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琵琶巷把花憐遠嫁 望山莊扳石慨前塵

鐵騎銀瓶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在玉嬌龍投入邊荒之後一十九年,此時早先的一般豪俊皆已垂老,而江湖後起之秀又俱登場。是時江湖技擊共分四派,北派為楊健堂之梨花槍,俞秀蓮之風翅雙刃,他們所傳弟子最多;南派為武當山諸道士,門徒皆為羽士;東派為九華山江南鶴李慕白所傳,因功深技奧,且不輕授人,故後起者最為寥寥;西派則出於蜀地,以蜀北板中俠所傳的弟於最眾,蜀南州虎高隆技精術邈,不下於東派,但傳人也不多,三十年來只有柳穿魚韓文佩,金剛跌趙華升,一提金蕭仲遠,連枝箭徐廣梁,這四個人是屬於西派的豪俠,但是高隆的門徒本來最雜,良莠不齊,有的只跟老師學過三四手兒,便在江湖廝混,喪名取辱的事情很多,獨有這四個人不屑與那些同行中的敗類為伍,且羞為西派弟子。

各人走了幾年江湖,都已略有積蓄,便各自返里務農,四個人於分手時,且拋開師兄弟的稱呼不算,重新磕頭結盟,並各發宏願,第一,願永為人間除不平,行俠仗義;第二,願永遠潔身自愛,不作非義之事,不取非義之財;第三,到了五十五歲須一齊洗手,不準再事爭強鬥勝,讓江湖於後進。

立誓之後,各自分手,天南地北,弟兄四人很少見面,外間人也不大知道他們的詳情。

四人之間以柳穿魚韓文佩年最老,技最高,可是也最厭煩武藝,他到了六十多歲的時候,身體變成碩胖,連拳也不能打,劍也不能提了,並且他的名號已久無人知。只是在河南府洛陽縣城東望山莊內,有一位韓老善人。

韓老善人是村中二百餘家之中的首富,他本不是此地的人,據他自稱他原籍是隴西涼州府,在青海販過鹽,在新疆販過牛馬,所以發了大財。因為久慕洛陽是個大地方,是周朝的首邑,所以全家才搬到這裹來,其實他的全家人口也很簡單,只是老夫婦帶著一兒一女,統共才四口,十年前遷到這裡來的時候,先是在城內開設了一家米糧店,字號是「義佩公」,僱用的司賬和夥計全都是本地的人,他的同鄉跟親戚沒有人看見過一個。生意很好,第二年這老人家就在望山村一帶買了十頃良田,在村中蓋了很大的莊院,又過兩年,老婆兒死了,再過了幾年,兒子到十六歲,他又給娶了一房媳婦,女兒也訂給城裹的大財主劉家,可是還沒娶過去。

這位老人家的性情極為耿直,不和藹,小有不如意就大發雷霆,但心卻最善,凡有窮苦孤寡,他必慨然資助,有人爭訟毆鬥,他也必力為排解,如遇遠方人困在這裡,不用人來親求他,只要他知道了,必派人送去銀兩助人還鄉,並且放賬不收利,修橋造路不出名,遇有荒年歉收之時,他也必拿出許多資財賑濟。

因此,河南府十九縣,無人不知「韓老善人」之名,千里之外的人也常慕名來求他救濟,他也不暇細察,多多少少讓人不空手回去,自然,有不少人故意作出死母喪父的樣子來求他可憐,騙取他的銀錢,可是他也不在乎。

「義佩公」米糧店早先在城中不過開著一家,現在已發展了四家分號,而且他的田地也一年比一年增多,現在望山莊的田地一半多是屬於他的了,人家都知道他是財神爺,是行善而得的好報,可是惟獨他對待一個人,大家卻不明白,那人是自他遷來此地之後,惟一由遠方來找他的人。

此人姓蕭,年有四十來歲,極窮極瘦,人都叫他「瘦老鴉」。他初來到這裹見了韓老善人,韓老善人對待他非常之好,給他換了新衣服,給他打掃出一個小院來叫他住,令少爺叫他為「蕭三叔」他似是韓老善人舊日的好友,可是他在韓家住了不到十日,就與韓老善人爭吵起來,爭吵的原因也不知道是為甚麼事,他是很無賴的,韓老善人發起脾氣也是沒人敢勸,所以兩人就此絕交,瘦老鴉脫了韓老善人給他置的衣棠,怒衝衝摔在地下,換上他原來的破舊衣棠就走。

可是他並沒去遠,天天就在洛陽城東關的街上廝混,每天蹲在街頭,跟個乞丐似的,凡是附近店房有客人來了,他就上前幫助卸車、溜馬,臨完了討上五文八文的賞錢,每天頂多也只掙上三四十文,遇著風雨年節的日子旅客稍少,還會一個錢也得不到,所以他度的是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

晚間他就在東關外一間草屋內睡覺,那草屋僅容一人居住,並且一進到房裡,連頭都不能抬,躺下連腿也不能伸,但房後卻是一塊平坦的荒地,聽說這裹本來是一座大廟,後來被火燒了,殘磚破瓦,爛木碎石,都已陸續被人盜走,倒成了一塊寬敞的平地。

此地離市街有裡許,又不靠近大道,平日就沒甚麼人到這裹來,後來才有個行腳僧,來到這兒結廬棲居,天天往附近募化,化了點錢打算將廟重新蓋起,可是還沒有找人動工,那行腳僧就病死在這屋裹了,錢也都叫小偷給偷了去。聽說行腳僧的陰魂不散,天天夜裡在這兒哭號,說:「給我錢!叫我修廟!給我錢!叫我修廟!」因此本地人都管這小屋叫「鬼洞子」,即使白晝,也無人敢來這裡。

瘦老鴉自從得罪了韓老善人,困頓於洛陽城,他就把這個「鬼洞子」佔住了,作為他睡覺的地方,果然那鬼不肯饒他,雖然他沒得病,也沒死,可是卻一直受窮,越來越瘦。他在這裡也住了五六年,有時在街上與韓老善人相遇,二人也互相不理,竟如路人似的。並且韓老善人沒資助過他一文錢,他也不要。有人問過他說:「喂!你不跟韓老善人是好朋友麼?他那麼闊。」瘦老鴉卻說:「他闊是他有福,我窮是我沒命,彼此不相干!好朋友若是一旦絕了交,就連路人也不如。」這是韓老善人和瘦老鴉的關係。

至於韓老善人之子韓大相公,早先呼瘦老鴉為「三叔父」,後來見了面也是像不相識。冬天瘦老鴉在鋪子的門前蹲著,身上穿著罩衣,韓大相公騎著棗紅色的大馬,穿著火狐皮的袍子、青緞帽,帽花都嵌著大塊的寶石、大粒的珍珠,同著他三三兩兩的朋友,進城去「琵琶巷」,隨帶著的僕從都穿著「西皮筒兒」,沿路把成串的錢舍給乞丐,但瘦老鴉是一個錢也摸不著。

韓大相公本年整二十歲,是個漂亮的少年,身高腰細,但肩背很寬,面白貌秀,可又雙目炯炯,一睜起來便很大,他是兼有龍虎之姿,既清秀,且威猛,性情跟韓老善人一樣,極為寬厚,可是若發起脾氣也真難惹,他的名字叫韓良驥,號叫鐵芳,從小就讀書,五經四書,諸子百家,詩詞歌賦,無所不通,但是卻沒有下過試場,沒博過功名,因為像他那樣的家道,不必做官,也可以享福。而且韓老善人最見不得官兒,他說他一見上官兒,就不由得又生氣,又害怕,所以也就不叫兒子去做官。

韓鐵芳是四年前結的婚,娶的是登封縣巨紳陳家之女,小夫婦的感情並不壞,可是結婚不多日,他的蕭三叔瘦老鴉走了之後,他就把他父親為蕭三叔騰出來的那個小院落,重新佈置了一番獨自居住,白天雖也許夫妻見面,可是晚間決不同房,但若說他是性喜孤獨,厭嫌女於,他卻又常往琵琶巷裡去遊玩,琵琶巷的那些名妓,沒有一個不認得韓大相公的,所以韓大相公也是個怪人,好在韓老善人只要知道兒子不與做官的往來,不與那些保鏢的教拳的江湖混混為友,他就放心,就甚麼事兒也不管,尤其聽說他見了瘦老鴉竟如不識,他更是喜歡。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瘦老鴉越瘦越窮,韓老善人鬍子越白,身體越胖,大相公韓鐵芳是越發出落得英俊瀟灑,同時,繁華的洛陽城,綠禾如海,紅花如錦,又到了春天了。

望山村裹桃花最盛,這時開得滿村的紅雲,都像美人的臉兒。向東望去,遠遠的就是青色的嵩山,又像婦人的眉黛一般,兩旁碧綠的田禾隨風飄蕩,如一幅麗人著的衣裙,而那細細的宛轉的道路,兩旁點綴著藍的、白的、紅的心朵野花,又像是女子身邊垂下來的汗巾。小溪的流水像姑娘的眼波,柳絲像嬌娥的頭髮,黃鶯藏在柳葉底邊清麗地說著那好聽的話,東風似女人的溫情。

這天午後一時許,小廝長慶就喊人給大相公備好馬,大相公雖是念書人,可是最愛騎馬,家中有馬十匹,他輪流著騎,今天備的是一匹白毛只臉上有一條紅的駿馬,大相公給他取的名字叫「雪中霞」,與「棗色彪」、「烏煙豹」併為大相公所喜愛。這匹馬一備在莊門前,許多在門前坐在磨盤上繡活計、做衣棠、閒話談天的少婦姑娘們,就都跑進各自的門裹去了。因為韓大相公要出來了,她們都怕臉紅,都不敢看,可是躲到門裹又都向著門縫兒或隔著柴扉偷偷地瞧,要瞧瞧大相公今天換的是甚麼樣的衣棠。

待了一會,韓大相公就走出來了,手裡提著一條細皮子纏成的馬鞭子,來回輪動著,他白中透著紅潤色的臉兒,真比姑娘媳婦兒們擦脂粉的臉還漂亮,比桃花也俊美。雙肩上挑,兩目閃爍發光。不過今天似乎有些異樣,他臉上沒有往日那常泛的笑容,穿的是淺灰色綢子的夾袍,沒戴帽子也沒穿坎肩,青綢褲子、青緞的變臉鞋、雪白的羅襪,今天他出門特別匆忙,向長慶說了幾句話就上了馬。

馬高人也高,短牆裹的一些姑娘們都藏不住了,拿著針線活計,小腳兒一顛一扭的又都往屋裡去跑,還有的互相推著笑著,韓鐵芳在馬上著得清清楚楚的,在往常他見此情形,心中必很歡喜,但今天他卻覺得厭煩。出了村子他就策馬向西走去,在道旁正在耕作的一些農夫齊都雙手扶著鋤把,高聲笑喊說:「大相公進城去麼?」若是往日,他就是不駐馬,也會扭著頭向人笑笑,但今天他竟如沒聽見,頭也沒轉,一直地走過去了。

這條小徑路平坦,平日往來的車馬不多,地下的土堅硬而不松,昨夜剛下週一場細雨,土已溼潤,馬蹄都蕩不起一點菸塵,只有蹄聲達達的緊響著。前面飛著一對蝴蝶,一紅一白,見馬頭快要衝過來時,就翩然地避開了,飛在左邊田禾上飄臺著,韓鐵芳不由得目光隨著蝴蝶向左邊一望,左邊田禾的盡頭就是一排楊柳,還有幾十株不大高的松樹,韓鐵芳的母親就葬埋在那裡,他不由得心中一陣悽然,催馬再走,就踏上了大道。馬再往西,路上的人、車子,就多了,都招呼著他說:「韓大相公!……」他只管點首,卻不用眼看人,仍然自顧自走著。

忽然旁邊走著個窮婦人,見了他就跪下磕頭,說:「大相公!上回老善人給的那二兩銀於,我們又花完了,我男人的痛還沒好,柴米又沒啦,我正要到莊上再求求老善人,可憐可憐我們!大相公………」韓鐵芳卻趕緊下了馬,急忙從身旁袋裹掏出一塊銀子來,也不計多少,就拋在那婦人的眼前,婦人一頭磕在地下,韓鐵芳擺擺手,又上馬走去。

馬更快,一霎時來到東關,他就收住馬了,輕輕策馬,緩緩而行,這時,正有一幫客人把車馬停在個面飯鋪的門前,進裡邊去用午飯,那敝衣襤褸的瘦老鴉從遠處跑來,亂嚷嚷著說:「老爺們!老爺們!馬交給我溜吧!讓我得幾文錢吃飯吧!」他住回來一跑,正從韓鐵芳的馬旁擦過去,韓鐵芳的鞭子一抬,鞭梢幾乎掠在他的臉上,他把臉一揚,韓鐵芳的臉也一轉,兩雙眼睛瞪在一起,可是兩人的面上全無表情,也各不說話。韓鐵芳將馬稍停了停,就見那瘦老鴉一邊嚷著,一邊跑過去,直著眼睛把往飯鋪裡去的幾個人,詳細的打量,韓鐵芳卻暗自笑了笑,便不再回顧,一直策馬進城。

他進了城,也有不少人認識他,他卻有意躲著一般人的硯線。走到「義佩公」老號的門前,以往他常要下馬,進那櫃房裡跟掌櫃的侯大肚子談談夭,今天他卻匆匆走過,轉過了十字大街,進了一條小巷,又轉了兩個彎,便來到一條極幽僻的衚衕,這條衚衕車都進不來,但對門開著的門戶雖小而新,在衚衕口向陽蹲著兩個賣花的人,都把花籃放在地下,旁邊還有兩三個閒漢蹲在一塊兒談天。一見馬來到,就有個閒漢趕緊立起跑過來,齦牙笑著說:「韓大相公:我們紅姑娘正在想你呢!」韓鐵芳的臉上卻連一點喜色也沒有,就下了馬,把馬交給這閒漢,便急匆匆地走入衚衕。

到路東的第二個門戶,他就一直走進去了,裡邊的老鴇跟毛夥齊聲迎著說:「大相公來得早。今天天氣還不錯,您請進吧!」老鴇的怪嗓子像個破嗩吶似的向裡院喊著:「我的紅寶貝兒呀!你快出來瞧瞧!是誰來啦。」

月亮門兒的裡院,正北房,窗上糊著粉紅色綢羅的門一開,那小小的身量、鵝蛋臉兒、兩隻不笑也像笑的眼睛、紅嘴唇,……這是琵琶巷裡最出色的名妓,花名叫作「蝴蝶紅」。

她一見韓鐵芳來了,倚著門把眼睛一斜,紅嘴兒又一笑,然而韓鐵芳仍然沒有笑,走到臨近,蝴蝶紅拉他一把,說:「你怎麼才來呀?叫我好等!」

韓鐵芳進到屋裡,將馬鞭子往鋪著紅絨墊子的床上一扔:髓即將身半躺半坐,說:「家裡有點事,所以我這時候才來……怎樣,我給了你兩天的時間叫你細想,你還沒拿定了主意嗎?」

蝴蝶紅本來是笑著,拿起茶杯來,要斟茶,聽得韓鐵芳的這一問,她忽然把身子轉過去,把一個一身紅緞子裹著的窈窕的背影向著韓鐵芳,她臉對著紅窗,但是低下了頭去,默默無話,良久才頓了頓繡鞋,說:「我沒主意!叫我……不如叫我死。」

韓鐵芳像嘆氣似的笑了一聲,把聲音壓小一點,說:「你聽我說!你今年十八歲了,你應當嫁人,這煙花柳巷不是個好地方,在這裡的人決沒有好下場,是聰明的就應當擇人而事,若等到你一過二十歲,漸漸年長色衰,那可就……」

蝴蝶紅轉過臉來,含著淚嫣然地笑,又頓著腳說:「說過多少回啦?還說啥哈嫁人、從良,還不是我先說出來的麼?甚麼年長色衰,擇人而事……我背也背過啦。現在就是……唉……」

鴇母進來了,銅盤子託著蓋碗茶,先笑著說:「我知道大相公快來啦,我早就叫小子捏了兩朵茉莉花放在茶碗裡啦,以後,我們紅兒姑娘到了大相公的莊裡,茉莉花歸我採辦。」說著倒了小碗的茶,用錫盤端著,雙手敬給韓鐵芳。

鴇母送來了大相公平日最愛喝的茉莉花的香茶,桌上原放著的那一壺紫陽紅茶,蝴蝶紅也就不再斟了。她由背後掠過黑亮的辮子解開那紅絨辮梢又重新的繫好,鴇母在屋裡待了半天,他們二人都不說話,等到鴇母走出屋去之後,蝴蝶紅的眼波又掠在韓鐵芳臉上。

韓鐵芳喝了一口茶,又接著以前的話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咱們相識二三年了,你是願意跟我,但我前天跟你說的,那也並非假話,我也早想娶你,我家裡的妻子,你沒見過,她簡直是個木頭人,甚麼情意她都不懂,她嫁了我,只知道我是她的丈夫,我是韓大相公。至於我是個甚麼脾氣,愛好甚麼,厭煩甚麼她全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所以我自認識你之後,確實就有娶你的心,但是……」說到這裡發呆一會,忽然又爽快地說:「我告訴你吧,不成!決不成!我的身世有種種的隱情,種種的難說,最近,我一定要離開這洛陽城,此去也許永不回來!」又擺手說:「這話你可千萬莫對別人去說,說出來關係重大。」

蝴蝶紅一聽,變成驚慌之色。韓鐵芳又悄聲說:「五年之前,我是預備要走,直到今日,現在已事不可再緩了。這件事我就是跟你說出來你也是不明白,總之,我就告訴你吧,我並不是甚麼大相公,我原是另一個人。」蝴蝶紅嚇得臉色都白了。韓鐵芳又說:「因為你不同別個妓女,我才告訴你這些話,但你也不必細問。我將來一走將田莊、地畝、買賣、金銀、妻子、家人,全都拋下,但我全不留戀全放心;只是你,你要不嫁人,依然這樣沒有著落,我是會永久惦念的。」

蝴蝶紅擦擦眼淚說:「我可以等著你。」

韓鐵芳慘然急著說:「我沒告訴作嗎?我此去之後也許永遠不會再返洛陽。」

蝴蝶紅索性哭了,抽抽噎噎地說:「我跟著你走!」

韓鐵芳搖頭說:「除了我的馬,我的……甚麼我也不能帶。」又說:「我給你想的主意很好,你就跟那範彥仁去,範彥仁是個唸書人,你一個娼妓能嫁一念書的人作正室夫人,真是一件難得的事。他為人又忠厚,暫時雖然落拓不遇,將來必定得志,他在涇陽縣家中也有幾畝田地,他帶你回家去度日,決無飢寒之憂,他手邊尚有四五十兩銀子,你別叫他動用,預備回家去想個生計。我現在已為你預備下了二百兩銀子,一百五十兩件你自己贖身之用,一百兩算是我贈給你的奩資,其餘五十兩件你夫妻還鄉的盤纏。」

說時,他從身邊掏出來一個紅封套,慨然說:「收好了!這裡邊是一張三百兩的銀票,憑此隨時可以到西大街利通事去取現。你急速就把範彥仁找來,今日就離開這院子,我也許還能來一趟,給你們賀賀喜!」說著,痛快地大笑了兩聲,拿起馬鞭站起來,拱手又笑說:「從今你是我的範嫂夫人,我少年荒唐,在煙花中遨遊,無意中遇著你這麼個不凡俗的妓女。如今我為事所迫,你又遇著範彥仁那樣一個老實人,我花上一點極少的銀錢,使你有了安穩的歸宿,這比我把你搶到自己手裡還強……」說到這裡,他仰望著壁間一副對聯,是他去年寫贈給蝴蝶紅的:「願從夢裡尋蝴蝶,徒望天涯試劍鋒。」不禁一陣感慨。

蝴蝶紅卻一手拿著紅封套,一手又把他拉住,說:「可是還有一件事,群雄鏢店的獨角牛他可說過,不到二十五歲他不許我從良!」

韓鐵芳瞪著眼問說:「憑甚麼?」

蝴蝶紅慘悽悽地說:「早先我沒敢告訴你,他也常到我屋裡來,我不敢不接他,他也說過要娶我,但得等他三五年,他湊足了銀子時,我也不敢不答應他。……我要是跟了你,他不至於怎麼樣,他也是在本地混的,不敢得罪財東,但我若跟了範彥仁,那可就不行了。他一定來打鬧,誰敢惹他?昨天他還派人來這兒打聽……」

韓鐵芳冷冷一笑,搖頭說:「不要緊,我有法子,我走了,我回家還有緊急的事。」

蝴蝶紅卻把他死死地拉住,仰著可憐的臉兒說:「你還能來一趟嗎?」

韓鐵芳想了一想,就說:「明天我還能來,可是,我剛才說的那番話,你必須照辦!」

蝴蝶紅答應著,這才緩緩地將韓鐵芳的胳臂放開了,韓鐵芳卻頭也不回,邁著大步至外院。

那鴇母從屋裡出來,攔截住他說:「大相公您先別走,我跟您還有幾句話說!」韓鐵芳就站住身。這鴇母就滿面帶笑,說:「大爺!我可不是催您,您既是要把我們紅兒接過去,您就先訂下個大概的日子,錢呢,三兩五兩的也行,您先撥過來一點,我就好把紅兒先送到我家裹去,就不叫她接客啦。」

韓鐵芳也不禁笑了一笑,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並不想接她,是要她跟那範彥仁從良,明天範彥仁就來把她接出去。」

鴇母發怔,說:「哎喲!……」

鐵芳擺手說:「你別不放心!她的身價你不是要一百五十兩嗎?一分一釐也不會短少你的,你就別管她跟誰了!」

鴇母搖頭說:「身價我倒是不爭,由五六歲時我把她買來,到現在十幾年,她給我賺的銀子、爭的光,也不少啦,銀子我現在是決不多爭。我就是得瞧見她跟個靠得住的人,我也不是貪圖甚麼,也不缺親短友,就是得瞧見她跟個靠得住的人,那我就放了心啦。」

韓鐵方說:「範彥仁那個人也很好,我曾向幾個認識他的人打聽,都說他為人忠厚老實,而他又願聘娶紅姑娘作嫡室夫人,你們煙花中人能夠給人作正太太,不是件榮耀的事嗎?範彥仁雖然沒多少錢,但也能養得一個老婆,我將來還要叫他們去作生意。這件事可以說是我作的媒,你就只等著拿銀子,其餘的事你就全都不必過問了。」

鴇母臉色忽然發白,探著頭悄聲說:「既然大相公的主意這麼辦,我還有不喜歡的嗎?可就是……那獨角牛。」

韓鐵芳冷笑著搖頭,說:「有我作主,你難道還怕他嗎!」

鴇母更發愁地說:「因為他早先真說過那惡話,他們甚麼事情作不出來呀?」

韓鐵芳拿鞭子搖擺著說:「不要怕!無論甚麼事情都有我!」說著轉身而出。

他出了這琵琶巷,那個閒漢趕緊把他的馬牽過來,並笑著說:「大相公,您大喜呀!」

韓鐵芳也不理他,騎上馬,拐了兩個彎兒就到了大街上,街上很熱鬧,車來人往,但像他這樣在大街上騎看馬行走的人,還沒有第二個,街上的人很多認識他的,很多人特意避路讓他的馬過去。

他才走到了東大街,就見路南的那群雄鏢店的門首站著幾個穿短衣的,有靠著牆的,有把兩隻胳臂交插在胸前把手抱著肩膀站著的,還有的雙手插著腰,都長長的一臉橫肉,還狂笑,撇嘴,其中有一人身材高大,臉色黑紫,腦門子上歪長著一個核桃大的瘤子,這就是洛西一帶有名的鏢頭,本地的惡霸,煙花巷裡的魔王——獨角牛。他像正在跟幾個人商量甚麼事情。他認識韓鐵芳,但向來不說話,如今他只向韓鐵芳望了一眼,沒甚麼表情。韓鐵芳的馬就走過去了,韓鐵芳卻在心裡想主意,在馬上稍微一凝神,主意就決定了。於是他緊走,一霎時就出了東門。

這裡就是東關了,有一條衚衕叫作舉人巷,巷裡卻都是一些小門戶,韓鐵芳來到一家門前,不了馬就上前打門,從門裡出來個抱孩子的中年婦人,見了韓鐵芳就說:「韓大相公,您進裡邊坐吧。」

韓鐵芳搖頭,只問說:「申師傅在家裡沒有?」

婦人說:「他在家。」

鐵芳就說:「趕快請他出來。我有幾句話要跟他說。」

婦人遂抱著孩子又進到院裡,就嚷嚷著說:「韓大相公找你來呀。」

裡邊有男子答應了一聲,急匆匆地就跑了出來,這男子有三十來歲,身體也頗為健壯,披著汗衫,拖拉著鞋,小辮盤在頭頂上,見了韓鐵芳就連連打躬,笑著說:「大相公!想不到今天您的大駕來此!您看我這樣子,屋裡也亂七八糟,我也不敢往裡讓您。」

鐵芳說:「我不進去,今天我來是有一件事要求申師傅幫忙。」

姓申的挺起胸來說:「大相公有甚麼事情您就只管吩咐吧。您要說求我,我可是不敢當,我柺子申飛,當年在江湖上吃了虧,八百兩的鏢車貨物都被賊劫去,名聲掃地,賬主子逼命,若不是您慨然解囊,救了我那年饑荒,那時我就一定得上吊,現在我的老婆孩子,不一定成了誰的老婆孩子了。我受了您的大恩,無可報答,現在,無論甚麼事,只要大相公一句吩咐,赴湯蹈火下油鍋,我也去,您就說吧。」

韓鐵芳就說:「也沒甚麼要緊的事情,只是我叫你幫我個忙,把獨角牛替我打了。」

柺子申飛一聽這話,他卻發了怔,要吐舌頭,趕緊又閉上嘴。韓鐵芳把實話都對他說了,柺子申飛發著怔想了半天,然後一頓腳,說:「得啦!大相公既然託付了我,說不得我得跟獨角牛幹一幹,甚麼叫素日的交情,甚麼叫鏢行的義氣,我也都不能管了。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一定到琵琶巷,只要獨角牛他敢滋事,敢發威,我就敢請他吃柺子,可是我那雙柺子……也不是減低自己的威風,真怕到時敵不過獨角牛的單刀,我還得趕緊去請上幾個朋友。」

韓鐵方說:「你就去吧,請得人越多越好,無論到那時那個架打得起來打不起來,我每人給一吊錢,若不幸受了傷,也由我出錢買藥。只是千萬別向人說出是我找你們的。」

柺子申飛笑善說:「我知道!連我朋友我都不會跟他們講實話,只叫他們打獨角牛就是了。」

韓鐵芳又說:「明天他們若是不下手,咱們也不要找。」

柺子申飛點頭,又笑著說:「我知道!保了十年鏢,走江湖,爭強鬥勝難道連這個小架全都不會打?大相公您就放心吧!明天您就瞧著,我一定會把事辦得漂亮、乾淨,外帶著麻利、脆快!」

韓鐵芳笑著,上馬拱了拱手就走了,他在東關的街上沒再遇見瘦老鴉,一直回到望山莊。

到莊門前,夕陽已斜照進村來,映得桃花益發嫣紅。他下了馬,就有僕人接過去溜,他摸了摸馬毛,覺得有些發溼,又見馬的鼻子跟嘴,都噓噓地喘氣,他不禁有點兒皺眉,就想!這匹雪中霞,還是自己最喜愛的馬,怎麼才跑了這一趟,就累成了這個樣子呢?若是騎著它走江湖,仗著他去追殺仇人,或是踏雪登山,它還能夠勝任嗎?因此決定再牽出一匹馬來試一試。

自己一共有十匹馬,以前自己是以皮毛顏色和姿式,品評馬的良劣,但如今卻是要以馬的力氣強弱來分一分了,他興致勃勃地由通著馬廊的偏門,就走進了廊裡,這馬廊內有馬棚五間,看馬的人和打更的住屋兩間,院子很大,此時九匹馬都正在槽邊吃草,白色的、棗紅色的、鐵青色的,其色不一,從外表看都頗為矯健,叫鐵芳頗難取捨,他自恨不是善於相馬的伯樂,手扶著石頭馬樁,不禁的為難。

這院裡栽著的石樁一共四根,石頭全有碗口租,栽在地下很深,這是幾年前韓老善人親眼瞧著叫人刻的、栽的,四根石樁像桌子腿兒似的那麼列成兩排,兩根樁子的距離都有一丈,假若上邊再蓋上一塊一丈見方的扁平石頭,那麼正好是個高腿兒的石頭桌子。這四個東西怪模怪樣的立著,可是因為年久啦,也就沒有人覺得它怪。

韓鐵芳在此看了半天,覺著還是他的那匹「烏煙豹」強健,別看黑色的馬不值錢,但雄健、高大,無論哪一匹馬還是都比不上它。旁邊有管馬的兩個人,都笑著問他,一個就說:「大相公您看!烏煙豹那傢伙拿頭亂頂,就許它吃,不許別個吃,這傢伙一天半包料都不夠,真是個大飯桶,大相公這幾天也不常騎它,要叫它長了膘,可就更跑不動呀!」

韓鐵方剛要叫人把烏煙豹牽出去,想繞著村子跑上一回,但這時忽聽兩個看馬的人說:「老員外來啦。」

韓鐵芳疾忙將手離開了石樁,回身一看,只見他父親穿著灰布的夾褲襖,嘴叨著旱菸袋,他肥大的腦袋,寬闊的紫臉,蒼白的連鬢胡,又高又肥的身子昂然直立,邁著大腳步,直跟一隻巨象似的。而且這幾天來他都沒有笑容,如今更為可怕。

他不看兒子,卻先看那幾匹馬,就說:「養活這些匹馬乾嗎?有人牽了來就買,買了來又沒用,將來越聚越多,又不叫它們下田耕地,豈不是養一大群廢物嗎?再說,我看這些匹馬,沒有一個看得過去的,毛三!」他叫著那個管馬兼打更的人的名字,就發號令似的說:「明天把這些馬挑一挑,留下兩匹拉到田裡去耕地,其餘的一堆都賣了,換來銀子我要把城裡的財神廟修修呢。」毛三答應著。

韓鐵芳卻在旁邊一聲也不言語,臉有些氣得變了色。他父親忽然過來拉了他一下,他覺得他父親的力量極大,幾乎把他摔了一跤,就聽他父親說:「你來!」韓鐵芳就隨著他父親由偏門進到正院裡,韓家的院落空大,但人口稀少,鳥兒在地下啄著被風搖落的桃花,見了人來都不大躲避。

西房是鐵芳之妹,玉芳小姐的閨閣,有丫鬟在房裹說笑聲,東房是少奶奶的房子,韓鐵芳輕易也不到那房裹去。他卻隨著他父親進到了北房,北房內供著佛香菸鐐繞,而房中的器具陳設都很簡單,只有幾隻鎖得很嚴的大木箱。紅木的大靠椅,當然是有的,韓老善人就坐下,又滿滿裝了一鍋子煙,打著了火鐮,點著了抽,就慢慢地問說:「前天你說你要走,你現在拿定了主意沒有?……我的話你可別當作耳邊風!走江湖,覓仇家,決不是一件易事,別說你嬌生慣養地慣了,連只鵲你也打不過,就說我,我敢說我是川陝甘涼青海新疆闖過了幾十年的英雄好漢,手下殺……」

瞪起兩隻大眼,流露出逼人的凶氣,忽然又長嘆了一聲,臉上現出幾條皺紋,竟又跟個老菩薩似的了,他的聲音也緩和了,就擺動著肥大的手掌說:「不行呀!黑山熊他神力無敵,武藝沒有對手。連當年我正年輕力壯,尚且鬥他不過,何況你?」又表示出一種輕視的樣子來。

在他眼前站立的韓鐵芳卻忿忿地說:「兒子雖然不會武藝,但是這個仇,我也是一定要報!我的母親臨死之時曾對我說:你本來不是我生的,我本是一個僕婦,真正的太太方二太太被黑山熊給搶了去了,現在她三分是活著,七分已喪命……」

韓老善人才聽兒子說到這裡,就又暴跳起來,大聲嚷嚷說,「她胡說!我想不到她臨死時還背著我,跟你說那些混賬話!媽的!……」罵了幾句的他可又把聲音降低了,站起身探著頭,啞著嗓子說:「她不是你的親孃,那為甚麼她是我的老婆?你是我的兒子呢?」

韓鐵方說:「據我想,她是我的後母。只可惜她臨死時只說了那幾句,她後來就不能說了。但爸爸你既不願意告訴我實情,我也不願問你。反正我是要往青海去找黑山熊,我要知道我的親孃到底是生是死?有我那母親臨時給我的表證在此……」說時由身邊取出一件柬西來,原是個桑皮紙的包兒,扁扁兒地。

開啟了紙包,韓老善人驚奇地瞪直眼睛,一看原來卻是個極平凡的東西,是一塊三角形的紅羅,一邊是參差不齊,好像是用剪子匆匆忙忙剪下來的衣服邊,卻還都鑲著窄窄的花邊,可見是由女人身上剪下來的,韓老善人就問說:「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這麼一塊破爛布,我怎麼沒見過這東西?……」

韓鐵芳有些悲傷地說:「這塊紅羅,我那母親收藏不止一日,她臨死之時才將這交給了我……」

韓老善人又忿怒地罵著:「媽的!這些年她連我也瞞著,媽的!」

韓鐵芳又說:「我那母親說這是我親生母親的東西,她現在如在世間她看見了這東西,就必能認我。」

韓老善人冷笑著說:「那你就把這塊破紅布,快些縫在你的帽子上吧。不然,你難道見了女人就掀人家的裡邊衣棠看?媽的,你那個死娘,臨死還給你出這壞主意,你也真相信她的話?這幾年也真難為你,藏著這塊破布沒丟,媽的!只不知她臨死時告訴過你沒有,我是你的親爸爸不是?」

韓鐵芳卻搖頭說:「她沒說,我也不打聽這些事,爸爸你既從我小時,就將我養大,即使不是親的,這種深思也是跟親的一樣。爸爸對待我的深恩我不會忘!我此去只是去訪查我的親孃生死,並去找黑山熊。」說到道里,胸中的怒焰又起,又忿忿地說:「黑山熊擄去我的親孃整整十九年,並且連爸爸也不敢惹他,近日且聽說他要來找爸爸,他來時必定沒存著好意,還許想把我也擄走呢!不如我先去找了他去。」

韓老善人卻冷笑著,說:「現在我倒不怕黑山熊,他來了,我也不跟他拼鬥,我只跟他去打官司。而且當年把好女人歸他,爛女人歸我,他還有甚麼不服氣呢?」說到這裡,急忙又把話止住,似乎是自悔失言,而且有些殲悔往事。他就長嘆了口氣,又坐下用力磕了幾下菸袋鍋兒,又問說:「你知道黑山熊住在其麼地方嗎?」

韓鐵芳說:「最近我聽說他仍住在祁連山陽。」

韓老善人又問說:「你是聽誰說?」

韓鐵芳遲疑了一會,才說:「這是由一個由祁連山來的人說的。」

韓老善人又問說:「可知道祁連山有多麼高嗎?」

韓鐵芳搖搖頭。

韓老善人卻把菸袋高高舉起,說:「祁連山的高啊,令人不敢仰著臉去瞧,你也知道咱們這裡望得著的嵩山,人說嵩山是五嶽中的中嶽,但你不知道,那祁連山比十個嵩山還要高,無冬無夏,那山上永遠有雪,山路曲折,連一條寬平的道兒都沒有。

「山南就是青海,那裹住著喇嘛和許多蕃人,牛羊成群,咱們說的這種話,到那裡無人能懂,咱們這點銀錢,到了那裹也算不著數,他們都闊極了,而且個個身強體壯,有的人且會妖術邪法,我的這點武藝拿到那裡,一點也施展不開。」

「山陰就是甘涼大道,那所在,在太平的時候也是非常難行,響馬成群,武藝高強的人不計其數,你說的那個黑山熊吳鈞,就是三十年來祁連山一帶第一個大財主,第一位綠林好漢,由秦川、蘭州、涼川、甘州起,直到新疆伊犁、迪化,北過長城,南到青海,提起來吳大太爺之名,無人不膽戰心寒。

「假若在那裡有人敢批評吳大太爺一句,立時這個人就得沒命,因為那幾千里之內的腳伕、車戶、店家、酒保,所有的人全都是黑山熊的手下,黑山熊這個人,家住在哪一縣郡沒有人曉得,也沒有人敢說,不過當年我卻見過此人一面,此人的年歲與我相差不多,但論起武藝來……」

說到這裡,韓鐵芳不由得注意地往下聽,韓老善人卻臉色變得發慘,搖了搖頭,說:「我真不是他的對手!二十年前,那時我尚跟你的二師叔同在一處,我們一同在青海一帶做買賣……」

韓鐵芳就問:「做其麼買賣?」

韓老善人搖手說:「這你不要問,你那二師叔名叫金剛跌趙華升,……」

說到這裡,韓老善人的臉忽然發出一陣煞煞的白,白了半天,翻著兩隻眼睛,把黑眼珠完全翻上去,只露著兩顆白眼珠,十分的可怕,他就這樣,呆子似的,又像老和尚唸經似的,嘴裡叨叨唸念地說:「他是一條好漢子:武藝超群,生平沒做過半件虧心事。他與我,跟你四師叔徐廣梁,還有那瘦老鴉,我們不但是師兄弟,還是盟兄弟。可是現在我們三個好歹還都活著,只有他死了,而且死得甚慘!……」

韓鐵芳聽了,不禁又皺了皺眉,又問說,「他就是被黑山能給殺死的嗎?」

韓老善人見問,當時並不答話,臉色變得愈為悽慘,那白眼珠並且滾下幾顆豆子一般大的淚水,半天他的黑眼珠方才漸漸地放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死得真是慘!但也不能全怪殺他的那個人。」

韓鐵芳卻忿忿地說:「我雖沒見過我那趙叔父之面,但我真佩服他,他必是一位正人君子俠義英雄,想當年他們三人跟父親一同結拜,雖不同生願同死,你們在神前發過誓,他被黑山熊殺死了二十年,你老人家卻在這裡享福,竟把他忘了。我蕭叔父來找你,要請你同去給盟兄報仇,你不但不管,反倒與他翻了臉,把他窮困在此地,幾年來他飢寒交迫,你從來不看顧他。……」

韓老善人一聽兒子說話袒護瘦老鴉,就勃然大怒,霍然又站起身來,暴躁著說:「休要再提他!我知道他在這裡裝窮,誠心使我的面子難看。」

韓鐵芳急急地說:「他怎麼是裝窮?他又不會偷盜,他哪裡來的錢?」

韓老善人冷笑著說:「他只是不敢來偷盜我家罷了。爽快說一句吧,無論甚麼親故,我早已一概不認了。但是如果有人來求我,不管他是多生疏,我都能好好待承他,花多少錢我也不計。江湖的事兒我早已洗手不幹,別說黑山熊只殺過我的盟弟,就是黑山熊曾殺過我的爸爸,我也不管他了。今天我跟你說明白了,我不是不許你走……」

說到這句話時,聲如霹雷,又大聲嚷嚷著說:「我養你長大成人,為你娶妻納室,錢由著花,我待你並不錯。我,誰不知我柳穿魚韓文佩,二十年來都在黑山熊的眼前甘心低頭,憑你,你連鵝都鬥不過的一個文弱書生,你會敢去找黑山熊?」

韓鐵芳也忿然說:「我一定要去!不但是為找尋我生身的母親下落,報十九年來的欺凌侮辱,我還要替我那二師叔報仇。」

韓老善人卻冷笑,眼內迸出了兇光,就點點頭說:「好!隨你去辦吧!但是我告訴你,你若是敢走,就不許走出洛陽縣,你若身首異處,那時,你可千萬不要後悔,你這爸爸可是救不了你!」

韓鐵芳一聽,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因為他父親說的這句話,分明是個嚴重的警告,他的臉色也白了一陣,又把他父親瞪了一眼,就見韓老善人坐在那把大靠椅上,又裝上了滿滿的一袋煙,閉著眼睛微微地側著頭,韓鐵芳覺得非常奇怪,不知他父親為甚麼反倒那樣袒護著黑山熊,而且他寧可殺了兒子,也不叫人去見黑山熊的面。然而這樣的殘忍無情的父親如何能攔得住自己千里尋母的一片孝心?遂就將那塊紅羅揣在懷裡,扭頭就走。

他並不到他妻子的屋中去,卻回到小跨院裡,這院裹只有三間房屋,這幾年來全是他一個人住著。白天有小廝伺候著,一到天黑,他怕有人攪他睡覺,就把小廝也趕出去。他閉上院門,獨自在院裡,有時聽他讀書、吟詩、彈琵琶,有時又靜靜地,一點聲音也沒有,也不知他整夜在做甚麼事。

他的屋中,四壁都是圖書,琳琅滿目,但也掛著一口寶劍,普通讀書的人都要有一口寶劍為的鎮邪,也決無人想到他會武藝,劍旁並掛著一隻琵琶,他本是個風流公子,聲色犬馬,無所不好。他又常出入平康,那琵琶巷裹的妓女都會彈、歌、唱,所以他也就請過一位教師,教過他幾手兒琵琶,有時他也彈起來,據聽過的人說:他比琵琶巷裡的姑娘彈得好呢。但近日因為煩悶,此調也久已不彈了。

當下他回到屋中,就叫小廝給他開飯,匆匆地用完了飯,就把小廝趕出去,將門閉好,他在屋中咄咄書空,時而發笑,時而頓腳,時而又把拳頭向桌子上擂,如此直到了天黑,他的屋中也不點燈,只焦急地等待著。

等過了初更,又等過了三更,這時外面天色已然漆黑,萬點銀星在那漆黑的天幕上亂迸,韓鐵芳就將長衣換了短衣,扎束利便,將劍抽出插在背後,隨後就出屋,從西牆一越而過,其身如燕,其疾如貓。四五年來,無人知道韓大相公竟有這一身本領,但是他一越過了這道牆,牆外就有一個人在那裹等著他,這人就是打更兼管餵馬的毛三,這可以說是唯一知曉他家大相公行跡奇秘的人。

四五年來,每天是如此,每一到了二更天以後,他就給他家的大相公完全預備好了。當下他見大相公跳過了牆,就悄悄地走過去,低聲說了一句話,韓鐵芳點了一點頭,走到外牆的近而又一縱身,就上了牆頭,然後向下一跳,到了莊外,輕輕地跑了十幾步,就在一棵桃花樹下找著了他的烏煙豹,解將下來,先牽著慢慢地走,走出約半里,道旁已沒有甚麼人家了,他就跨上了馬,只用手向馬股骨上一拍,這匹馬真好,當時四蹄飛起,得啦的發出清亮而緊快的響聲,不用怎樣領導它,一口氣就跑到了韓鐵芳的目的地。

這裡原是一片荒地,四周漆黑,連那搖搖如黑浪一般的麥苗在這裹都看不見,只有孤零零的一間小草屋,屋裡有一盞豆子大的發著綠色的燈光忽明忽滅地,好像是鬼火一般,這地方原來就是當地人所謂「鬼洞子」。韓鐵芳來到這裡,就跳下馬來,同時把韁繩撒了手,他的這匹「烏煙豹」普嚕了兩聲,轉過頭來慢慢走了幾步,就去吃那地下的草根,韓鐵芳卻直到草屋前低頭進去。

屋裡,炕上半蹲半臥著一個餓鬼似的,就是那瘦老鴉,韓鐵芳卻開口就叫他「師父」,說:「師父,我們真得走了,我想咱們明天晚間就走,馬匹一切,到了時候我一定都能給你預備好,咱倆最好能在十天之內,就趕到祁連山。」

瘦老鴉這時就不像白天那樣頹靡不振,如同個大煙鬼,又像是個叫化子似的;這時他的頭髮雖仍蓬鬆如亂草,但他的神氣改變了,睜起兩眼來非常有精神、英爽,而且表現他的一種堅忍不移的意志,他說:「我也想要走!五年來我把武藝傳授給你,你已可助我去給我盟兄報仇,並去尋找你的母親了,但你那伏地風,騰步反舞,幾手劍法還沒有學熟,如何能夠隨我去闖江湖呢?再說你那四師叔連枝箭徐廣梁也快要來了,我們還要共同去逼一遍你的父親,逼得他也去幫一幫我們才好,不然那黑山熊實恐難敵。」

韓鐵芳卻擺手說:「千萬不要再提他,今天我們父子幾乎反目!」遂把今天他父親韓老善人所說的那話重述了一遍,瘦老鴉也不由吃了一驚,韓鐵芳又說:「我看他那樣子,非僅是畏懼黑山熊,簡直是袒護黑山熊,我只是納悶,十九年前,不知道他們到底做的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