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士還聊了一會兒就走了。(軍士提到的幾天前發生的事,指的是俘虜和法國人打架,皮埃爾勸住難友,把事情平息了。)幾個俘虜聽著皮埃爾和軍士談話,馬上就問他說了什麼。皮埃爾回答難友們說,軍士講到了部隊出動的事,這時一個面黃肌瘦、穿著破衣服的法國士兵走到了木板房門口。他迅速而膽怯地把手指舉到額頭前表示敬禮的意思,問皮埃爾替他做衣服計程車兵普拉託什是否住在這座木板房裡。
一個星期前法國人得到了一批皮料和麻布,便交給俘虜們縫靴子和襯衫。
「做好了,做好了,小鷹!」卡拉塔耶夫拿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走出來說。
卡拉塔耶夫在天氣暖和時,為了便於幹活,只穿一條褲子和一件黑得像爛泥的破襯衫。他按照工匠的習慣,用韌皮纖維扎住頭髮,這樣他的圓臉就顯得更圓和更可愛了。
「說到做到。說星期五做好,就星期五做好。」普拉東說,微笑著開啟他做好的襯衫。
法國人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彷彿是在克服疑慮,很快脫下制服,穿上襯衫。這個法國人在制服裡面沒有穿襯衫,他的又黃又瘦的光身子上穿著一件長長的、油脂麻花的、帶花的綢背心。看來他擔心看著他的俘虜會發笑,於是急忙把腦袋伸進襯衫裡。俘虜當中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瞧,正合身。」普拉東一面抻著襯衫,一面說。法國人伸出了腦袋和胳膊,沒有抬起眼睛,察看著自己身上的襯衫和接縫。
「怎麼樣,小鷹,要知道這不是裁縫鋪,沒有像樣的工具;常言道:沒有工具,連蝨子也捉不住。」普拉東說,圓臉上掛著微笑,看來為他自己的活計而高興。
「很好,很好,謝謝,麻布在哪兒,有剩的嗎?」法國士兵說。
「你要是貼身穿的話,就會更合身。」卡拉塔耶夫說,繼續為他的手藝而高興。「那就會又好又舒服。」
「謝謝,謝謝,親愛的,剩下的麻布呢?……」法國人微笑著又說了一遍,拿出鈔票,給了卡拉塔耶夫。「把剩布給我……」
皮埃爾看見普拉東不想聽懂法國人說的話,他沒有干預,只看著他們。卡拉塔耶夫接過錢,道了謝,仍繼續欣賞自己的活計。法國人堅持要普拉東歸還剩布,請皮埃爾翻譯他說的話。
「他要剩布有什麼用?」卡拉塔耶夫說。「倒可以用來給我們做出色的包腳布。好吧,就這樣吧。」卡拉塔耶夫臉色變得憂鬱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邊角料,眼睛沒有看法國人,順手遞給他。「唉!」卡拉塔耶夫說了一聲往回走。法國人朝剩布看了看,沉思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瞥了皮埃爾一眼,彷彿皮埃爾的目光能告訴他什麼似的。
「普拉託沙,好吧,普拉託沙。」法國人突然漲紅臉,尖聲喊道。「你拿去吧。」說著把邊角料遞給普拉東,轉身走了。
「瞧這人,」卡拉塔耶夫搖搖頭說,「聽說他們不是基督徒,可是也還是有良心的。怪不得老人們說:窮人慷慨,富人吝嗇。他自己一無所有,卻把東西給人。」卡拉塔耶夫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和看著邊角料,沉默了一些時候。「這倒可以做一副出色的包腳布。」他說,回到木板房裡面去了。
十二
皮埃爾到俘虜營已有四個星期了。雖然法國人要把他從士兵的木板房轉到軍官的住處去,但是他仍留在第一天進的那座木板房裡。
在遭到破壞和被燒燬的莫斯科,皮埃爾經受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端的艱難困苦;但是由於他具有他自己至今沒有意識到的健壯的體魄,尤其是由於這些艱難困苦是不知不覺地到來的,很難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因此他在這樣的處境中不僅感到輕鬆,而且感到愉快。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獲得了以前追求過而沒有追求到的平靜和滿足。他曾長期在自己的生活中從各個方面尋求這種安寧和內心的和諧,尋求在參加波羅金諾會戰計程車兵身上的那種使他感到驚訝的東西——他曾在慈善事業中,在共濟會中,在上流社會的消遣中,在酒杯中,在自我犧牲的英雄業績中,在對娜塔莎的浪漫愛情中尋求過;在這過程中他還進行了苦苦的思索,可是所有這些尋求和嘗試都使他失望。然而他在自己沒有去想這事的情況下,卻通過體驗死的恐懼,通過忍受艱難困苦,通過他從卡拉塔耶夫身上得到的啟示終於得到了這種安寧和內心的和諧。他經歷了行刑時的可怕時刻後,那些以前他覺得很重要的、使他心神不寧的思想和感情彷彿永遠從他的想象和回憶中消失了。他既沒有想到俄羅斯,也沒有想到戰爭,既沒有想到政治,也沒有想到拿破崙。他顯然覺得,這一切與他無關,他沒有這個能力,因此不能對這一切作出判斷。「俄羅斯與夏天——兩不相關。」他重複著卡拉塔耶夫的話,這些話奇怪地使他得到安慰。他現在覺得他刺殺拿破崙的意圖以及計算神秘的數字與啟示錄的獸是否相符的做法是不可理解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對妻子的憤恨以及怕玷汙自己的姓氏的擔心,現在他覺得不僅是毫無意義的,而且是滑稽的。那個女人在那裡過著她喜歡過的生活,這與他有什麼相干呢?人們知不知道有一個俘虜名叫別祖霍夫伯爵,這究竟與誰,尤其是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他經常想起他和安德烈公爵的一次談話,完全同意他的意見,只不過對安德烈公爵的想法的理解稍有不同。安德烈公爵認為幸福常常只是反面的,並且這樣說,但是他說話的語氣帶有苦澀和諷刺的意味。彷彿他在這樣說時,說的是另一種想法——說的是老天爺讓我們懷有追求正面的幸福的願望,彷彿只是為了不給以滿足而折磨我們。但是皮埃爾沒有任何別的用意就承認這一點的正確性。現在他覺得,沒有痛苦,需要得到滿足,因而獲得選擇從事何種活動即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的自由,是一個人的毫無疑問的和最高的幸福。只有在這裡,只有在現在,皮埃爾才第一次珍視想吃時能吃,想喝時能喝,想睡覺時能睡覺,感到冷時得到溫暖,有話想說和想聽一聽別人的聲音時能夠談話的快樂。各種需要——好的食物、清潔的環境、自由等——得到滿足,在他失去這一切時,他才覺得這是無上的幸福,而活動的選擇即生活方式的選擇,在這種選擇受到限制時,他才覺得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以至於忘記了生活過分的舒適會使人完全失去各種需要得到滿足的幸福,而選擇活動的更大自由,即所受教育、財富、在上流社會中的地位給予他的那種自由,會使活動的選擇變得無法解決地困難,最後使得從事活動的需要和可能性也都消失了。
現在皮埃爾一心想著他獲得自由後將會怎麼樣。然而後來以及在他的整個一生中,他都懷著喜悅的心情想起和談到這一個月的俘虜生活,想起和談到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強烈的和快樂的感覺,而主要的,想起和談到他只有在這個時期才有的完全平靜的心情和內心的充分自由。
他在第一天的大清早起來,天剛亮就出了木板房,首先看見了新聖母修道院的陰暗的圓頂和十字架,看見了落滿塵土的野草上的霜花,看見了麻雀山的山丘以及蜿蜒曲折、隱沒在淡紫色的遠方的樹木叢生的河岸,覺得一股新鮮空氣拂面而來,聽見了從莫斯科城裡飛來經過田野的寒鴉的鳴叫,接著從東方突然噴射出金光,太陽莊嚴地從烏雲後面露出它的邊緣,於是圓頂、十字架、霜花、遠方、河流等都在快樂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時皮埃爾體驗到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生活充滿歡樂和可以信賴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他住在俘虜營的整個時間內不僅沒有離開過他,相反,隨著他的處境的困難的增加而不斷增強。
皮埃爾在進了木板房之後不久,便在他的難友中間享有很高的威信,這使得他的這種做好一切準備和精神振作的感覺進一步保持下來。皮埃爾懂得幾種語言,受到法國人的尊敬,為人樸實,有求必應(他按軍官待遇每星期得到三個盧布),力氣大,士兵們看到他如何把釘子摁進木板房的牆壁,對待同伴態度溫和,有一種他們不理解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幹只顧想事情的本事——這一切使得士兵們覺得他是一個有點神秘的高不可攀的人物。力氣大、輕視舒適的生活、漫不經心、樸實——他的這些特點在他以前生活的那個社會中對他來說即使不是有害的,那也使他感到不自由,如今在這裡,在這些人中間,使他得到了幾乎是英雄的地位。皮埃爾感覺到,這種看法實際上是對他提出了一定的要求。
十三
在十月六日到七日的夜裡,法國人開始行動:拆除了廚房和木板房,裝好車,於是部隊和車輛出發了。
早晨七點,法國的押送隊身穿行軍服,頭戴高筒帽,帶著槍,揹著背囊和大口袋站在木板房前,整個佇列裡響起了一片熱鬧的法語說話聲,其中夾雜著許多罵人的話。
木板房裡大家都準備好了,穿好了衣服,束上了腰帶,穿好了鞋,只等著出發的命令。生病計程車兵索科洛夫臉色蒼白,身體消瘦,眼圈發青,他一個人沒有穿衣和穿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兩隻瘦得鼓出的眼睛帶著疑問的神情看著沒有注意他的難友們,發出聲音不大、但很均勻的呻吟聲。看來他呻吟主要不是因為病痛——他得的是痢疾,而是因為害怕一個人留下來,心裡感到難受。
皮埃爾穿上了卡拉塔耶夫用一個法國人拿來補他的鞋底的包茶箱的生皮做的鞋,用繩子束腰,走到了病人那裡,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沒有什麼,索科洛夫,其實他們並不全都走!他們的醫院還在這裡。也許你會比我們更好些。」皮埃爾說。
「啊,老天爺!啊,我要死了!啊,老天爺!」索科洛夫更加大聲地呻吟起來。
「我這就再去問他們。」皮埃爾說,站起身來,朝木板房門口走去。在皮埃爾快要走到門口時,門外昨天請皮埃爾抽菸的那個軍士帶著兩個士兵走過來。軍士和士兵都穿著行軍服裝,揹著背囊,頭上戴著高筒帽,帶銅搭扣的帽帶緊扣著,這使得他們平時的面貌變了樣。
軍士是奉命來關門的。在把俘虜放出來前需要清點人數。
「軍士,這病人怎麼辦?……」皮埃爾開口說道;但是他在說這話時猶豫起來,弄不清這是那個他熟悉的軍士還是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因為這時這軍士不像他原來的樣子。除此之外,在皮埃爾說這話時,從兩邊突然傳來了鼓聲。軍士聽了皮埃爾的話,皺起眉頭,說了一句毫無意義的罵人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木板房裡變得昏暗起來;兩邊的鼓使勁地敲著,鼓聲淹沒了呻吟聲。
「瞧,這就是它!……又是它!」皮埃爾自言自語地說,不禁覺得背上發冷。在軍士的那張改變了的臉上,在他說話的聲音裡,在那刺激神經和淹沒其他聲音的鼓聲裡,皮埃爾發現了一種神秘的、毫無同情心的力量,這力量促使人違背自己的意願去殘殺同類,他在上次行刑時曾看見過這種力量所起的作用。害怕這種力量,竭力躲避它,向那些作為這種力量的工具的人提出請求或對他們進行規勸,是毫無意義的。現在皮埃爾知道這一點。應當等待和忍耐。皮埃爾再也沒有到病人那裡去,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他皺起眉頭,默默地站在木板房的門旁。
木板房的門開啟後,俘虜們像一群綿羊一樣,互相踩著壓著,朝門口擠去,皮埃爾擠到他們前面,走到了軍士說的那個什麼事都願為皮埃爾盡力的上尉面前。上尉也穿著行軍服裝,他那冷冰冰的臉上也露出了皮埃爾從軍士的話和鼓聲中發現的那個「它」。
「走,走。」上尉說,嚴肅地皺起眉頭,看著從他身旁擠過去的俘虜。皮埃爾明知他的嘗試是白費力氣,還是走到了上尉面前。
「怎麼,還有什麼事?」那軍官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彷彿沒有認出來似的,問道。皮埃爾說了病人的事。
「他也得走,讓他見鬼去吧!」上尉說。「走,走。」他眼睛不看皮埃爾,繼續說道。
「不行,他快要死了……」皮埃爾又開口要說。
「您要怎麼樣?!」上尉兇狠地皺起眉頭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鼓在敲著。皮埃爾知道那神秘的力量已經完全控制了這些人,現在再說什麼也毫無用處了。
俘虜的軍官與士兵分了開來,叫他們在前面走。軍官有三十來人,皮埃爾也包括在他們之中,士兵大約有三百人。
從別的木板房裡放出來的被俘軍官皮埃爾都不認識,他們穿得要比皮埃爾好得多,用不信任的和疏遠的目光看著皮埃爾和他的鞋。離皮埃爾不遠的地方走的是一個胖胖的少校,看來他受到難友們的普遍尊敬,他身上穿著喀山長袍,腰束一條毛巾,又黃又腫的臉上帶著怒氣。他把一隻拿著煙荷包的手放在懷裡,另一隻手拄著長煙管。這個少校喘著粗氣,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嘴裡嘟囔著,生大家的氣,因為他覺得有人推了他,覺得大家在沒有什麼急事時急急忙忙趕路,沒有什麼可奇怪時大驚小怪。另一個瘦小的軍官和大家搭話,推測著現在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今天他們能走多遠。一個穿氈靴和軍需官制服的官員跑來跑去觀看被焚燬的莫斯科,大聲地說著他觀察到的情況,告訴大傢什麼被燒了,眼前出現的是莫斯科的哪個部分。另一個軍官根據口音判斷是波蘭人,跟軍需官進行爭論,向他證明他認錯了莫斯科的街區。
「你們爭論什麼?」少校生氣地問。「尼哥拉街還是弗拉斯街,全都一樣;你們看,都燒光了,全完了……擠什麼呀,難道還嫌路太窄?」他生氣地對一個在他後面走、根本沒有擠著他的人說。
「哎—呀—呀,這是怎麼搞的呀!」時而從這邊,時而從那邊傳來了觀看火場的俘虜說話的聲音。「莫斯科河南岸區、祖博沃都燒了,看,克里姆林宮燒掉了一半……我對你們說過,整個莫斯科河南岸區全完了,瞧,就是這樣。」
「您知道燒了,那還說什麼!」少校說。
在經過哈莫夫尼基(這是莫斯科少數沒有燒燬的街區之一)的教堂時,這一群俘虜突然擠到一邊,發出了驚恐和厭惡的喊叫聲。
「瞧這些壞蛋!真是些沒心肝的人!是個死人,真的是個死人……臉上還抹了什麼。」
皮埃爾聽見喊聲,斷定這是教堂旁邊的什麼東西引起的,便朝那裡走去,模模糊糊地看見有個東西靠在教堂的圍牆上。從看得比他清楚的難友們口中得知,這是一具直立著靠在圍牆上的屍體,臉上還抹著煤煙……
「走,該死的……走……你們這些鬼東西……」響起了押送兵的叫罵聲,這些法國士兵又變得兇狠起來,拔出短劍驅散圍觀死人的俘虜們。
十四
在通過哈莫夫尼基街區的各條小巷時,俘虜們只與押送隊一起走,後面跟著屬於押送隊員的各種車輛;但是到了糧食倉庫時,他們落到了一支一輛接一輛緊挨著前進的炮兵車隊的中間,這支車隊中還夾雜著一些私人的車輛。
到了橋頭,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等待著前面的人過去。俘虜們從橋上可以看見前面和後面正在行進的一支望不見盡頭的車隊。在右邊,在卡盧加大道經過涅斯庫奇諾耶拐彎的地方,無數部隊和車輛一直伸展到遠方,消失在那裡。這是最早出發的博加爾內軍的部隊;在後面,沿著濱河街行進和通過石橋的,則是內伊的部隊和車輛。
俘虜們所在的達武的部隊通過了克里木淺灘,一部分已到了卡盧加街。但是車隊拉得很長,以至於博加爾內的最後的車隊還沒有出莫斯科到卡盧加街,而內伊的先頭部隊已出了大奧爾登卡。
在經過克里木淺灘時,俘虜們走幾步就停下,然後再往前走,四面八方的車輛和人愈來愈擁擠。橋與卡盧加街之間只有幾百步,俘虜們花了一個多鐘頭才走完,然後到了莫斯科河南岸區的街道與卡盧加街會合的廣場,在那裡擠成一堆停住了,在這十字路口站了幾個鐘頭。從四面八方傳來像大海的波濤聲那樣一刻不停的車輪滾動聲,還有腳步聲以及連續不斷的怒斥聲和咒罵聲。皮埃爾緊靠著一座燒燬的房子的牆壁站著,聽著這種在他的想象中與鼓聲連成一片的聲音。
幾個被俘的軍官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到了皮埃爾身旁的那座被燒房子的牆上。
「人真多!哎唷,多極了!大炮上都堆滿了東西!瞧:毛皮衣服……」他們說。「瞧這些畜生,搶了多少東西……這個人後面,在大車上……要知道這是從聖像上扯下來的,真的!……這想必是德國人。還有一個我們的農民,真的!……唉,下流坯!……瞧,那人揹著多少東西,走路都快要走不動了!居然這樣,連輕便馬車也都搶來了!……瞧那傢伙坐在箱子上。老天爺!……那裡有人打起來了!……」
「就這樣揍他的嘴巴,揍他的嘴巴!這樣等下去到晚上也走不了。看,你們看……這大概是拿破崙本人。瞧那馬多棒!衣服上繡著花字,戴著皇冠。這是一座活動房子。一隻口袋掉了,沒有發現。又打起來了……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長得很不錯。當然囉,這就能讓你過去……瞧,沒完沒了。還有幾個俄國姑娘,真的,是姑娘!那麼舒舒服服地坐在馬車裡!」
如同在哈莫夫尼基的教堂旁一樣,一股普遍好奇的浪潮又把所有俘虜推向大路,身材高大的皮埃爾越過別人的頭頂看見了引起俘虜們好奇的東西。在夾在彈藥車中間的三輛馬車上坐著幾個女人,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服裝鮮豔,塗脂抹粉,相互緊緊地擠著,嘴裡尖聲地叫喊著什麼。
皮埃爾自從意識到出現了那種神秘的力量之時起,無論什麼東西:為了鬧著玩用煤煙抹黑了臉的屍體也好,這些急急忙忙到某個地方去的女人也好,莫斯科大火後的瓦礫場也好,他都不覺得奇怪和可怕。現在他看見的所有東西幾乎都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印象,彷彿他的心正準備進行困難的鬥爭,凡是可能削弱它的力量的印象一律不接受。
女人們乘坐的馬車過去了。她們後面又跟上了大車、士兵、貨車、士兵、彈藥車、馬車、士兵、炮彈車、士兵,有時還有婦女。
皮埃爾看見的不是單個的人,而是他們長長的人流。
所有這些人和馬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驅使著似的。在皮埃爾觀察他們的一個鐘頭的時間裡,他們從各條街道擁出來,一心只想快點通過;所有的人跟別的人相互碰撞,都同樣發起火和打起架來;他們齜著白牙,皺起眉頭,彼此罵著同樣的話,所有人的臉都帶著同樣的堅決逞能和冷酷無情的表情,也就是早晨皮埃爾在軍士臉上吃驚地看到的那種表情。
快到傍晚時,押送隊長把自己的隊伍集合起來,然後叫喊著和爭吵著擠進了車隊中間,於是被四面團團圍住的俘虜們上了卡盧加大道。
他們走得很快,也不休息,直到太陽開始下山時才停下來。車隊一個挨著一個停住,人們開始準備過夜。看起來大家火氣都很大,牢騷滿腹。在很長時間裡,從各個方面不斷傳來罵聲、兇狠的叫喊聲和打架的聲音。一輛走在押送隊後面的馬車撞在押送隊的大車上,轅杆把它撞了一個洞。幾個士兵從不同方面跑向大車;一些人揍那套在馬車上的馬的腦袋,讓它們轉彎,另一些人相互打起架來,皮埃爾看見一個德國人被短劍刺中了腦袋,受了重傷。
所有這些人在這秋天寒冷的黃昏停在田野中間,看來都有一種同樣的不愉快的感覺,他們彷彿正醒悟過來,意識到不必匆匆地出發和急急忙忙地趕路。大家在停下後,似乎想到了他們還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在這路上還要遇到多少艱難困苦。
在這次休息時,押送隊對待俘虜的態度比在出發時更壞。就在這次休息時,第一次用馬肉作為肉食發給俘虜們。
從軍官到每一個士兵的身上都可以看出,他們好像對每個俘虜都抱有私人的仇恨似的,以前的那種友好的態度突然不見了。
在點名時發現,在離開莫斯科時的一片忙亂中,一個俄國士兵假裝肚子痛乘機逃跑了,這使得這種憤恨更加增強了。皮埃爾看到一個法國人痛打一個俄國士兵,因為這個士兵離開道路遠了一點,他還聽到他的那個上尉朋友因為逃走了一個俄國士兵而訓斥士官,威脅要把他送交軍事法庭。士官解釋說俄國士兵有病,走不動,上尉則回答說,上面有命令,誰要是掉隊,一律就地槍決。皮埃爾感覺到,那種在行刑時使他心灰意冷、而在俘虜營裡變得不易察覺的不祥的力量,現在又把他的性命掌握在手裡。他覺得很可怕;但是他感到,那種不祥的力量愈是竭力地要置他於死地,他心裡的不受它支配的生命力也就愈是在增長和加強。
皮埃爾晚餐吃了黑麥糊和馬肉,和難友們聊了一會兒天。
無論是皮埃爾還是難友中的任何人,既沒有談到他們在莫斯科看到的情況,也沒有談到法國人的粗暴態度以及對他們宣佈的掉隊的人就地槍決的命令,大家彷彿與不斷惡化的處境進行對抗似的,顯得特別興奮和快活。他們談了個人的往事,行軍路上看到的可笑的場面,岔開了關於當前處境的話題。
太陽早就下山了。明亮的星星開始在天空某些地方閃爍起來;正在升起的滿月在天邊散發出一片宛如火光的紅光,一個巨大的紅球在灰濛濛的霧靄中令人驚異地晃盪著。天空變得亮起來了。風已經停了,但是夜色還沒有降臨。皮埃爾站起身來,離開新的難友,穿過一堆堆篝火朝大路的另一邊走,有人告訴他,被俘計程車兵在那裡。他想要跟他們聊一聊。路上一個法國哨兵攔住了他,叫他回去。
皮埃爾回來了,但是沒有回到難友們的篝火旁,而是到了一輛卸了套的馬車旁,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他低下頭,盤起腿,在馬車車輪子旁冰涼的地上坐下,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想著心事。一個多鐘頭過去了。沒有人來打擾他。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是那麼低沉和善和響亮,使得周圍的人聽見這古怪的、顯然是一個人的笑聲,都驚奇地回過頭來。
「哈—哈—哈!」皮埃爾笑道。他大聲地自言自語說:「那個士兵不放開我。抓住了我,把我關起來。把我當做俘虜。我是什麼人?把我關起來?把我的不朽的靈魂關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一個人站起身來,走過來想看一看這個古怪的大個子一個人在笑什麼。皮埃爾停住不笑了,站了起來,躲開那個好奇的人,朝自己周圍看了看。
原先篝火噼啪作響、人聲嘈雜、大得望不到邊的野營地靜下來了;紅色的篝火變得暗淡起來,熄滅了。一輪滿月高掛在明亮的天空。營地外原來看不見的樹林和田野此時在遠處顯現出來,而在這些樹林和田野的那一邊,可以望見明亮的、起伏不定的、無邊無際的、正在召喚著人的遠方。皮埃爾朝天空,朝正在遠去的閃閃發亮的星星看了一眼。「這一切都是我的,這一切都在我心裡,這一切就是我!」皮埃爾想。「可是他們捉住了這一切,關進了木板房!」他冷笑了一聲,便走回難友那裡,準備躺下睡覺。
十五
十月初,又有一名軍使帶著拿破崙的信和講和的建議來見庫圖佐夫,謊稱是從莫斯科來的,其實這時拿破崙已在庫圖佐夫前面很遠的地方,到了舊卡盧加大道上。庫圖佐夫像回答洛里斯東送來的第一封信那樣作了回答,他說,和談根本不可能。
在這之後不久,在塔魯季諾左面活動的多羅霍夫游擊隊送來情報說,在福明斯科耶出現了法軍,這支部隊是布魯西埃師,這個師遠離其他的部隊,很容易殲滅。士兵們和軍官們又一次要求採取行動。司令部的將軍們想起塔魯季諾附近輕易取得的勝利,堅決要求庫圖佐夫採納多羅霍夫的建議。庫圖佐夫認為沒有必要發動進攻。結果採取折中的辦法,做了應當做的事;派了一支不大的部隊到福明斯科耶去襲擊布魯西埃。
事情出奇地湊巧,這項任務——後來發現這是一項最困難和最重要的任務——落到了多赫圖羅夫身上;就是那個謙虛和矮小的多赫圖羅夫,誰也沒有描寫過他如何制定戰鬥計劃,如何騎馬巡視各個團隊,如何把十字勳章扔到炮壘上讓士兵去爭等等,人們都認為他是一個優柔寡斷和沒有洞察力的人,但是正是這個多赫圖羅夫,在俄國人和法國人的歷次戰爭中,從奧斯特利茨戰役到一八一三年,哪裡形勢緊張,我們就可以看到他在哪裡指揮。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他在奧格斯特堤壩旁堅持到最後,當時官兵們逃的逃,死的死,後衛部隊裡沒有一個將軍,而他把人集合起來,盡一切可能拯救部隊。他生著熱病,率領兩萬部隊到斯摩稜斯克去保衛這個城市,抗擊拿破崙的整個軍隊。到斯摩稜斯克後,他在莫洛赫城門口,因熱病發作剛要打個盹,轟擊斯摩稜斯克的炮聲驚醒了他,他在斯摩稜斯克堅持了一整天。在波羅金諾會戰的那一天,當巴格拉季翁陣亡,我們左翼的部隊傷亡了十分之九,全部法國炮兵集中力量朝那裡轟擊時,派往那裡的不是別人,正是優柔寡斷和沒有洞察力的多赫圖羅夫,本來庫圖佐夫要派另一個人到那裡去,但他急忙糾正了自己的錯誤。於是矮小的、文靜的多赫圖羅夫便去那裡,結果波羅金諾會戰給俄國軍隊贏得了最大的榮譽。在詩歌和小說裡給我們描寫了許多英雄,但是對多赫圖羅夫幾乎一字不提。
多赫圖羅夫又被派到福明斯科耶去,再從那裡去小雅羅斯拉韋茨,即到那個與法國人打最後一仗的地方去,從那個地方起,法國人顯然開始走向滅亡,而在給我們描寫戰爭的這個時期的許多天才和英雄時,又隻字不提多赫圖羅夫,或者講得很少,或者閃爍其詞。這種對多赫圖羅夫避而不談的做法反而更加清楚地證明了他的優點。
當然,一個不懂機器的人看見它在轉動時,會覺得這臺機器的最重要部分是偶然落到它裡面、跳動著妨礙它運轉的刨屑。一個人不懂機器的構造就不能理解,不是這個起破壞作用的礙事的刨屑,而是那無聲地轉動著的小小的齒輪才是機器的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十月十日,多赫圖羅夫在去福明斯科耶的途中在阿里斯托沃村停下,為準確地執行命令作準備,就在這一天整個法國軍隊猛然到了繆拉的陣地,看樣子似乎是為了打一仗,但是突然無緣無故地來一個向左轉,上了新卡盧加大道,開始進入福明斯科耶,那裡原來只有布魯西埃的部隊。這時受多赫圖羅夫指揮的,除了多羅霍夫的游擊隊外,還有菲格納和謝斯拉文的兩支小部隊。
十月十一日晚,謝斯拉文帶著一個被俘的法國近衛軍人到阿里斯托沃來見司令。俘虜說,今天進入福明斯科耶的是整個大軍的前衛部隊,拿破崙就在這裡,全軍離開莫斯科已是第五天了。在那天晚上,一個家奴從博羅夫斯克來,說他看見有一支大部隊進城。多羅霍夫的哥薩克報告說,他們看見了朝博羅夫斯克行進的法國近衛軍。從所有這些訊息可以清楚地看出,原來認為只有一個師的地方,現在駐紮著整個法國軍隊,他們從莫斯科撤出後是沿著一條出乎意料的路線——沿著舊卡盧加大道到那裡的。多赫圖羅夫不想採取任何行動,因為這時他還不清楚他的任務是什麼。他是奉命來襲擊福明斯科耶的。但是在福明斯科耶原先只有布魯西埃的一個師,現在整個法國軍隊都在那裡。葉爾莫洛夫想擅自行動,但是多赫圖羅夫堅持他需要等待殿下的命令。最後決定送一份報告到司令部去。
於是選派精明能幹的軍官博爾霍維季諾夫去完成這項任務,他除了送書面報告外,還應口頭彙報整個情況。夜裡十一點多,博爾霍維季諾夫帶上了書面報告,接受了口頭命令,在一個哥薩克的陪同下,帶著備用的馬匹朝總司令部疾馳而去。
十六
這是一個黑暗、溫暖的秋夜。下小雨已是第四天了。博爾霍維季諾夫換了兩次馬,在泥濘的道路上一個半小時奔跑了三十俄裡,夜裡一點多到了列塔舍夫卡。他在一座籬笆上掛著「總司令部」牌子的農舍旁下了馬,把韁繩一扔就進了陰暗的門廊。
「快叫醒值班將軍!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對昏暗的門廊裡的一個正要站起來、鼻子裡發出呼哧聲的人說。
「大人從昨晚起身體就不舒服,兩三個晚上沒有睡覺了。」勤務兵用衛護的口氣低聲說。「您就先叫醒上尉吧。」
「非常重要的事,是多赫圖羅夫將軍派我來的。」博爾霍維季諾夫說,摸索到開啟的門,走了進去。勤務兵走在他前面,開始叫醒一個人。
「大人,大人,來了一個信使。」
「什麼,什麼?誰派來的?」一個人睡意矇矓地問。
「多赫圖羅夫和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派來的。拿破崙到了福明斯科耶。」博爾霍維季諾夫說,在黑暗中沒有看見問他的人,但是根據說話的聲音推測,這不是科諾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摸索著什麼說,「他病了!也許是謠言吧。」
「這是報告,」博爾霍維季諾夫說,「我奉命立刻交給值班將軍。」
「您等一下,讓我點上燈。你這該死的,把它塞到哪裡去了?」伸懶腰的人對勤務兵說。這是謝爾比寧,科諾夫尼岑的副官。「找到了,找到了。」他又說。
勤務兵在一旁打火,謝爾比寧摸索著燭臺。
「唉,真可惡。」他厭惡地說。
博爾霍維季諾夫藉助打出的火星,看見了拿著蠟燭的謝爾比寧的年輕的臉,還看見前面角落裡睡著一個人。這是科諾夫尼岑。
火絨點燃的硫磺木片先是冒出藍色火焰,後又冒出紅色火焰,謝爾比寧點著脂油蠟燭,只見啃蠟燭的蟑螂立刻從燭臺上四散逃跑,他打量了一下信使。博爾霍維季諾夫渾身都是泥,他用袖子擦臉,抹了一臉的泥。
「是誰探聽到的?」謝爾比寧接過報告,問道。
「訊息是可靠的,」博爾霍維季諾夫說,「俘虜、哥薩克和偵察兵都異口同聲地說,說的都一樣。」
「有什麼辦法呢,只好叫醒他了。」謝爾比寧說,他站起身來,走到一個戴著睡帽、蓋著軍大衣的人跟前。「彼得·彼得羅維奇!」他喊道。科諾夫尼岑沒有動彈。「到總司令部去!」他笑了笑說,知道這樣說一定會吵醒他。確實,戴睡帽的頭立刻抬了起來。科諾夫尼岑因發燒兩頰緋紅,他那英俊而堅定的臉上一時間還保持著遠離現實的夢想的神色,接著突然顫抖了一下,他的臉又恢復了平常的和堅定的表情。
「什麼事?誰派來的?」他立刻就問,但是顯得不慌不忙,在燭光下眨著眼睛。科諾夫尼岑一面聽著軍官的報告,一面開啟信封,讀了一遍。他剛讀完,就把穿著毛襪子的腳伸到地上,開始穿鞋。然後脫下睡帽,梳了梳鬢角,戴上了軍帽。
「你是一口氣趕到這裡的吧?我們去見殿下。」
科諾夫尼岑立刻明白,送來的情報非常重要,不能延擱。這是好還是壞,他沒有考慮,也沒有問自己。他對此並不關心。他不是用頭腦,不是通過論斷看待整個戰爭,而是用別的什麼東西。他有一個深信不疑的、但沒有說出來的看法,認為一切都會好的;但是又認為不必輕信它,更不必說出來,而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就全力以赴地做自己的這份工作。
彼得·彼得羅維奇·科諾夫尼岑像多赫圖羅夫一樣,人們彷彿是出於禮貌,才把他列入一八一二年的英雄們——巴克萊們、拉耶夫斯基們、葉爾莫洛夫們、普拉托夫們、米洛拉多維奇們——的名單之中;他也像多赫圖羅夫一樣,被看做是一個能力和知識有限的人;科諾夫尼岑還像多赫圖羅夫一樣,從來沒有制定過什麼作戰方案,但是常常總是到最困難的地方去;他自從被任命為值班將軍後,總是敞開著門睡覺,讓每個奉命前來的人叫醒他;在進行戰鬥時,他總是冒著炮火待在火線上,因而庫圖佐夫為此責備他,不敢再派他去;他像多赫圖羅夫一樣,是那些不聲不響地組成機器的最重要部分的不起眼的齒輪之一。
科諾夫尼岑出了農舍,到了潮溼陰暗的夜幕下,皺起了眉頭,部分地是由於頭痛加劇了,部分地是由於產生了不愉快的想法,想到他之所以這樣,一群司令部人員和有權有勢的人們,尤其是那個在塔魯季諾戰役後處處與庫圖佐夫作對的本尼格森,在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定會激動起來;想到他們將提出各種建議,進行爭論,下命令,又取消命令。雖然他知道這種情況不可避免,但是這個預感使他感到很不愉快。
果然,當他順路把這個訊息告訴托爾後,托爾馬上對那個和他住在一起的將軍講起自己的設想來,科諾夫尼岑面帶倦容默默地聽著,提醒他應當去見殿下。
十七
庫圖佐夫像所有老人一樣,夜裡很少睡得著覺。他在白天常常突然打起盹來;但是夜裡他和衣躺在床上,大部分時間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想事情。
現在他也這樣躺在自己床上,一隻胖乎乎的手支撐著他那受過傷的沉重的大腦袋,睜開獨眼注視著暗處,思索著。
自從那個與皇上通過信、在司令部裡擁有比誰都大的權力的本尼格森總是迴避他以來,庫圖佐夫覺得安心了一些,因為不會有人再迫使他和他的軍隊去發動毫無益處的進攻了。他想,塔魯季諾戰役及其前夕的使他難以忘懷的痛苦教訓,也應該起一些作用。
「他們應當懂得,我們如果發動進攻,只能遭到失敗。忍耐和時間——這是我的克敵制勝的勇士!」庫圖佐夫想。他知道,蘋果還青時就不應該去摘。等到它成熟了,會自己掉下來,在它還青時去摘,會毀了蘋果和蘋果樹,吃了也會倒牙。他像一個有經驗的獵人一樣知道,野獸受了傷,只有全俄國的力量才能使它受這樣的傷,但是受的是不是致命傷,這還是一個有待弄清楚的問題。現在,根據洛里斯東和貝泰勒米的奉命前來求和以及游擊隊員的報告,庫圖佐夫幾乎斷定它受了致命傷。但是還需要有證據來證明,因此需要等待。
「他們想跑去看一看他們是怎麼把它打死的。等一等吧,你們會看見的。老是要求採取行動,老是要求發起進攻!」他想。「為了什麼?老是想出風頭。好像打仗有什麼快樂似的。他們完全像孩子一樣,根本弄不清情況如何,因而都想證明他們會打仗。現在問題並不在這裡。」
「所有這些人給我出了多少巧妙的主意啊!他們覺得,他們只要想出兩三種偶然情況(他想起了彼得堡送來的總計劃)就什麼也想到了。可是偶然的情況多得不可勝數!」
敵人在波羅金諾受的傷是致命的還是不致命的——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裡,這一直是庫圖佐夫急於解決的問題。一方面,法國人佔領了莫斯科。另一方面,庫圖佐夫整個身心都毫無疑問地感覺到,他和所有俄羅斯人竭盡全力給予敵人的可怕打擊,應該是致命的。但是無論如何需要有證據,他等這些證據已等了一個月,時間愈往後,他開始變得愈沒有耐心。他在不眠之夜躺在床上,做的是與年輕的將軍們相同的事,而他曾為此而責備過他們。他設想著各種可能的、能表現出拿破崙必然死亡和已經死亡的偶然情況。他也像年輕人那樣設想這些偶然情況,區別只在於他不把任何事情建築在這些設想上,他看到的偶然情況不是兩個三個,而是成千上萬。他愈往下想,這樣的偶然情況就愈多。他設想拿破崙的軍隊全軍或一部分會採取各種行動——進軍彼得堡,向他發起正面進攻或進行迂迴,設想(他最擔心這一點)拿破崙會用他對付他的手段回敬他,留在莫斯科,等待時機。庫圖佐夫甚至還設想拿破崙的軍隊會朝梅登和尤赫諾夫的方向後撤;但是有一件發生的事他未能預見到,這就是拿破崙的軍隊在撤出莫斯科後的最初十一天裡瘋狂地焦急不安地亂竄,——這種現象使得當時庫圖佐夫仍然還不敢想的事,即完全殲滅法國人,成為可能。多羅霍夫關於布魯西埃師的情況的報告,游擊隊員們送來的關於法國軍隊捱餓的訊息,還有關於法軍將要撤出莫斯科的傳聞——這一切都證實了這樣的推測,即法國軍隊已經被擊敗,準備逃跑;但是這還只是推測,年輕人覺得很重要,對庫圖佐夫來說並不如此。他積六十年的經驗知道,應該如何估計這些傳聞的分量;他知道,抱有某種願望的人總是設法把各種訊息組合在一起,使它們能證明所盼望的事;他還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總是忽略所有的矛盾現象。於是庫圖佐夫愈是希望能出現這種情況,便愈是不讓自己相信它。他的全部精神力量都用在考慮這個問題上。對他來說,其餘的一切只不過是履行生活常規而已。例如他與司令部人員談話,從塔魯季諾給斯塔爾夫人寫信,讀小說,頒發獎章,與彼得堡通訊等等,都屬於履行生活常規的事。而只有他一個人預見到的法國人的滅亡,才是他內心惟一的願望。
十月十一日夜裡他就是這樣一隻手支撐著腦袋,躺在那裡想這件事。
隔壁房間裡響動了起來,傳來了托爾、科諾夫尼岑和博爾霍維季諾夫的腳步聲。
「喂,誰在那裡?都進來,進來!有什麼新的訊息?」元帥喊他們。
僕人點蠟燭時,托爾講了訊息的內容。
「誰送來的?」庫圖佐夫問,蠟燭點著後,托爾看見他臉上冷淡嚴厲的表情,吃了一驚。
「這是無可懷疑的,殿下。」
「把他叫來,把他叫到這裡來!」庫圖佐夫坐著,一條腿從床上垂下來,大肚子壓在另一條蜷曲的腿上。他眯起他的那隻看得見東西的眼睛,想把信使看得更清楚些,彷彿想從此人的面容上看出他關心的東西。
「說吧,說吧,親愛的。」他用老年人的嗓音小聲地說,一面掩上胸前敞開的襯衫。「過來,走近一點。你給我帶來了什麼訊息?啊?拿破崙離開莫斯科了?是真的?啊?」
博爾霍維季諾夫首先詳細地報告了要他報告的所有情況。
「說得快一點,快一點,別叫人著急。」庫圖佐夫打斷他的話說。
博爾霍維季諾夫全都講完後不再說話,等候指示。托爾剛開口要說,但是被庫圖佐夫打斷了。庫圖佐夫想說點什麼,然而他突然眯起了眼睛,皺起了眉頭;他朝托爾揮了揮手,朝對面,朝農舍裡掛著神像的黑糊糊的上座轉過身去。
「主啊,我的造物主啊!你聽到了我們的禱告……」他抱著雙臂用顫抖的聲音說。「俄國得救了。主啊,感謝你!」他哭了起來。
十八
從接到這個訊息之時起,直到戰爭結束,庫圖佐夫的全部活動只在於利用權力、使用巧計和通過勸告來阻止自己的軍隊發動無益的進攻和進行機動作戰,避免與正在走向滅亡的敵人發生衝突。多赫圖羅夫正率部朝小雅羅斯拉韋茨前進,但是庫圖佐夫和全軍按兵不動,下令退出卡盧加,他覺得撤離那裡是可行的。
庫圖佐夫到處都在退卻,但是敵人不等他退卻就朝相反的方向往回跑。
拿破崙的歷史學家們向我們描述了他朝塔魯季諾和小雅羅斯拉韋茨的巧妙的迂迴,並推測著如果他能深入到富庶的南方各省將會是一種什麼情況。
但是,且不說並沒有什麼東西妨礙拿破崙到這些南方的省份去(因為俄國軍隊給他讓開路),這些歷史學家們忘記了一點,即拿破崙的軍隊無法挽救,因為當時他本身已經具備了必然滅亡的條件。這支軍隊在莫斯科找到了充足的糧食而不能保住它,把它踩在腳下;這支軍隊到了斯摩稜斯克後不是採購糧食,而是進行搶劫,為什麼這支軍隊能在卡盧加省恢復元氣呢?要知道那裡像莫斯科一樣,居住的是同樣的俄國人,那裡的火同樣能燒燬燒著的東西。
這支軍隊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恢復元氣。它從進行波羅金諾會戰和搶劫莫斯科之時起,自身就已經包含著腐敗的化學因素。
這支潰不成軍的部隊計程車兵和頭頭們一起逃跑著,自己也不知道上哪裡去,一心只想(拿破崙和每個士兵全都這樣)個人儘快擺脫絕境,他們雖然還並不十分清楚,但都意識到已陷入絕境之中。
只是由於這一點,在小雅羅斯拉韋茨的會議上,當將軍們裝出商討問題的樣子發表各種意見時,老實巴交的老兵穆通說出大家心裡的話,說現在要做的事只是儘快撤離,他的意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任何人,甚至拿破崙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反對大家都意識到的真理。
雖然大家都知道應當撤離,但是還羞於承認應當逃跑。需要藉助外部的推動來克服這種羞恥的感覺。於是這推動在需要的時候出現了。這就是法國人所說的皇帝的烏拉。
會後第二天,拿破崙假裝要視察軍隊以及過去的和未來的戰場,大清早帶著元帥們和衛隊,騎著馬在部隊駐地的中間走。這時到處尋找戰利品的哥薩克碰上了這位皇帝本人,差一點抓住了他。要是說,這一次哥薩克沒有抓住他,那麼救了他的也是那毀了法國軍隊的東西,即那些戰利品,哥薩克在塔魯季諾也好,在這裡也好,一見戰利品就撲過去,扔下了人。他們沒有注意拿破崙,撲向戰利品,因此拿破崙才得以脫身。
這些頓河的兒子們居然在拿破崙的軍隊中間差一點抓住這位皇帝本人,這清楚說明,除了沿著最近的熟路儘快逃跑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拿破崙已是四十多歲的人,明顯地發胖了,已覺得自己的動作不像以前那樣靈活和大膽,他明白了這是對他的警告。在受了哥薩克的驚嚇後,他便立刻同意穆通的意見,如同歷史學家們所說的那樣,下令向斯摩稜斯克大道撤退。
拿破崙同意穆通的意見和部隊後撤這一點,並不證明他下了這樣的命令,但是那種作用於全軍、促使它沿莫扎依斯克大道撤退的力量,同時也對拿破崙起了作用。
十九
當一個人在行走時,他總是給自己想出這樣行走的目的。為了走一千俄裡,一個人必須想到一千俄裡外有某種好的東西。為了獲取行走的力量,需要設想前面就是期望中的樂土。
法國人在進攻時的樂土是莫斯科,而在撤退時的樂土則是老家。但是老家太遠,一個行走千里的人需要忘記最終的目的地,一定要對自己說:「今天我將走四十俄裡,走到休息和過夜的地方。」於是在第一天的行程中,這個休息的地點遮住了最終的目的地,把所有願望和希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在單個的人身上表現出來的企望,常常在一群人當中得到增強。
對沿著舊斯摩稜斯克大道撤退的法國人來說,回老家這個最終目的地過於遙遠,而最近的目的地是斯摩稜斯克,去那裡的願望和希望在人群中成倍成倍地增強了。這不是因為人們知道斯摩稜斯克有許多糧草和生力軍,不是因為告訴了他們這一點(恰好相反,軍隊的高階將領和拿破崙本人都知道,那裡糧草很少),而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給他們以長途行走和忍受目前的艱難困苦的力量。無論是那些知道的還是那些不知道的人,都同樣地欺騙自己,把斯摩稜斯克看做樂土,一心奔向那裡。
上了大道後,法國人以驚人的毅力和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自己臆想的目的地跑去。除了具有共同的渴望這一個把一群群法國人聯絡在一起並給他們以一定的力量的原因外,還有另一個把他們聯絡在一起的原因。這個原因就是他們人數眾多。他們這個巨大的群體按照物理學的引力定律把作為單個原子的人都吸引了過來。他們這個十萬人的群體像整整一個國家那樣向前移動著。
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只有一個願望——當俘虜,擺脫所有的恐怖和不幸。但是一方面,奔向斯摩稜斯克這個目的地的共同願望的力量吸引每個人朝同一個方向走;另一方面,一個軍無法向一個連投降,儘管法國人利用每一個方便的機會相互擺脫開,一有什麼合適的藉口就投降,但是這樣的藉口並不是常有的。他們人數多,隊伍擁擠,行走的速度快,這就使得他們失去了這種可能性,同時使得俄國人不僅很難,而且無法阻止他們逃跑,因為大量法國人把全部力量都用在這上面。物體的機械斷裂並不能超過一定限度地加速正在發生的腐爛過程。
一團雪不能霎時間融化。存在著一定的時間限度,早於這個時限,任何熱量都不能把雪化掉。相反,熱量愈大,殘雪卻變得愈堅實。
在俄國的將領中,除了庫圖佐夫外,沒有一個人理解這一點。法國軍隊沿斯摩稜斯克大道逃跑的方向確定後,科諾夫尼岑在十月十一日夜預見到的事開始實現了。全軍所有高階將領都想露一手,想去切斷、攔截、俘獲和殲滅法軍,都要求發起進攻。
只有庫圖佐夫一個人把自己的全部力量(每個總司令這樣的力量很小)用來阻止進攻。
他不能對他們說我們現在說的話:何必還要再打,何必再去堵路,何必再損失自己的人和追殺遭到不幸的人呢?這支軍隊從莫斯科到維亞濟馬不經戰鬥就損失了三分之一,何必還要這樣做呢?他憑著他老年人的智慧,說了一些他們能理解的話,他對他們說關於金橋的道理,於是他們嘲笑他,誹謗他,大發脾氣,在已被打死的野獸面前逞威風。
在維亞濟馬附近,與法國人離得很近的葉爾莫洛夫、米洛拉多維奇、普拉托夫等人,無法遏制切斷和殲滅法國兩個軍的願望。他們給庫圖佐夫送來一封說明自己意圖的信,可是信封裡裝的卻是一張白紙。
不管庫圖佐夫如何竭力加以阻止,我們的軍隊還是發動了進攻,力圖堵住敵人的退路。據說各個步兵團衝鋒時奏著樂敲著鼓,打死了幾千敵人,同時自己也損失了幾千人。
至於說到切斷,實際上任何人都並沒有被切斷和被消滅。法國軍隊遇到危險,便更加緊密地聚集在一起,人數逐漸減少,繼續走著那條通向斯摩稜斯克的滅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