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徹的奇蹟故事

(1945)

一片南移的雲彩溜過太陽和一塊暗處,一個暗影的小島,爬下曠野,飄過山脊。不一會就下起雨來:夏日裡的太陽雨,只持續很短時間;不過也足夠澄清塵土,洗淨綠葉了。雨停的時候,一個黑人老頭兒——他叫普里徹——開啟他茅舍的大門,望著曠野上沃土中繁茂的野草;望著桃樹、山茱萸和楝樹掩映下岩石累累的院子;望著極少看到汽車、馬車和人跡的紅土羊腸小道;還有周圍那圈或許一直延伸到世界盡頭的蔥蘢的山頭。

普里徹是個個頭矮小的小老頭兒,微不足道,臉上皺紋堆累、溝壑縱橫。一簇簇的灰毛從他藍靛色的顱骨上茁生出來,眼神中帶著哀傷。他背駝得厲害,簡直就像把生鏽的鐮刀,皮色泛出上等皮子的棕黃色。他在研究他農場上的殘留物時,一隻手輕輕地搔著下巴,一副聰明相,不過說實話,他腦子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想。

周圍自然是非常安靜,涼颼颼的天氣讓他打了個寒戰,他於是走進屋裡,在一把搖椅上坐下,用一床綠玫瑰、紅葉子圖案的漂亮百衲被把兩條腿裹了個嚴實,在靜寂的屋子裡睡了過去,所有的窗戶就那麼敞開著,風吹動著他貼在牆上的那些顏色鮮亮的月份牌和報刊上剪下來的連環漫畫。

※※※

一刻鐘以後他就醒了,他從來都睡不長,日子就這麼在一連串的打盹和醒來、睡著和醒著當中一天天度過,幾乎沒有任何差別。雖說天還不冷,他已經生了火,裝上菸斗開始在搖椅上輕輕地搖晃起來,目光不經意地掃視著房間。那張雙人的鐵床上亂糟糟地堆滿被褥枕頭,床架上露出一塊塊斑駁的粉紅色油漆;他坐著的搖椅有個扶手淒涼地吱吱嘎嘎直響;招貼畫上有個漂亮的金髮女郎手拿一瓶ne-hi汽水,可惜女郎的嘴角處不巧撕破了,她的微笑也就變得邪惡而又狡獪。老人的目光在蹲坐在屋角的一個烏糟糟煙熏火燎的爐子上停留了片刻。他餓了,可是那個爐子上卻高高地堆滿了髒盤子,弄得普里徹都懶得再去費心了。「這個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他說,很多老人都喜歡自言自語;「實在是膩味透了那些甘藍葉子還有不論什麼的那些爛七八糟。就乾坐在這兒餓死算啦,這就是我的命……我敢拿你最後一塊錢來打賭,誰都不會為了這個難過的,絕對不會。」伊夫麗娜一直都又幹淨又整潔又善良,可是她已經死了、埋了都兩年了。他們的孩子當中只剩下一個安娜-喬,可是她在塞普勒斯城有工作,她住在城裡,每天晚上都出去花天酒地。或者至少普里徹是這麼認為的。

他信教非常虔誠,隨著下午慢慢過去,他從壁爐架上取下他的《聖經》,用一根哆哆嗦嗦的手指一行行比畫著書上的文字。他喜歡假裝他認得書上的字,喜歡假裝看上一段時間:隨心所欲地編他自己的故事,仔細端詳書上的插圖。他這個習慣當初總是讓伊夫麗娜大感焦心。「你幹嗎老在那兒琢磨那本聖書呢,普里徹?我敢說你壓根什麼都看不明白……斗大的字不識個一籮筐,還不跟我一樣是睜眼瞎。」

「嗐,親愛的,」他解釋道,「誰都能閱讀這本聖書。他老人家就是這麼安排好了的。」這是他在塞普勒斯城聽一位牧師佈道時提到的一種說法,這讓他非常滿意。

當陽光的落腳點從視窗轉向門口,他用手指頭合上《聖經》,蹣跚走向門廊。吊在電線上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的藍白兩色花盆裡種的蕨類植物枝葉茂盛,一直垂到了地板上,就像是拖曳下來的孔雀尾羽。他非常緩慢小心地蹣跚跨下用樹幹搭成的臺階,身體在工裝褲和卡其襯衫底下彎腰弓背、衰弱不堪,走到院子中央站下來。「竟然走到了。沒料到還能走到這兒……沒料到今天竟有這個力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潮溼泥土的氣息,風翻卷著楝樹葉子。一隻公雞啼叫了一聲,猩紅的雞冠子飛掠過高高的野草,消失在房子下頭。「你最好是跑快點兒,老烏鴉,要不然我就抄起把斧子,那你最好就要小心啦。我敢打賭你吃起來肯定香得很!」野草漫過他的光腳,他停下來薅了一把。「屁用也沒有。你們馬上就會長回來的,你們這亂糟糟的一大蓬。」

大路附近的山茱萸正在開花,剛才的陣雨摧折下來的花瓣踩起來軟軟的,黏在他的腳趾中間。他拄著一根美國梧桐的手杖走路。他先是橫穿大路,又穿過一片野生的美洲山核桃的小樹林,然後就按照歷來的習慣選了那條穿過森林的小徑,來到溪邊和他的聖地。

同樣的過程,同樣的道路,同樣的時間:黃昏時分,因為這樣能給他某種期盼的東西。這一旅程最初開始於去年十一月的一天,他做出了這個決定,持續了整個冬天,大地經霜,松針都凍在了他的腳上。

現在已經是五月天了。已經過去了六個月,普里徹生在五月,結婚也在五月,自然也就認為他將在這個月底親眼看到他的使命的結果。他有一種迷信想法:那一天會出現一個特別的徵兆;所以他也就比平常更加經常地來到這裡。

陽光彙整合一束束,照在他的頭髮上,改變了鐵蘭的色澤,鐵蘭攀附在水灣的枝條上,像鬍鬚一樣蜷曲而又長長地垂下來,色澤從灰到珍珠白到藍再到灰色。一隻蟬叫了起來。另一隻應答著。「閉嘴,臭甲蟲!這麼呱啦呱啦地到底想幹嗎?你們這些孤佬兒?」

這條小徑若隱若現的,很不好走,因為它也不過就是用腳踩出來的一線路徑,很難維持。它一度下坡進入一塊窪地,窪地裡瀰漫著美國楓香樹的香味,從這兒開始,一段枝葉濃密的葡萄藤蔓將這裡遮掩得黑漆漆一片,而且這片灌木叢還莫名其妙地晃動。「從這裡滾出去,你們所有的惡魔!你們誰都甭想嚇唬到老普里徹。不管是惡棍還是鬼魂,你們最好都小心啦!老普里徹……會打碎你們的腦袋,揭了你們的皮,挖出你們的眼珠子,把你們跺成一大堆,放把火燒掉!」可是與此同時他的心跳卻在加快,他用手杖在前面四處拍打著;那隻野獸在後面潛伏著呢;可怕的眼睛在地獄裡閃光,從它們的窩裡面往外看!

他記得,伊夫麗娜就從來不信鬼呀魂的,這讓他很生氣。「算了吧,普里徹,」她會這麼說,「我再也不要聽你這些鬼話了。這麼說吧,老頭子,根本就沒有什麼鬼呀魂的,都是你腦子裡面瞎琢磨的。」喔,她可真是不明智,因為現在,就像天堂裡有個上帝一樣,她也已經是守在暗處,瞪著一雙飢眼伺機害人的鬼魂了。他喘了口氣,叫道,「伊夫麗娜?伊夫麗娜……應我一聲吧,親愛的。」他加快了腳步,突然怕了起來,唯恐她哪天聽到了呼喚,又沒認出他來,會整個兒把他給活吞了。

不久就聽到潺潺的溪水聲了;到了溪邊,聖地也就幾步路了。他推開一株多刺的蕁麻,一邊憤怒地嘟囔著,俯下身去來到岸邊,開始穿過溪流,踩著一塊塊石頭,小心翼翼地一步不錯。一群群小鰷魚沿著清淺的岸邊一驚一乍地群集又散開,像是發起一陣陣突襲,長著祖母綠翅膀的巨蜥輕啄著水面。河對岸有一隻嗡嗡嚶嚶的小鳥,飛快地扇動著看不見了的翅膀,在飽餐一朵巨大的虎皮百合的花心。

樹木漸次稀疏,小徑則越來越寬,通到一塊小小的四方形林中空地。普里徹的聖地。從前,在木材廠歇業之前,這裡曾經是女人們的一個洗涮中心,不過那可是好久以前的事兒啦。一群燕子掠過頭頂,附近的某個地方有一隻不認識的鳥在持續不斷地唱著一首新奇的歌。

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跪下來,把手杖倚在一個朽壞的橡木樹樁上,上面長著一叢叢叫做魔鬼的鼻菸的小蘑菇。然後,他把《聖經》翻到夾著銀色緞帶的那一頁,雙手緊握,抬起頭來。

靜默了片刻之後,他的眼睛眯縫起來,著意地凝望著天際線,凝望著雲朵拉出來的縷縷煙靄,活像是亞麻毛束散落的毛線圈,襯著藍色的幕布幾乎動都不動,比乳白玻璃還要蒼白。

然後,他悄聲細語道:

「耶穌先生?耶穌先生?」

風也悄聲細語地回答他,捲起冬天的落葉,讓它們在苔綠的地上偷偷摸摸地翻起了側手翻。

「我又回來啦,耶穌先生,分秒都不差。求求您,先生,關注一下老普里徹吧。」

確信他會受到傾聽以後,他悲慼地微微一笑,揮手示意。到了該說出他祝禱的時候了。他說他老了;他不知道到底有多老了,九十,也可能是百歲啦。他該乾的都幹完了,他所有的親人都離開啦。要是他還有親人的話,情況就可能有所不同了。和散那!可是伊夫麗娜也已經去了,孩子們又成了什麼模樣?比利男孩、茉莉花、勒·羅伊、安娜-喬還有美麗的愛?有的去了孟菲斯,有的去了墨比爾,有的去了伯明翰,有的進了墳墓。反正都不在他身邊了;都已經離開了他曾如此努力耕耘的這片土地,田地已經荒蕪毀棄,到了夜裡他一個人膽戰心驚地待在老房子裡,只有北美夜鶯做伴。他是如此嚮往能跟遠處無論哪裡的親人在一起,可是卻仍舊把他拘禁在這裡,這實在是太不仁慈了。「榮耀的主,耶穌先生,我的年紀都跟那些長壽的海龜一般大了,比它們都要大啦……」

近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要反反覆覆地念叨他的祝禱詞,他念叨的時間越長,他的聲音就會變得越發尖銳和迫切,一直增強到狂暴和苛求的程度,本來一直在松枝上觀瞧的藍背樫鳥出於狂怒和恐懼全都飛走了。

他猛然間停下來,抬起頭側耳傾聽。也只聽到不斷重複的聲音,既古怪又惱人。他這邊看了又那邊看,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奇蹟:一個火焰般燃燒的腦袋,在灌木上頭晃盪著,正朝他飄過來;腦袋上的頭髮拳曲而又火紅;明豔的鬍子從臉上傾瀉下來。更糟的是,還有另外一個幽靈,比幽靈更要蒼白、更要閃亮,跟在它後面飄過來。

極度的恐慌和困惑導致普里徹的臉整個都僵掉了,他呻吟起來。在卡魯帕縣的歷史上還從沒聽到過這麼悲慘的聲音。一隻剪去了耳朵尖的黑毛褐紋狗衝進了林中空地,目露兇光,低聲咆哮,一絲絲的口涎晃晃蕩蕩地從嘴角邊掛下來。而且還有兩個人,兩個陌生人,從暗處跨出來,綠色的襯衫在領口處大開著,蛇皮的吊帶支撐著他們的燈芯絨褲子。兩個人都是五短身材,不過身材強壯,其中一位頭髮拳曲,招搖地蓄了一把橘紅色的鬍子,另一位是黃頭髮,沒留鬍子。一隻被獵殺的野貓用一根竹竿挑著在他們倆中間晃盪,兩人都揹著高高的來復槍。

普里徹需要的就是這個,他又呻吟了一聲,跳起腳來就像只北美野兔三蹦兩跳地逃進森林,沿著來時的小徑跑了。他逃得太過匆忙,手杖還原樣靠在橡木樹樁上,他的《聖經》還攤開在苔蘚上。那隻獵犬搖搖擺擺地走上前來,呼哧呼哧地聞了聞頁面,開始追擊。

「到底見了什麼鬼?」鬈頭髮說,撿起那本書和那根手杖。

「從沒見過這麼操蛋的事兒,」黃頭髮道。

他們一前一後把那隻野貓扛在寬闊的肩膀上,野貓的爪子用大麻拴在竹竿上,來回晃盪,鬈頭髮說,「咱們最好還是跟著那條狗吧;該死的老傢伙。」

「我想也是,」黃頭髮道。「只不過我巴不得能歇上一會兒……我長了個半塊錢那麼大的膿包,疼死我了。」

兩個人搖搖晃晃地扛著來復槍和獵物,開始唱起了一首歌,朝黑沉沉的松林走去,野貓那雙玻璃一樣的金黃色眼珠子,大睜著,捕捉著、反射著夕陽,將光輝猛烈地彈射回來。

※※※

與此同時,普里徹已經逃出了相當遠的距離。老實說,自打上次那條滾環蛇把他從這兒一路攆得魂飛魄散以來,他從來都沒跑得這麼快過。他不再是個糟老頭子,搖身一變成了精神抖擻的賽跑選手。他那兩條腿邁動在小徑上既強健又堅定,他後背上一直有一處可憐的肌肉在痙攣,一抽一抽的非常明顯,他都遭了二十年的罪了,可是自打那天下午之後就消失了,再沒出現過。那塊黑漆漆的窪地一轉眼就過去了,他都沒意識到,當他涉過溪水的時候,他的工裝褲懶洋洋地擺動著。哦,他真是給嚇壞了,他飛快邁動腳步的踩踏聲簡直就像是瘋狂的鼓點兒。

然後,當他到達那棵山茱萸樹的時候,一個驚人的想法突然湧上他的心頭。那個想法是如此嚴重而又令人震驚,他腳下一軟身子一下子靠在了山茱萸樹上,這可真是撥開雲霧見太陽,實在是把他嚇得夠戧。他撫摸著受傷的胳膊肘,舌頭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天上的主啊,」他道,「你這是對我幹了些什麼呀?」是的,是的,他知道了。他知道那兩個陌生人是何方神聖了——他從那本聖書中知道了——可是知道以後的感覺卻遠沒有預想的那麼舒服。

於是他掙扎著爬起來,飛快地穿過院子,爬上臺階。

他在門廊上轉身往後看了看。靜悄悄的,沒什麼動靜:除了幽靈沒有任何東西在活動。黃昏正像個扇面一樣在山脊上鋪展開來;田地和樹木,灌木和葡萄,都陷入越來越濃的色彩當中;一片奼紫嫣紅,而那些小小的桃樹則是一抹銀綠。可是就在不遠處,那條獵狗就在吠叫。普里徹一時間琢磨著是否該跑上幾英里路逃到塞普勒斯城裡去,可是他知道這根本就救不了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休想逃脫得了。」

把門關緊,門閂上好;到此為止還算不錯!還有窗戶。可是,哦,那些百葉窗早都破損完蛋啦!

他無助地站在當地,束手無策,茫然地盯著攀援著月光牽牛花的窗臺上那些空洞洞的四方框。那是什麼?「伊夫麗娜?伊夫麗娜!伊夫麗娜!」老鼠在抓撓牆壁,只有風在撩撥著月份牌的紙頁。

於是,他一邊激烈地喃喃自語,一邊把茅屋裡的傢俱四處拖動,撣著塵,威脅著。「蜘蛛和寡婦們,快藏起來吧,該死的!……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就要登門拜訪啦。」他點起一盞黃銅的煤油燈(這是一九一八年送給伊夫麗娜的聖誕禮物),等火焰燒旺以後,他把燈擺到了壁爐架上,緊挨著一張模模糊糊的照片(是一個一年來一趟的流動攝影師傅拍的),照片上是張紅彤彤的大臉,照的是伊夫麗娜,她微笑著,頭髮上戴了頂編織而成的白色髮網。接著他拍鬆了一個緞子枕頭(百衲被縫製比賽的大獎,是一九一〇年塞普勒斯樂趣市集頒給「美麗的愛」的),然後驕傲地把枕頭放在搖椅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他就捅了捅火,加了塊柴火,坐下來等著。

不需久等。很快就傳來了歌聲;低沉的嗓音唱著小曲兒,鬧鬧鬨鬨,不斷地迴響著:「我一直都在鐵路上勞作,整天整天地忙個不休……」

普里徹眼睛閉著,雙臂莊嚴地抱攏,估量著他們那快樂的里程:到了山核桃小樹林,來到了大路上,到了山茱萸樹下……

(他父親臨死的前一晚,據說有一隻巨大的鳥喙嚇人的紅翅鳥不知從哪兒飛進了房間,在老人的床上繞了兩圈,然後當著大家的面又飛走了。)

普里徹此刻半信半疑地期待著出現這麼一種徵兆。

現在上了臺階,已經大踏步進入門廊,他們的靴子沉重地踩在下陷的板條上。他們敲門的時候他嘆了口氣;他將不得不放他們進來啦。他於是衝著伊夫麗娜微微一笑,簡要地回想了一下他那些蠻橫的孩子們,非常緩慢地挪動腳步,來到門前,取下門板,把房門大開。

鬈頭髮,那個留著長長的橘紅色大鬍子的,先向前一步,用一塊圍在頸間的大手帕擦了擦他那張通紅的大方臉。他舉手敬了個禮,彷彿碰了碰一頂看不見的帽子。

「晚上好,耶穌先生,」普里徹道,把腰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

「晚上好,」鬈頭髮道。

黃頭髮也跟進來,他輕鬆活潑地吹著口哨,步態像只公雞一樣趾高氣揚、搖搖晃晃,兩隻手深深地插在燈芯絨褲兜裡。他沉著臉上下打量了一下普里徹。

「晚上好,聖靈先生,」普里徹道,就這麼武斷地把他們倆給分了類。

「你好。」

普里徹焦慮不安、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後頭,直到他們都在壁爐前擠作一堆。「您二位覺得怎麼樣?」他問。

「沒什麼好抱怨的,」鬈頭髮道,欣賞著牆上貼的連環漫畫和月份牌女郎。「這些姑娘倒是挺能飽飽你的眼福嘛,老大爺。」

「不,先生,」普里徹嚴肅地道,「我整天研究的可不是什麼姑娘,絕不是,先生!」他搖了搖頭表示強調。「我是個基督徒,耶穌先生,一個正直誠實的浸信會教友,會費全部繳清的塞普勒斯城啟明星教堂的會眾。」

「不是有意冒犯,」鬈頭髮道。「你叫什麼名字啊,老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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