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白馬月光

群山之巔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松山地區。」孟青枝說。

安玉順倒吸一口冷氣。松山地區他知道,在中國的高緯度,一個冷得不能再冷的地區。但他不怕冷,他的生命裡有了一團火啊。

安玉順向組織申請,轉業到地方,跟孟青枝一路北上,在長青林業局落了腳。因為他多次榮立戰功,身有殘疾,地方政府將他安排到武裝部當政委,可以賦閒在家。夫唱婦隨,孟青枝從古約文鄉調到長青林業局文工團。可他們在長青僅僅生活了四年。安平兩歲時,孟青枝便厭倦了那裡。她嫌長青生活無聊,丈夫像個木偶被提來拎去,一到中小學的開學典禮或是職工代表大會召開,安玉順就去宣講他的戰鬥事蹟,而那內容是千篇一律的。最要命的是安玉順對出席這類活動不但不煩,反而得意,讓孟青枝不能容忍。她喜歡騎馬,他們結婚時,她特意從古約文鄉牽來心愛的馬,為它搭了馬廄。可她在長青騎馬出行時,人們都把她當怪物看,讓她好生鬱悶。林業局的領導也對安玉順說,別讓你老婆在街上騎馬了,你是個英雄,影響不好。好像騎馬的女子,都不貞潔似的。那匹馬閒起來,威風掃地。而孟青枝生過安平後,迅速發胖,也是風采不再!她沉迷於酒中,容顏憔悴,上不了舞臺,只能在文工團當道具師。孟青枝覺得自己再在長青待下去,會瘋癲的,向安玉順提出離婚。安玉順不同意,孟青枝就說你真想和我過下去,就隨我去古約文鄉吧。這個要求讓安玉順為了難。古約文鄉離長青有一百多里,即便他這個政委是個閒差,每年也有事務性的工作要處理,往來不便。安玉順不想失去妻子,他找組織談,組織又找孟青枝談,折中的結果,他們到龍盞鎮定居,這裡離長青只有二十多里,往來方便。

孟青枝到龍盞鎮的第二年,生下次子安泰。為了照顧丈夫孩子,她乾脆不工作了。在她眼裡,再好的單位都是囚籠,進去了就失去了自由。她一喝多了酒,就嘟囔自己年輕時怎麼那麼傻,進什麼文工團,給那些並不懂得舞蹈的人跳舞!她說好舞蹈應該跳給月亮看,跳給河流看,跳給野花看,跳給心愛的馬和心愛的男人看。龍盞鎮的人知道她是因舞蹈與安玉順結的緣,都逗她,安玉順是你心愛的男人了?她噘嘴說,起先是,現在不是了,人們就笑。

安泰出生時,安玉順又被授予一枚三級八一勳章,這在松山地區是絕無僅有的。也就是從那年起,剛興建的長青烈士陵園,把入園處最顯赫的位置留給了他,雖說那時他人在中年。

安玉順夫婦的隔閡,始於這塊墓地。孟青枝說他不該進烈士陵園,因為那裡埋的,是真正的犧牲者,而他衣食無憂地活著。安玉順則說他在戰爭中失去了胳膊和腿,早就作了犧牲,組織安排他進那塊墓地,合情合理。孟青枝譏諷說,那該由他丟掉的胳膊腿進烈士陵園,而不是他!安玉順被激怒了,說你是想讓我到閻王爺那裡,把炸飛的胳膊和腿弄回來,埋進烈士墓?孟青枝也不客氣,說我就是這意思。安玉順咆哮道,你這不是咒我死嗎?孟青枝不卑不亢地說,你是英雄還怕死嗎?

其實孟青枝對安玉順的失望,源於安玉順願意進烈士陵園,意味著放棄百年後與她合葬,因為她是沒資格進烈士陵園的。跟一個不想和自己葬在一起的男人過日子,對孟青枝來說,無異於抱著一罈餿酒,美味不再。

孟青枝就從別處尋找生活的滋味。她在古約文鄉時,練就了一手刺繡的好手藝,她開始縫製婚服,招攬顧客。她拈著繡花針,在柔軟光滑的絲綢上描龍繡鳳。荷花鴛鴦、牡丹蝴蝶、喜鵲紅梅、碧草蜻蜓、明月彩雲、溪流紅魚,都是她熱衷勾勒、也是深得新人喜歡的圖景。她繡東西不重樣,就說她繡的蝴蝶吧,沒一隻是一樣的。而她繡同一種花兒,在姿態和顏色的處理上,也一定不同。她憑賞收費,家境殷實的人家,多給她錢,她也收著;貧寒的新人,不給她一分錢,她也樂意效勞。當然有人以物抵資,她也高興。安雪兒童年時,最喜歡那些帶著物品來做婚服的人了。物品的內容相當豐富,菸酒糖茶,肉乾點心,衣裳鞋帽,手電筒,剃鬚刀,暖水瓶,甚至馬吃的豆餅,都從酬勞的通道進入安家。

自從做起婚服,人們就管孟青枝叫繡娘了。

但安玉順不叫她繡娘,他說這名字聽起來像青樓女子的藝名,不名譽,仍叫她青枝。

安玉順一天要叫她三遍「青枝」,天明、正午和夕陽西下的時刻。他喊她也沒別的事情,只是因為一個時辰到了,百無聊賴地喚一聲而已。孟青枝也不答應,她覺得他叫的其實是太陽,她不能代太陽說話。有時繡娘出去了,安玉順就去馬棚叫一聲「青枝」,所以繡娘騎乘的馬,至少有兩匹,都以為自己的名字叫「青枝」。

繡娘除了做婚服,還喜歡冬季騎馬打獵,夏季去河裡叉魚。繡娘打獵最浪費子彈了,不是她槍法不好,而是她一進山,拿酒敬奉山神時,自己也蹭上半壺。她的眼力和手力被烈酒一燒,成了逼近西山的太陽,一路下滑。她眼花手抖,自認看準了狍子或松雞,可子彈掠過,它們毫髮無損地逃掉了。她也曾把黑漆漆的樹墩當成野豬,一通掃射,看著樹墩不倒,她還嘟囔:「輪到你轉世了,別硬挺著了——」淪為笑柄。她叉魚卻是十拿九穩,這時她不喝酒,心手一致。她站在河灣,瞅準了魚,用人字形魚叉奮力一叉,水面的漣漪中,立刻泛起魚血的鮮紅,一條魚隨著魚叉浮出水面。繡娘喜歡叉大魚,她嫌小魚刺多,吃起來麻煩。她不用掛網逮魚,除了為了獨享站在水中的那份快樂,也是想讓魚死得痛快。掛網打的魚,往往歡蹦亂跳著,它們離死,還有一段掙扎的路途,而魚叉能乾脆利索地讓魚氣絕。

後來政府收繳了鄂倫春人的獵槍,繡娘就沒法上山打獵了。魚叉她也懶得用了,因為水裡的魚和山上的野獸一樣,連年減少,成了黑夜盡頭的星空,很難發現閃光點了,漁獵工具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擺設。

安玉順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因老年痴呆,不再出現在報告會現場。這時的他成了兒童,忽然可愛起來。繡娘從外面回來,他會拈著她脫下的衣裳,覷著鼻子聞味。若是聞到花香草香和肉香,他會咧嘴樂;要是聞到廁所味和集市的辛辣氣,他就撇嘴。他上午通常安靜,抱著柺杖,坐在窗前的圈椅裡,呆呆地看天,可午飯一過,他就像接到了出征令,開始躁動不安了。他拄著柺杖,一會兒去灶房摸火柴,說他餓得慌,要點火做飯;一會兒又去找雨傘,說要下雨了,爹孃在地裡幹活忘了帶傘,他得接他們回家。繡娘怕他玩火,把火柴都藏起來。而雨傘無論冬夏,總幫他備下,免得他找不到時心急。晚飯後的安玉順,眼睛異常明亮,這時他會將鋪蓋用繩子捆起,背在肩上,在院子裡驢拉磨似的轉圈。繡娘問他這是幹啥,他有時說逃荒,有時說迎親,有時說打鬼子去。他轉上兩三個小時後,回屋放下行李,站在穿衣鏡前,照上一刻鐘,把自己看個夠,叫一聲阿彌陀佛,這才睡覺。龍盞鎮人都慨嘆,一個戰鬥英雄,沒倒在槍炮下,卻倒在了疾病的隘口,真是命呀。

安平不忍看小腦萎縮後痴呆的父親,所以他探望他,通常上午來,午飯後離開。如果過夜,他不是去安雪兒的石碑坊,就是在酒館混到夜深,待父親睡了才回家。安平站在父親床前,看著他熟睡的面容,默默垂淚。安玉順去世時,在送殯的隊伍中,作為長子的安平沒哭,人們背地說了不少閒話。只有繡娘知道,他的淚流乾了。

辛欣來作案潛逃後,繡娘連婚服也不做了,雖說夏季是結婚的旺季,來做婚服的人不少。繡娘幾乎不著家,騎著白馬在山裡轉。她帶著獵刀、吊鍋、火種和吃食,有時三四天才回來一趟。從她和白馬空前的疲憊上看,她們走了很多路,卻一無所獲。她回到鎮子要做兩件事,去南市場給安雪兒買上一籃吃食,放到石碑坊門口,然後到辛七雜的屠宰場,仔細搜尋一遍,連倉房的米缸都不放過。

有一天,繡娘從山裡騎馬歸來,帶回兩樣東西。一個是活物,一隻金毛帶黑紋的小松鼠;一個是死物,一件千瘡百孔的泛黃的白背心。她將松鼠裝進籠子,送給安雪兒,想讓活潑伶俐的小松鼠,給孫女帶來些許快樂。安雪兒出事後,她不忍見她遭了蹂躪的模樣,所以將松鼠籠子放到石碑坊門口,便轉身走了。

繡娘接著去了辛七雜的屠宰場,她抖著手裡破爛的白背心問他,這是你家那孽障穿的嗎?辛七雜瞟了一眼,搖搖頭說:「那該死的嫌白色喪氣,別說白背心,狗東西連白襪子都不愛穿!」

繡娘嘆口氣,明白她在山裡撿到的背心,不是辛欣來丟棄的。她知道再搜尋屠宰場,也是徒勞,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繡娘出了辛七雜的院子,碰到揹著藥簍、要上山採藥的辛開溜。他瞄見繡娘手中的背心,就像飢腸轆轆的人看見了剛烙好的手撕餅,兩眼放光,激動得面頰潮紅,說:「在老柴嶺撿的吧?那是我春天採藥扔下的!你撿它做白馬的汗巾?」繡娘聽了,嫌惡地扔掉背心,氣呼呼地說:「我墊狗窩用!」辛開溜抽了一下鼻子,灰著臉走開了。

繡娘討厭辛開溜,這個逃兵一直以與安玉順作對為樂。安玉順沒退休前,每隔十天半月的,會去武裝部上上班。從青山來的吉普車接安玉順時,辛開溜常在山路上設定路障,橫上兩棵倒木,或是從山上推下幾塊石頭。安玉順失神的那幾年,他更是幸災樂禍,背地喊他安大傻。而安玉順嚥氣的當晚,他居然去南市場買了兩瓶燒酒,一斤豬頭肉,大吃二喝的,把過年才點的紅燈籠張掛出來。辛七雜知道後,氣咻咻地提著殺豬刀,從父親的門楣上扯下燈籠,將它當成西瓜,殺了個稀巴爛。

繡娘沒心情回家,徑直去了南市場,在酒館枯坐一天。近年來因酗酒而亡的鄂倫春人接二連三,繡娘說過於貪戀酒,會毀了他們的民族,帶頭不碰酒了。她去酒館,就是喝茶。日落時分,有人告訴她,安平回來了,他臉色鐵青,扛著兩袋東西,瘦得像個鬼。他進家後不久,騎著白馬出來,馬上馱著他帶回的東西,先是去了辛七雜家,提了一把殺豬刀出來,然後出了鎮子。繡娘聽了一驚,推開茶碗,奔回家去。

馬廄空空蕩蕩的,白馬果然不見了。繡娘摸了摸馬槽的草料,發現它很溼潤,證明白馬先前還在吃草。繡娘嗚咽地叫了一聲「兒子——」搖搖晃晃走出馬廄。夕陽正好,可她覺得眼前發黑。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偽滿洲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