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看上去,希波萊特或許是個長相難看的人:瘦得像只猴子,面容憔悴,皮膚極黑。他以一種穩定、精確到極致的方式(通過女教師的銀質眼鏡)去觀察,去聆聽,他的眼睛投射出一種簡單而微妙的領悟。和他在一塊兒會有一種實實在在的安全感;你和他之間在不同尋常的處境下,並不會感到孤立。

今天早晨聞訊,他女兒離開了人世,昨天夜裡走的,只有八個月大;他還有別的孩子,他再婚多次,有五六次吧;即便如此,想必他一定很難過,畢竟他已不算年輕。我不知道會不會安排有守靈儀式,沒人告訴過我。在海地,守靈儀式都是極度奢華的,這些守靈儀式會嚴格按照特定的程式來進行:那些前來悼念的人,大部分都素不相識,手在空中揮舞,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異口同聲地發出像狗一樣低沉的嘆息聲。有時這聲音會在晚上聽見,有時這情景會在鄉間小路上撞見,它們給人的感覺是如此怪誕,以至於令人心中顫抖,後來我才明白其實這些在本質上都只是啞劇表演。

希波萊特是海地最受歡迎的原始派畫家,本可以買得起一幢有自來水的房子,睡在真材實料的床上,也能夠用得起電;而實際上,他的住處點著燈,伴著燭光,左鄰右舍——無論是老氣橫秋、頭似椰果的老婦人,外表帥氣的年輕水手,還是駝背的鞋匠——都能夠窺見他的私生活,正如他也同樣可以瞭解他們。前段時間,有一次他的一個朋友自告奮勇地給希波萊特租了一幢新房,地面和牆壁都是水泥砌成的,十分牢靠,牆的後面還可以藏身,當然,他在那兒住得並不開心,因為他並沒有什麼隱私和舒適的需求。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發現希波萊特的可敬之處,因為他的藝術作品中沒有什麼是矯揉造作的,他的取材就是來源於自身,這便是他的國度的精神史,它的歌唱與崇拜儀式。

在他作畫的房間,擺放著一個巨型海螺,顯得格外搶眼。海螺的形狀像個喇叭;粉紅色,曲線很精緻,宛如海洋裡的花朵,一朵水下的玫瑰,若是你吹起它,會發出嘶啞的嗥叫聲,一種海風般孤寂的聲音:對於水手來說,這是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魔力號角,而希波萊特正打算駕駛他自己的那艘紅色大船環遊世界,所以反覆練習如何吹響。他大部分精力和財力都投入到建造這艘船當中;他的這種投入,和你經常看到有些人規劃自己的葬禮、建造自己的墳墓相比,就本質而言其實是一樣的。一旦他出海遠航,消失於陸地的視野之外,我在想人們會不會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早晨,我時常在陽臺上讀書或是寫作,從這裡,我能夠看到群山一點一點向港灣滑落,越變越藍。山下是整個太子港,這座城鎮經過幾個世紀陽光的曝曬,色彩已經變得黯淡,像是舊時的彩繪褪去了顏色:灰藍色的大教堂,風信子般紫藍色的噴泉,綠褐色的圍欄。左邊坐落著一片偌大的巴洛克風格石園,彷彿一座城中之城;就是在這裡,在單調的金屬光澤與鳥籠般的紀念碑間,他們會把希波萊特的女兒帶來:他們要把她送上山去,他們當中有十來個人穿著喪服,頭戴草帽,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豆香。

1.告訴我,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狗?它們都是哪些人養的,又為什麼要去養它們呢?它們外表汙穢,目露兇光,沿著街道緩緩行進,成群結隊,像是一群受到戕害的基督徒,白天倒還無傷大雅,可到了夜裡,它們的存在和聲音居然能夠如此誇張!先是一隻狗開始叫,而後另一隻跟著叫,最後是全部的狗一起叫,一連數小時,你能夠聽見它們狂怒而憤懣的對天哀號。s說這就像是顛倒過來的鬧鐘,因為只要這些狗開始發作,那就說明時間一定還早,也就該去睡覺了。你不妨一試;這個城鎮在十點前都會放下窗簾,除非是喧囂的週末,那時的鼓聲和醉漢的鼾聲會把狗的叫聲淹沒。不過我倒是喜歡早晨一大群雞叫聲;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混響效果。另一方面,還有什麼聲音比小汽車的喇叭聲更讓人心生厭惡呢?這裡有車的海地人看上去熱衷於鳴笛;你會開始懷疑這種行為是否帶有政治意義或者性別意義,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2.若是有可能,我很想在這裡拍部電影;除了偶有音樂穿插其中,應該會是部無聲電影吧,唯有攝像機的鏡頭能夠將這裡的建築和景物如此這般完美地捕捉下來。天上風箏飛舞,風箏上是蠟筆描繪的眼睛,這眼睛無拘無束,在空中浮動,它忽然掛在了柵欄上,而我們、這眼睛、這攝像機,看見了一座房子(像是m·裡高家的)。這幢建築看起來高大卻並不堅固,某種程度上還有些滑稽,並無特別的時代印記,但卻更像是一種無限混合的血統傳承:有法國的影響,也有英格蘭維多利亞時期的莊重風格;還帶有一些東方的元素,質感很像是皺紙燈籠。這是一幢有雕花的房子,房子的角樓、塔樓以及門廊都刻有天使頭像、雪花的形狀和戀人的心形:隨著攝像機追尋這裡的每個地方,我們聽到有急促的竹棍敲擊聲傳來,帶有音樂的節奏感。只見有扇窗子,十分突兀;蛋白糖餅顏色的窗簾,接著是一雙浮腫的眼睛,然後是一張臉,一個女人,像一支年代久遠的乾花,咽喉處一塊黑玉,頭髮中一把黑玉梳子;我們從她的身邊走過,到了屋裡,兩條綠色的蜥蜴在衣櫥櫃的鏡子上爬行,鏡中投射出她的身影。如同鋼琴上不和諧的音符,攝像機猛然將鏡頭一轉,我們才意識到我們的眼睛從未注意到的東西:一片玫瑰花的葉子落了下來,一幅傾斜的畫已彎曲。現在我們已經開始了。

3.相對而言,幾乎沒有什麼遊客來海地,而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尤其是普通的美國夫婦,在他們下榻的酒店裡圍坐一團,怒氣衝衝。這很不幸,因為在所有的西印度群島中,海地是最有意思的一處;而且,你只需一想這些遊客到此的原因,他們的這種反應也就不無道理了:距離最近的海灘都要三四個小時車程才能到達,夜生活平淡無奇,沒有一家餐館的選單寫得清楚明瞭。酒店的旁邊,只有少數幾家公共場所能夠在稍晚一些的時候喝到朗姆汽水;要說令人感到愉悅的,莫過於貝納通沿途樹叢裡的那些妓院。所有這些妓院都有店名,都給自己取了個很響亮的名字,譬如說「天堂」。而這些妓院,分毫不失體面,保持著極好的客房禮儀:這些女子,大都來自多明尼加共和國,坐在走廊入口的搖椅上搖來搖去,用印著耶穌畫像的硬紙板扇著扇子,閒言碎語,談笑風生;這就像美國任何一處的夏夜場景。啤酒,而非威士忌或者香檳,被看作是合乎禮儀的飲品,如果你要想給人留下好印象,點它就行。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可以喝下三十瓶;她比其他女孩年紀都要大,塗著淡紫色的唇膏,長著跳倫巴的那種臀部,巧舌如簧,這些都讓她成了不折不扣的萬人迷,而她自己則說她從不覺得自己算得上成功,除非她能夠有條件把自己的每一顆牙齒都換成純金的。

4.伊斯蒂梅政府通過了一項法令,不得赤腳在大街散步:這有點難,這法令讓人既不省錢,又不舒服,尤其是對於那些徒步運送貨物的農民而言。但是當地政府如今急於將本國變得更像是旅遊勝地,他們覺得不穿鞋的海地人會影響其潛在的貿易,故而人民貧困的一面便不應公開展現了。總體而言,海地人的確是很貧困,但這種貧困不像另一種需要死撐門面的貧窮,在它周圍找不到那種惡毒卑鄙的氛圍。每當有某句陳詞濫調應驗時,我的感覺總是糟透了;但我想這句話的確是沒錯:我們當中最慷慨的人,都是那些最不具備慷慨資本的人。幾乎任何一個前來拜訪的海地人都會送你一件禮物,為訪問畫上一個句號,禮物雖小,卻通常很奇特:一罐沙丁魚啊,一卷絲線啊;但是這些禮物給出去都顯得體面而親切,啊!沙丁魚把珍珠吞進了肚子裡,而絲線是最純的銀色。

5.這是關於r的故事。幾天前,他到這個國家畫素描;突然之間,他來到一座小山的腳下,看見了一個女孩,個子高挑,眼睛斜視,衣衫襤褸。她被綁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綁住她的是電線和繩索。起初,她衝著他大笑,所以他還以為只是個惡作劇罷了,然而當他盡力去替她鬆綁的時候,幾個小孩兒一下子出現了,並且用樹枝戳他;他問這些小孩兒為什麼要把她綁在樹上,他們一個勁兒地咯咯直笑,大喊大叫,可就是不作答。這時一位老人也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他帶著一個裝滿水的葫蘆。r又問了一遍這個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候,那位老人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他說,「她是個壞人,先生,已經壞到無可救藥,」而後搖了搖頭。r開始往山上走;然後,轉過頭,看見這個人讓她喝著葫蘆裡的水,當她喝到最後一口時,她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那位老人只是擦了一下臉,心平氣和地走開了。

6.我喜歡埃斯特爾,我承認我對s關心得少了,因為他不喜歡埃斯特爾:最令人厭煩的不寬容莫過於譴責那些在你自己身上也有影子的個性了:在s看來,埃斯特爾精力旺盛,行為粗俗,還招搖撞騙;當然,這些秉性,除了剛提到的第一條,在s身上也並不是沒有。在任何情況下,無意識的粗鄙比有意識的正直要更能展現人性美好的一面。不過s當然和這裡的美國僑民很合得來,他們的觀點,除了偶有的例外,經常是消極而嚴肅的。埃斯特爾不受任何人群的欣賞。「誰他媽又在乎呢?」她說。「聽著,書呆子,我根本沒有錯,事實就是我長得太好看了,像我這樣長得好看的女的,是不會讓那些小嘍羅們四處拍馬屁的,就這樣,沒門兒,懂了嗎?」

埃斯特爾是我所見過的個子最高的女孩之一,隨便那麼一站,就有六英尺高;她的臉頰結實而骨感,屬於瑞典人的風格,頭髮是玫紅色的,眼睛綠得像貓眼一樣:她身上總有一種光環,彷彿她是在颶風中被吹過來的一樣。事實上,她是多個自我的複合體。其中一個「她」是一本不怎麼精彩的小說裡的女主角:今天還在——明天就不見了,你好,你這個怪人,讓整個世界頭疼。另一個「她」是一個傻乎乎的大姑娘,被愛情衝昏頭腦:她總是深信,最沒希望的人有著最可敬的想法。第三個埃斯特爾與其說可疑,不如說神秘:埃斯特爾是誰?她在這兒幹什麼?她打算在這兒待多久?是什麼讓她早上起床?有些時候,這個e小姐複合體的第三個元素會提到她的「工作」。但是她工作的本質卻從未貼上標籤。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坐在戰神廣場的酒館裡,一次花上十美分,喝著朗姆混合酒。酒吧的招待總是酣睡,但凡她需要什麼的時候,她總是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拍他的腦袋,彷彿是個熟了的大西瓜。她走到哪裡,總會有隻小狗跟到哪裡,耷拉著耳朵,習性乖張,通常還有一些人類朋友也會陪伴著她。她最喜歡的一個是面色蒼白、一本正經的傢伙,像是個賣《聖經》的;但事實上,他是一個雲遊四方的賣藝人,拎著手提箱,裝著滿滿一箱子木偶和沒用的家當,穿梭於島嶼與島嶼之間。每逢晴朗的傍晚,埃斯特爾就在酒館外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安營紮寨;許多當地的少女把她們感情上遇到的問題拿到桌邊傾訴:對於他人的愛情,她感到凝重而悲切。她自己曾經結過婚,什麼時候,跟誰結的,我都無從知曉,她也同樣迷茫,然而,即便她只有二十五歲,想必也一定是陳年往事了。昨天晚上我經過這家酒館,和往常一樣,她依然坐在人行道上的桌旁。但有些不同。她化了妝,而她平時幾乎是從不化妝的,穿著一件整潔而傳統的衣服;兩朵粉色的康乃馨在她的髮間如火一般地燃燒,這樣的飾物我想並不適合她。而且,我此前從未見過她喝醉的樣子。「書呆子,你好啊,是你嗎?是的是的是的,」她拍著我的胸脯說道,「聽著,小子,我要證明給你看,我要給你看看這就是事實,一旦你愛上一個人,那個人就能讓你吃下任何該死的東西,這就是事實。看好了」——她從頭髮裡猛然拔出一支康乃馨——「他對我痴情著呢,」話音未落,她把那朵花猛地塞進趴在她腳邊的小狗嘴裡,「我讓他吃,他就吃,他要是不吃,就給我去死。」

但是這隻狗只是喘了喘氣而已。

在這裡,過去的幾周都花在狂歡節的彩排中了,而昨天開始的狂歡節一直要持續三天。彩排只不過是狂歡節本身的一種微型預演;禮拜六的午後,鼓聲漸漸響了起來,開始是分散的,山頭有一處,離城較近的地方有一處,這鼓聲來回湧動,似乎在暗示什麼,不絕於耳,到最後構成了一種四處瀰漫的震顫,這震顫,令安靜的地面發著微光,像一股熱浪泛起的漣漪。而我就在此地,獨自一人,在這砒霜色的屋子裡,一切行動似乎都是因這些聲響而起:咚噠咚。就在那裡,看吧:罐裡的水泛起亮光,水晶般的泡泡在移動,沿著桌子滾落下來,砸碎在地面上,風吹拂著窗簾,翻動著《聖經》的書頁。那聲音:咚噠咚。黃昏之前,這個小島的鼓聲已經逐漸聲勢浩大。一些小型樂隊在街頭痛飲作樂;這些人都是以家庭為班底,或者是什麼秘密協會的,唱著不一樣的曲目,聽上去卻都差不多;每個樂隊的領唱頭髮裡面都插著羽毛,身上穿著帶有小亮片的衣服,活像是披著一床古怪的被子,每個人都戴著一副廉價的墨鏡;其他人唱著歌,跺著腳,他則在原地打著轉扭著臀,頭向兩邊轉來轉去,像是一隻邪惡的鸚鵡:每個人都在大笑,還有一些夫婦也加入其中,邊跳邊向後甩著腦袋,半張著嘴,咚噠咚,腰部伴著鼓點扭動,眼睛睜得好似滿月,咚噠咚。

昨天夜裡r帶我去了這次狂歡節的中心。我們打算去看看一個年輕邦甘,也就是伏都教神父的儀式,這是個非同尋常的小男孩,名字我從未聽過。儀式安排在離城市較遠的地方,於是我們只好乘坐公共汽車,車很小,只勉強裝得下十名乘客;但車上的人足有近兩倍之多,有些穿著戲服,有一個戴著鈴鐺帽子的侏儒,還有一個老人戴著像烏鴉翅膀一樣的面具;r就坐在這個老人旁邊,那人一下子問道,「你知道天嗎?對,我想你是知道的,天就是我造的。」

對於這個問題,r回答說,「我想月亮也是您老人家造的吧?」

那人點了點頭。「還有星星呢,他們都是我的孫子。」

一個吵鬧的女人拍著巴掌,聲稱這個老頭子簡直是個瘋子。「可我說親愛的女士,」他回答說,「我要是個瘋子的話,又怎麼能夠造出這些寶貝呢?」

行程十分緩慢;車停了,車內的人蜂擁而出,藏在面具背後的面孔在黑暗中搖晃,燭形火把發出古老的亮光澆在他們身上,如同怪異的黃色雨水。

我們到了城外邦甘的住處,那是一塊安靜的地方,只有夜間的昆蟲發出沙沙的聲響,儀式早已開始,不過邦甘本人還沒有露面。寺廟的周圍,有一間狹長的棚子,茅草屋頂,祭壇室位於兩端(兩間祭壇室都是大門緊閉,因為至少有一間是等待邦甘出門的),大概有上百個海地人,安靜而肅穆。在屋子中間的空地上,有七八個打著赤腳的小女孩,全都身著一襲白衣,頭上也扎著白色的印花布,像盤蛇一樣扭動,拍著自己的兩側,唱著歌謠,還有兩個打鼓的人在附和。一盞煤油燈下,舞者和擊鼓人那煙霧般的、水平的影子在牆上搖曳,他們全都聚精會神,身形如蛙。忽然,鼓聲停了下來,女孩們組成一條通道,延伸到祭壇室的門口。這個時刻是那般安靜,你都能夠分辨出有哪些昆蟲在奏著小夜曲。r想要一根香菸,可我不想給他:誰在教堂抽菸呢?而且伏都教畢竟是個實實在在的組織龐大的宗教,儘管海地的中產階級對此不屑一顧,因為後者全都是些天主教徒,這就是為什麼——你可以認為這是一種相互妥協——天主教滲透到了伏都教當中:譬如說一幅聖母馬利亞的圖片,還有聖嬰耶穌的形象——有時代表他的是一個手工娃娃——都隨處可見,都幾乎可以用作任何一個邦甘神龕的裝飾。而伏都教最主要的功能,在我看來,與其他那些宗教並無二致:虔敬某位尊神,緩解邪惡的壓力,人是孱弱的,但有神在保護著你,有一種外在的魔力,那是神靈擁有的魔力,他們可以讓男人的妻子懷孕,也可以讓陽光灼燒你的莊稼,將肉體的呼吸帶走,而同時賜予他靈魂。然而,在伏都教當中,生者與死者的國度並沒有界限;死者可以復生,遊走於生者之間。

這時鼓聲再度響起,女孩們的歌聲就穿插在一聲聲緩慢的巨響中間,而後祭壇室的門終於開了:三個小男孩走了出來,每人拿著一個盤子,上面盛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香灰、玉米粉和黑火藥——還有蠟燭,像是生日蛋糕上點著的那種,在這些東西的中間燃燒;這些男孩把盤子放在一個磨圓的石頭上,朝門跪下。鼓聲漸弱,慢慢變成了急促而有節奏的敲打聲,這聲音是搖動著裝在葫蘆裡的蛇椎骨發出來的,然後,邦甘從女孩們排成的過道中敏捷地滑行出來,像鳥兒一般輕盈,像一個靈魂不經意間固化了一樣,屋子的周圍,他的腿上和腳踝上戴著的銀質鐲子發出丁零的響聲,好像絲毫都沒有接觸到地面,他寬鬆的絲質紅袍像鳥翼一樣沙沙作響。他頭上裹著紅色的天鵝絨,耳朵上戴著的珍珠熠熠生輝。他隨處停停,像一隻蜂鳥,然後緊緊握住一名朝聖者的雙手:他抓住了我的手,我則洞察著他的臉,雌雄莫辨,美貌絕倫,實在是不可思議,那深藍色的皮膚又混合著高加索人的特徵;他應該沒到二十歲,卻有一種無以名狀的老態,睡眼惺忪,靈魂出竅。

最後,他抓了一大把玉米粉和香灰,在地上畫出一張巫網;在伏都教裡面,有上百張巫網,錯綜複雜,屬於某種超現實主義的圖案,每處細節都有其寓意,要全部完成需要的不僅是鋼琴師所具備的那種記譜能力,就好比是彈奏一整部巴赫的作品,而且還需要超常敏捷的藝術技巧。隨著鼓聲爆炸般地變得越來越快,他俯下身來,沉湎於他的法術之中,就像一隻紅蜘蛛,不是在吐絲,而是把香灰撒在地上,織成一張兇險的網,有皇冠,有十字架,有毒蛇,像是生殖器的形狀,還有眼睛和魚尾。而後,巫網完成了,他又重新回到了祭壇室,等他再度出現的時候,他身著綠衣,手中拿著一個巨大的鐵球;他站在那兒,球被點上了火,聖潔的藍色環繞著火球,彷彿是地球的大氣層;他接著把球託在手上,跪倒在地,匍匐前行,吟誦聲與呼喊聲為其喝彩,火焰漸漸熄滅,他方才起身,向上攤開掌心,那手掌竟然沒有被灼傷,一陣戰慄掠過他的身體,好像一陣莫名的風拂過,他的眼睛滾入頭顱,神靈(上帝和惡魔)像一粒種子在他的肉體中發芽,開花:沒有性別,也無從辨認,他將男人與女人攬在懷裡。無論是誰,他們都在巫網的蛇和眼睛的圖案上轉動,靈異的是圖案卻幾乎沒有被擾亂,而當他換到另一個人那裡時,先前的那個人就如猛然投入無限之中一般,撕扯胸膛,高聲尖叫。而這個年輕的邦甘,汗珠閃著光亮,珍珠耳飾散落在地,奔跑著猛撞向最遠端那扇緊閉的大門:他口中唸唸有詞,雙手擊門,直到在門上留下血印。他就好似一隻飛蛾,而那扇門就是最明亮的電燈泡,因為一旦超越了這層阻礙,頃刻間就會有魔力出現:真理是秘密,是純粹的寧靜。要是大門真的開啟,他會找到想要的東西嗎,這個永不可及的東西?當然大門是永遠不會開啟的。重要的是,他相信他會找到的。

太子港,海地首都,是海地的最大港口,西印度群島著名良港之一。

伏都教,又稱「巫毒教」,源於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萬物有靈論、通靈術的原始宗教,有些像薩滿教。伏都教流行於西起迦納東訖奈及利亞的西非諸國,信仰的民族有芳族、約努巴族等,也盛行於海地與加勒比海,美國南部路易斯安那州及南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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