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散資財俠少走風塵 遭蹂躪村姑投古剎

鐵騎銀瓶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不多時韓鐵芳就回到望山莊內,莊裡像是有甚麼事似的,個個人的臉上至都鋪著一層驚疑之色,他們三五個在一起,低著聲談話,一見了韓鐵芳都招呼了一聲「大相公!」眼珠兒都翻著望著他不住發呆。韓鐵芳只和藹地,同眾人點了點頭,他一句話也不說,下了馬,將雪中霞交給了長慶,可是他也頓然怔住了,眼珠也突然發直,因為他見門前的一根木樁子上,栓著一匹馬,馬是黑色,不大好,可是自他小時起,他這莊子裡就沒來過別人的馬,可以這麼說吧,假若把他家裡的十匹馬都賣出去,他這莊子裡,就連一點馬糞都難得了,如今竟有外人的馬來到這裡,可真是一件異事。韓鐵芳正在想,這是誰來了呢?……

沒容他發問,那毛三就跑過來了,跟他悄聲地說:「剛才來了一位徐四節,是騎著這匹馬來的,那人有鬍子,帶著刀,見了咱家的老員外,一點也不客氣,一見了面兩人就吵,後來瘦老鴉蕭三爺又來了,幫助那個人氣咱們的老員外,他們說的話我雖聽不懂,可是大概也不是其麼好話……」

韓鐵芳不容他說完,就趕緊問說:「現在他們走了沒有?」

毛三搖頭說:「都沒走!待會兒就許打起架來。大相公!您想想您是進去給勸一勸呢?還是先……躲躲呢?」

韓鐵芳又問說:「他們是在裡院嗎?」

七三搖頭說:「哪兒?咱們老員外不許人家進大門,把人家讓到馬圈裡,現在三個人大概還在馬圈裡站著說話呢!不然我為甚麼不敢在那裡邊待著呢!」

韓鐵芳聽了這話,就急急地順著便門走入了馬廊,只見那四根栓馬柱的旁邊,他父親韓老善人蒼胡飄灑怒目圓睜,正在那裡忿忿地談著。瘦老鴉則坐在地下,兩手交插著抱著他的瘦肩膀兒,正在仰著臉發著冷笑,另外的一個人原是個背影,但韓鐵芳往前走了幾步,這人意然一回頭,四目交射在一起之時,倒使韓鐵芳吃了一驚,原來這人正是剛才在城中逼著他比拳,後來也吃了他一拳的那個人,韓鐵芳不由把腳步止住,這人,也就是今天騎著馬到這莊裡來找韓老善人爭吵的徐四爺。

他黑胡掀起,滿面笑容,迎過來就說:「好,好,你回來了。剛才在城裡我被你打了之後,我就問旁邊看熱鬧的人,我就知道了,你原來是我的盟侄,又是師侄,啊!真好真好!老賢侄你的劍法拳法,果然高強,想不到他……」指指在馬糞跟地上坐首的瘦老鴉,說:「想不到他竟會教出你這樣一位好徒弟來,這真叫作青出於藍,……得啦!咱們先別撰文,反正貓兒雖小,他卻會教出老虎徒弟。我就是你的四盟叔連枝箭徐廣梁。

「自十九年前,你二師叔金剛跌趙華升喪命於黑山態之手,我跟你的師父便發下大誓立志要為一一師兄報仇,我們在江湖走了十年,到處尋找,曾兩次到祁連山,也沒找著仇人黑山熊的家,後來我們反倒不敢找他啦,因為聽說他名頭太大,武藝高強,他的兄弟、兒子,和他手下的那些嘍-們個個都極為難惹,我們自知武藝有限,打狼不成丟一根槓子還不要緊,若是把命再送上一條,那才太不值得。所以我們二人商量好了,重新再下幾年功夫,學習武藝。

「不瞞賢侄說,我是才練得,自覺得可以敵得過黑山熊了,不想才來到洛陽,一遇到你的手裡便先吃虧,可是我並不因此就灰心,我更喜歡了,本來我跟你師父我們都不行了,都快老了。拳劍的招數雖說都懂,可是力氣已弱,手腳都不大聽調動了,我們也就只能教人,不能自己出場運用了,這就是俗語所說: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老師!我跟你師父今天而來,並無別事,還就是叫令尊跟我一同走,到祁連山畔為二師兄報當年的仇恨,並聽說你的母親……」

此時韓老善人已氣忿忿地,握著拳頭走過來了,徐廣梁毫不介意地,依然面對著韓鐵方說,「詳情也不必細講,你也全都知道了,現在就是令尊若是不願意跟我們去,你就隨同我們走,英雄豪傑講的是大義分明,盟兄的大仇不能不報,你母親至今仍在黑山態之手,你若不急速去救那位老太太出來,不報十九年的仇恨,你也枉是男兒!你打獨角牛、打我,就是你把天下聞名的李慕白、玉嬌龍,那些男男女女的英雄豪傑全都打敗了,你也稱不起好漢,抬不起頭來見人。老賢侄你當著師叔說一句乾脆話吧,說!說!說聲走!」

韓鐵芳義憤填胸,幾乎要跳起來,他點頭說:「好!我跟師叔……」他的走字還沒說出來,韓老善人已「咚」的一拳將徐廣梁打倒了,韓鐵芳真氣極了,恨不得要掄拳打他的父親,卻見徐廣梁在地下一滾便站起來,順手由腰間抽出了短刀。

那瘦老鴉也挺身而起,跑了過來,掄拳對著韓老善人,眼看著這幾十年的師兄弟,立時就要反目、絕交、毆打、拼命了,一時情況極為緊張,韓鐵芳居中倒很是作難,不料韓老善人的臉紫脹了一陣,眼睛瞪了老半天,忽然又仰臉理須,哈哈的大笑,說:「初生的犢兒不怕虎,鵪鶉還敢鬥公雞?你們大概也不知道黑山熊是個何等的人?何等的武藝?你們只說我不敢替師弟報仇是因為膽怯,不錯!我是吃過黑山熊的虧,是不敢惹他,但是其中還另有原因……」

說到這裡,他那張寬闊的臉又變成了紫色,鬍鬚越發抖動得厲害,他又一笑,但這種笑卻與剛才那種狂笑不同,是一種慘笑,他伸著大拇指說:「我佩服你們!大丈夫應當替兄弟報仇,好男兒應當救母脫難,你們要走,對!可是我不准你們走!絕交,父子斷絕,無論怎麼樣,我也不能準你們走呀!」這句話他喊得聲音極大,把嗓子都喊劈了。

瘦老鴉跟徐廣梁,連韓鐵芳都一齊驚詫,不由都問說:「為甚麼?」態度卻都有些緩和了,都覺得其中必然大有隱情在,於是目光更盯住韓老善人的臉上。韓老善人卻又慘笑了一笑,就點手說:「來吧!」他把這三個人帶走了幾步,來到那四根怪模怪樣的粗笨的石頭馬樁旁,韓老善人過去抱住了一根石頭樁子,渾身用力,就像跟一個人打架似的,咕咯一聲,就把一根石樁連根搬倒,地下的土掀起來很深,旁邊的幾匹馬齊都驚奔。韓鐵芳、徐廣梁、瘦老鴉,雖然都沒往後退,可也都一齊變色。

老善人喘了喘,微笑著,嗓子更發啞了,說:「你們若有這樣大的力氣,才能……哼!也不配去找黑山熊!」呼呼的吹著鬍子又腆起胸脯來,說:「我跟你們說,明人不作暗事,十九年前的事情現在我自己招認,你們若有本事就隨你們辦,我早已想到有這一天!」

重重地又喘了口氣,指手畫腳地,一邊翻著眼睛回憶,他又說:「十九年前……那時我跟金剛跌趙華升,我們分別之後又在西安府重聚,因為各人手裡有點錢都花光了,不得不再找營生,我們在西安府保鏢,又因為幹那事兒發不了財,我們兩人就湊了一點本錢,走青海去做買賣,不想又做賠了,我們都弄得少衣無飯,新年正月,才降過一場大雪,我們路過祁連山,想到肅州去冉設法謀生。」

「那天我們倆都穿著破皮襖,背著各人的破行李,帶著各人護身的傢伙,走在深山裡,趙華升還跟我說著笑話,因為我那時已經四十多歲,還沒有娶過妻房,我時常想著發上一點兒小財,娶房老婆,他媽的這輩子就知足啦!趙華升他就笑我窮困到這步田地,還做這媳婦夢,他說他將來是一定去當和尚,就是積蓄下了錢,也必拿它救濟窮人,或去修廊,他想做個善人,或當一個老方丈,我又笑他傻,我們倆正踏著尺多深的厚雪,往前走著,——祁連山的山路是陡得很,並且曲曲彎彎地,不想他媽的對面來了一群賊人。」

緩了一口氣又說:「賊人倒是不多,只他媽的有六七個,為首的是個歪脖子,原來那傢伙就是黑山熊的兄弟吳錫,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勾串了一個趕車的,把一家官眷誘進了山,不想要打劫,卻不料那趕車的慌了神,自己就順著冰雪的高山坡子滑下來了,把車摔了個粉碎,趕車的也死了,這事兒咱可沒看見,我遇見的只是吳錫率領著幾個嘍-,提著人家的幾隻包袱,背著人家的兩個婆娘正在跑,趙兄弟一見,他就抱打不平,抽出刀來把那幾個賊殺了個落花流水,吳錫也抱頭鼠竄了,雪地上扔下兩個婆娘,還有個小胖娃娃!……」

瘦老鴉扭頭看了韓鐵芳一眼,韓鐵芳的心中是既悲憤,復激昂慷慨欽佩師叔趙華升的為人,徐廣梁在旁卻冷笑著。忽見韓老善人拿著拳頭向另一根樁上一擂,石屑紛落。他就又說:「不瞞天,不瞞地,不瞞你們!我那時就起了歹心!因為那個年紀輕的是個官太太,甚麼官的太太咱可也記不清啦,我當時就沒顧得細問,她雖然臉上擦傷了點肉皮兒,有點血淋淋的,可是長得真好看,那個娃娃是她才生下來的兒子,我就……我就想跟趙兄弟把她們揹走,一個人分一個,我自然是要那年輕的,還想要那兒子,不料趙兄弟卻跟我發了脾氣,他要由他在那兒看守著,叫我出山去僱車,把人家平平安安送回家去口媽的!他那時候不放心我,怕他一離開,我就把兩個婆娘全揹走,媽的我還不放心他呢。我們兩多年的兄弟,由那次起就反了目,現在我想起來也覺得不對。」

這時韓鐵芳跟徐廣梁還出著神往下去聽,瘦老鴉卻忿恨了起來,握著拳頭,幾乎要撲上韓老善人,韓老善人卻又向石構端了一腳,石樁雖然沒有倒下,可是地下已經裂了很大的縫子,韓老善人的紫臉忽然漸漸變為灰白,跟他鬍子的顏色差不多了,他繼續著說:「幸虧那年紀大一點的婆娘腳遠大,她還能夠走路,她姓秦,原是伺候那個官太太的。我就逼著她抱著那個娃娃,我卻背起那年輕的太太來就走。那個太太很聽我的話。叫我背著,她連哭也不哭,她那使喚的人也乖乖地隨我走,只是,我那二師弟卻向我大罵,我也不理會他,我們就分途走了,我把兩個婆娘跟一個小孩帶到了山凹裡,投到一個在山窟住的獵戶人家裡,我就在那裡跟那太太成了親,那太太對我沒有別的話,她知道我是條好漢,她也明白她脫不了我的手,所以她情願跟著我好好的過日子,只是她求我得待那孩子好。這我有甚麼不高興的呢?那孩子……」他瞪著大眼睛望著韓鐵方說,「那孩子就是你!」

韓鐵芳不由心中襲上了一陣悲痛,拭了一拭眼淚,瘦老鴉卻發急地問說:「我二哥就從此跟你分了手嗎?他後來就死於黑山態之手嗎?」韓老善人靠著石構喘氣,接手說:「你不要急!容我慢慢地跟你們說,我一點都不隱瞞,……」

喘了長長的一口氣,就緊急地一句跟著一句的說:「我帶著兩個婆娘在那石窟裡商住了七八天,可就出了事,原來趙華升二弟他離開我,氣走之後去找黑山熊,黑山熊本來在祁連山鬼眼崖有一座山寨,手下的嘍-一百多,趙華升找了他去,憑仗單刀幾乎將山寨剷平,趙華升真是好漢於,武藝比我強百倍!可是他把黑山熊打得藏起來之後,就又找著我了,逼著我把兩個婆娘放手,不然就要與我劃地絕交,我當時沒有話說,絕交就絕交,叫我舍了婆娘我可不能夠,當時我就抽出刀來在雪上劃了一個道兒,從此把同師同盟的交情割斷。但是,趙華升卻不是跟我絕了交就完了,他翻了臉,罵我是強盜,掄刀來砍我,我自然也不客氣,就也拿刀相迎,我們在雪地裡大戰一場,四十餘回合,殺得冰雪亂飛,天昏地暗,我不行,就曳刀而逃。」

又連喘了半天氣,嗓子更是發啞,又說:「我逃到甚麼地方去呢?……我就也去找黑山熊,見了他,我請他相助,我說只要把趙華升打敗,奪回來我的婆娘,我願意入夥給他們效力……」

瘦老鴉和徐廣梁聽到這裡,齊都用鼻子哼了一聲,韓鐵芳也沒想到他父親在早先原是這樣的一個卑鄙的小人,就又聽韓老善人腆著厚臉說:「黑山熊待我如同兄弟,答應助我奪回婆娘,他並給我出了一條妙計,我就離了黑山熊的山寨又追趕上了趙華升,原來他正是要出山僱車,好送那兩個婆娘到甚麼涼州府,我見了他就放聲大哭,自認做錯了事,他也流淚,依然叫我為大哥,我們兩人就一同出山去僱車,隨走隨談,恢復了舊交,不料還沒有走出山口,黑山熊親率嘍-趕到,自然我們兩人得一同上前抵擋。趙華升刀法如飛,只顧了大戰黑山熊,卻沒提防我自他的身後猛砍一刀……」

他這話一說出來,瘦老鴉立時躍起,要撲打他,徐廣梁也升起了短刀,不料韓老善人又推翻了一根石樁「咕咯!」,使他這兩個烈火暴騰的師弟,不由都向後退了兩三步,韓老善人哈哈大笑,說:「我早就想到你們早晚要跟我翻臉,與其叫你們去找黑山熊問明丁噹年的事,回來再跟我拼命,不如現在我就跟你們說出來!愛拼命咱立時就拼,可是你們先得算計算計,你們有這石頭樁子結實沒有?夠奈何我不能?……

「當時,我殺死二師弟之後,心裡不是不後悔,結果我也沒落著好兒,因為黑山熊也是個好色之徒,他見了我那太太竟生了心,便把我太太搶上山寨去,給我留下那僕婦和那孩子,我去找他們不依,但我又不是黑山熊的對手,我只好認了倒霉,好在那姓秦的婆娘還不錯,她抱著孩子跟我投到肅州,又奔到新疆,很受了一些苦,又過了幾年,我就在玉門關外發了一筆大財,這筆財你們也就不必管我是怎麼發的。我有了錢,更覺得我做的那事不對,我就搬到這裡來,開買賣,置田莊,養老婆,拉持小孩,秦氐跟我作了幾年夫妻,又給我生了個女兒,她也死了,韓鐵芳現在也長成這麼大。我對早先的事簡直都不敢想,想起來,我就恨不得捶殺我自己,但我也不願你們都知道此事,所以我也不許你們去找黑山熊。那黑山熊,聽說他得了那年輕佳人之後,他也沒得安居,因為這件事又與玉嬌能有關,聽說在我們殺人爭婆娘的時候,玉嬌龍正在祁連山那一帶踏雪搜找呢。只是因為山太深,峰嶺太多,她沒有碰到了我們,可是黑山熊卻知道了,那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可真怕玉嬌龍,就從那時起,他就不敢在一定的地方住。……」

韓鐵芳驚詫著問說:「玉嬌能與這些事到底是有甚麼相干?」

韓老善人狠狠地搖了一下頭,說:「咱不知道!黑山熊此刻是否還在人間不在,也不一定。街上傳說他要來找我,那是我叫人造的謠,就為的是不叫你們去到祁連山。現在咱把話都說明了,就是,你們愛怎辦就怎辦!你們要想替趙華升報仇,那你們就不如先動手殺我,可是……」

他又發出一聲獰笑,用雙臂又抱住了一根石樁,「咕咯」一聲又扳倒了,但他的汗水已衝滿了臉,氣喘得知老牛似的,嗓子越發啞,走了兩步,又用力抱住那隻僅存的石樁,用力狠狠地撥、推、拽、搖,把他的兩隻棉襖袖頭金都磨破了,並且自臂間流下血來,他還咬著牙拽著,大聲說一聲:「開!」

立時見地根裂了,樁子歪了,「咕咯」的一聲連樁子帶韓老善人全都倒下,樁子正好壓在老善人的肚子上,同時老善人又大叫一聲,口中流出鮮紅的熱血,韓鐵芳、瘦老鴉、徐廣梁,齊都要上前將樁子扶住,但已然來不及,用盡他們三個人的力量地無法使石樁離開老善人的身子。

只見老善人柳穿魚韓文佩,用力又嘶喊了一聲,「你們來拼拼吧!……」由嘴中噴出滿鬍鬚滿臉的鮮血,但胳膊腿一陣抖動,兩隻眼睛更大了一瞪,便凝滯住了,立時就氣絕身死了。

此時徐廣梁扔下了短刀,瘦老鴉垂下了頭,兩人剛才都是氣忿填胸,如今卻都變得非常的難過、非常的喪氣,韓鐵芳剛才雖然恨自己的父親殘忍、卑鄙,但此時見老善人慘死,他也不禁觸起了十九年父子之情,和撫養之恩,所以他也不住以手揮淚,他們在這裡鬧得天翻地動,因為僕人、廠夫和打更的都早已因為害怕躲開了,這裡的石樁子把老員外壓死了,外邊並無人知道。

韓鐵芳哭了一會,便親自到外邊叫來了人,僕人廊夫們,連毛三都進來一看,不由都把臉嚇白了,好在這時的天色已漸昏黑,他們的驚慌表情別人也不大能看得清。這些人還都以為這幾根石頭樁子是叫瘦老鴉和突來的那姓徐的暴客給弄倒了的,他們把老善人壓死的,所以韓鐵芳叫人去把老善人身上的石樁搬開,那毛三就吐著舌頭說:「別搬呀,也是一件人命案呀!非得報報官,叫衙門裡的人來搬不可,不然驗屍官不能答應呀!」

韓鐵芳卻怒斥說:「混蛋!胡說甚麼!快些,將老員外抬到房裡去!」

瘦老鴉又同韓鐵方說:「這件事還是不要叫人聲張才好。」韓鐵芳遂又向這些人嚴詞囑咐,這些人更都弄得莫明其妙。大家費了半天的方才把老善人身上壓的那根石樁抬開了。

幾個人又往起來抬老善人的屍體,毛三又點上個燈籠來照著,就將老善人的屍體抬到了正院的正房,韓鐵芳低著頭,隨著剛要進到正院,瘦老鴉卻從後面一拍他的肩膀,韓鐵芳回頭,瘦老鴉就悄聲跟他說:「我們要走了,你也不要憂煩,今天晚上你沒功夫,明天晚上你千萬到我那兒去一趟,可記住了!」

韓鐵芳點點頭,又見徐廣梁站在很遠之處,發著呆似的,樣子十分的抑鬱,瘦老鴉又囑咐韓鐵芳把這件事隱瞞下去,不必聲張。韓鐵芳又連連地點頭,眼看著瘦老鴉那餓鬼似的影子,跟徐廣梁那嗒然喪氣的模樣,他們一同出馬廠的偏門走了。

此時幕色愈厚,天上星月耿耿,韓鐵芳也垂著頭進了北房,就見胞妹玉芳,和妻子陳氏芸華,跟幾個婆子丫簍們,都正圍著床放聲大哭,悽慘之聲入耳,使韓鐵芳的心震,不禁又流下淚來,同時又想起幾年前母親秦民身死時的情況,不由就撫胸頓腳地大哭起來。

他緊緊地搬著胸,胸懷裡邊就藏著秦氐臨死之時,給他的那塊紅蘿,他因此更想起親生的母親,就是那姓方的官太太,他想當年母親在風雪荒山之中橫遭汙辱,終至於落在黑山熊惡賊之手,這些年……他想:都是為這床上的死老頭子所害,他立時又忿然,對著床上的死屍已毫無憐惜,更認為十九年來的撫養之情並不能抵消他當年的罪惡。但是,他卻又抑制不住緊流的眼淚。

室中的悲哀之聲如潮水似的,高漲了一陣之後,又漸漸地落下去了。韓玉芳小姐就拭著淚,一邊硬嚥著,一邊問她的哥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爸爸他老人家怎麼會叫石頭樁子給壓死了呢?」

韓鐵芳卻皺著眉憂鬱了良久,似乎忘了他妹妹剛才問的甚麼話,心中卻又想到了別一問題,他的妹妹向他又問了一遍,他才說:「是因為剛才來了爸爸的師弟,爸爸在人的眼前逞能,爸爸他……」

說到這裡,心中忿恨,覺得喚那樣的人為爸爸,實在是一種奇恥大辱,但是已經叫了這麼些年了,他又不禁的嘆氣,就又說:「他在人前逞能,要顯露他雖年老,還是力大無比,就將三根石樁都已拽翻了,剩了最末的那一根,他就……被壓死了!」

玉芳小姐聽了又哭,那陳氏芸華在燈旁拭淚,燈光照著她的發影、悲容,韓鐵芳的心裡又不免有些慚愧。這個年輕輕的妻子,雖然姿色平常,雖然性情呆板,在自己的眼中她是毫無風韻,然而卻也無失德之處,將來自己遠走天涯,歸期難上,她……韓鐵芳就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又對他妹妹說,「你們也不必哭了,他老人家雖死得甚慘,但也不算是短壽。你們各自回屋去吧!我好叫人進來,給他收斂,好辦理喪事。」

當下僕婦丫寰們送少奶奶和小姐各自回屋,韓鐵芳就把院中站立伺候的男僕叫了進來,取出老善人的一身新衣棠,給死屍換上,可憐韓老善人,衣服雖也有綢緞的,但都不合身,因為他近年來是日見肥胖,早先的衣棠都瘦得不能穿,而最近半年來他又不常出門,只在家裡穿著粗布的褲襖,結果是取了一件老善人沒穿過幾回的僧衣,給套在屍體之上,這件衣服給死屍換上了,非常的怪樣,因為既不像僧,又不像道,上面是禿了頂的一條慘白的小辮,腮下是蓬鬆的帶著血的長鬍,雖然胡上的血已被僕人用水給洗滌過了,但仍從死屍的嘴裡不住的噴出,燈光悽慘地照著這龐大而此光刺目的屍體,真今韓鐵芳不忍細看。

當天的天色太晚了,也買不來棺材,屍身只好就停放在床上,由僕人換班的看著。韓鐵芳就回到他自己住的那個院,自己摸著黑進屋裡點上了燈燭,想起昨天這裡的情景來,依然發驚,並且覺得很奇怪,就想:以死者的那樣神力,且有能飛擔走壁的本領,他竟會鬥不過黑山熊?黑山熊的武藝有多高呀?自己不由得對前途發生了一些凜懼,但是志已堅決,為尋訪生母的下落,即使死在賊人之手也是值得的。

他在屋中站立著發呆了一會,聽得春風微微吹動著窗紙,他又長嘆了口氣,想著蝴蝶紅此時至少已走出二十里之外了,柔情已割,父義又絕,這家財都是死者不義得來的,自己一個也不留,盡皆把它分散給別人,然後便遠去不歸。他因為這一天太激動了,所以十分的疲倦,一著枕便睡著了。

次日清晨,家人們從城裡買來了頂好的杉木十三圓的棺材,把老善人的屍體好容易才塞到裡面,宅中的僕人多,大家一上手忙碌,不到半天,連靈棚帶祭帳就完全排設好了。韓鐵芳並且拿出許多銀子來,分散給眾僕,所以把眾人的嘴也給買住了。

洛陽城裡的人雖然也都曉得韓老善人死了,可只都知道他老人家是在馬廠裡間散步,栽了一個跟斗,中風死了的,並沒有人知道石樁之事。遠近的人一聽老善人已死,真是「如喪考妣」,莫不嘆息流淚,都很奇怪為甚麼這樣活菩薩一般的人會活不到八十歲呢?

各櫃上的掌櫃的,當天就也都趕來弔祭,韓家莊子裡頓然失去了平時清靜的狀態,立時顯出熱鬧、紛雜,與一種悲哀的氣息來。但大相公韓鐵芳雖然也穿上了白布孝衣,披上了麻,他卻並不怎樣哭泣流淚,只是忙忙碌碌地,叫來了幾個櫃上的管賬先生,打算盤、記賬,並不是記下人送來的奠儀,而是叫人給他清家產。大家只曉得韓大相公承受了他父親的產業,而今後望山莊沒有韓老善人了,是由韓大相公當家了。所有的人就對於韓大相公更是逢迎得無所不至。

到了接三那天,親友們全都來到了,其中竟有從好幾百裡地趕來的。但是韓家親戚只有兩家,一家是登封縣陳家,韓鐵芳的岳父,另一家就是城中的劉財主,是玉芳小姐未過門的翁公,還有就是朋友了。韓鐵芳所認識的少年公子也不少,但老善人生前只有一個朋友,這人是城中的富商,姓李,此外就再沒有了,有的只是藉此來巴結韓大相公的一些人。

接三完畢,韓鐵芳毫不作聲,把家裡的全部財產也都核算清楚了,賬一結,把那些算賬的先生們全都嚇了一跳,原來平日大家只曉得韓老善人有錢,錢一年比一年來得多,可是都不知道確實的數目有多少,如今這麼一清查總算,原來竟有七百多萬兩之多,其中包括著莊園地畝、買賣和債款,家中所在的現金銀倒還有限,韓鐵芳也詫異,不曉得他父親一個在深山出沒關塞飄零的窮漢,怎麼會發了這樣的大財?更猜不出他父親當年發這財之時,是作了甚麼樣的一件大惡?

他忿忿的、慨然地,就把七百多萬兩的財產分成了四份,將韓老善人在莊外松陰森茂的瑩地裡下了葬,與那秦氏合葬之後,韓鐵芳就將親戚朋友,以及闔材的父老全都延請至莊內,他先對眾人說明了自己在三日之內就要出門作一番壯遊,十年八年也恐怕不能回來。

他這些話才說出來,他的丈人登封縣的陳紳士就立時急躁起來,跟他翻了臉,說:「你要走?你就把我的女兒拋下了嗎?這幾年你雖不理我的女兒,可是你總還在家,我沒有話說。以後你一走,不是就拋下了我的女兒守了活寡嗎?」

韓鐵芳急忙擺手說道:「請岳父不要著急,聽我詳陳!」

他岳父說:「你快說!你快說!反正你想把媳婦拋下了一走,那是不行!絕不行!咱們可得請出人來說一說了。」

旁邊的親友父老也都一齊來勸,都說:「你父親一死,家產全歸你承受了,你又沒有三兄四弟,以後櫃上事,跟莊子裡的事,不是全都仗著你了嗎?你要是一走,這個家可就不成個家啦!再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在外邊又不認識人,又沒有甚麼要緊的事,何必呢?」

眾僕人們一聽大相公要走,就像是他們的飯碗要飛了,就也一齊拿眼色來乞憐,都說:「大相公您要是一走,我們可就都沒有倚靠啦。」恨不得都要跪下求大相公打斷此想。

韓鐵芳又擺手說:「不是!你們都聽我細說:我走了並不是永遠不回來了,卻是不能預定幾時才歸。男兒志在四方,不能為家室所累,我年已二旬,足跡尚未出洛陽城,一想起來,我就慚愧,所以我想拿出二年三年的工夫,要遊覽盡天下的名山大川。」

他這話一說出來,就有人點首,覺得這也是一番壯志,有錢的人嘛,出外去遊歷遊歷,開一開眼界,也是一件好事。有幾個僕人又都轉愁為笑,都說:「我們也跟著大相公出門開開眼去吧?」

但韓鐵芳的岳父陳紳士,卻仍然跳起來喊著說:「不行!不行!你走了家裡誰來管?你不能走,我不許你走!」

韓鐵芳卻深深一揖,說:「我走之後,家中一切之事全都託付給岳父,有四百萬兩銀子的財產,隨岳父管理,我可以把賬跟幾顆圖章,立時就交給岳父,自然,岳父還要操持著自己的家,這裡只派個親信的人來照料就行。」

他的岳父,那老頭子,一聽了這話倒不由得呆了半天,直吸氣,彷彿發愁似的。

韓鐵芳又說:「岳父可以暫將女兒接回去,或是將我的岳母接到這裡來住,在此照應著,也可以。」

他的岳父就點頭說:「其實這個也沒甚麼的,明兒我把你大舅子接到這兒來照應著城裡的買賣跟附近這些田地,可也行!只是我盼著你別在外邊耽誤時間,一年兩年,或者三年五年,總是快些回來方好。」

韓鐵芳點頭,敷衍著說:「那一定。」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旁邊的僕人們卻又悄悄地在焦急的交談,韓鐵芳又說:「至於在我這裡多年的人,我走後也得託付多多照應,我拿出一百萬兩。」他伸出一個食指來,一群僕人都直眼看他追手指頭,韓鐵芳就高聲說:「這一百萬兩拜託李老伯,存放在李老伯的鋪子。只要是這裡用的人,不願再幹了,可以去領一百兩銀子另去謀生。若是還想幹,那就得比我在家裡時更動謹、規矩。每年每人給一百兩銀子的賞銀。……」僕人們都喜歡了,有的就忍不住要笑。

韓鐵芳就又打躬託付那李富商,說:「老伯是我父親生前第一好友,這些錢存在老伯之處,請逐年賞給我家裡的傭人,並且凡遇有憐孤恤寡諸善舉,請老伯就由此項錢中提出些去幫助他人。」

李富商卻笑著點頭,說:「你放心吧!一百萬銀子足足能把你用的這些人養老。行善事?我替你行一輩子善,也準保花不完!」

韓鐵芳又同旁邊的劉財主拜揖,說:「我的胞妹已許配給尊府上的世兄,本訂的是明春迎娶,因我父親這一死,卻又不能不移後些日子。我又是急於出外,也等不及辦喜事了,這裡留有二百萬的田地和現金,都作為我妹妹的奩資,聽府上隨時迎娶。」劉財主當然也答應了。

當下無論是親是友是僕人,無不露出笑容來,但有的笑過之後卻又感嘆著。只有號裡的那幾位先生,在旁邊卻都詫然地,低聲交談著,因為韓家的財產是他們經手清算的,共合七百萬有點零兒,而韓鐵芳這麼一分配,已然花去了一個總數兒,他還能剩下幾個錢呢?夠他出去花兩三年的嗎?大家詫異著,可又不敢多言,就見韓鐵芳把所有的賬本,連圖章、折據、房地契、銀錢的條子,全部分交完了,他又拱手,隨後即轉身回往他那小跨院去了。

打更兼看馬的毛三,剛才那半天,只有他沒說話,也沒有喜歡,如今他卻追著韓鐵芳來到了小院裡,因為他並不知道韓家家產的總數目,他想:大相公給媳婦一留下就是四百萬,出聘個妹妹又是兩百萬,他這次出門,自己還不得帶上個八百萬九百萬一千萬的嗎?要跟隨他出門,還不是像跟個財神爺出門一樣嗎?跟著財神爺的人還不是招財童子嗎?出去又玩又有錢可用,嘿!是跟大相公走國的功臣,誰還比得了?還不得闊氣!不得成個小財主嗎?當下他就追著韓鐵芳央求說:「大相公!大相公!您要出門可得帶上我,您走到山南我跟著您上山南,您往海北,我就跟您到海北。您遇見了老虎我打槍,您過河我背著,我才三十二,一天走個七十里還不算甚麼,您要出門也得用我這麼一個人,給您備備馬,拿拿行李,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除了猴兒不算,還得帶著個豬八戒呢。」

韓鐵芳的心也被他說動了,就想四五年來,天天他給深夜備馬於莊外,從來沒有向人吐露過一個字,這個僕人倒很誠實,而且也真能受得住苦,遂就點了點頭,說:「我也想帶著你走,可是我現在的家產都已經散盡了,已跟你是一樣的窮人了。到外面去住小店,吃粗飯?」毛三笑著說:「大相公就跟伍子胥似的,到了外邊吹蕭討飯吃……」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又說:「我不該這麼譬喻!反正,我是大相公的一條狗,大相公往哪邊去,我就跟著往哪邊走。」挺起來腰,表示一定要去,萬死也不辭,韓鐵芳又說:「我想你在這裡好,在這裡又沒有其麼事,一年白拿一百兩銀子的賞錢。」

毛三搖頭,說:我不在乎這,在這兒不幹事光拿錢,一定得折受得我長瘩背。我不幹!大相公您別瞧我窮,一年一百兩銀子在我眼裡還不算甚麼事,我要跟您出去開開眼。省得在這兒白天睡覺,夜夜刷馬打更,跟鬼似的,連太陽都看不見。」

韓鐵芳見他的言語很誠懇,便點了點頭,說:「好吧,那麼你也去把隨身的東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咱們就動身。」毛三蹦蹦跳跳地走了。當日韓鐵芳又往東關,資助了柺子申飛和給那天為自己的事毆鬥受傷的幾個人,共銀四百兩。他又有個朋友,都家境甚苦,他又給了他們二百兩。在城裡又同幾家朋友處辭行,許多乞丐都圍著他要錢,他想自己離開洛陽之後,將永遠也不能再親手將錢施散給他們了。所以便把零碎的銀子隨手去揚,及至他回到家裡,一算他手中實際的財產只剩了一百多兩,他的心中倒很是痛快,就想:父親的不義之財已被自己散盡了,從此洗去了汙名。這百餘兩銀子,足夠我至祁連山的路費,即使不夠,也不要緊,我堂堂的男子還真能在外面餓死嗎?當日他把行李都收束好了,睡著很安適的覺。

次日一清早,毛三就來見他,毛三也換了一身乾淨的心褲褂,因為是要跟著財神爺出門嘛,他高高興興地問說:「大相公!咱們甚麼時候起身呢?」韓鐵方說:「待會兒就走,你快備馬去吧。」

毛三很脆快地答應了一聲,又笑著說:「我再告訴您一件事,瘦老鴉的那間鬼洞子可空啦,從前天起沒人看見他,不知他飛到哪兒我食去啦!還有,那天來到這兒惹咱們老員外生氣,把老員外氣死了的那個徐……」

韓鐵芳說:「不要管別人的事,你就快去備馬吧!」

毛三又脆快地答應了一聲,出了屋門還回頭找補了幾句,說:「那個姓徐的大概也早就離開這兒啦,這些日子沒聽說有人瞧見他嘛。還有……獨角牛是再也爬不起來啦。……」

韓鐵芳搖手逐著他說:「快去!快去!快去給我備馬!我要騎走那匹烏煙駒。」

毛三像一隻鹿似的,歡躍著蹦出去了。

此時已諸事完畢,韓鐵方行意匆匆,親友們及同莊的父老、城中友人和號裡的掌櫃的們,都來給他餞行,少時毛三來報,馬已備好,僕人爭著將他的兩隻衣包和一口寶劍拿了出來。他的胞妹玉芳、妻子陳氏芸華,都流著眼淚來相送,鐵芳又向妹妹諄諄地囑咐了一番,並向妻子拱拱手,臉上生出一陣感慨之色。

這是一個多雲的春風飄蕩的清晨,莊內外的桃花都落了,柳絲彷彿比前幾日拖得更長,燕子向天涯飛去如替遠行的人指示方向。

韓鐵芳出了莊子才騎上烏煙豹,毛三卻得意地,像跟班兒似的,騎著大相公的雪中霞,劍柄映著朝霞而生光,馬蹄踏著落英待奔,韓鐵芳回首望著莊口的那一二百人,那些人都說:「一路平安!早些回來!」

韓鐵芳一抱拳,便轉回臉來,揮鞭離去,兩匹馬一黑一白順著小徑向西,曲曲折折地奔上了大道,就一齊加緊揮鞭,馬蹄蕩起了煙塵,不到一小時,他們就離開了洛陽的境界。

韓鐵芳這次是初離家門,而且胸懷舊尋母的一片孝心,找黑山熊拼鬥的一股勇氣。他雖然讀過不少書,看過不少輿圖方誌之類,但他實在不曉得祁連山距此究竟有多遠,他恨不得一天就出潼關,兩天就過西安府,三天就到祁連山,所以他將馬催得很快,烏煙豹的通身已汗出如漿,韓鐵芳也不住地氣喘,把毛三騎的那匹雪中霞,丟在後面有半里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