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薇拉 凱瑟

(1984)

我所有的親戚都是南方人,不是新奧爾良,就是亞拉巴馬的鄉村。其中至少四十人——有可能更多——在內戰期間喪生,包括我的曾祖父。

很久以前,在我十歲左右,我對這些倒下的戰士開始有了興趣,因為我讀過一大批他們的戰地信件,都是我的家人努力儲存下來的。那時的我已經對寫作有了興趣(實際上,我已經在《學者》雜誌上發表了一些短篇隨筆和小說),我決定在這些南方邦聯英雄戰地信的基礎上,寫就一本史書。

麻煩紛至沓來,八年以後,我成了一名生活在紐約的年輕記者,只能勉強養活自己,直到這時我才重新拾起了「內戰中的族人」這個主題。毫無疑問,我必須進行大量的研究;我把開展研究的地方定在了紐約社會圖書館。

這個選擇出於幾個原因。首先,此時是冬季,而這個地方溫暖,乾淨,緊挨著公園大道,這就為整日的工作提供了一個舒適的避風港。其次呢,大概是因為它所處的地理位置比較優越吧,這裡的工作人員和文職人員本身就讓人舒心:一群舉止得體的上流社會文士。有些我經常在圖書館見到的讀者還不止讓人舒心。尤其是那個長著藍色眼睛的女士。

她的眼睛就像黎明時分北美大草原上晴朗的天空那樣蔚藍。而且,她的面容看上去挺健康,也帶著些許的鄉土氣息,這不光是因為沒有化妝的緣故。她中等個兒,身子還算結實,但不過於粗壯。她的衣著搭配組合得不太尋常,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她穿著平跟鞋,厚厚的長筒襪,戴著一串漂亮的綠松石項鍊,跟她的粗花呢套裝很搭。她的頭髮黑白相間,顯得尤為精神,髮型幾乎跟男士差不多。最讓人吃驚、最奪目的則是一件她幾乎從不脫下的漂亮的紫貂皮大衣。

在暴風雨的日子裡,穿上這樣一件大衣是個不錯的選擇。我是四點鐘左右離開的圖書館,天看上去彷彿是從北極搬到了紐約。拳頭大小的雪團狠狠地從空中向下砸去。

這個長著藍色眼睛的女人穿著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衣,正站在人行道上。她想要攔一輛計程車。我決定幫幫她。但是視野中看不到有計程車——說實話,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

我說:「或許司機們都已經回家了吧。」

「沒關係,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她深沉而輕柔的聲音穿過大雪向我飄來。

於是我問她:「我陪您回家好嗎?」

她微微一笑。我們沿著麥迪遜大街往前走,最後我們去了一家朗香餐館。她說:「我可以喝杯茶。你呢?」我說行。可是我們一落座,我就點了雙份馬提尼酒。她笑著問我到了喝酒的年齡沒有。

隨後我告訴她我的個人情況。我的年齡。我出生在新奧爾良。我是個躊躇滿志的作家。

真的嗎?你崇拜什麼樣的作家?(顯然她不是紐約人:她帶著西部口音。)

「福樓拜,屠格涅夫。普魯斯特。查爾斯·狄更斯。e·m·福斯特。柯南·道爾。莫泊桑——」

她笑了起來。「看樣子,你崇拜的作家還挺雜的呢。不過,有沒有你喜歡的美國作家呢?」

「比如說?」

她並沒有遲疑。「薩拉·奧納·裘維特。伊迪絲·華頓——」

「裘維特女士寫過一本好書:《針樅之鄉》。伊迪絲·華頓也寫過一本好書:《歡樂之家》。但是,我喜歡亨利·詹姆斯。馬克·吐溫。梅爾維爾。我喜歡薇拉·凱瑟。《我的安東妮亞》。《大主教之死》。她寫過兩篇精彩的短篇小說,《迷途的女人》和《我的死敵》,你讀過沒有?」

「嗯,」她抿了口茶,又把茶杯放下,手勢略微有些緊張。似乎是要從大腦中呼叫什麼東西。「我得告訴你——」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倉促的口氣,幾乎是低聲地說道:「那兩本書就是我寫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怎麼會這麼愚蠢呢?我房間裡有她的照片。毫無疑問她就是薇拉·凱瑟!那雙蔚藍色的無瑕的眼睛。那一頭短髮;那張方臉,那結實的下顎。我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她是這個世上我最想見到的人了;沒人能夠給我留下這麼深的印象——嘉寶不能,甘地不能,愛因斯坦不能,丘吉爾不能,斯大林也不能。沒人可以做到。她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都相覷無語。我一口把我的雙份馬提尼灌了下去。

不久,我們又回到了街上。我們在雪地裡艱難地跋涉,最後,終於到了公園大道上一座昂貴的老式住宅前。她說:「嗯,這就是我住的地方了」;然後,突然補充了一句:「要是你禮拜四有時間過來吃晚飯,我七點鐘等你。請你到時把你的作品帶一些過來——我想讀一讀。」

沒錯,我很興奮。我買了一套新西服,重新列印了我的三篇短篇小說。然後,週四到了,我七點準時來到她家門口。

當我想到薇拉·凱瑟穿著那件紫貂皮大衣,住在公園大道的房子裡時,心中依然覺得很驚訝。(我之前老是猜想她應該住在內布拉斯加州雷德克勞德鎮上一條寂靜的街道里。)這座房子房間不算太多,卻都很寬敞,她和她一生的摯友共居,那個人個頭和年齡都與之相仿,也是一個舉止嚴謹而優雅的女士,叫做伊迪絲·劉易斯。

凱瑟小姐和劉易斯小姐十分相像,你可以確信她們是一起裝修佈置的房間。鮮花隨處可見——成簇的冬日丁香,牡丹,淡紫色的玫瑰。裝訂得漂漂亮亮的書籍,在臥室的牆邊擺放得整整齊齊。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卡波蒂短篇小說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