普里徹一起觀看斯比蒂拆一輛車呢。她二話沒說薅住他的頭髮把他拎起來,用樹條把他抽得遍體青紫,然後把他給拖回家去。可是她無論如何都沒法讓他說對不起,而且他咬著牙就是不哭。等她終於把他給收拾完了,他徑直跑到後院,爬到一棵高大的山核桃樹頂上,發誓再也不下來了。後來還是他爹地站在窗邊向他喊話:兒子啊,我們不生你的氣啦,快下來吃晚飯吧。可比利·鮑伯絲毫不肯挪窩。艾爾姑媽出來靠在樹上。她溫言軟語地勸說道:我很抱歉,兒子,我沒想把你抽得那麼狠的。我做的晚飯可好吃啦,兒子,有土豆沙拉、煮火腿還有惡魔蛋。走開,比利·鮑伯說,我不想吃什麼晚飯,而且我恨死你啦。他爹地說他不該那樣跟他媽媽講話,她就哭了起來。她站在樹底下哭,撩起裙邊來擦眼淚。我可不恨你啊,兒子……我要是不愛你的話就不會抽你啦。山核桃樹的樹葉開始沙沙作響;比利·鮑伯慢慢地從樹上溜下來,艾爾姑媽用手指梳理著他的頭髮,把他拖過來緊緊摟住他。噢,媽,他說,噢,媽。

吃完晚飯後比利·鮑伯來找我,撲通一聲就倒在我床尾上。他散發出酸酸甜甜的氣息,男孩子就是這樣,我很為他覺得難過,尤其是因為他看著愁腸百結。愁得他眼睛都快閉上了。你是應該給病人送花的呀,他公正地道。大約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了留聲機的響聲,遠遠的輕快聲音,一隻夜間的飛蛾飛進了窗戶,飄飄搖搖地就像音樂般曼妙。不過現在天已經黑了,我們也說不準博位元小姐是不是在跳舞。比利·鮑伯就彷彿疼痛難忍,像把折刀一樣從床上一下子坐起來;可是他的臉色突然間放晴了,那雙髒兮兮的男孩眼睛像蠟燭般抽搐閃爍著。她真是漂亮,他悄聲道,她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人精,嗐,去他媽的吧,我才不管呢,我要把中國所有的玫瑰全都採了來。

普里徹也會巴不得把中國所有的玫瑰都採了來的。他就跟比利·鮑伯一樣對她痴迷不已。可是博位元小姐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他們。我們跟她發生的唯一一次交往就是她給艾爾姑媽送了張字條,感謝她的鮮花。日復一日她都坐在門廊上,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繡繡花,或者梳理她的髮捲,要麼就朗讀一本韋氏詞典——讀得有板有眼,不過挺友好的;你要是跟她道聲日安,她也會向你道聲日安。即便如此,男孩兒們可是從來都鼓不起勇氣走上前去跟她說說話兒,大部分時間她都對他們視而不見,哪怕是他們雄貓一樣雄赳赳地在街上來來去去,一心想吸引她的目光。他們又是摔跤,又是扮人猿泰山,要麼騎著腳踏車故意做出蠢不可及的各種特技。真是可悲又可憐。鎮上的一大幫姑娘一個鐘頭裡面就有兩三次從索耶家門前逛過去,只是希望自己能被別人看到一眼。這麼做的姑娘當中有:科拉·麥考爾、瑪麗·莫菲·瓊斯、詹尼絲·奧克曼。博位元小姐對她們也同樣是毫無興趣。科拉再也不跟比利·鮑伯搭腔了。同樣的情形還發生在詹尼絲和普里徹之間。事實上,詹尼絲還特地給普里徹寫了封信,用紅墨水寫在帶蕾絲邊的信紙上,在信上她告訴他他已經卑鄙可恥到超越了人類的極限,簡直是罄竹難書,說他最好還是取回他送她的那隻松滑鼠本。普里徹說他想表現得紳士一點,下次在她經過我們的家的時候攔住了她,對她說,去她孃的,她要是願意的話留著那隻老松鼠就是啦。事後,他不能理解的是詹尼絲幹嗎一路叫罵著跑開了。

後來有一天,男孩們鬧得比平常更加瘋魔了;比利·鮑伯穿上了他爹地二戰期間的卡其軍裝到處晃盪,普里徹則乾脆脫光了膀子,用艾爾姑媽的一支舊唇膏在胸膛上畫了個裸體女人。他們倆看起來真真是一對傻瓜,可是博位元小姐斜倚在一架鞦韆上,只不過打了個哈欠。時值正午,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個黑人姑娘,一臉的嬰兒肥,身材活像個小糖球,提著一桶黑莓哼著小曲兒經過。可是那幫男孩就像群蚊子一樣戲弄她,拉起手來不讓她通過,說除非她上繳了關稅才放她過去。我又不知道什麼叫關稅,她說,你說的是什麼樣的關稅啊,先生?在穀倉裡搞個舞會,普里徹從牙齒縫裡說,在穀倉裡搞個盛大舞會。她生氣地聳了聳肩,說,哈,她可不想搞什麼穀倉舞會。聽她這麼一說,比利·鮑伯就踢翻了她裝黑莓的桶,她絕望之下殺豬般地嚎叫,趕快蹲下來徒勞地做出挽救的姿勢,普里徹可是能像魔鬼一樣惡毒的,順勢抬起一腳踹到她屁股上,把她踹得一團爛泥一樣癱倒在黑莓和塵土當中。正在這時,博位元小姐眼含淚花穿過馬路跑過來,手指頭像個節拍器一樣揮舞著;她像個女老師一樣拍著手、跺著腳說:「眾所周知,紳士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要保護女士們的。你們認為在孟菲斯、紐約、倫敦、好萊塢或者巴黎這樣的城市裡男孩會幹出這種事來嗎?」男孩們畏縮地向後退去,手抄在了口袋裡。博位元小姐把黑人姑娘扶起來;撣掉她身上的灰土,擦乾她眼裡的淚痕,拿出一塊手絹來讓她跟她一起走。「真是個了不起的隘口,」她道,「一位女士光天化日之下都沒法安全地行走,這環境可真夠好的。」

然後她們倆就回去,一起坐在索耶太太的門廊上;從此以後的一年當中,博位元小姐和這頭小肥象,她名叫羅薩爾芭·坎特,她們倆就出雙入對,再不分開了。起先,索耶太太對於羅薩爾芭整天泡在她家裡頗為大驚小怪了一番。她跟艾爾姑媽說,讓這麼個黑鬼大大咧咧地在她的門廊間晃盪實在是大大地不合規矩。可是博位元小姐自有一種特別的魔法,她不論幹什麼,都幹得乾脆徹底,而且態度是如此直截了當、如此嚴肅認真,你除了照單全收之外別無他法。比如說,鎮上的商人們起先在稱呼她博位元小姐時都忍不住要竊笑;可是漸漸地,她就真是博位元小姐了,當她旋轉著陽傘快步經過時他們都會正兒八經地微微向她鞠躬致意了。博位元小姐逢人就說羅薩爾芭是她妹妹,一度引起很多笑話;可就像她的大部分主意一樣,這事兒也漸漸顯得很自然了,當我們聽到她們相互之間喊著羅薩爾芭妹妹和博位元姐姐時,再也沒有一個人面露微笑了。可是羅薩爾芭妹妹跟博位元姐姐仍舊不斷做出些奇怪的事兒來。現如今我們鎮上有很多條狗,有捕鼠犬、獵鳥犬、大獵犬;它們五六隻到十幾只一群沿著正午炎熱無人的街道亂跑,都只等著太陽落山、月亮出來,到了這種寂寞的時刻它們就開始拼命嚎叫:有的氣息奄奄,有的已經死了。博位元小姐曾特意向縣治安官抱怨過;她說有那麼幾隻狗總是在她窗前安營紮寨,首先她睡覺就很警醒;更有甚者,就像羅薩爾芭妹妹說的,她壓根兒就不相信它們是狗,而認為它們就是某種魔鬼。治安官自然是袖手旁觀,什麼都沒幹;於是她就自己著手解決這個問題。有天早上,那是在經過野狗嚎叫得特別響亮的一夜之後,大家看到她大踏步走在鎮上追擊野狗,羅薩爾芭隨侍左右,挎著個裝滿石頭的花籃;她們每看到一隻狗就停下來,等著博位元小姐詳細辨認。有時她會搖搖頭,不過更加經常地她會說,「是的,就是它們當中的一隻,羅薩爾芭妹妹。」而羅薩爾芭妹妹就會從籃子裡拿起一塊石頭,精準無誤地一擊而下,正中狗的兩眼中間,把它的頭給打爆。

還有一件事跟亨德森先生有關。亨德森先生在索耶宅裡租了間後房住著;一個粗野的矬子,原來在俄克拉何馬幹買賣野貓油的生意,他有七十歲上下了,就跟很多老頭一樣整天沉溺於口腹之慾。此外他還是個可怕的酒鬼。有一次他一連醉了有兩個禮拜;每當他聽到博位元姐姐跟羅薩爾芭妹妹在房子裡走動,他就會衝到樓梯頂上衝著底下的索耶太太咆哮,說是牆裡面有侏儒老想偷他的廁紙。她們已經偷了有一毛五分錢的,他說。有天傍晚,當那兩個姑娘正坐在院子裡的一棵樹底下的時候,亨德森先生只穿了件襯衫式睡衣,吃力地跟在她們後面跑出來。把我所有的廁紙都偷光啦,是不是?他咆哮道,我要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這兩個侏儒……來人呀,快來幫幫我,要不然這兩個侏儒婊子就要把這鎮上所有的廁紙都給卷跑啦。是比利·鮑伯和普里徹把亨德森先生抓住、控制住的,一直等到有幾個大人趕了來要把他給捆起來。博位元小姐自始至終都表現得非常鎮靜,她跟那幾個大人說他們都不會打繩結,所以她只得勉為其難自己動手把他給捆了。她捆得實在是太結實啦,亨德森先生手腳上的脈搏都摸不到了,一直過了一個月他才能重新下地走動。

事情過去後不久,博位元小姐前來拜訪了我們。她是禮拜天來的,就我一個人在家,全家人都去教堂了。「教堂裡的氣味實在是讓人討厭,」她道,欠身過來,兩隻手一本正經地交疊在一起。「我不想讓你以為我是個異教徒,c.先生;我有足夠的閱歷知道有一個上帝也有一個魔鬼。可是馴服魔鬼的途徑卻並非趕到教堂去聽人告訴你他是個多麼罪孽深重、卑鄙無恥的傻瓜。不,要像愛耶穌一樣去愛魔鬼:因為他是個強有力的人物,如果他知道你信任他,他會賜給你好運的。他就經常賜給我好運,就像在孟菲斯的舞蹈學校……我總是向魔鬼籲請,求他幫我得到我們年度演出中最重要的角色。這是常識啦;你瞧,我知道耶穌是不可能跟跳舞有什麼關係的。事實上,我最近就籲請魔鬼幫忙來著。他是唯一能幫我離開這個小鎮的人。我並非是住在這兒,並不盡然。我總是想著別的什麼地方,想著一切的一切都是跳舞的那麼個地方,就像是大家都在街上跳舞,一切都很美好,就像過生日的小孩。我親愛的爸爸曾說我像是住在天上,可是如果他更多地住在天上的話,他就會想多富有就多富有了。我爸爸的問題在於他不是愛魔鬼,而是讓魔鬼愛上了他。可我在這方面就聰明多了;我知道退而求其次經常就是最好的選擇。到這個鎮上來對我們來說就是退而求其次;既然在這兒我沒辦法追求我的事業,對我來說退而求其次的就是作為副業開始做點小生意。我也正是這麼做的。我是本縣一長串著名雜誌的獨家代理,包括《讀者文摘》、《大眾機械》、《一角偵探》和《兒童生活》。當然啦,c.先生,我來不是想向你推銷任何東西的。不過我有個想法。我在想那兩個總是在這兒廝混的男孩,我突然想到他們畢竟也是男人。你覺得他們會樂意當我的助手嗎?」

比利·鮑伯跟普里徹為博位元小姐工作得非常賣力,還有羅薩爾芭妹妹。羅薩爾芭妹妹經營著一種叫做「露滴」的系列化妝品,兩個男孩的部分工作就是為她的顧客去送貨。比利·鮑伯經常在傍晚時分累得連晚飯都嚼不動了。艾爾姑媽說這真是恥辱和遺憾,終於有一天比利·鮑伯因為中暑而病倒了,她於是說,那好吧,就這麼定了,比利·鮑伯必須得離開博位元小姐。可是比利·鮑伯竟然對她破口大罵,直到他爹地不得不把他鎖在了房間裡;他於是就說他要自殺。我們原來用過的一個廚子曾告訴過他,吃一盤抹了層糖蜜的羽衣甘藍就能像砰的一槍一樣結果自己的性命;他就照此辦理了。我就要死啦,他說,在床上翻來滾去,我就要死啦可是沒有一個人在乎。

博位元小姐趕過來告訴他要安靜。「你什麼毛病都沒有,孩子,」她道。「你不過就是有點肚子疼。」然後她幹了件使艾爾姑媽大為震驚的事:她把比利·鮑伯身上蓋的被單揭下來,用酒精從頭到腳把他揉搓了一個遍。當艾爾姑媽告訴她,她認為一個小姑娘這麼做恐怕不太合適時,博位元小姐回答道:「我不知道這麼做合不合適,不過這肯定非常涼爽提神。」打那以後,艾爾姑媽是竭盡所能想阻止比利·鮑伯回去為她工作,可他爹地說還是隨他去吧,他們將不得不讓這孩子去過他自己的生活。

博位元小姐在錢財問題上非常誠實。她付給比利·鮑伯和普里徹的工錢是他們分所應得的,而且她從來都不讓他們在雜貨店給她買東西或是請她看電影,而這正是兩個男孩兒經常躍躍欲試的。「你們最好把錢存起來,」她告訴他們。「我是說,如果你們想上大學的話。因為你們倆都沒長贏得獎學金的腦子,就連橄欖球的獎學金也指望不上。」可是正是在錢財問題上比利·鮑伯和普里徹產生了很大的爭執;錢財當然並非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於博位元小姐,他們倆鬥雞眼似的相互吃醋呢。於是有一天,普里徹居然有臉當著比利·鮑伯的面幹出這等事來,他對博位元小姐說她最好仔細查查她的賬目,因為他相當懷疑比利·鮑伯沒有把他收來的所有金錢全部上繳。這是恬不知恥的謊言,比利·鮑伯道,然後一個乾淨利落的左勾拳把普里徹從索耶家的門廊裡打了出去,隨後緊跟其後就跳進了旱金蓮花床裡。可是一旦普里徹抓住了比利·鮑伯,他就沒什麼機會了。普里徹甚至把土往他眼睛裡抹。從衝突剛一爆發,索耶太太就從樓上的窗戶裡探出頭來,像只老鷹一樣尖叫個不止,而羅薩爾芭妹妹則興奮壞了,含糊不清地嚷嚷,宰了他!宰了他!宰了他!貌似只有博位元小姐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接通了澆草坪的水龍帶,劈頭蓋臉地給那兩個男孩衝了個近距離的冷水澡。普里徹大口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噢,寶貝兒,他說,像條落湯狗一樣晃盪著身體,寶貝兒,你必須得做個決定了。「決定什麼?」博位元小姐道,立即火冒三丈。噢,寶貝兒,普里徹呼哧呼哧地喘著,你不想眼看著我們倆把對方給宰了吧,那你就得決定誰是你真正的愛人。「愛人,真該死,」博位元小姐道。「我早該知道,壓根就不能跟這幫鄉下孩子瞎摻和。你這是打算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商人呢?現在你給我聽好嘍,普里徹·斯達:我可不想要什麼愛人,就算是真想要,也絕不可能是你。事實上,當一位女士走進房間的時候你都不知道該站起來。」

普里徹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後大搖大擺走到比利·鮑伯跟前。來吧,咱們走,他說,就彷彿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似的,她是個狠娘們,真是不假,她只想著要在咱鐵哥兒們中間挑撥離間。有那麼一會兒,比利·鮑伯看似就要跟他重歸於好了;可是突然間他恢復了理智,後退一步,做了個堅決的姿態。兩個男孩相互打量了足足有一分鐘,兩人之間所有的親密無間全都變了顏色:沒有愛是不可能有這麼刻骨的恨的。這一切全都掛在普里徹臉上了。可眼下除了走開以外再也別無他法了。哦,沒錯,普里徹,那天你看起來是如此失落,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真正喜歡上了你,如此地氣餒、可憐而又失落,形單影隻地沿著馬路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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