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靜靜佇立,你可以聽到豎琴的聲音。我們爬上牆去,城堡花園裡,被雨水澆灌的花兒開得正豔,火紅的花叢中間,坐著四個神秘人物,其中一個年輕人正在撥弄琴絃,還有三位身著黑衣的老者,那黑衣全是由一塊塊碎布拼接而成:在暴風雨過後清新的空氣中,他們顯得格外突出。他們正吃著無花果,這些產自義大利的無花果果肉多汁,那汁液從他們的嘴邊流出。花園瀕臨嘎爾達湖的一片大理石湖岸,微風吹拂下,湖水融匯在了一起,而後我便明白了在那樣的水域游泳,恐怕會時常心生忌憚,因為,正如常春藤美豔之外的扭曲,怪誕的生物一定在深水區活動,那裡的水清得令人感到不祥。其中一位老人把無花果的皮扔得老遠,聚在一起的三隻天鵝,由於受到驚嚇,把水中的蘆葦驚擾得沙沙作響。

d從牆上跳了下去,又給我打了個手勢,讓我也跳;可我不能這麼做,至少在那個時候不能這麼做:因為在那一瞬間,一切都是那般真實,我希望讓這種真實能夠持續得長久一些——我再也不會有如此透徹的真實感受了,即便是一片樹葉的移動,都會讓這種真實蕩然無存,說得更確切一些,哪怕是一聲咳嗽,都會永遠地毀掉圖雷爾的高音。而這種真實究竟又是什麼呢?這裡只存在一種無瑕的真實:城堡、天鵝,還有彈奏豎琴的小男孩,整個世界彷彿從兒時的故事書中浮現出來——在王子進駐或是女巫施咒之前。

若僅僅是因為我可以帶著驚歎再度觀賞一番的話,我去歐洲也算得上是明智之舉。過了特定的年齡,或者沒有了特殊的智慧,是很難帶著驚歎去觀賞的;這事兒最好當你還是孩子的時候完成;在那以後,要是你足夠幸運,你會找到童年的那座橋,然後走過去。去歐洲正是如此。它就是童年的那座橋,那座帶我漂洋過海,穿越森林,直奔我想象中最原始的那片風景。不管怎樣,我去過許多地方,從墨西哥到緬因州——而眼下,想想看吧,我就要一路奔赴歐洲,重歸我的故里,重拾我的熱情,重回我的住所了,那裡的故事與傳奇,似乎總能超越我們城鎮的侷限。而那正是傳奇之所在:在琴絃間,在城堡裡,在天鵝的喧鬧中。

那天,一輛近乎瘋狂的公共汽車把我們從威尼斯帶到西勒米奧奈,那是一座充滿魔力、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莊,位於嘎爾達湖半島一角,那片湖是全義大利湖泊中最蔚藍、最悲涼、最幽靜,也是最美麗的一個。要不是因為露琪亞讓我們感到恐懼,我懷疑我們都應該不會離開這裡前往威尼斯了。我在這裡其樂融融,不過就是太過喧鬧:那喧鬧不是一般的城市噪音,而是人群無休止的爭吵聲,船槳的摩擦聲以及匆匆的腳步聲。曾經有人建議奧斯卡·王爾德到此隱居。「然後成為一座豐碑供遊人瞻仰?」他問道。

這個建議倒是挺好,不過,採納這個建議的是其他人,而非奧斯卡:沿著大運河,有一些宮殿,裡面是某些人的領地,這些人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從未在公眾場合露面。他們當中,最神秘的莫過於一位來自瑞典的伯爵夫人,她的侍從用一隻黑色的平底小船為她運送水果,船邊裝飾著銀鈴;銀鈴的聲響構成了一種氣氛強烈卻陰森恐怖的音樂。而且,露琪亞令我們倍感壓抑,迫使我們不得不從此處逃離。她是個又高又壯的女孩,對義大利人來說,簡直高得離譜,身上的調味油總是散發出令人可憎的氣味,她是一幫不良青年的頭目,這幫青年遊民在北方聚集,準備暫時去往威尼斯。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即便是賣給你的煙裡所含的乾草多於菸草,即便是在兌換貨幣的時候讓你摸不著頭腦,也還算討人喜歡。露琪亞的那件事兒始於某天的聖馬可廣場。

她走上前來,找我們要根菸抽;於是d給了她一整包切斯特菲爾德香菸,全然不知我們已經脫離金本位了。從來沒有兩個人如此這般情投意合。起初非常美好;露琪亞如影隨形,我們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她的智慧與庇護讓我們從中充分受益。然而時有難堪之事;譬如說,我們總是被一些格外精緻的店鋪拒之門外,因為她總是跟老闆沒完沒了地討價還價;然後呢,對我們來說不可能與這兒的其他任何人接觸,因為但凡如此,她也總會分外嫉妒:我們有一次在廣場上碰到一個和我們一塊兒從米蘭坐車到此的少婦,她並無惡意,也受人尊重。「當心!」露琪亞聲音沙啞地說。「當心!」然後一直就向我們灌輸這個女人聲名狼藉的過去,還有恬不知恥的將來。還有一次,d給了露琪亞的一個同伴一塊一美元表,那個同伴對此傾慕已久。露琪亞火冒三丈;下次我們見到她的時候,那塊表已經穿上了線,掛在了她的脖子上,據說那個男同伴已經連夜離開這裡,去了的裡雅斯特。

露琪亞有個習慣,就是她高興的時候,就會隨時出現在我們下榻的酒店(她住的地方我們不得而知);她看著一點也不像是個十六歲的女孩,總是一屁股坐下來,一整瓶斯特雷加便咚咚下肚,抽光所有她能拿到手的香菸,然後便倒頭熟睡;只有在她睡覺的時候,她的臉頰才像個孩子。可是在那可怕的一天,酒店經理在大廳攔住了她,並告誡她不允許再到我們的房間裡找我們。他說,這種醜事讓人無法容忍。於是露琪亞糾集了十幾個同伴,都是些更為彪悍的傢伙,將酒店團團圍住,這下子真得把門口的鐵防護欄放下來,再去找憲兵求援才行了。在那以後我們儘可能地躲開她。

在威尼斯要是不想見到一個人,簡直跟在一所單間公寓玩兒捉迷藏一樣,因為再也沒有哪個城市的佈局比這裡更加緊湊了。這裡就像是一座伴著歡樂和音的博物館,一個沒有門的巨大宮殿,所有東西都連在一起,一個接著一個。白天裡,相同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如同一個長句裡的介詞:轉個彎,露琪亞就站在那裡,一美元表在她的胸前晃來晃去。她深深地愛著d。然而眼前的她,面對我們的時候,是一種受到強烈傷害的感覺;或許是我們自作自受吧,但這卻讓人承受不了:她的那幫同夥,就像一片黑壓壓的昆蟲穿越廣場,向我們襲來,惡語謾罵;倘若我們坐下來喝杯酒的話,他們便會聚集在桌子後面,講著低俗的笑話。有一半的時間我們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很顯然別人是明白的。露琪亞本人並沒有正面參與到這次騷擾當中;她一直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在遠處操控著這次行動。於是我們最終決定離開威尼斯。露琪亞知道了這件事。因為她的耳目無處不在。我們離開的那個早晨,天空下著雨;正當我們的小船緩緩劃入水中時,過來了一個小男孩,眼裡透著瘋狂,衝我們扔了一團用報紙包裹的東西。d將報紙開啟。裡面是一具小黃貓的屍體,脖子上掛著那塊一美元表。這讓你有種跌入無底深淵的感覺。然後我們猛然間看到了她,露琪亞;她一個人站在一座小運河的橋上,她俯在橋的欄杆旁,身體極度前傾,彷彿瞬間要從橋上墜落。「perdonami,」她喊道,「mat’amo.」(原諒我吧,親愛的,我愛你。)

在倫敦,一個年輕的藝術家對我說,「一個美國人頭一次來歐洲旅行,感覺一定是非常奇妙的;你永遠也不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所以你們也就不會有任何的傷痛,你們也不需要去忍受這種傷痛——沒錯,對你們而言,這裡只有美景。」

我開始沒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這話令我氣惱;但到了後來,在法國和義大利待了幾個月以後,我方才明白過來他說得果然沒錯:我不是歐洲的一部分,我也永遠不會成為歐洲的一部分。我想走就可以走,萬無一失,對我而言,這裡只有甜蜜而神聖的美麗氛圍。但是這裡也並非如同這個年輕人所想象的那般奇妙;如果一個人永遠不能成為這激動人心的瞬間中的一部分,那麼這個人總不免脫離於這裡的風景和人物,這樣的感覺,是很令人絕望的;後來我逐漸意識到我並沒有必要非得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相反,這裡會成為我的一部分。突兀的花園,戲劇之夜,無拘無束的孩童採摘著鮮花,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奔跑,獻給逝者的花環,正午陽光下的修女,廣場上傳來的音樂,盛大之夜的一架帕里斯自動鋼琴和焰火,讓人怦然心動、歎為觀止的高山美景,還有水的景緻(湖水像綠色的美酒盛放在火山形狀的酒杯中,地中海拍打著懸崖底部,濺起一陣陣浪花),遠方孤寂的燈塔在暮色中漸漸消逝,蠟燭在維羅納的聖澤諾那鑲著寶石的遺體上燃燒——這一切都屬於我的一部分,構成我自身視野的元素。

當我們離開西勒米奧奈時,d回到了羅馬,而我回到了巴黎。我對此番旅行充滿了好奇。首先,我是通過一個不靠譜的義大利票務代理訂的票,訂的是「東方快車」的臥鋪車,可當我到了米蘭的時候,我發現這安排完全就是場騙局,這裡沒有什麼可以供我入睡的地方;事實上,要是我沒有踩著好幾個人的腳趾的話,我懷疑我壓根兒就擠不上火車了,因為一切都如同節假日那般擁擠。可以說,我盡力擠進了一個車廂隔間,那裡令人窒息,如同酷暑般炎熱,我和六個人擠在一塊兒。這輛「東方快車」的名字喚起了我最為刻骨銘心的期待:想想在這輛車上發生過的那些非同尋常的事情吧,至少要是你相信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和格雷厄姆·格林先生的話。可實際上對於要發生的事,我倒是一點也沒準備好。

車廂隔間裡有兩個看上去悶悶不樂的瑞士商人、一個從伊斯坦布林來的商人帶著幾分異國情調、一個美國教師,還有兩位義大利老婦人,氣質優雅,白髮蒼蒼,目光桀驁,身板看上去像魚刺一樣孱弱。從穿著上看,她倆像是一對孿生姐妹,兩位女士脖子上都裹著帶花邊的黑絲巾,掛著鑲有珍珠的紫水晶。她們一直就這樣坐著,戴著手套的雙手緊緊相扣,一言不發,只是在交換一盒價格不菲的巧克力的時候,才會說上幾句。她們唯一的行李看上去只有一個巨大的鳥籠;儘管有一部分被一塊絲巾遮住了,你還是可以從鳥籠的小視窗看到鳥籠的裡面有一隻長黴的綠鸚鵡。這隻鸚鵡還會時不時地迸發出一陣痴傻的笑聲;每當出現這種情況,這兩位老婦人就會相視一笑。那個美國教師問她們這隻鸚鵡會不會說話,其中一個老婦人微微點了點頭,作出了肯定的回答,不過這隻鸚鵡的語法功底著實差勁。當我們駛近義大利和瑞士的邊界時,海關和護照辦理的工作人員又開始了他們令人生厭的例行檢查。我們以為我們這個車廂已經檢查完了,但是這時他們又回來了,其中的幾個人站在玻璃門的外面,仔細地盤查這兩位貴婦人。看起來向她倆很是盤問了一陣子。車廂裡的每個人都一動不動,除了那隻鸚鵡,發出的笑聲令人膽戰心驚。老婦人對此全然沒有在意。其他幾個穿制服的人也加入到這些站在通道上的人群中來。於是其中一個老婦人撥弄了一下她紫水晶的胸針,扭頭衝著我們說,「我們沒有做錯什麼。」她先是用的義大利語,而後是德語,繼而又用的英語。

可就是那個時候,車門徐徐開啟,上來了兩名官員。他們看都沒看這兩位老婦人,而是徑直走向了鳥籠,一把將蓋在鳥籠上的絲布扯了下來。「混蛋,混蛋,」那隻鸚鵡尖叫起來。

由於路途顛簸,火車到了山的陰面突然剎車急停了下來。這突然的一把剎車將鳥籠晃翻在地,那隻鸚鵡,一下子從鳥籠中逃逸而出,在車廂內四處飛來飛去,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而那兩位老婦人,一陣手忙腳亂,蹦著腳去抓那隻鸚鵡。海關的工作人員接下來把籠子拆開一看:在飼料槽裡面藏著一百包左右的海洛因,都是頭痛藥粉的那種包裝,在鳥籠頂部的銅球裡還藏有更多。事情的敗露絲毫沒讓兩位老婦人亂了方寸;反倒是跑掉了鸚鵡讓她們神情沮喪。那隻鸚鵡一下子就從視窗的下面飛了出去,心急如焚的兩位老婦人站起來叫喚著它的名字,「東京,你會凍著的,小東京,快回來呀!回來呀!」

他正躲在黑暗中的某個角落裡哈哈大笑。一輪北方的冷月,那一瞬間,我們看見他在月光的映襯下俯衝。她們轉過頭來,面朝門口;這時已經擠滿了圍觀的人。這兩個名聲掃地的老婦人泰然自若地往前走著,面對那些她們彷彿視而不見的面孔,還有那些她們確實已然聽不見的聲音。

嘎爾達湖,義大利最大的內陸湖,面積為370平方公里,最深處達346米,位於義大利佈雷西亞省。

圖雷爾(1900—1973),美國女中音歌唱家,出生於俄羅斯,從小學習長笛,然後又學習鋼琴,十月革命後離開俄羅斯,後移居巴黎,納粹佔領巴黎後步行逃亡到葡萄牙里斯本,並最終移居美國,任教於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和科羅拉多州的阿斯彭音樂學院。

的裡雅斯特,義大利東北部邊境港口城市。位於亞得里亞海東北岸、伊斯特拉半島的西北側、的裡雅斯特灣的頂端,西距威尼斯113公里,歷史上是日耳曼、拉丁和斯拉夫文化的交匯點。

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國著名女偵探小說家、劇作家,三大推理文學宗師之一。代表作品有《東方快車謀殺案》和《尼羅河謀殺案》等。1961年被埃克塞特大學授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1971年被冊封為女爵士。

格雷厄姆·格林(1904—1991),英國作家、劇作家、文學評論家。他的作品探討了當今世界充滿矛盾的政治和道德問題,他信奉天主教,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作為軍情六處的官員被派往非洲,戰後創作了大量的間諜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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