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徹的奇蹟故事

「名字?嗐,耶穌先生,您知道我是普里徹。將近半年以來一直都跟您禱告的普里徹啊。」

「啊,我當然知道,」鬈頭髮說著,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拍,「自然知道。」

「什麼呀?」黃頭髮說。「你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呀?」

「被你說中了,」鬈頭髮道,聳了聳肩。「你瞧,普里徹,我們這一天過得很是辛苦,我們有點渴了……你能不能幫我們一把?」

普里徹狡黠地微微一笑,舉起胳膊來道,「我這輩子是滴酒不沾,天地良心。」

「我們說的是水,老大爺。就一般喝的水。」

「要確認一下水瓢是不是乾淨,」黃頭髮道。他實在是個挺特別的傢伙,他所有那些時髦的做派總有點酸溜溜的。「大熱的天你生的什麼火呀,老大爺?」

「這是為了我的健康,聖靈先生。我很容易就會害冷著涼的。」

黃頭髮道,「這些有色人種都像是一個模子扣出來的,所有的人老是在害病,而且老是有些滑稽觀念。」

「我沒害病,」他眉開眼笑地說。「我很好!從來都沒像現在感覺這麼好,先生!」他撫弄著搖椅的扶手。「過來在我這把舒服的搖椅上落座吧,耶穌先生。您看到這個漂亮的枕頭了?聖靈先生……就請您上床吧。」

「感激不盡。」

「是想坐坐歇歇了,多謝。」

鬈頭髮年紀大些,樣子也更大方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睛是深藍色的,臉龐飽滿健康,表情也相當誠懇莊重。那把大鬍子也為他平添了一種卓爾不凡的氣度。他把兩腿大剌剌地叉開,一條腿搭在搖椅扶手上晃盪。黃頭髮相比而言則面容瘦削,膚色也更蒼白,他往床上一癱,怒容滿面地打量屋裡的擺設。爐火的嗶剝聲催人昏昏入眠;煤油燈也發出輕柔的劈啪聲。

「我想我是不是最好把我的財產都獻上?」普里徹道,他的聲音蒼白而又慘淡。

他等了一會,見並沒有搭腔,就在一個遠遠的角落裡把他的被子鋪開,一聲不響、有點偷偷摸摸地開始把他的財產收集起來:伊夫麗娜的照片,他的菸斗,一個綠色的玻璃瓶,原來盛的是他週年紀念日的斯卡珀農葡萄酒,現在則裝著七顆粉紅的好運鵝卵石和塵灰蛛網,一個空的天堂糖果盒以及其他的物什,都同樣的珍貴,他都一一堆在被子上。然後他在一口年代久遠的雪松木櫃子裡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找到一頂亮閃閃的松鼠皮帽子,把它戴在頭上。帽子又合適又暖和;這次的旅程想必會非常寒冷的。

他在忙活的時候,鬈頭髮有條不紊地用一根從一個罐子裡找到的雞毛管牙籤剔著牙,一邊困惑地皺著眉頭看著老頭兒的一舉一動。黃頭髮又吹開了口哨;吹出來的調子完全單調無力。

普里徹已經忙活了好一陣子了,鬈頭髮清了清喉嚨,說,「希望你別忘了給我們弄點水喝,老大爺。我們感激不盡。」

普里徹蹣跚地走向藏在火爐旁邊雜物堆裡的吊桶。「感覺好像什麼都記不得了,耶穌先生。感覺好像我進門的時候把腦袋落在了外頭似的。」他拿了兩個葫蘆瓢,滿滿舀了兩瓢水。鬈頭髮一氣喝乾以後,抹了把嘴巴說,「真好喝,甜滋滋的,」然後就開始在搖椅上搖晃起來,讓他那兩隻靴子以一種昏昏欲睡的節奏在爐床上來回拖拉。

普里徹把被子系起來的時候雙手直打哆嗦,他繫了五次才繫好。然後他在兩個人之間一根倒豎著的原木上坐下來,他那兩條小短腿幾乎都碰不到地面。手拿ne-hi汽水的金髮姑娘用她那撕破的嘴唇朝下微笑著,爐火光在牆上映出一幅迷人的壁畫。透過大敞的窗戶可以聽到草叢裡鱗翅目昆蟲的幼蟲在唧唧鳴響,還有各種各樣夜晚的音響,在這兒已經住了一輩子的普里徹對此是多麼熟悉。哦,他的茅屋看起來是多麼美麗,他早已厭倦了的一切又是多麼奇妙。他真是大錯而特錯啦!真他媽的是個大傻瓜!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這裡,不論是現在還是永遠。可是,在他面前卻有穿著靴子的四隻腳,大門就在這四隻腳後頭。

「耶穌先生,」他說,很小心自己的口吻,「我前前後後反覆掂量了好幾遍,我還是決定我不想跟您二位走啦。」

鬈頭髮和黃頭髮相互交換了幾個奇怪的眼神,黃頭髮從床上爬起來,在普里徹面前俯下身來說,「到底怎麼啦,老大爺?你發燒了?」

普里徹羞愧難當地說,「求求您,先生,求您能寬恕我……我哪兒都不想去啦。」

「聽我說,老大爺,講講道理好吧,」鬈頭髮溫和地說,「你要是病了的話,我們很樂意從城裡給你請個大夫來。」

「沒有用,」普里徹道。「如果時辰到了,真是時辰到了……可要是您二位肯網開一面由著我自生自滅的話,我可就高興死了。」

「我們只是想能幫幫你的忙,」黃頭髮道。

「就是啊,」鬈頭髮說著,朝火裡吐了一大口唾沫。「依我說來,你可實在是太固執啦。可不是隨便什麼人我們都肯費這麼多事來幫他的,想都不要想。」

「還是要謝謝您,耶穌先生。我知道我給您二位額外添了不少麻煩。」

「算了吧,老大爺,」黃頭髮道,他的聲音降了好幾度,「怎麼啦?你跟哪個姑娘扯上麻煩啦。」

鬈頭髮道,「你就別跟老大爺開玩笑啦。他就是在太陽底下坐得太久了,曬糊塗了,就這麼回事。否則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我也是,」黃頭髮道。「可是對這些老黑鬼你從來都沒辦法搞清楚的;你還沒來得及眨眼的工夫他們倒撒起癔症來了。」

普里徹腰越彎越低,直到身體幾乎折成了兩疊,他的下巴已經開始抽搐起來。

「他先是像見了鬼似的一溜煙跑掉,」黃頭髮道,「現在又不知所云,莫名其妙起來啦。」

「不是這麼回事,」普里徹叫道,他雙眼驚恐地圓睜起來。「我認出您二位都是從那本聖書裡走出來的。可我是個好人哪。我一直都是個好人……從來沒錯待過任何人哪……」

「啊呀呀,」黃頭髮哼哼道,「我認輸!老大爺……你還真是開不起玩笑。」

「確實如此,」鬈頭髮道。

普里徹低下頭,把面頰上的一根芒麥草拂落掉。「我知道,」他說,「是的先生,我真的知道。我一直都是個大傻瓜,這一點都不假。可要是您肯把我留下來,我會把院子裡和地裡的野草都拔光,重新開始耕作,我會狠狠抽那個安娜-喬一頓鞭子,把她叫回家照顧她應該盡孝的爸爸。」

鬈頭髮扯著自己的鬍子,啪啪地彈著自己的揹帶。他一雙困惑的藍眼睛緊緊盯著普里徹的臉看個不停。最終他還是說,「還是搞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這不是明擺著嘛,」黃頭髮道。「他肯定是中了邪啦。」

「我可是個正直誠實的浸信會教友,」普里徹再度提起,「是塞普勒斯城啟明星教堂的會眾。而且我才只有七十歲。」

「行啦,老大爺,」黃頭髮道。「你足足都有一百歲了。實在不該撒這樣的彌天大謊。別忘了,這可都記錄在樓上那本大黑書裡呢。」

「可憐的罪人呀,」普里徹道;「我不就是那個最可憐的罪人嗎?」

「好啦,」鬈頭髮道,「這我可不知道。」隨後他微微一笑,站起來打了個哈欠。「說起來了,」他道,「我真餓得連毒蘑菇都想吞下去了。走吧,傑斯,咱們最好還是在那幫女人把咱們的晚飯餵了豬之前趕快回家吧。」

黃頭髮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邁出一步去了;那水皰真是火燒火燎的,」又對普里徹道,「我想我們不得不讓你繼續悲慘下去啦,老大爺。」

普里徹咧開嘴笑了,四顆上牙和三顆下牙(包括一九二二年聖誕節伊夫麗娜給他裝的那個金牙冠)全都顯露無遺。兩隻眼睛瘋狂地眨個不停。他就像個枯槁、古怪的孩子,簡直是一路舞到了門口,等那兩個人腳步沉重吃力地出門時堅持要親吻他們的手。

鬈頭髮跳下臺階後又退回來,把普里徹的《聖經》和手杖遞給他,黃頭髮等在院子裡,此時,黃昏已經給院子罩上了層昏暗的薄紗。

「拿好嘍,老大爺,」鬈頭髮道,「可別再讓我們在松林裡看到你啦。像你這樣的老傢伙可是會碰到各種麻煩的。你可要好好的呀。」

「哎哎哎,」普里徹吃吃地笑著,「我保證不啦,謝謝您啊,耶穌先生,也謝謝您,聖靈先生……謝謝你們。就算我告訴人家也沒人會相信呢。」

他們把來復槍扛在肩膀上,抬起那隻野貓。「祝你好運啦,」鬈頭髮道,「我們不定什麼時候還來呢,說不定再討杯水喝。」

「健康長壽,開開心心,你這個老山羊。」他們穿過院子朝大路走去時黃頭髮叫道。

普里徹站在門廊上目送他們走遠,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事,大喊道,「耶穌先生……耶穌先生!您要是能幫我個忙,我可真是千恩萬謝啦,您要是能找到我的老太婆的話請一定帶個好……她叫伊夫麗娜……您就說普里徹託您給她帶個好,您再告訴她我一個人過得還挺開心的。」

「我明兒一起床立馬去辦,老大爺,」鬈頭髮道,黃頭髮則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們的身影拐上了大路,那條黑毛褐紋的獵狗從一條溝渠裡爬出來,一路小跑著跟上去。普里徹揮著手喊著一路走好。可是他們笑得實在太大聲了,根本就聽不見。他們都翻過山脊好長時間了,笑聲仍舊隨著風聲傳過來,藍色的空氣中的點點螢火如同一個個小月亮鑲嵌在山脊上。

普里徹(preacher)的本意是「傳教士」。

美國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開始流行的一種軟飲料牌子。

塞普勒斯(cypress),加利福尼亞南部一城市,長灘的一個郊區。

鐵蘭(spanishmoss),一種產於美國東南部和熱帶美洲的附生鳳梨屬植物,生有長長的密整合串的下垂的灰色線狀莖。

和散那(hosanna)為讚美上帝之語。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