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就沒有被人疼愛過,從小就得在五個兄妹中間搶東西吃,動作稍慢點就搶不到。兄妹中她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最小的,什麼也輪不到她,反正就是沒資格被人疼愛。在廖秋良這裡,她忽然得到了一種被人疼愛的假設。雖然心裡也明白自己終究是在舞臺上客串一個角色,總有卸妝的時候,卻無奈像上了癮一樣,漸漸有些欲罷不能了,總想著在這裡能多待一會兒就多待一會兒,像冬天裡貪戀著烤火一樣。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就像童話中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冰天雪地裡老想著在他這裡蹭點溫暖蹭點光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蹭,那是多麼微弱的光亮啊。她心中難免心酸,但一想到他也是需要她的便也釋然了。
她更願意理解成他們是各取所需。因為於國琴看出他其實比自己要孤單。
有時候她去他家晚了一點,他便什麼都不做地在沙發上專門等她。他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忽然變得很瘦、很小、很乾,像枚風乾的標本一樣掛在那裡。因為焦急,他滿頭的白髮也不再紋絲不亂了,忽然像抽去了筋骨散了架一樣,她發現那些白髮一旦亂了,真像滿地的枯枝敗葉啊,蕭索、寒涼,似乎踩上去都能嘎吱作響。她便想,他真的已經是個老人了啊,剝去一切虛假的表象,他就是一個孤單可憐的老人。這就是他為什麼會相中她吧,她也是個孤單的人,在人群中無依無靠,他才會一眼找到她吧。她想,憐憫她這種一無所有的人大約是很容易讓人有成就感的,因為隨便給她點什麼她都會感激涕零。
每次她進門的時候,他永遠是把白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乾淨的襯衣在等她,她甚至能聞到他脖領子中間散發出的淡淡的香皂味。他每次都是在精心等她,在看似隨意的背後,她嗅到了,他其實每次都在隆重地等她,彷彿她是他這裡唯一的貴客。在嗅到這縷真相的瞬間,她有些惶恐,有些感動,還有些得意。她知道自己會更心安理得了,同時她也知道,她更依戀他了。
她覺得她對廖秋良的依戀就是最簡單、最原始的動物性的依戀,因為他願意對她好。同時,她漸漸地感覺到,她對他有了一種奇異的心疼。特別是每次見到他穿得整整齊齊地等她的時候,她都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就像一個母親心疼自己的兒子。所以每次去他家,她都覺得分明是一個荒漠裡的人去看望另一個荒漠裡的人去了。每次她都拼了命似的幹活兒,恨不得把一切都替他做好了。
這種格局平靜安全地持續了一年多,多數時間裡他看上去慈祥而虛弱,像個真正的老人一樣,她覺得他簡直像她的祖父,她心裡更願意把他當成自己的祖父來看。有那麼一兩個瞬間,她甚至會安慰自己,他一定是上輩子和她失散的親人,這輩子來找她了。他們就是親人。她分明可以感覺到,他們兩個人之間,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漸漸長出了血肉聯絡。這種血液裡的感覺成了她那些羞恥感的強敵,它弱化了她那些羞恥感,於是它們在她心裡便面目模糊起來,甚至漸漸消散了。
在他面前她越來越感到輕鬆了。見他毛衣的袖口磨破了,她便省下錢給他買了一件毛衣。買毛衣的時候,她覺得就是在給自己的祖父買衣服,沒有什麼不妥。她真心希望他穿得暖和點、體面點。他試穿那件毛衣的時候,她不敢細看他的表情,找藉口躲進廚房裡去了。等她出來時,他已經穿著新毛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等著她看了。她戴著圍裙,用毛巾擦著溼手,像母親一樣微笑地讚賞地看著他,鼓勵他穿上了新衣服。此時的他真像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啊。
她努力笑著,眼睛卻潮溼起來了。有時候她還會想,等到再過兩年她畢業了,離開這裡了,他一個人怎麼辦?她相信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就像她已經習慣了他一樣。可是,她不可能把他帶走,他也不可能把她留下。他們終究是要再次失散的。想著這些時她還是會疼痛,她暗暗希望那天來得慢一點。她甚至想過,他要是哪天突然死了,她就安葬了他再走,這樣她還能走得放心一點吧。當然這話是萬萬不能告訴他的。
五
寒暑易節,又是夏天。那是個夏天的晚上,於國琴像往常一樣正準備回宿舍的時候,廖秋良忽然在背後叫住了她:「孩子,我們能再說幾句話嗎?」於國琴回頭看了他一眼,突然發現他酒後的臉上有一種奇怪僵硬的肅穆,這讓她有些不安,她站住了。廖秋良臉色蒼白嚴肅,把兩鬢褐色的老年斑襯得越發明顯了。在暗紅色的沙發背景下,他越發像尊塑像。
他們之間的時間突然卡住不走了,擁堵在了一起,堵成了既龐大又空虛的一團,她簡直被堵得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他才終於對她說:「孩子,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對嗎?」這話沒什麼不對勁,可是讓她越發緊張了,她幹著嘴唇點了點頭。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要努力給她一個微笑,他說:「那我們就應該赤誠相見,就可以什麼話都說,對不對?」於國琴聽見自己喉嚨裡很響亮地嚥了一聲唾沫,咕咚一聲,簡直都能聽見迴音,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但聽上去有些陌生,像是強安在她身上的,她說:「我本來就……什麼話都和您說啊……」她覺得自己正試圖虛弱地掙扎,她又一次嗅到危險了。
廖秋良站起來,離她更近了些,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像蛛網一樣粘在了她的臉上,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站在那裡用一種嚴肅得近乎奇怪的語調說:「那我們就做這個世界上最赤誠相見的朋友,我們不做一絲一毫的掩飾,好不好?」於國琴又後退幾步,掙扎著說了一句:「可是,我沒有掩飾什麼啊,我早說過我是把您當親人的——」廖秋良把她的話打斷了:「那我們今晚就好好地說說心裡話好不好?」於國琴覺得自己已經站到懸崖邊上了,她整個人都快被凌空提起來了。轉而她又告訴自己,怕什麼,他一個……老頭子了,他是她的祖父,還能把她怎樣。想著想著,她便回頭看著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接上了,這目光似曾相識。她一哆嗦。
就是這個時候,她無比清晰地聽到了廖秋良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孩子,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看待人類的身體的?」她乾澀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這時候她忽然聽見他說:「孩子,你把衣服都脫掉,好嗎?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好嗎?」剛才那種若有若無的恐懼忽然就牢牢坐實了,就掛在她鼻子前,她伸手就可以摸到。她悚然地睜大了眼睛,那無辜驚恐的表情就像在問他:「我是不是聽錯了?」可是他毫不留情地又補充了一句:「孩子,把你的衣服脫掉,好嗎?你不穿衣服站到我面前,好嗎?我們好好說說話。」這話讓於國琴又是大駭,忍不住又後退了一步,卻已經貼到牆上了,她無處可去了。可是他的聲音已經逼了過來:「孩子,我想和你面對面的,什麼都不遮掩的,好好說說話。我是不會做什麼的,因為我敬重你,我敬重你的自尊,也敬重你的身體。你知道男人對女人最深的尊敬是什麼嗎?就是對她身體的崇拜。」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投進井裡的石頭一樣砸進她身體裡,激起了轟轟的回聲。但是因為已經見底了,她突然就不那麼驚慌了,她身體裡那些農民和妓女的血液再次甦醒,支援著她。她站在那裡冷靜地把他剛才那些話過濾了一下,剝去他話裡面的所有修飾贅語、所有的定語、所有形式上的內容,最後剩下的赤裸裸的一句話其實就是,她要在他面前把衣服脫光給他看。
她乾枯地站著,這句話像一株在陽光下暴曬的光禿禿的樹幹一樣蠻橫地立在她眼前,她無路可去,靜靜地與它對視著。她知道,他對她所有的慈悲和憐憫都是真的,他對她所有的好也是真的,或許,他對她還有一點點喜歡吧。可是這一切都遮不住最底下的這點最鋒利的東西,那就是,他要她脫掉所有的衣服。他,一個像祖父一樣的男人要她在他面前脫光衣服?她怎麼忽然覺得這難道不是亂倫?他為什麼要提這樣的要求?莫不是因為他覺得她的母親就是拉偏套的,而她就睡在她母親的身邊,那自然是對這些事早已是瞭然於心的,是根本不會覺得羞恥的,他是不是覺得在她眼中,脫脫衣服也不過像吃飯一樣,是個小意思?
她想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什麼,她也不想明白。
她無助地站著,突然就回想起了這近兩年的時光,這近兩年的時間裡,她再怎麼自以為賣力,能為他做的終究是太有限了,而她在他這裡一次次吃飯,一次次地接住他塞給她的錢,一次次肆無忌憚地享受他送給她的食物、溫暖和關心,她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誠惶誠恐,她開始習慣成自然了。或者說,她積惡成癖,不僅安之若素,還認為這一切都是應該的。她過度地享受著這種溫暖,其實已經有些竭澤而漁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是不願去面對,於是這種溫暖最後也就成了無水之池了。
原來,她其實早已經知道事情不會這樣簡單的,所以她才拼命地去忽略他的性別,一再暗示自己,他是個老男人,老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只是個祖父一樣的老人。時間長了,她習慣了,甚至已經有恃無恐了。她甚至掩耳盜鈴地想,她經常去陪他,這對孤單的他來說已經算一種慰藉了吧。
可是,不夠。這遠遠不夠。這怎麼能夠?
她突然又想到,也許他們之間本來就已經到頭了,只是還沒來得及禍起蕭牆被迫造成他們之間的分離。而她所期待的那種和平結束顯然也是自欺欺人。她又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塞到她手裡的那些錢、打到她卡里的那些錢、那些被她藏在被窩裡的食物,她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他的資助,它們滋潤了她貧瘠乾枯、沒有尊嚴的大學生活,這一切都不是海市蜃樓,是鐵一樣烙在她身上的,她就是燒成灰也賴不掉的。
站在那裡,她絕望地想,這一天終究是到了,到了該回報他的時候了。終究是躲不過這一天的。那麼,她就當著他的面一件一件把衣服脫掉?在祖父面前脫光衣服?她怎麼就覺得如此害怕又如此噁心呢?脫光之後呢?他讓她感到了從沒有過的恐懼。
可是她能把錢都還他嗎?她能大義凜然地把飯卡里的那些錢都扔到他臉上嗎?大學還有兩年,她不能。那就脫吧,脫掉也好,就當還債了,每脫一件,她就是在把他對她的所有恩情殺死一寸,到最後她所有的衣服都脫光的時候,她也就把他的所有恩情都殺死了。她就不再欠他了,倒是可以心無愧疚了。
脫吧,她那做農民的不識字的父母告訴她的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欠下別人的終究是要還的,沒有誰能賴掉。何況是欠了這樣一個孤獨的老人。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對她的全部要求就是這一點了。她又看到了他洗得發白的襯衣領口,看到了他乾枯花白的頭髮,還有他此時像小孩子一樣可憐的目光。她一向爭強好勝,在這一刻卻忽然體會到了一種類似於基督徒的忍讓和寬容。一瞬間,她對他竟有了一種很深的慈悲和憐憫,她成了站在他面前的聖母。她想,成全他吧。
像解剖屍體一樣,她開始動手了。以前從不曾在一個男人面前,哪怕是一個老男人面前脫過衣服,所以她覺得手生,關節處像是鏽了一樣不能靈活自如。可是,她要還債。夏天的衣服哪經得起脫,外面一件裙子就是再怎麼難脫也不能脫上半個一個小時,裙子窸窸窣窣地像蟬蛻一樣自己脫落到地上了。裙子沒了,裡面的內衣內褲露出來了,遮都遮不住。在那一瞬間,她羞愧,她難受,她無地自容,但是她居然沒有忘記去看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哪一條內褲,她只有兩條內褲,其中一條已經破洞了,如果是那條已經破了洞的,著實不夠體面,無論被誰看著了,就是被祖父看到了,也都不夠體面吧。
可是,他從未有過地殘忍,他不制止她,看來他真的是要她一直脫光才肯罷休的。該脫內衣了,她明顯覺得難度加大,可是既然已經脫了一層,手就沒那麼生了,看來,做什麼都是熟能生巧的。她不想在這裡再拖延時間了,眼看著他們都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她要加快離開這裡的速度,她咬咬牙,把胸罩摘掉了,她都不忍心朝自己的身體看上一眼,就像做手術做到一半卻沒有麻藥一樣,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痛加快速度,快快結束,也許還能少受一點疼痛。只剩下一條內褲了,她像站在河邊過不了河一樣,猶豫了一下,又咬咬牙,狠狠心,一鼓作氣,彎下腰愣是把內褲也脫掉了。在內褲落地的那一瞬間,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無地自容,只是,她忽然眼睛溼潤了,她在心裡對自己冷笑著,看看吧,真是妓女的女兒,連脫衣服都這麼無師自通,真是無恥啊。
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了,她赤裸裸地站在燈光下,不說話也不動。沒有了任何衣服遮掩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堅硬如鐵,變得刀槍不入,她突然覺得,在這個時候,任是什麼都傷不了她了。她真正無所畏懼了。她突然抬起頭,像借了別人的魂魄一般,用妓女似的眼神,近於挑釁地看著他,她已經把他對她的所有恩情都殺死了,他還能把她怎樣?難道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要強姦她不成?她的身體無恥地晃在他眼前,可是她分明地感覺到她的魂魄已經不在她身體裡了,它不願受難,已經化成了一道青煙往上飛去,飛到高處了卻還不忘回過頭看著地上她那正在受難的肉身。
在那一瞬間,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呂梁山上特有的那些文明。她是一個大山裡的走失者,她回不去了,可是現在,就在此刻,她情願回到呂梁山,情願去做一個受人尊重的拉偏套的女人。
廖秋良還是站在原地,一動都沒有動。他像枚釘子一樣釘在了那裡,這時候她突然發現他原來已經這麼老了,真的是一個老人了,她甚至無比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的老年斑和落在肩頭的頭皮屑。就在剛才那短短幾分鐘裡,他像是又踩著四季走了幾回,又老去了幾個春秋,他站在那裡前所未有地衰老和虛弱。就是這樣一個老人兩年來一直供養著她,毫無保留地對她好,努力去滿足她的一切願望。她突然又心軟了,便收回了目光,卻在心裡更堅硬地告訴自己,讓他看去,讓他看去啊,看他還想怎樣。
其實,還有讓她更恐懼的,那就是,他還要做什麼,接下來他要做什麼。
這時候他忽然伸出手,把自己身上的襯衣脫了。於國琴不敢看他滿是褶子的衰老的身體,連忙低下頭去,她的淚幾乎下來了。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像是從冰天雪地裡好不容易回暖一樣,終於開口了。他顫顫巍巍地,像個真正的老人一樣衰弱地對她說:「孩子……你的身體這麼年輕這麼美……而我卻這麼衰老醜陋,可是,你能平等地看著我嗎?你知道嗎,這並不可恥。大約是因為我真的老了,我漸漸開始明白,宇宙間最本質、最圓滿的生命,其實是無相可言的,眼中看不到色相,才是真正的光明。所以,我們要敬重那些拉偏套的女人,敬重你的母親。所有的妓女和妖女其實都是佛的化身。」
她渾身顫抖著,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只覺得恍惚之間似乎這兩具肉身真的要冉冉消失了。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就是這一句話忽然再次把她的肉身拉了回來。他居然謝謝她,因為她脫光了衣服所以要謝謝她?她心裡又是冷笑又是悲愴,忍住了,居然一滴淚都沒有流出來。難道他讓她脫光衣服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她更願意理解成,他繞著彎子不過就是要看看她的裸體。這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又復原成一個務實的農民了,他始終藏在她的身體裡,只是偶爾出來現一下形。
他們就那樣面對面站著,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卻沒有向她走近一步,一直站在那裡不動。她很想殘忍地問他一句「看夠了嗎」。他不動,她也不動,就那麼大無畏地展覽自己。最後還是他先說話了,他依然沒有動,卻終於低低地、衰弱地對她說了一句:「孩子,你什麼都不和我說嗎?快穿上吧,小心著涼了。」她鬆了口氣,他終於下了赦令,她開始拿起地上的衣服,開始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每穿一件衣服她就覺得自己方才的堅硬往下掉一點,魚鱗似的落了一地。當衣服穿全了,她的盔甲也卸掉了,她整個人徹底地軟下去了。她一分鐘都不想再逗留了,腦子裡反覆想的一句話就是「該走了,走吧」。
她像剛打完一場仗一樣,深一腳淺一腳疲憊至極地向門口走去。在她開門的那一瞬間,她聽到身後這光著上身的老人的聲音追了上來:「孩子,你下次再來啊,你一定要來啊,我給你做飯吃。」這句話幾乎又讓她落淚,往事霍地洶湧而來,幾乎要把她淹沒。但是她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別三秋的感覺,他突然就遠去了,蕭索了。他也是清晰地知道她不會再來了才這樣徒勞悽愴地挽留她吧。
她在從家屬樓回宿舍的那段路上木木地走了很久,她自己都奇怪,就那麼一段路,怎麼能走了那麼久還走不完?路過校園裡的小花園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拐了進去。她橫衝直撞地走到了花園裡的人工湖邊,也不顧驚著了花園裡正親熱的幾對鴛鴦。遠處的燈光照在了湖面上,柳樹和夾竹桃的影子黑黢黢地落在水裡,像水底浮出來的水妖。她低著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那張臉,其實她根本看不清的,湖面上只漂著她一個朦朧渙散的影子,可是她還是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像照鏡子似的。
雖然剛才走了一路,但其實她還沒有來得及細想今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現在往這湖邊一站,像是麻藥的力量過去了,她豁然就甦醒了,這一醒不要緊,她開始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醒過來的羞恥像鞭子一樣狠狠抽著她,她惡狠狠地盯著水裡的自己。就是這個人,居然毫無羞恥地脫光了自己的衣服,那麼駕輕就熟地脫光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不留,居然脫光了給男人看,而且脫得那麼熟練。她為什麼要脫光了給他看?他讓她脫她就脫嗎?她就真那麼下賤嗎?她根本不想明白他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對她來說根本是奢侈品。可是,她怎麼可能不脫?她一次又一次厚顏無恥地收下他所謂的資助,既然收了他的錢,她又有什麼理由不脫?雖然只是脫一脫,不痛不癢,也沒有人碰她,可是,這終究和賣有什麼區別?呂梁山上有一句民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娃娃會打洞」,不錯,果真是妓女的女兒。
她看著水中的自己簡直嫌惡到了極點,她恨不得跳下去殺了她,剁了她,碎屍了方才解氣。她恨不得腳下的這塊泥土忽然塌陷下去,突然讓她掉進湖裡淹死。為什麼不死了拉倒,又沒有人會攔著她?她跳著腳跺著地,她憤怒地責問自己:「為什麼不跳?為什麼不跳?湖面上又沒蓋蓋子?」
最後,她沒有投湖,而是轉身撲向了岸邊的一棵大柳樹,她像遇見了什麼親人一樣一把抱住了它,淚如雨下。是的,她不想死,她不會死的,這麼多年裡她活得比一隻蟑螂還頑強,為了一點錢她可以在一個男人面前把衣服脫光,她怎麼可能去死?沒有誰是心甘情願想去死的。還是活著好啊,即使再卑微再下賤地活著,也終究是活著好啊。她的母親在大山裡拉了一輩子偏套,一輩子沒有下過山,沒有坐過汽車,更不用說火車、飛機,她像一匹騾子一樣辛辛苦苦、毫無怨言地拉偏套,到最後老了,皮膚皺了,乳房下垂了,沒有男人要她了,再也拉不動偏套了她才能歇下來,就是這樣也要活著。就是再艱苦再窮的日子裡,她都沒有把一個習慣丟掉,那就是每天早晨往臉上抹一層廉價的雪花膏。那種雪花膏在城市裡已經絕跡,但在深山的小賣部裡還能找到。於國琴小時候端起碗吃飯的時候,時常在飯碗裡聞到這種雪花膏的香味,所有的土豆、莜麵都帶著這種香味。她對它太熟悉了,這種廉價的香味像塊護身符一樣跟著她,在她身上一戴多年,都能融進她的骨頭裡。
她的父親一輩子只知道種地,唯一一次下山就是陪她去大學報到。對他來說,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能抽上一支菸,他一輩子只抽一種叫大雞的香菸,一塊錢一包。沒錢的時候他曾經從家裡的雞窩裡偷出雞蛋,拿到供銷社去換香菸,一個雞蛋十支香菸,被母親發現了,被追得滿村跑。上大學後,她偶爾偷偷買給他一包稍微好點的煙,他會一直原封不動地儲存著一直到過年的時候,家裡來了拜年的客人,他才捨得拆開,給客人抽,自己捨不得抽一支,再回頭去抽自己的大雞。當年他結婚的時候做了一件當年時興的中山裝,在後來的四十年裡他就一直穿著這件衣服,一件衣服他從二十歲穿到了六十歲,她無論何時回到家裡看到他穿的都是這件衣服。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正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已經和他沒關係了,他遠遠地站在時代的車輪之外,被整個時代遠遠拋下,然後他就在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小角落裡一天天地活著,一直到死的那天。
她的妹妹為了活著,十八歲就嫁人了,結果婚後兩年丈夫就摔下山,成了癱子。又是為了活著,她自己學會了修鞋,每天推著修鞋的小推車步行十里路到鎮上去修鞋,晚上再步行十里路回到家裡。於國琴見過她的手,她二十歲的妹妹長著一雙八十歲老人才有的手,沒有一片指甲是完好的,每片指甲都是千瘡百孔,指甲縫裡塞滿了厚厚的汙垢。
她的哥哥好吃懶做,有一點錢就想賭博,她的嫂子為了活著,跟著一群男人下山給人家蓋房子。在烈日下她穿著一件小背心燒石灰,擔著兩鐵皮桶石灰上房頂。山裡女人不習慣戴胸罩,她光著肩膀晃著兩隻乳房,乳房被孩子吸變形了,垂在胸前晃來晃去地礙事,她恨不得把它們甩到背上去。此外,她還要給工地上的男人做飯,為了掙更多的錢,她還要身兼跟工地上外地來的男人睡覺的工作,因為男人多,一晚上得和這個睡完再和那個睡,最多的時候一晚上要和四個男人睡覺。然後她去供三個孩子上學、吃飯、長大。
她們就這樣,忍辱負重地,死皮賴臉地活著。她為什麼不活著?她要活著,她一定要活著,她要活得比誰都堅不可摧,要活給所有的人看。終於,像赦免了一個死裡逃生的犯人一樣,她赦免了自己。欠人的賬今晚也算還了,她該輕鬆該高興的。可是,她為什麼還是哭成這樣?
她抱著那棵柳樹哭了很久很久,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就像她今晚忽然死去了一個親人——一個至親至愛的親人似的。她在哭聲中埋葬他,再用淚水送他走。在這近兩年的時間裡,她已經把他當成了一個親人,事實上,他已經是她的親人了。她不可能不想起他每次為她做的菜;不能不想起他高興地看著她吃飯;他買給她喜歡吃的東西,讓她帶回宿舍鑽在被窩裡慢慢偷吃;他每次給她錢時臉上的誠惶誠恐,唯恐她不收下,她一旦收下錢,他便高興得像個孩子,使勁搓著兩隻長滿老年斑的手;他一次次對她說「孩子,去買件衣服」「孩子,去買點自己愛吃的東西」「孩子,你父母都還好吧」。「孩子」,他一次一次地這樣叫她,就像她真的是他的孩子。他是真正心疼她的那個人啊,從此以後,世界上再不會有人對她這麼好了。難道她願意離開他嗎?她久久地在黑暗中哭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啊。可是,最後他為什麼一定要看她脫光衣服的身體呢?他這個舉動就強行把她變成了一個賣淫的妓女,就像她母親一樣的妓女。他的這個舉動其實是把她們母女兩代人身上遮羞的衣服都揭掉了。
六
於國琴停止了勤工儉學,她自然不能告訴系裡是為什麼,廖秋良是那麼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她只說在校外已經找了份家教的工作,顧不上了。一晃就是半年,這半年裡她再沒有進過廖秋良的家門。她像一隻風箏,想強迫自己把捏在他手中的線剪斷。但這根本就是徒勞,因為每到月初,三百塊又會如期地從她卡里長出來,她就是再怎麼有骨氣,照舊還是要把這每月的三百塊錢一分錢一分錢地用掉。她也覺得自己噁心,可是,在噁心完之後她還是照用不誤。
這半年裡,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時不時給她打個電話,問她:「孩子,最近還好嗎,胖了還是瘦了?」她淡淡地說:「老樣子。」他在電話裡沉默了下去,她心裡其實也很難過,唯恐眼淚出來了,她太瞭解他的生活了,她知道,如果沒有了她,他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他會怎樣地孤單啊。但她不想讓他知道她的難過,這是他該得的懲罰。她聽見他在電話裡又說起了她喜歡吃的豆豉魚,他說他又做了幾次,因為沒人吃,最後都倒掉了,他說自己也吃不下去。他說起了他們之間點點滴滴的過去,那些已經過去的回憶。他不再敢對她說「孩子,來我家裡看看我吧」。他連說都不敢說了,她知道。這也讓她想流淚,可是,她一聲不吭地聽著,任由他說去。說到最後,他也沉默了,似乎都說完了。然後他顫巍巍地說一句:「孩子,那就這樣吧。」咔嗒,就掛了。
他已經掛掉電話了。她的淚流了下來,她知道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試圖挽回的幼稚手段,無非是想借助外援把感情恢復。就像兩個已經不再相愛的戀人,越是感覺到了感情不再,越是要掙扎著問對方:「你還想和我做愛嗎?你已經一點都不想和我做愛了嗎?」做愛是一種具化的形式,似乎只有用這些具化的形式才能留住那些已成逝水的感情。這是多麼徒勞又是多麼絕望啊。她還把聽筒舉在耳邊,一動不動地聽著裡面嘟嘟嘟的忙音。一片空曠淒涼的忙音,像剛被轟炸過的荒原,她一個人在荒原上舉目四望,尋找著他的影子,他那高瘦的衰老的影子。
再到後來,他給她打來的電話越來越少,話語越來越稀薄,最後終於沒有了,就像一片河灘終於見底了,露出了下面乾枯的河床。半年沒有見,他好像離她已經很遠很遠了。好幾次路過家屬院的時候,她都情不自禁地站在那裡看著廖秋良住的那幢樓,他現在每天怎麼過?他還是每天黃昏都要和自己喝兩杯酒嗎?他是那麼孤單。事實上,他是那麼孤單,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的孤單,除了她。想到這裡,她簡直有衝上樓去的衝動,可是她動不了,他停留在了她的心靈深處,像一座陵墓一樣莊嚴肅穆。她忍痛親手埋葬了他。
有時候在深夜裡,想起他的時候,她也會嘲笑自己,說穿了不就是脫了衣服嘛,他又沒把她怎樣,碰都沒碰她一下。她怎麼就把自己搞得像個貞潔烈婦一樣,恨不得投了河抹了脖子地來證明自己的節烈?時間漸漸流走的時候,她漸漸明白了自己,她那麼憎恨自己在他面前脫掉衣服,是因為她掙扎著想證明,她的母親是個妓女,可她不是。然而事實上她內心裡更加確定的是,她身體裡流著妓女的血,她在本質上更接近於一個妓女。只要把她逼急了,她就會迅速變成妓女。她具備這種潛質。這就是為什麼他讓她脫她就脫了。他大約真的是很瞭解她的,甚至真的算得上她的知音。
這讓她懷念,卻也讓她害怕。
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雖然再不見他,卻也不見得她有多快樂,似乎在那做給自己看的節烈面前竟有些上當的感覺了。白節烈了一場,也不見得因此就有人高看她。她又安慰自己,這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不管怎樣,她的生活照常繼續,沒有任何意外發生,每天上課下課,去圖書館去食堂,她還在週末兼了兩份家教,手頭略微省下兩個錢還要趕緊寄回家裡。而對廖秋良,她還在有意無意地打聽著關於他的任何訊息,她本能地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大三很快過去了,轉眼已是大四,有的學生已經開始忙著找工作,於國琴正在讀研與工作之間掙扎。讀研自然是好,可是經濟問題怎樣解決?大學四年就這樣靠著資助活過來了,讀研三年呢,再靠什麼人資助嗎?被人資助其實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受任何人資助了。還是工作吧,經濟問題對她來說就像養在身上的蝨子,怎麼殺都殺不絕。
剩下半年就要畢業了,在這不聯絡的兩年裡,廖秋良仍是每月按時給她打來三百塊錢生活費,因為缺錢,她也就厚顏無恥地繼續用著這些錢,如履薄冰地一天一天過下來,就等著畢業了。
這天下午,於國琴正在圖書館裡查資料準備畢業論文,忽然接到了廖秋良的電話。她看著這個電話號碼有點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的,接起來的時候她忽然聽到電話裡傳出了廖秋良的聲音。他們之間已經近兩年沒有聯絡過了,可是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她就聽出了是他,就像是他一直站在她身邊一樣,聲音這麼近。她全身抖了一下,沒說話,也沒結束通話電話。她聽見他在電話裡說:「孩子,你還好嗎?」她說了一個字:「好。」他說:「那就好,孩子,你快畢業了吧,你能在畢業前來看看我嗎?我想在你臨走前再見你一面,好不好?」
電話裡的聲音分明已經近於乞求了。她的淚又一次滾了出來。她使勁摁住哭聲,不讓他聽出來,對著電話又說了一個字:「好。」掛了這個電話之後,她久久地難過,難過得令她自己都意外,她問自己:「你究竟在難過什麼?」用了幾天時間她終於想明白了,她於心不安。終究是她欠著他,她知道她欠他太多了,等到她離開這所大學之後,他們就從人群中徹底失散了,她就再也沒有機會報答他了,報答這樣一個孤獨的老人。她不能就這樣走掉,不能不管他就走掉。
等到畢業論文也差不多結束了,她下定決心,去看廖秋良一次,最後一次去看看他。這個下午,她特意洗了頭髮換了件乾淨衣服,然後去了他家裡。因為是約好的,廖秋良已經在家裡等著她了。他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下襬像個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地系在褲子裡。一頭白髮工工整整地梳到後腦勺上,臉色和頭髮是一個顏色,好像銀器上落了一層灰,沒有光澤。他站在那裡拘謹地笑著看著她,好像在迎接一個尊貴的客人。
她剛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就慌忙從廚房裡端出了幾隻盤子,這次,他又是提前做好了飯菜等著她。她想,這大約是他們最後的晚餐了,臨到分別,心裡還是不由得一陣劇烈的傷感。他們面對面坐著,就像她第一次在這裡吃飯一樣。這樣的舉動給她自己一種錯覺,那就是,他們之間的這四年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們不過就是昨天才認識,昨天才在一起。時間是多麼容易腐朽的東西啊。她想。坐在他家中這張沙發上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好像是有生以來她一直坐在這裡似的,根本就沒有離開過。但事實上幾分鐘之內足夠他們感慨滄海桑田了。他坐在她對面有些微的緊張,她不抬頭就感覺到了他的緊張。可是此時,她其實比他更緊張,因為她這次來是有目的的。
為了壯膽,她陪他喝了兩杯酒,身體裡有了些回暖的感覺,卻也在這回暖的同時把其他記憶一同喚醒了。她想起了自己上次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面前的情形,他大約也沒忘掉吧,那個赤裸裸的身體像燈泡一樣照著她,逼著她的眼睛,可是她的周身分明感到一陣比一陣陰冷,像躺在墓園裡冰涼的大理石臺階上。
她聽見他在問她:「孩子,你現在過得還好嗎?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需要的你就和我說。」他又說,「好幾次我都站在教學樓前面的草坪上想看見你從教學樓裡出來,結果一次也沒碰見。我經常會想,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孩子。」
說完這話,廖秋良便站了起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很快他又回來坐了下來,手卻向她遞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隻包好的紙包,包得工工整整的,像他的頭髮一樣。她不接,怔怔地盯著這紙包,像看著一枚炸彈。她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他那隻枯瘦的長滿斑點的手近於乞求地伸在她面前,像給佛像進香一樣虔誠。他說:「孩子,你拿去吧,我也幫不了你多大忙,就當作留念吧。快拿著,好孩子,你拿著啊。馬上就要畢業了,拿去也好請同學吃個飯,給自己買兩件上班穿的像樣衣服。孩子,快拿去啊。」
他已經近於哀求了,可她不接他的錢,因為他不知道這次她其實是來還他的。她聽著他的聲音,一邊感覺到了一種鋒利的疼痛,一邊又感到了一種奇異的快感。她知道他也在試圖還債,他要為上一次的事情還債,可是,他又一次要給她錢,這分明就是在新增證據,所有的證據真正指向的是她,證明真正債臺高築的其實是她。四年時間裡所有的回憶突然像一堆木柴一樣在她眼前燒著了,火星四濺,噼啪作響,他每給她一次錢就是往這火裡添一把木柴,所以無論她願不願看到,這堆火其實從來就沒有熄滅過,這四年裡一直在燃燒著。他們兩個隔著這堆火站著,默默對視著,就像兩個深宵曠野中的旅人不期而遇了。熊熊的火焰烤著她的臉,烤著她的四肢,在她身上嫁接了一種可怕的能量。就著這火光,她終於狠下了心,她必須報答他,橫豎也就這一次了。她突然抬起頭對他說:「老師,你不是想看我脫掉衣服的身體嗎?」
廖秋良那隻拿著錢的手還直直地定在那裡,像一截繁花落盡的枯樹,聽到這話的一瞬間,他眼睛裡出現了一縷驚恐的神色,這驚恐把他的瞳孔都撐大了。她盯著他的眼睛,盯著他的這縷驚恐,她明知道自己今天是來還債的,可是,她還是幻想著他會赦免她,他只需要對她擺擺手,說「你走吧」,就是把她放生了。可是,他眼睛裡的那縷恐懼慢慢消失了,一種更可怕的更明亮的東西從他眼睛裡小心翼翼地生長出來,那點明亮早在他們剛認識時她就見過了,並不陌生。然後那亮光凝固下來,不再動了,像一塊明亮的琥珀長在他的眼睛裡。這時候,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喃喃的低低的聲音,像是從夢裡發出來的:「你……真是個好孩子,從沒有人像你這樣對我好過。這兩年裡我每天都會想到你,想你在做什麼、吃了什麼,有時還會夢見你……我感到了罪孽,因為我知道你深感羞恥,可是,我還是剋制不住地想見到你,孩子,裸體是無罪的,它是一種崇拜。也許……在前世,你是我的佛。」
她是他的佛?她以一具年輕的身體來普度他的衰老和孤獨?
她徹底絕望了,她明白了,他不會阻止她的。他上癮了。
那就脫吧。
脫吧。
權當是一個母親對一個孩子的慈悲了。多麼悲壯啊。她心頭忽然湧起了一種巨大的驕傲,她從沒有這樣高看過自己,也從沒有這樣小看過別人。現在,就在這個時候,她覺得真正的施與者和真正的烈士其實都是她了。
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開始脫衣服。由於這次穿的不是裙子,脫起來沒有上次脫得那麼容易,可是,第一次都脫了,第二次還怕什麼?凡事都只能越做越嫻熟罷了。一旦過了開頭的生澀,她簡直就是在熟練流暢地往下脫了,脫了t恤脫褲子,脫了內衣脫內褲,很快她就像被剝了皮的粽子,光光的了。她站在那裡壯烈、無畏、鎮定地看著他,遠遠沒有了上次的憤懣和羞澀,但她還是有些暗暗吃驚,她居然脫得比上次熟練,她居然真的能這麼無恥。她看著他,突然深深地微笑了。脫掉衣服的新鮮勁過去了,下面的內容也不過千篇一律,就是這樣一具裸體,多麼醜陋,其實他多看幾次大約也就覺得無趣了。她真的不知道他一次又一次想看的究竟是什麼。一具身體真的可以讓一個人不孤單嗎?她覺得,這個赤裸的自己,在一種十足的醜陋之中,突然臻於一種近於邪惡的美了。
原來,這次她不僅僅是在報答他,還要懲罰他。
他臉色奇異地蒼白,好半天他才囁嚅著說:「孩子……我就只是想看看你,我看著你的身體就會感覺我敬重這世上的一切女性,包括你。我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可是你讓我想起了所有美麗的青春的東西,想起我的母親、我的愛人。這個時候我會覺得我們跨越一切時空,離得那麼近。這一眼就夠我回憶幾年了,謝謝你,孩子。」
她簡直失笑,他們根本就不在一個語言體系裡,所以他們才無可救藥地孤獨吧。他又在謝她,謝她脫了衣服給他看?她想,他們之間終於算是了結了。可是,他突然又說了一句:「孩子,讓我抱抱你吧,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抱抱你。」她又驚恐起來了,想,他究竟要幹什麼……但是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他無助惶恐的目光讓她又難過了,她想,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她沒有說話,他向她走了過來。
在離她一步之遙的時候,他忽然伸開雙手,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整個身體都掉進了他的懷抱。他的懷抱原來是這樣的陌生。他緊緊地抱著她,一句話都不說,她感覺到他的全身都在發抖,像正在發燒一樣。她甚至聽到了他低低的啜泣聲,然而,她又聞到了他頭髮上、脖子間散發出的老年人才會有的氣味。
她不掙扎,就那樣被他緊緊抱著。
他像生離死別一樣抱著她,然後,他突然鬆開了她。他把她一推,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後退一步,忽然捂住胸口低聲說:「孩子,你走吧,謝謝你。」又是謝謝,好像她義務為他做了什麼似的,感激成這個樣子。現在他們是不是真的兩不相欠了?她真正地感覺到了輕鬆,四年來從未這樣輕鬆過、自豪過。她不看他,不言不語地開始穿衣服,她想,是該離開了。
穿好衣服,她一抬頭卻突然發現廖秋良已經把自己埋在沙發裡了,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倒在沙發裡,縮成一團。她本能地問了一句:「廖老師,你怎麼了?」她向他走了一步,廖秋良縮在那裡,身體一動不動,卻用一個遙遠的姿勢對她擺了擺手,她站住了。屋裡的光線已經轉暗,她只模糊地看到他正對她微笑著,一種奇異的微笑。然後她聽到他嘴裡發出了兩個微弱但很清晰的字:「走吧。」她站在那裡猶豫了一秒鐘,便果斷地走到門口,開啟門出去了。臨出門的時候她甚至刻意低下頭,沒敢向沙發上的老人再看一眼。
就是在那一秒鐘的時間裡,她突然發現,她恨他,她其實一直就恨他,從被他資助的那天起她就開始恨他。當然,如果換一個人資助她,她照樣會恨另一個人,因為她是被施捨的。就在剛才她主動脫光衣服的時候,其實她心裡是多麼渴望他能阻止她啊,難道他看不出來嗎,她的內心是多麼恐懼、多麼疼痛啊。他就真的感覺不到這種疼痛嗎?可是,他不。如果還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保證他還會一遍一遍地看下去。他大約是自知衰老不堪、來日無多,所以才縱容自己貪戀這世上的美好吧,比如青春的身體。
可是,四年時間裡他對她只有這麼一點要求。而且,他曾經是她在這裡唯一的親人,她只能這樣報答他,儘管她心裡明白這種報恩和賣淫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所以在看到他全身蜷成一團縮在沙發裡的時候,她突然有一種邪惡的快感。她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她陷入了一種短暫而玄幻的仇恨當中,在那種夢幻一般的仇恨中,她告訴自己,不管他,不去管他。她沒有再做停留,也沒有再敢看他一眼就逃了出去。
她逃走了。其實在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她心裡害怕到了極點,虛弱不堪,幾乎站立不穩,就像在逃離一個殺人現場。她又本能地想起了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孩子,宇宙間最本質、最圓滿的生命,其實是無相可言的。」也許,也許,他要看的,他想要的,真的並不是她這個身體。他想要的是一些更深更暗的東西,是她力所不及的東西。她對自己說,也許,她真的是誤會他了,真的誤會了一個老人——一個祖父,一個像親人一樣對待她的老人。
可是,她還是最本能地恨他。
因為,他讓她看透了自己,憎惡自己,唾棄自己,不能饒恕自己。
七
她是在三天以後突然聽到廖秋良的死訊的。那天她去系裡辦公室蓋章的時候,忽然聽見輔導員進來對一個老師說:「廖老師的葬禮定在後天了,到時候過去吧。」那老師說:「我還奇怪呢,怎麼說沒就沒了,不是好好的一個人嗎?」輔導員說:「他孤身一人又有心臟病,可能是半夜發病了來不及去醫院,在自己家裡死了一天了才被人發現。他也真是的,這麼多年也不說再找個老伴,有個女兒還離那麼遠,這人老了無兒無女的就是不行,說不定哪天就有什麼意外出來了。」那老師嘆氣說:「廖老師真是個好人哪,我經常見他在校園裡喂那些流浪貓,自己捨不得吃都要餵它們,這下那些貓也沒人餵了。」
聽到這裡,於國琴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她的第一反應是,廖秋良死了。她先是莫名地鬆了口氣,緊接著便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悲傷向她襲來,她幾乎站立不穩,就像突然聽到了一個親人死去的噩耗。這個時候,她的意識裡忽然跳出來的是,他在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她,在她臨出門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命懸一線了。接著,她又聽見了自己心裡一個清晰而恐怖的聲音:「難道你不知道那個時候他是心臟病發作了嗎?你知道嗎?可是,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敢說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甚至知道他的藥是放在哪裡的。」
緊接著,還有更恐懼的聲音像天外來物一樣撞擊著她,他如果知道自己是發病了,為什麼還要讓她走,他為什麼不向她求救?那個時候她就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突然發病了?怎麼可能?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她臨離開的時候,看到他臉上那縷奇異的微笑,原來,那已經是他在和她道別了。
她緊張恐懼得已經近於眩暈了,臉色慘白,雙手發抖。連給她蓋章的老師都感覺到她的異樣了,她好奇地看著她:「同學,你怎麼了?」於國琴沒有說話,哆嗦著抓起蓋好章的表格倉皇地從辦公室裡逃了出去,她生怕會有人再攔住她問「同學,你怎麼了?」。
像是身後有很多人正追趕著她似的,她離開辦公室,漫無目的地一路狂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最後,她氣喘吁吁地在七月煌煌的大太陽底下站住了,那張表格已經在她手心裡溼透了,那枚剛蓋好的章也暈成了一片紅斑。太陽底下,她滿臉是淚。那天的校園裡,很多學生都看見一個女生淚流滿面地一路狂奔,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哪裡。
飯卡里剩下的三十二塊錢,她再沒動過一分錢,也再沒有人往這張卡里打過一分錢。畢業前夕,像其他人一樣,她把飯卡交回了學校,連同裡面那三十二塊錢也留在了她的大學。然後她回到北方,去一所中學做了名歷史老師。
畢業兩年之後,於國琴才還清當年上大學的全部助學貸款。生活在一天天地繼續著,她每天上班、下班、備課、批改作業,自己做飯洗衣,逛商店、逛超市,隔上一段時間回呂梁山去看看正在老去的父親和母親,去看看那些將永遠生活在大山裡的兄弟姐妹。她努力工作,努力攢錢,她知道不久她會戀愛,會結婚,會和自己的男人一起買房,一起生個孩子。然後,這孩子會慢慢長大,而她將慢慢老去。
她將繼續這樣,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在春天一個寂靜的深夜裡,她一個人在燈下備課的時候,忽然很奇異地聽到一種聲音。風聲、雨聲、雷聲、下雪聲、抽穗聲、拔節聲、花開聲、落葉聲、山川聲、水流聲,似乎是把所有的聲音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了,它們就變成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出來,卻是排山倒海、勢不可當的萬物生長的聲音。
這深夜裡,只有她一個人聽見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如水的夜色湧進來,她久久地站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她開始動手脫自己的衣服,她在這奇異的聲音裡一件一件地脫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夜色裹挾著萬物生長的聲音湧了進來,湧到她腳下,直到漸漸把她的身體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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