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將小蔣帶的六罐啤酒喝掉後,大徐躍躍欲試地拿起小二鍋頭。他見安平堅決地搖頭,只好親了一下酒瓶,說:「小娘子,今夜朕不敢臨幸,明兒好好寵你!」把小二鍋頭投進食品袋中。
他們清理完茶桌,大約十點半了。安平和大徐分別去了趟廁所,回來後將包廂門反鎖上。讓他們意外的是,聲稱在火車上從來睡不著覺的小蔣,已打起了呼嚕。
大徐說:「少喝還真對了,靠他值宿兒別想了。」
安平說:「年輕人覺多,讓他睡吧。這樣我值前半宿,後半宿你來。」
大徐也不客氣,說:「那我先睡了,後半宿一定叫醒我啊,你知道我覺沉,一覺就是天亮。」
安平答應著,熄了燈。
安平和大徐睡下鋪。大徐睡眠好,頭一挨著枕頭,鼾聲就起來了。自從安雪兒出事後,安平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每每夜半起來喝悶酒,直至天明。
以前安平乘火車,聽著車輪碾壓鐵軌發出的「咔嚓」聲,會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這宛若冰河消融的聲響,總令他想起李素貞溫柔的臉龐,想起安雪兒天使般的容顏。可那個夜晚,這聲音卻像無形的尖刀,戳著他的心。安平知道烈酒是起效最快的止痛劑,但他明白重任在肩,不能再沾酒了。可夜深時分,他胸悶難忍,終於沒能忍住,將手伸向了裝著小二鍋頭的塑膠袋。
行進在松山地區的列車,多不整潔。安平他們身處的包廂,被褥散發著一股黴味,枕頭好像從煤坑滾過,黑黢黢的。而那對開的墨綠色化纖窗簾,窗簾鉤缺損,拉不嚴實,不過這樣也好,月亮能照進包廂,即便熄了燈,也不昏暗。安平沒費眼神,就把二鍋頭拿在手上。烈酒浸潤喉腔的一瞬,他覺得一縷陽光從心中倏然升起。見大徐和小蔣睡得熟,他索性將窗簾徹底拉開,對著大好夜色,暢快地獨飲著。
安平記得離開包廂的準確時間——零點一刻。因為那時火車剛好經過南伊嶺法場,他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手錶。想起曾在這一帶處決過一個女人,那女人要求鬆綁時,最終是一條狼幫的忙。安平無限感慨,對著窗外輕輕說:「不是你怪罪我沒給你鬆綁,報復我來了吧?真是這樣的話,你衝我來啊,別衝我的雪兒,她是那麼的弱小!」安平哽咽了。
就是那一瞬,安平突然想,如果辛欣來逃到這一帶山中,想著案發多日了,公路鐵路的盤查鬆懈了,他要逃到山外去,也許會踏上這趟夜行列車。這樣一想,他坐不住了,幹掉瓶中酒,像戰士聽到衝鋒號角似的,不假思索地爬到上鋪,取下陪伴了他多年的那杆槍,拎著它出了包廂,朝硬座車廂走去。
他們這次是便衣出行,對槍支也精心作了偽裝。上繳的五支槍,有半自動步槍,也有自動步槍,制式不同。安平用的這支56式老款,用麻繩和防雨布單獨捆紮,填充了棉花,使它上下一般粗細,從外觀看不出槍的形態。另外四支槍呢,兩兩相捆,分別裝入青山木器廠所出產的落地燈的包裝盒,偽裝成地燈。
那趟車的軟席在列車中部,安平先向車頭方向搜尋。軟席挨著餐車,他路過餐車時,發現這時辰了,那個黑瘦的、留著八字鬍的列車長,在享用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一個穿白服的女服務員,用不鏽鋼的托盤,給他端來米醋和辣椒油。辣椒油一定是新炸的,從廚房飄出濃烈的香辣味。從青山上車後,安平曾與這位車長取得聯絡,說是押運槍支,請他多加協助。他當時看了安平的工作證和單位介紹信後,很熱情地說:「沒問題,我們是連續千日執行無事故的列車,放心吧!」不過此刻安平拿著槍從他身邊經過,他頭都沒抬,目光始終在那碗油汪汪的餛飩上。
過了餐車,是硬臥車廂,旅人都睡著。安平想辛欣來潛逃,是臨時上車,臥鋪緊張,他不可能買到票的。安平匆匆走過兩節硬臥,到了硬座車廂,神經立刻繃緊了。無論男女長幼,他都怕是漏網之魚,仔細打量。因為男人裝扮成女人潛逃,不是沒有的。而現在一些高模擬人皮面具,能把小夥變成老漢,把中年人變成少年。未到運營高峰期,硬座車廂還有空座。旅人大都睡著,睡得千姿百態,有的倚窗仰著頭,有的趴在茶桌上,還有的把頭搭在相鄰旅客的肩膀上。在安平眼裡,逃犯就是一副倒扣著的撲克牌中的一張,真兇未現時,所有的牌——那些看不見臉面的人,都是可疑的。安平從未這麼沒禮貌過,一再將趴在茶桌的旅客推醒。他們睡眼矇矓抬頭的一瞬,安平會說聲對不起,找錯人了。
安平搜查到第三節硬座車廂時,列車停靠在松濤站臺。這是個五等小站,停車兩分鐘,上下車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安平路過車廂門口時,無意間朝月臺望了一眼,這一望不得了,他發現最後一個朝出站口走去的人,無論身形還是步態,像極了辛欣來!安平頭腦一熱,不假思索地跳下列車。而等他衝到出站口時,背後的列車「哐當」一聲,像是痛快地放出一個響屁,舒舒坦坦地離開了站臺。
一般的小站,夜深時分的出站口形同虛設,松濤小站也不例外。你看不到驗票員,出站口的柵欄門,就像站街女的裙衩大開著,安平順利出了站,而他盯著的人,還沒步出站前廣場。安平快步奔向他,未等出手,那人聽到身後異樣的腳步聲,回過頭來。薄白的燈影下,安平看見了一張尖嘴猴腮的臉——哪裡有辛欣來的半點模樣啊。這張臉就像墓道的一塊青磚,令安平絕望,他顫慄著,怒吼著:「媽的!誰讓你走路這個姿勢的?滾吧!快滾,不然老子拿槍崩了你!」
那人嚇得撒腿就跑。
安平茫然四顧,扔下槍,癱軟地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香菸。廣場水泥地涼意森森,沁人肌骨,他彷彿坐在冰面上,陣陣發抖。他多麼希望此刻發生一場大地震,讓大地的裂縫作為墓穴,埋葬他啊!
安平吸第二顆煙的時候,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朝他走來。他們一高一矮,都很瘦,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好像他們拖著尾巴,給人鬼影的感覺。
這是兩個在出站口攬活兒的計程車司機,高個兒的開夏利轎車,矮個兒的開摩托車。他們眼見他出了站,卻滯留站前,過來問他是否用車。高個兒的說乘他的轎車快,矮個兒的說坐他的摩托車便宜。
他們的出現,讓安平徹底醒過神來。他對高個兒夏利車主說:「兄弟,我想追上剛才那趟去松山的火車,多少錢都可以,幫幫忙!」車主一抖肩膀,不解地說:「你不是剛從這趟車下來嗎?」安平點點頭,說他有癔病,一到旅行就發作,剛才在車上喝多了酒,車到松濤,彷彿聽見有人在月臺上喊自己的名字,迷迷瞪瞪就下來了。可車上有他的同伴,他們明晨要到松山執行任務,必須追上火車。矮個子這時靠近高個子,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壓低聲說:「咱別是遇見鬼了——」安平趕緊站起,將警官證遞給他們,說他是人。他們看了證件後更加害怕,有癔病的人怎麼能做警察呢。他們轉身要溜的時候,安平把兜裡的錢悉數掏出,說只要他們幫忙,這些錢可作酬勞。那沓錢彷彿最美的人間訊息,留住了他們,也團結了他們。高個兒的接過錢,一張張捻著,對矮個兒說:「是真錢。」矮個兒的抽出一張,跑到路燈下仔細照了照,回來對高個兒的說:「不是紙錢,他不是鬼。」
高個兒的和矮個兒的走到一旁,商量了兩三分鐘,回來告訴安平,這生意他們做了,兩輛車同時啟動,摩托車主順道先把他的車送回家,然後他們一起開夏利車追火車。安平拎起槍,跟著他們走到計程車前時,猛然想到應該先給大徐打個電話,告訴他和小蔣千萬別聲張。他掏出手機,才發現這裡沒訊號——松山地區還沒實現無線通訊網路的全覆蓋,而松濤不幸是其中之一。安平想,已經這樣了,只能聽天由命了。
摩托車主家離車站很近,驅車兩三分鐘就到了。矮個兒送回摩托車,拎了一條尼龍繩出來,他訕笑著,歉意地對安平說,只有綁了他的手腳,他們才能安心上路。安平知道他們擔心什麼,答應了。但他提出到了能通手機的地方,請他們幫自己撥個電話。
安平他們所乘的那列火車是慢車,時速在六七十公里,他在松濤站耽擱了大約半小時,如果路況好,車的效能好,兩三個小時追上火車應無問題。可那輛夏利車是二手車,效能差,時速到一百公里時,就像中風了,渾身哆嗦,要散架似的。而且那一帶公路不平坦,也開不快,急得安平眼睛生疼。他們行駛了五十分鐘,經過玉林站時,與安平一同坐在後座的摩的司機說,這裡有訊號,可打電話了,幫他掏出手機。
手機一到摩的司機手上,就唱起了歌兒,有電話呼入了,摩的司機連忙把它舉到安平耳畔,是大徐打來的:「安隊,你在哪兒?!」
安平說:「我不小心掉下火車了,別急,人沒事,我租了車,正追火車,天亮前會合。」
大徐急切地問:「少了杆傢伙,在你手上嗎?」
安平說:「在。」
大徐帶著哭腔說:「安隊,你可不能幹傻事,害人害己啊!」安平的眼睛溼了。
事後青山縣法院的人,都把安平攜槍下車的事,當作一個笑話來講。一個老法警,帶著杆被層層包裹的沒有子彈的槍,哪裡是追捕逃犯,分明是追鬼啊!看來仇恨和酒一旦相遇,人就喪失理智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小蔣,他夜裡醒來,開啟床頭燈,發現安平不在,以為他去廁所了,等了十來分鐘,未見他歸,心下生疑,仔細一看行李架,少了一杆槍,趕緊叫醒大徐。大徐一看槍不在了,嚇得腿軟,一遍遍撥打安平的手機,可總是無法接通,急得他直想跳車。小蔣害怕,勸大徐報警。所以安平還沒追上火車,警車先把他追上了。
青山縣法院院長多方疏通,最終把此事低調處理了,就說安平由於多年做法警,心理壓力大,陣發性精神病發作,致使中途攜槍下車,撤掉他法警隊隊長職務,讓他病退了。大徐跟安平受了牽連,法警隊有兩名副職,他本來排在前面,應該在安平正常退休時接任他,因為押運槍支出事,作為同行者,他負有責任,所以排在他後面的劉副隊長,一躍做了法警隊隊長。
大徐鬱悶,懷疑小蔣陷害了他們。他明明知道押槍不能喝酒,非要帶酒上車。他說自己乘火車從來睡不著覺,可他睡了不說,還在關鍵時刻醒來。最讓大徐起疑的是,當時他打不通安平的電話,聽手機提示音,安平不在服務區,應該說是手機未關,看來他行動自主,沒有潛逃的可能,可小蔣非要報警。結果報完警不久,大徐就與安平聯絡上了。如果小蔣不夜半醒來,如果他們堅持不報警,安平會追上火車,在某一站再登上列車,渾然不覺地回到他們中間。大徐甚至懷疑那些酒菜,是劉副隊長備下,讓小蔣帶上車的。
安平卻不這麼看,小蔣帶上車的即便是炸彈,只要他們不碰,它怎麼可能爆炸呢!錯兒還是在自己身上。
安平搜捕辛欣來,手上的武器是辛七雜棄之不用的七寸殺豬刀。很奇怪的,安平出發前去辛七雜家討要這把刀,一踏進他家院子,未等張口,坐在白樺樹下的木墩上抽菸斗的辛七雜,只是掃了他一眼,就明白他來幹什麼了。辛七雜將菸斗滅了,起身去屠宰棚,拎出這把刀。安平將刀拿在手上時,辛七雜囑咐著,「逮著那小子,想幹掉他的話,捅他心窩子,他單薄,一刀就透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個痛快的死吧!」
安平定睛地看著辛七雜,脊背發涼,他覺得那把刀是那麼的沉重。
看來一個人心裡的殺機,是逃不過一個老屠夫的眼睛的。
安平沒有追捕到辛欣來,卻看見老鷹追捕上了兔子,蛇吞下了地老鼠,小鳥圍殲著蟲子,螞蟻啃噬著松樹皮,蜜蜂侵入野花的心房,貪婪地吸吮花粉。萬物之間也有殘殺和凌辱,不過這一切都靜悄悄地發生著,有的甚至以美好的名義。
這一夜安平宿在溪畔,內心總有不安的感覺。拴在一旁的白馬不停地倒蹄,一隻貓頭鷹端坐在黑漆漆的雷擊樹上,像是喪夫的女人,發出哭一樣的叫聲。安平睡不著,他到溪畔洗了把臉,撿了顆石子,朝貓頭鷹撇去。它不但沒嚇跑,反而更加囂張,變著調地叫,忽而「哈哈」似大笑,忽而「噥噥」似低語,忽而「啊喀」似咳嗽。安平看著貓頭鷹的眼睛發出的幽光,恐家裡有事,趕緊收起行囊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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