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四五年前,譯林出版社約我翻譯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我對這位偉大俄羅斯作家是十分崇敬的,對他的創作也比較瞭解,喜歡讀他的這部名著,因此就答應了下來。經過幾個寒暑的伏案工作,終於把它翻譯完了。現在回頭一看,發現我這個「垂垂老矣」的人居然完成了這麼大的一個工程,自己也不免感到有些驚訝。
《戰爭與和平》這部鉅著很早就傳入我國,到目前為止已有多種譯本,其中凝結著幾代翻譯家的心血。我在接受翻譯的任務時有這樣的想法:我是在前人所取得的成果的基礎上翻譯這部作品的,應該有所前進,否則我的工作將失去意義。我是一個俄羅斯文學研究工作者,應該發揮自己的專業特長,充分利用所掌握的關於俄羅斯歷史和文學的知識,在全面深入研究作品的基礎上進行翻譯,使自己的譯本有新的特點。
首先我研究了《戰爭與和平》的出版過程,目的是為了給自己未來的譯本找一個具有權威性的原文版本。起初我曾想根據目前最全的《托爾斯泰全集(百歲紀念版)》(一九二八—一九五八)的版本翻譯,後來經過比較,發現它並不理想(這一點我已在《譯序》裡作了說明),便轉而採用二十世紀七十和八十年代之交出版的《托爾斯泰文集(二十二卷集)》的版本。這是到目前為止比較完備的版本。我的新譯本就是根據二十二卷集中的第四—七卷(一九七九—一九八一)譯出的。同時,為了方便讀者查閱各卷內容,徵得出版社同意,決定將《托爾斯泰全集(百歲紀念版)》中《戰爭與和平》(第九—十二卷)正文後面的各章內容概述譯出附於書後。
其次,我在翻譯過程中認真研讀原文,碰到在理解上拿不準的地方時,參閱了美國紐約一九三一年出版的康·加尼特的英譯本(可惜的是,未能找到毛德的譯本),力求做到正確理解和忠實表達原文的意思,儘可能避免誤譯,使自己的譯本在譯文的準確性方面比以往有所提高。與此同時,閱讀了俄羅斯學者的有關著作,查閱了大量材料,寫了《譯序》,對這部小說作了全面的介紹和說明,並且根據需要給小說的正文加了六百多個註釋。這就使這個新譯本具有較強的學術性。
我們知道,《戰爭與和平》是一部史詩性的歷史小說。其中寫了許多歷史事件和大批歷史人物。所加註釋之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就是說明這些事件和介紹這些人物的。在新譯本中對比較重要的歷史事件和二百多個歷史人物都一一加了注。對某些歷史地名也作了說明,這是因為將近兩百年來中歐和東歐各國的疆界和地名發生了不少變化。例如,一八○五年的所謂「三皇大戰」的地點奧斯特利茨以及一八○七年俄法兩國皇帝會晤和簽訂和約的蒂爾西特究竟在何處,現在已很少有人知道。經過查對,譯本中註明奧斯特利茨即今捷克的斯拉夫科夫,蒂爾西特就是現在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的蘇維埃茨克。有的地名不同民族有不同的叫法,例如現在的維爾紐斯當時德國人稱為維爾納,波蘭人稱為維爾諾。小說中有時用這個地名,有時用那個地名。譯本中對此作了說明,以免讀者誤認為是兩個地方。
《戰爭與和平》裡曾多處提到《聖經》裡的人物和故事,引用了其中的話,此外還有不少典故(例如引用了莫里哀的《可笑的女才子》、《斯卡潘的詭計》和《喬治·當丹,或受氣的丈夫》中的名言以及伏爾泰等人的警句),新譯本註明了這些引文的出處,以便讀者查對。此外,對我國讀者可能不大熟悉的各種宗教節日、宗教儀式和民間習俗也作了簡要的說明。
小說中有少數細微之處人們在閱讀時常常容易忽略,已有的各種譯本也未能將其指出。這次在翻譯過程中注意到了這些問題,經過研究和查詢有關材料把它們解決了。例如,小說一開頭安娜·舍列爾在用法語說話時把「bonaparte」(「波拿巴」)說成「buonaparte」。書中不少上流社會人士也都這樣稱呼。經過研究瞭解到「buonaparte」是義大利語的發音,上流社會人士這樣稱呼,是為了強調拿破崙是科西嘉人,包含輕蔑的意思,於是便在小說中的人物比利賓提出要去掉拿破崙姓氏中的「u」音時加了一個注來說明這一點。又如,小說中有兩處用了「莫斯科」一詞,一處在第一卷第三部第十四章,另一處在第三卷第二部第二十章,照字面譯,怎麼也覺得彆扭。經過查對,原來「莫斯科」一詞在當年俄國軍人嘴裡有特殊的含義。托爾斯泰曾在《一八五五年八月的塞瓦斯托波爾》中說,在許多部隊裡軍官們常常把士兵叫做「莫斯科」,有時這個詞還有「全國人民」、「全俄國」的意思。新譯本也在註釋中對此作了說明。
在翻譯過程中發現,小說在少數細節上有前後不相符的地方。例如第一卷第一部末尾寫到安德烈公爵在上戰場前瑪麗婭公爵小姐送給他一個臉已發黑、穿著銀袍的古色古香的小聖像,後來當他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受傷被俘被抬走時身上掛的變成了金質小聖像。又如,安德烈公爵未加入過共濟會,而後來他對皮埃爾談到他有共濟會發給新會員、讓他們贈給心愛女人的手套。這顯然是前後矛盾的。此外,小說中巴茲傑耶夫、別格、布里安娜小姐、紹斯太太等人物的名字或父名也有前後不一致的地方。新譯本中都一一指出並加以說明。
譯名的問題是這樣處理的:著名的歷史人物和重要的地名採用通用的譯法,其他歷史人物和小地名按照所屬國家語言的讀音譯出。某些屬於上流社會的虛構人物相互稱呼時常常既用俄文名字,也用相對應的法文名字,譯本中一律照譯,在法文名字首次出現時,用腳註註明其相對應的俄文名字。法文名字均照法文讀音譯出,例如瓦西里公爵的女兒的法文名字為「hélène」(有時用俄文字母拼音,寫成「Элeh」),以往的譯本譯為「海倫」,現照法文讀音譯為「埃萊娜」。
按照著名學者維諾格拉多夫的說法,《戰爭與和平》具有「雙語言」或「多語言」的特點,這指的是小說裡夾雜著外文,尤其是有較多的法文。過去多數譯本在正文裡保留法文或別的文字的原文,用腳註註明它的意思。新譯本把外文直接譯出,只用不同字型來表明它是外文,這樣做既便於閱讀,又可節省篇幅,同時也並不違背作者的意願,因為他本人曾在一八七三年的版本里改變法文加註的做法,去掉了正文裡的法文,代之以俄文。
眾所周知,托爾斯泰筆力雄健,他的語言風格既有別於普希金的明快曉暢,又有別於屠格涅夫的優美清麗,顯得渾厚剛勁,縱橫恣肆。在他的作品裡長句較多,而且句子結構比較複雜,有時一個句子要佔大半頁。我不大讚成為了求得譯文順暢而任意地把較長的複句斷成幾個單句,或者任意去掉譯者覺得累贅或難譯的修飾語的做法,主張在忠實原著、如實地傳達出原文的內容和保持作者的語言風格的前提下儘可能做到譯文流暢。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新譯本中某些難譯的複句處理得不夠理想,譯文不免顯得有些生澀。這是要請讀者諒解的。
本書在翻譯過程中,得到了許多同行和朋友的支援和鼓勵,在這裡就不一一表示感謝了。這次與譯林出版社約定交稿的期限並不短,但是最後還是顯得比較匆忙,未能像托爾斯泰多次修改他的作品那樣對譯文進行反覆的推敲和修飾。同時由於譯者水平有限,譯文中難免會有不當之處,敬希讀者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