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看在基督分上,放下我。」傷員喊叫起來;但是他還是被抬了起來,放在擔架上。

尼古拉·羅斯托夫轉過身,彷彿是在尋找什麼似的,開始極目遠眺,遙望那多瑙河水,仰望天空和太陽!天空是多麼的美,多麼的藍,多麼的靜謐和深邃!西沉的太陽是多麼的明亮和宏偉!遠方的多瑙河水又是多麼親切地閃閃發亮!而更美好的是多瑙河對岸呈天藍色的遠山、修道院、神秘的峽谷、直到樹梢都籠罩著霧氣的松林……那裡寧靜,幸福……「我什麼也不要,無論什麼也不要,只要能到那裡,」羅斯托夫想道,「在我一個人心裡,在這陽光裡有那麼多的幸福,而這裡……卻只有呻吟、痛苦、恐懼和這種生死未卜,這種忙忙亂亂……聽,又有人在叫喊什麼,所有的人又朝著一個地方往回跑,而我跟著他們一起跑,這就是它,這就是它,那死神,它在我的頭頂上,在我周圍盤旋……只要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永遠也看不見這太陽、這河水、這峽谷了……」

這時太陽逐漸躲進烏雲裡去了;在羅斯托夫前面出現了另一些擔架。對死的恐懼和對擔架的恐懼,對太陽和生活的愛——這一切匯合成為病態的驚慌不安的感受。

「上帝啊!在這天上的神啊,救救我、寬恕我和保佑我吧!」羅斯托夫低聲說。

驃騎兵們跑到馬伕那裡,說話的聲音變得高一些和平靜一些了,擔架已從眼前消失了。

「怎麼樣,老弟,聞到火藥味了吧?……」瓦西卡·傑尼索夫在他耳邊大聲說道。

「一切都結束了;但是我是一個膽小鬼,是的,我是一個膽小鬼。」羅斯托夫想道,他喘著粗氣,從馬伕手中接過瘸腿的小白嘴鴉,開始上馬。

「剛才那東西是什麼,是霰彈嗎?」他問傑尼索夫。

「那還用說!」傑尼索夫叫道。「小夥子們乾得很漂亮!幹這活兒可不痛快!衝鋒——這才有意思,可以猛砍那些狗東西,可是現在鬼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家把我們當靶子打。」

傑尼索夫說著朝著離羅斯托夫不遠的一群人馳去,這些人當中有團長、涅斯維茨基、熱爾科夫和隨從軍官。

「看來好像誰也沒有發覺。」羅斯托夫心裡想。確實誰也沒有發覺什麼,因為每個人都有這個沒有打過仗計程車官生第一次體驗到的那種心情。

「可以為您請功了,」熱爾科夫說,「我眼看也能升為少尉了。」

「請報告公爵,我燒了橋。」團長得意洋洋和高高興興地說。

「要是問起損失呢?」

「微不足道!」團長用低沉的聲音說,「兩名驃騎兵受傷,一名殉國。」他說這話時顯然很高興,抑制不住幸福的微笑,響亮地說出殉國這個比較好聽的詞。

庫圖佐夫統率的三萬五千俄軍遭到波拿巴統率的十萬法軍的追擊,沿途的居民對他們又很敵視,他們對盟軍已不再相信,忍受著糧草的不足,被迫在沒有預見到的作戰條件下行動,順著多瑙河倉皇退卻,在遭遇到敵軍時停下來,只是為了在撤退中不損失輜重和重武器,才打幾場後衛戰。在蘭巴赫、阿姆施泰滕和梅爾克等地都發生過戰鬥,儘管敵人也承認俄國人作戰英勇頑強,但是這些戰鬥的結果都是更加迅速的退卻。在烏爾姆免於被俘並在布勞瑙附近與庫圖佐夫的軍隊會合的奧軍,現在已與俄軍分開,這樣庫圖佐夫只能依靠自己弱小的、疲憊不堪的軍隊了。再要保衛維也納已不可能。庫圖佐夫在維也納時,奧地利御前軍事會議曾交給他一份根據新的戰略制定的、經過周密考慮的進攻計劃,現在他只好放棄,他的惟一的、幾乎是無法達到的目的是:不要像馬克在烏爾姆那樣全軍覆沒,能與從俄國前來增援的部隊會師。

十月二十八日,庫圖佐夫率領軍隊渡過多瑙河到了左岸,在自己與法軍主力之間橫著一條多瑙河的情況下,才第一次停止後退。三十日,向在多瑙河左岸的莫爾蒂耶的一個師發起攻擊,將其擊潰。在這次戰鬥中第一次繳獲了戰利品:一面軍旗、數門大炮和兩名敵軍將官。在兩個星期的退卻後,俄軍第一次停了下來,經過戰鬥不僅守住了陣地,而且趕走了法國人。儘管部隊官兵缺少衣服,疲憊不堪,因掉隊、傷亡和生病減員三分之一;儘管傷病員帶著庫圖佐夫要求敵軍給以人道待遇的信留在了多瑙河對岸;儘管克雷姆斯的大醫院和改成野戰醫院的民房已容納不下所有的傷病員——儘管如此,在克雷姆斯的停留和打敗莫爾蒂耶的勝利大大提高了部隊計程車氣。在全軍和在總部流傳著非常可喜的、然而並不可靠的流言,說從俄國來的部隊似乎快要到了,說奧軍打了勝仗,說驚慌失措的波拿巴正在撤退等等。

在交戰時,安德烈公爵跟隨著在這次戰鬥中陣亡的奧地利將軍施米特。他的馬受了傷,他自己的手也被子彈擦傷。總司令為了表示對他的特別寵信,派他到奧地利宮廷去送這次勝利的捷報,這時宮廷已不在受到法國軍隊威脅的維也納,而是在布呂恩。在交戰的那天夜裡,精神振奮而不感疲乏的安德烈公爵(從外表看來他的身體並不強壯,但是他比最強壯的人更能耐久而不感到疲乏)騎馬帶著多赫圖羅夫的報告到克雷姆斯來見庫圖佐夫,當夜就作為信使被派往布呂恩。派他當信使,不僅是一種獎勵,還是日後提升的重要一步。

夜色昏沉沉的,不過有星星;頭一天,即在交戰那天下了一場雪,伸展在閃著白光的雪地中間的道路顯得黑糊糊的。安德烈公爵坐在驛車上,時而逐一回憶在剛剛過去的戰鬥中的感受,時而高興地想象著他帶去的捷報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印象,回想著庫圖佐夫和同伴們送行的情景,這時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期待已久終於開始得到所想望的幸福的人。他一閉上眼睛,耳邊就響起了槍炮聲,這聲音與車輪的轉動聲和勝利的感受融合在一起。有時他開始覺得俄國人在逃跑,他自己被打死了;於是他急忙清醒過來,好像是初次幸福地得知根本沒有那麼一回事,相反,法國人在逃跑。他再一次地回想打勝仗的全部細節,自己在戰鬥中英勇沉著的表現,想到這裡安心了,便打起瞌睡來……昏暗的有星星的夜晚過去後,明亮歡樂的早晨到來了。陽光下雪在融化,馬兒快步奔跑著,不管是右邊還是左邊,都閃過各種不同的新的樹林、田野和村莊。

在一個驛站上,他趕上了運送俄國傷員的車隊。一個帶領車隊的俄國軍官懶洋洋地躺在前面的一輛大車上,叫喊著什麼,用粗話罵一個士兵。好幾輛車身很長的德國馬車在石子路上顛簸著,每輛車裡有六個和六個以上臉色蒼白、包紮著繃帶的髒乎乎的傷員。其中有的人在說話(他聽見說的是俄國話),有的人在吃麵包,而傷勢最重的人則帶著孩子般的溫和的和痛苦的表情,默默地望著從他們身旁馳過的信使。

安德烈公爵吩咐停車,問一個士兵是在哪次戰鬥中負傷的。

「前天在多瑙河上。」這個士兵回答道。安德烈公爵掏出錢包,給了士兵三個金幣。

「給大家的。」他對走過來的軍官補充了一句。「弟兄們,祝你們早日康復,」他對士兵們說,「還有很多仗要打呢。」

「副官先生,有什麼訊息嗎?」那個軍官問,顯然他想攀談幾句。

「有好訊息!走吧。」他朝車伕吆喝了一聲,便坐著車趕路了。

安德烈公爵進布呂恩城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看見周圍高樓大廈林立,店鋪、住宅和街上燈火通明,漂亮的馬車在馬路上轔轔駛過,這熱鬧的大城市的整個氣氛對一個過了一段時間軍營生活的軍人來說,總是有吸引力的。安德烈公爵雖然趕了一夜路而且整宿未睡,可是他在快要到皇宮時覺得自己比頭天晚上還要精神。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思緒清晰,各種想法紛至沓來,變換得異常迅速。戰鬥的全部細節又生動地出現在他眼前,這時已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楚的,而且簡明扼要,如同他在想象中向弗蘭茨皇帝報告時說的一樣。他還生動地設想可能對他提出的問題以及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他認為他們會立刻帶他去朝見皇帝。但是到皇宮的大門口附近時,一個官員朝他跑過來,得知他是信使後把他帶到另一個門口。

「從走廊朝右拐;在那裡,大人,您就能找到值班的侍從武官,」這個官員對他說,「他將帶您去見陸軍大臣。」

接待安德烈公爵的侍從武官請他稍等,自己前去報告陸軍大臣。五分鐘後,侍從武官回來了,特別有禮貌地鞠著躬,讓安德烈公爵走在前頭,帶著他穿過走廊到陸軍大臣的辦公室去。侍從武官採取這種有些做作的客氣態度,使人覺得他想借此來防止俄國副官對他過分的親熱。安德烈公爵在快要走到陸軍大臣辦公室門口時,他的快樂情緒已消失了大半。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受侮辱的感覺轉瞬之間變成了一種毫無根據的蔑視,這一點連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他的機智的頭腦在同一瞬間給他提示了一種觀點,根據這種觀點他有權蔑視侍從武官和陸軍大臣。「他們沒有聞到火藥味,想必覺得取勝是輕而易舉的事!」他想。他的眼睛輕蔑地眯縫起來;他進陸軍大臣辦公室時走得特別慢。當他看到陸軍大臣趴在一張大桌子上,在頭兩分鐘沒有理會進來的人時,這種蔑視的感情更加強了。陸軍大臣在兩支蠟燭之間垂下兩鬢斑白的禿腦袋,一面讀檔案,一面用鉛筆做著記號。在門開啟並且響起了腳步聲時,他還在頭也不抬地讀,看來快要讀完了。

「把這拿去交給有關的人。」陸軍大臣把檔案遞給自己的副官說,仍沒有注意信使。

安德烈公爵覺得,要麼庫圖佐夫軍隊的行動在陸軍大臣處理的所有事情中是他最不感興趣的,要麼他有意讓這個俄國信使感覺到這一點。「不過這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他想。陸軍大臣把其餘檔案收到一起,把它們疊齊了,這才抬起頭來。他有一個聰明而有特點的腦袋。但是在轉向安德烈公爵的一瞬間,陸軍大臣臉上聰明和堅定的表情顯然習慣性地和有意地改變了:留下了愚蠢的、虛假的和不掩飾虛假的微笑,通常一個接一個地接待許多來訪者的人都有這樣的笑容。

「是庫圖佐夫元帥派來的嗎?」他問。「我想,是好訊息吧?同莫爾蒂耶發生了衝突?取得了勝利?早該這樣了!」

他接過寫給他的緊急通報,神情憂鬱地讀起來。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施米特!」他用德語說。「多麼不幸,多麼不幸!」

他把緊急通報匆匆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桌子上,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顯然是在考慮什麼。

「唉,多麼不幸!您說這次戰鬥是決定性的?然而莫爾蒂耶沒有抓住。(他想了想。)您送好訊息來,我很高興,雖然施米特之死是為勝利付出的沉重代價。皇帝陛下想必願意見您,但不是在今天。謝謝您,好好休息一下。請您明天檢閱後去朝見,我會通知您的。」

談話時消失的愚蠢的微笑又出現在陸軍大臣的臉上。

「再見,非常感謝您。皇帝陛下大概願意見您。」他又說了一次,低下了頭。

當安德烈公爵出了皇宮後,他覺得勝利給予他的全部興致和幸福現在都留在那裡了,落到陸軍大臣和彬彬有禮的侍從武官的冷冰冰的手裡了。他的整個思緒霎時間發生變化:他覺得這次戰鬥已成為很久以前的、遙遠的回憶。

在布呂恩,安德烈公爵落腳在他的熟人俄國外交官比利賓那裡。

「啊,親愛的公爵,沒有比您更令人高興的客人了。」比利賓出來迎接安德烈公爵時說。「弗蘭茨,把公爵的東西拿到我的臥室去!」他對給鮑爾康斯基引路的僕人說。「怎麼,您是來報捷的?好極了。可是您瞧,我有病在家休息。」

安德烈公爵洗了臉和換了衣服後,到了這位外交官的豪華的書房,坐下來吃已給他準備好的午餐。比利賓則在壁爐旁安穩地坐下了。

安德烈公爵在長途跋涉後,而且在整個行軍作戰過程中失去了清潔優雅的舒適生活條件後,現在處於他從小就習慣的豪華的生活環境裡,有一種感到可以好好歇息一下的愉快感覺。除此之外,在受到奧地利人那樣的接待後,他覺得同眼前的這個俄國人說說話,同這個他推測也像一般俄國人那樣對奧地利人有一種共同的惡感(他本人此時這樣的感覺特別強烈)的人聊聊天,即使不用俄語(他們說的是法語),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比利賓年齡在三十五歲上下,沒有成家,與安德烈公爵屬於同一階層。他們還是在彼得堡認識的,但是最近安德烈公爵陪同庫圖佐夫的維也納之行,使他們更加接近起來。安德烈公爵年輕有為,在軍界有遠大的前程,比利賓也一樣,他在外交界的前程更為遠大。他還年輕,但是已是一個有閱歷的外交官,因為他從十六歲起就開始供職,曾在巴黎、哥本哈根等地工作過,如今在維也納擔任相當重要的職務。無論是外交大臣,還是我國駐維也納公使,都很器重他。他不屬於那種人數很多的外交官之列,那些人認為要當一個好的外交官,應該消極無為,避免做某些事,會說法語就行了;他是那種喜歡工作和會辦事的外交官之一,雖然有些懶散,但是有時通宵不眠地伏案工作。不管工作的實質是什麼,他都同樣乾得很好。他感興趣的不是「為了什麼要做?」的問題,而是「怎麼做?」的問題。外交工作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對他來說是無所謂的;但是他覺得把函件、備忘錄和報告草擬得出色、用詞準確和文字優美是一大樂趣。比利賓之受到重視,除了文字工作外,還因為他在同上層人士接觸中具有善於應對、應付裕如的本領。

比利賓像他喜歡工作那樣喜歡談話,不過這談話應是文雅而又風趣的。在社交場合他總是等待機會說些引人注意的話,只在這樣的條件下才參加談話。比利賓的話常常夾帶著許多獨特風趣、意思完整、能引起共同興趣的語句。這些語句是比利賓在心裡預先想好的,它們有意編得輕巧簡短,便於上流社會的那些空虛渺小的人記憶,把它們從一個客廳傳到另一個客廳。確實,比利賓的名言警句傳遍了維也納的客廳,而且據說,常常對所謂的要務產生影響。

他的瘦削、憔悴、有點發黃的臉整個地佈滿很深的皺紋,這些皺紋使人覺得總是精心地洗得乾乾淨淨的,好像剛洗過澡後的指尖一樣。這些皺紋的活動構成了他的臉的主要表情。時而他的前額蹙起,出現一道道寬闊的皺紋,雙眉上揚;時而雙眉下垂,腮邊形成很大的褶子。一雙凹陷的不大的眼睛總是直瞪瞪地和愉快地看人。

「好,現在您就給我們講一講你們的功績吧。」他說。

鮑爾康斯基非常謙虛地講了戰鬥的情況和陸軍大臣的接見,一次也沒有提到自己。

「我帶這個訊息來,他們接待我很不客氣。」他最後說。

比利賓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褶子舒展了開來。

「然而,親愛的,」他說,遠遠地察看著自己的指甲,皺起左眼上方的皮膚,「雖然我非常尊重‘東正教的俄國軍隊’,我認為你們的勝利並不是最輝煌的。」

他用法語這樣往下說,只有在他想要輕蔑地強調某些語句時才用俄語。

「可不是?你們全軍撲向只有一個師的可憐的莫爾蒂耶,而這個莫爾蒂耶又從你們手裡溜掉了,這還談得上什麼勝利?」

「不過,認真地說,」安德烈公爵回答說,「我們畢竟能毫不吹噓地斷定,這要比烏爾姆稍微好些……」

「為什麼你們不給我們抓一個元帥?哪怕只一個也好。」

「這是因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設想的那樣,也不像檢閱時那樣按時進行。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們原來計劃在早晨七點鐘前切入敵後,可是到晚上五點還沒有到達。」

「為什麼你們在早晨七點前沒有到達呢?你們應當在早晨七點到那裡,」比利賓微笑著說,「應當在早晨七點到達。」

「那麼您為什麼不通過外交途徑說服波拿巴,使他相信最好還是放棄熱那亞呢?」安德烈公爵用同樣的聲調說。

「我知道,」比利賓打斷他的話說,「您在想,坐在壁爐旁的沙發上談論抓元帥很容易。確實如此,但是你們究竟為什麼沒有抓住他呢?不僅是陸軍大臣,而且奧地利皇帝和國王弗蘭茨聽到你們勝利的訊息也不會太高興,對此您不要大驚小怪;就連我這個俄國使館的秘書也不感到任何特殊的喜悅……」

他直瞪瞪地看了安德烈公爵一眼,突然鬆開了前額上皺起的皮膚。

「現在,親愛的,是不是該輪到我問您‘為了什麼要做’了?」鮑爾康斯基說。「我向您承認我不明白,也許這裡有我的微弱的智力理解不了的外交上的精微之處,但是我不明白:馬克全軍覆沒,費迪南德大公和卡爾大公死氣沉沉,接連犯錯誤,最後只有庫圖佐夫一個人真正打了一次勝仗,打破了法國人不可戰勝的神話,而陸軍大臣甚至不想了解這次戰鬥的詳細情況!」

「正是因為這一點,親愛的。您要知道,親愛的:烏拉!為了沙皇!為了羅斯!為了信仰!這一切都很好,但是你們的勝利與我們,我是說與奧地利宮廷,又有什麼相干?如果您送給我們的是卡爾大公或費迪南德大公勝利的好訊息——您知道,這個大公和那個大公一個樣,哪怕他們打敗的是波拿巴的一個消防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時我們就將鳴炮慶祝。而您好像故意這樣做,這隻能惹我們生氣。卡爾大公什麼事也不幹,費迪南德大公丟了臉。你們放棄了維也納,不再保衛它,你們似乎對我們說:上帝和我們同在,而你們和你們的京城只好求上帝保佑了。有一位將軍,他叫施米特,我們大家都喜愛他,你們卻讓他冒著槍林彈雨去送死,還要來向我們祝賀勝利!……您一定會承認,再也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東西比您帶來的訊息更惹人生氣。這好像是故意的,好像是故意的。再說,即使你們確實取得了輝煌的勝利,甚至即使卡爾大公取得了勝利,這能改變戰爭總的程式嗎?維也納已被法國軍隊佔領,現在已經晚了。」

「怎麼說被佔領了?維也納被佔領了?」

「不僅被佔領了,而且波拿巴已在舍恩布龍宮,而伯爵,我們可愛的弗爾布納伯爵已到波拿巴那裡聽候命令去了。」

鮑爾康斯基旅途勞頓,腦子裡充滿著途中得到的各種印象,後來又被接見,在這之後,尤其是在吃了午餐後,他感覺到自己有些發懵,聽不明白他聽到的話的全部含意了。

「今天上午利希滕費爾斯伯爵來過這裡,」比利賓接著說,「給我看了一封信,其中詳細描述了法國人在維也納舉行的閱兵式。繆拉親王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人……您瞧,你們的勝利並不那麼令人高興,您不能被當做救星來接待……」

「說實話,對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完全無所謂!」安德烈公爵說,他開始明白,由於發生了像奧地利京城被佔領這樣的大事,他帶來的克雷姆斯城下獲勝的訊息確實沒有多大的重要性。「維也納是怎麼被佔領的?那麼大橋、著名的橋頭堡、奧爾斯佩爾格公爵呢?我們有這樣的傳聞,說奧爾斯佩爾格公爵正在保衛維也納。」他說。

「奧爾斯佩爾格公爵在我們這一邊,保衛著我們;我認為他保衛得很不好,但是畢竟是在保衛。而維也納在那一邊。不,大橋還沒有被佔領,我想不會被佔領,因為它已布了雷,已下了炸橋的命令。不然我們早就被趕到波希米亞的山裡去了,你們和你們的軍隊也要在兩面夾攻的惡劣條件下待一會兒了。」

「但是這終究還不意味著戰事已經結束了。」安德烈公爵說。

「而我認為已經結束了。這裡的要人們也都這樣認為,不過不敢說出來而已。情況將會像戰爭開始時我說的那樣,不是你們的迪倫施泰因的交戰,也根本不是火藥解決問題,解決問題的是想出火藥的人。」比利賓說,重複著自己的一個警句,舒展開前額上的皮膚,稍稍停頓了一下。「問題只在於亞歷山大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在柏林會談時說些什麼。如果普魯士參加聯盟,那就會迫使奧地利那樣做,仗就會打起來。如果不參加,那麼問題只在於商談在哪裡擬訂新的坎波-福米奧和約的初步條款了。」

「這真是非凡的天才!」安德烈公爵突然大喊一聲,他握緊小手,在桌子上敲著。「這個人的運氣又是多麼好啊!」

「您說的是布拿巴?」比利賓問道,他蹙起額頭,使人覺得他就要說出一個警句來。「布拿巴?」他又問了一遍,特別加重名字中的「u」音。「我認為,他現在既然在舍恩布龍宮制定奧地利的法律,就應當給他去掉那個‘u’音。我堅決實行新的叫法,只稱他波拿巴。」

「不,別開玩笑了,」安德烈公爵說,「難道您真的認為戰事結束了嗎?」

「我有這樣的想法。奧地利陷入了可笑的地位,它不會甘心。它會進行報復。它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因為各個省經濟遭到破壞(聽說,東正教的軍隊搶得很兇),軍隊戰敗了,京城陷落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撒丁國王陛下的那雙漂亮的眼睛。因此,親愛的,咱們私下說,我憑嗅覺感覺到他們正在欺騙我們,感覺到他們在同法國打交道,草擬單獨媾和的秘密和約。」

「這不可能!」安德烈公爵說。「這太卑劣了。」

「那就等著瞧吧。」比利賓說,他又把皮膚舒展開,表示談話結束了。

安德烈公爵來到為他準備好的房間,穿著乾淨的內衣在羽毛褥子上躺下,枕著又香又暖的枕頭,他覺得他來報捷的那場戰鬥已經很遠了,已離他很遠了。他腦子裡裝的是普魯士聯盟,奧地利的背叛,波拿巴取得的新勝利,明天弗蘭茨皇帝的上朝、檢閱和接見。

他閉上了眼睛,但是在同一瞬間耳邊響起了炮聲、槍聲和車輪的滾動聲,彷彿看到拉成一條線的火槍手從山上下來,聽到法國人在射擊,他覺得心臟在顫動,他和施米特一起騎著馬向前衝,子彈在他周圍歡快地呼嘯著,他十倍地體驗到了從小未曾體驗過的生活的歡樂。

他醒了……

「是的,這一切都發生過!……」他說,像孩子一樣幸福地竊笑著,隨後這個年輕人就酣然入睡了。

十一

第二天他醒來得很晚。他在回想頭一天的事時,首先想起今天要去覲見弗蘭茨皇帝,然後想起了陸軍大臣,彬彬有禮的奧地利侍從武官,還有比利賓和昨天的談話。他為了進宮去,穿上了好久沒有穿的全套禮服,精神飽滿,英姿煥發,一隻手扎著繃帶,進了比利賓的書房。書房裡已坐著四個外交使團的人員。其中有擔任使館秘書的伊波利特·庫拉金公爵,鮑爾康斯基本來就認識他,其餘的人比利賓向他作了介紹。

聚集在比利賓這裡的,是上流社會富有而快活的年輕人,這些人在維也納和在這裡組成了一個單獨的小團體,這個小團體的首領比利賓把它稱為我們的自己人,法語叫做「lesnotres」。在這個幾乎只由外交官組成的小團體裡,顯然有其本身的、與戰爭和政治毫無共同之處的興趣,他們關心的是上流社會的活動、和某些女人的關係以及工作上草擬公文方面的事。這些先生看來很樂意把安德烈公爵作為自己人吸收到自己的團體中來(他們只給少數人這樣的榮譽)。出於禮貌,同時也為了引起話頭,他們向他提了幾個關於軍隊和戰鬥的問題,接著就東拉西扯地說起使人開心的笑話和議論別人的長短來了。

「特別妙的是,」一個人說,他講的是一個當外交官的同伴的失敗,「特別妙的是,外交大臣直截了當地對他說,派他到倫敦去是提升,要他也這樣看待這件事。您能想象出他這時的模樣嗎?……」

「但是最壞的是,諸位,我向你們揭發庫拉金:人家倒了黴,而這個唐璜,這個可怕的人卻幸災樂禍!」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伏爾泰安樂椅上,雙腿放在扶手上。他笑了起來。

「您給我說下去,您給我說下去。」他說。

「啊,唐璜!啊,毒蛇!」幾個人說。

「您不知道,鮑爾康斯基,」比利賓對安德烈公爵說,「法國軍隊(我差一點要說俄國軍隊了)造成的驚慌,與這個人在女人當中惹的事相比,算不了什麼。」

「女人是男人的伴侶。」伊波利特公爵說,他舉起帶柄眼鏡看起自己蹺起的腿來。

比利賓和我們的自己人看著伊波利特哈哈大笑起來。安德烈公爵看到,這個伊波利特是這夥人當中的小丑,而他(應當承認)卻因為自己妻子的緣故幾乎吃他的醋。

「不,我應當讓您欣賞欣賞庫拉金。」比利賓小聲對鮑爾康斯基說。「他談論政治時,簡直太妙了,應當見見那副拿腔拿調的樣子。」

他坐到伊波利特身旁,蹙起額頭,開始和他談論政治。安德烈公爵和其餘的人把他倆圍住。

「柏林的內閣不能表示它對結盟的意見,」伊波利特煞有介事地說起來,「在沒有表示……如同在最近的一份照會里……你們知道……你們知道……不過,假如皇帝陛下不改變我們的聯盟的實質……」

「等一等,我還沒有說完……」他抓住安德烈公爵的一隻手說。「我認為,干涉要比不干涉更有力。還有……」他沉默了一會兒。「不能認為不接受我們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緊急通報是事情的結束。這一切的結果就是這樣。」

他放開鮑爾康斯基的手,表明現在他全說完了。

「狄摩西尼,我從您藏在金口裡的石頭就認出您來了!」比利賓說,他由於高興,頭上的頭髮都動了起來。

大家都笑了。伊波利特的笑聲比誰都大。他顯然肚子都笑痛了,喘著氣,但還是忍不住狂笑,笑得他那張總是神情呆板的臉都擴大了。

「聽我說,諸位,」比利賓說,「鮑爾康斯基無論在家裡還是在這裡,在布呂恩,都是我的客人,我想盡我所能款待他,讓他領略到此地生活的歡樂。如果我們在維也納,這很容易;但是在這裡,在這個討厭的摩拉維亞洞穴裡,這就要困難些,因此我請你們大家幫忙。我們在布呂恩的人應當盡地主之誼。你們負責陪他看戲,我負責社交,而您,伊波利特,當然是負責介紹女人了。」

「應當讓他看看阿梅利,美極了!」我們自己的人中的一個人吻著指頭說。

「總之,」比利賓說,「應當轉變這個愛好殺戮的大兵的觀點,使他變得人道些。」

「諸位,我恐怕不能領受你們的盛情了,現在我得走了。」鮑爾康斯基看著表說。

「上哪裡去?」

「去覲見皇帝。」

「啊—呦—呦!」

「好吧,再見,鮑爾康斯基!再見,公爵;早點回來吃午飯。」幾個人一齊說。「我們希望您一定來。」

「您在和皇帝談話時,儘量多稱讚軍需供應及時和行軍路線安排得好。」比利賓說,把鮑爾康斯基送到了前廳。

「我是願意稱讚,但是說不出口,因為我瞭解情況。」鮑爾康斯基微笑著回答。

「好吧,總之要儘量多說話。他非常喜歡接見人;而他自己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這一點您很快就會看到。」

十二

在覲見時,安德烈公爵站在奧地利軍官之間的指定位置,弗蘭茨皇帝出來後只集中注意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臉,朝他點了點長腦袋。接著昨天的那位侍從武官彬彬有禮地對鮑爾康斯基說,皇帝希望見他。接見他時,弗蘭茨皇帝站在房間的中央。在開始談話前,使安德烈公爵感到驚訝的是,皇帝似乎有點發慌,不知道說什麼,漲紅了臉。

「請您說一說,戰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急忙問道。

安德烈公爵作了回答。在這個問題之後提出的,是其他一些同樣簡單的問題,例如「庫圖佐夫身體好嗎?他離開克雷姆斯多久了?」等等。從皇帝說話的表情來看,似乎他的全部目的只是為了提一定數量的問題。非常明顯,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不能引起他的興趣的。

「戰鬥是在幾點鐘打響的?」皇帝問。

「我無法向陛下報告正面的戰鬥是幾點鐘打響的,但是我所在的迪倫施泰因的部隊是在傍晚五點多鐘發起進攻的。」鮑爾康斯基說,他興奮起來,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能根據腦子裡準備好的材料把他了解的和看到的情況如實地說出來。

但是皇帝笑了笑,打斷他的話問:

「有多少英里?」

「從哪裡到哪裡,陛下?」

「從迪倫施泰因到克雷姆斯。」

「三英里半,陛下。」

「法國人放棄了左岸?」

「根據偵察兵報告,最後一批人馬是夜裡乘木筏過河的。」

「克雷姆斯的糧草充足嗎?」

「糧草沒有按規定的數量運到……」

皇帝又打斷他的話問:

「施米特將軍是在幾點鐘被打死的?」

「好像在七點。」

「在七點?太慘了!太慘了!」

皇帝說他很感謝,鞠了一躬。安德烈公爵一出來立刻被近臣們團團圍住了。人們從四面八方向他投來親切的目光,對他說著親切的話語。昨天的那位侍從武官責怪他為什麼不住在宮裡,並且請他到自己家裡去住。陸軍大臣走過來祝賀他獲得皇帝授予他的瑪麗亞-特蕾西亞三級勳章。皇后的高階侍從邀請他去見皇后陛下。大公的妃子也想見他。他不知道回答誰好,停了幾秒鐘,集中了一下思想。俄國公使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視窗,同他說起話來。

同比利賓的預言相反,他帶來的訊息受到熱烈歡迎。決定舉行感恩祈禱。庫圖佐夫被授予瑪麗亞-特蕾西亞十字勳章,全軍都獲得了獎賞。鮑爾康斯基收到了各方面的邀請,整個上午都去拜會奧地利主要的大臣。下午四點多鐘拜會完畢,安德烈公爵便回比利賓的寓所,路上腦子裡考慮著給父親寫信,報告戰鬥經過和布呂恩之行的情況。在回比利賓的家之前,安德烈公爵先到書店去買一些供行軍途中閱讀的書,在那裡耽擱了很久。到比利賓所住房子的門口時,看見那裡停著一輛已裝了半車東西的輕便馬車,比利賓的僕人弗蘭茨吃力地拖著一隻箱子從門裡出來。

「怎麼回事?」鮑爾康斯基問。

「唉,公爵大人,」弗蘭茨說,他費勁地把箱子裝到馬車上去,「我們要去更遠的地方。那個惡棍又跟在我們後面追來了!」

「怎麼回事?什麼?」安德烈公爵又問道。

比利賓迎著鮑爾康斯基出來了。在他通常都很平靜的臉上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不,不,您得承認,」他說,「這真妙極了,我說的是塔博爾橋(維也納的一座橋)的事。他們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過了橋。」

安德烈公爵什麼也沒有聽明白。

「您到哪裡去來著?您怎麼不知道城裡所有馬車伕都已知道的事?」

「我從大公的妃子那裡來。那裡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也沒有看見到處都在收拾行李嗎?」

「沒有看見……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德烈公爵急不可耐地問道。

「怎麼回事?是這麼回事,法國人過了奧爾斯佩爾格守衛的大橋,橋沒有炸掉,因此現在繆拉的部隊正沿著通向布呂恩的道路快速推進,日內他們就可到達這裡。」

「怎麼到達這裡?既然橋已布了雷,怎麼會沒有炸掉?」

「我也正要問您呢。這一點誰也不知道,甚至包括波拿巴本人在內。」

鮑爾康斯基聳了聳肩膀。

「既然敵人已過了橋,那麼軍隊也就完了:它的退路將被切斷。」他說。

「問題就在這裡,」比利賓回答,「聽我說吧。我已對您講過,法國人進了維也納。一切都很好。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幾位元帥先生:繆拉、拉納和貝利亞爾等,騎上馬往橋上跑。(注意:這三人都善於吹牛。)‘諸位,’其中一個人說,‘你們知道,塔博爾橋布了雷和設有排雷裝置,橋前有令人恐懼的橋頭堡,還有一萬五千名奉命炸橋、不放我們過去的軍隊。如果我們拿下這座橋,我們的皇上拿破崙將會很高興。讓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把這座橋拿下來。’‘走吧,’另外兩人說;於是他們就前去攻橋,攻下後,便率領大軍到了多瑙河這一邊,向我們,向你們和你們的交通線直撲過來。」

「別說笑話。」安德烈公爵憂鬱而又嚴肅地說。

安德烈公爵聽到這個訊息感到又傷心又高興。他一得知俄國軍隊處於如此無望的境地,他就想到命中註定應該由他來使俄軍擺脫困境,這就是他的土倫,它將使他這個無名軍官一舉成名,為他開闢通向榮譽的第一條道路!他一面聽比利賓講,一面考慮著回到部隊後如何在軍事會議上提出惟一能拯救軍隊的意見,並且設想他一個人將被委派去執行這個計劃。

「別說笑話了。」他說。

「我不是說笑話,」比利賓接著說,「沒有比這事更確實和更可悲的了。這些先生們單槍匹馬來到橋上,手裡舉著白手絹;他們說休戰了,他們這些元帥們是來和奧爾斯佩爾格公爵談判的。值班軍官把他們放進橋頭堡。他們對他天花亂墜地胡吹一通,說什麼戰爭結束了,弗蘭茨皇帝已約定會見波拿巴,而他們則希望見一見奧爾斯佩爾格公爵等等,等等。軍官派人去請奧爾斯佩爾格;這些先生們摟住軍官們,開著玩笑,坐到大炮上,而與此同時,一個營的法國軍隊悄悄地上了橋,把那裡的一袋袋引火材料扔進河裡,接著到了橋頭堡前面。最後中將本人,我們可愛的奧爾斯佩爾格·馮·毛特恩公爵來了。‘親愛的敵人!奧地利軍隊之花,歷次土耳其戰爭的英雄!敵對狀態結束了,我們可以握手言和了……拿破崙皇帝迫不及待地希望認識奧爾斯佩爾格公爵。’一句話,這些先生們不愧為牛皮大王,他們對奧爾斯佩爾格說了許多甜言蜜語,而奧爾斯佩爾格為法國元帥們一見如故的親密態度所迷惑,被繆拉漂亮的外套和頭上的鴕鳥花翎弄得眼花繚亂,以致他只看見他們火一樣的熱情,而忘記了應該向敵人開火(比利賓儘管講得滔滔不絕,但是沒有忘記在講了這個警句後稍稍停頓一下,好讓聽的人品味一下)。那一營法國人跑上了橋頭堡,釘死了大炮,佔領了大橋。不過最妙的是,」他接著說,他覺得自己講的故事很美妙,心情也就平靜下來了,「最妙的是,看守那門用來發點燃地雷炸橋訊號的大炮的中士看見法國人往橋上跑,已經要想開炮了,但是拉納拉開了他的手。這個中士大概比他的將軍要聰明些,走到奧爾斯佩爾格面前說:‘公爵,人家在騙您,您看,法國人衝過來了!’繆拉發現,如果讓中士說下去,騙局就要拆穿。他假裝驚訝地(真是個十足的騙子)對奧爾斯佩爾格說:‘您允許下級同您這樣說話,我就不知道在世界上受到如此讚揚的奧軍紀律在哪裡了!’這真是妙極了。奧爾斯佩爾格公爵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下令逮捕中士。不,您得承認,關於塔博爾橋的整個故事真是妙極了。這與其說是愚蠢,倒不如說是卑劣……」

「也許是背叛。」安德烈公爵說,生動地想象著灰色的軍大衣、流血的傷口、硝煙、槍炮聲以及等待著他的榮譽。

「這也不是。這使得宮廷陷入了困境。這既不是背叛,不是卑劣,也不是愚蠢;這像在烏爾姆一樣,」他彷彿沉思起來,尋找著合適的詞句:「這……這是馬克作風。我們都變成馬克了。」他最後說,覺得自己又說了一個警句,而且是一個新鮮的、將為人們廣泛傳誦的警句。

他的一直緊蹙的額頭很快舒展開來,說明他很高興,他臉上掛著微笑,開始察看自己的指甲。

「您上哪裡去?」他看見安德烈公爵站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突然問他。

「我要走了。」

「上哪裡?」

「回部隊。」

「您不是想再留兩天?」

「現在我就走。」

安德烈公爵吩咐做出發的準備,自己轉身回屋去了。

「您知道,親愛的,」比利賓跟著走進他的房間說,「我替您想了想。您幹嗎要走?」

為了證明他所說的道理無可辯駁,臉上的褶子全都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用疑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回答。

「您幹嗎要走?我知道,您認為現在部隊的處境很危險,您有責任趕回去。我理解這一點,親愛的,這是英雄氣概。」

「完全不是。」安德烈公爵說。

「您既然是一個哲學家,那就做一個徹底的哲學家,如果您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事物,那麼就會看到,正好相反,您的責任是愛惜自己。這事就讓別的再也沒有用處的人去做吧……沒有人命令您回去,這裡也沒有放您走;因此您可以留下來,和我們一起聽倒霉的命運的安排,去該去的地方。聽說要到奧爾米茨去。而奧爾米茨是一個可愛的城市。我倆可以一起安安穩穩地坐我的馬車走。」

「別開玩笑了,比利賓。」鮑爾康斯基說。

「我對您說這些,出於朋友的一片真心。請您考慮一下。現在,當您可以留下來時,您要到哪裡去,去幹什麼呢?您可能遇到兩種情況(他左邊鬢角上方的皮膚皺了起來):或者您還沒有回到部隊,和約就簽訂了,或者和庫圖佐夫的整個軍隊一起遭到失敗和蒙受恥辱。」

說著比利賓舒展開了皮膚,覺得自己提出的兩者必居其一的論點是無可辯駁的。

「這一點我不能考慮。」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說,心裡想:「我回去是為了拯救軍隊。」

「親愛的,您是一個英雄。」比利賓說。

十三

當天夜裡,鮑爾康斯基向陸軍大臣告別後便回部隊去,自己也不知道到哪裡才能找到它,擔心在去克雷姆斯的路上被法國人截住。

在布呂恩,宮廷裡的人都在收拾行李,笨重的東西已經開始運到奧爾米茨去了。安德烈公爵在埃採爾斯多夫附近上了大路,而俄軍正在沿著這條大路倉皇撤退,秩序非常混亂。路上塞滿了大車,馬車簡直無法通行。又餓又累的安德烈公爵從哥薩克頭領那裡要了一匹馬和一名哥薩克,繞過車隊,騎馬去尋找總司令和自己的行李車。路上他就聽到過關於部隊處境險惡的傳聞,現在官兵們毫無秩序地逃跑的景象證實了這些傳聞。

「這支俄國軍隊是用英國的金錢買通從天涯海角送到這裡來的,我們要讓它遭到同樣的命運(烏爾姆奧軍的命運)。」他想起了戰爭開始前波拿巴給自己軍隊的命令中的這句話,這句話使他對自己心目中的這位天才的英雄的言行感到驚訝,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同樣也使他增強了獲得榮譽的希望。「難道除了一死就別無良策了?」他想。「既然需要這樣,也只好如此!我一定做得不比別人差。」

安德烈公爵帶著輕蔑的表情望著這些沒完沒了的亂成一團的隊伍、行李車、炮車和大炮,看到接踵而來的又是各種各樣的車輛,它們你追我趕,三四輛車齊頭並進,擠滿了泥濘的道路。四面八方,前前後後,根據聽力所及,到處可以聽到車輪的滾動聲,馬車、大車和炮車的隆隆聲,馬蹄的聲,鞭子的劈啪聲,車伕的吆喝聲,士兵、勤務兵和軍官的叫罵聲。在道路的兩旁,不斷可以看見剝了皮的和未剝皮的死馬,損壞的馬車和坐在車旁等待著什麼的孤單計程車兵;可以看見離開部隊計程車兵,他們成群結隊地朝鄰近的村莊走去,或者捉了雞、牽著羊、抱著乾草或扛著裝滿東西的麻袋從村裡出來。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變得更稠密些,呻吟聲和叫喊聲不絕於耳。大兵們踩著齊膝深的汙泥,雙手抬起大炮和帶篷大車;鞭子劈啪作響,馬蹄打滑,套索繃斷了,有人拼命喊叫著。指揮交通的軍官們騎著馬在車隊中間前前後後地跑著。在一片喧鬧聲中,他們微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是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對制止這種混亂狀態已不抱希望了。

「這就是可愛的東正教的俄國軍隊。」鮑爾康斯基想道,他想起了比利賓的話。

他想向這些人打聽總司令在哪裡,便到了車隊旁邊。迎面直接朝他駛來一輛一匹馬拉的樣子很怪的馬車,這輛車顯然是士兵們自己就地取材拼湊起來的,它介於大車、輕便馬車和四輪馬車之間。一個士兵趕著車,在皮車篷下面和簾子後面坐著一個全身裹著圍巾的女人。安德烈公爵到了跟前正想問那個士兵,這時他的注意力被坐在車裡的女人絕望的叫喊聲所吸引了。負責車隊的軍官抽打著趕那輛車計程車兵,因為他想要超過別的車輛,鞭子落在那輛車的簾子上。女人刺耳地尖叫著。她看見安德烈公爵,便從簾子裡探出頭來,搖著從毛毯似的圍巾裡伸出來的乾瘦的手,喊道:

「副官!副官先生!……看在上帝分上……保護我吧……這還得了啊?……我是第七獵騎兵團軍醫的家眷……不讓過去;我們掉隊了,和自己人失散了……」

「拐回去,不然把你壓成肉餅!」軍官兇狠地對士兵嚷道。「你帶著你的臭娘兒們拐回去!」

「副官先生,保護我吧。這是怎麼回事啊?」軍醫太太喊道。

「請您放這輛車過去。難道您沒有看見上面坐著一個婦女嗎?」安德烈公爵騎馬到了那個軍官跟前,說道。

軍官朝他看了一眼,沒有回答,又轉身對士兵說:

「我叫你超車……回去!」

「放他們過去吧,我對您說。」安德烈公爵不滿地撇了撇嘴,又說了一遍。

「你是什麼人?」軍官突然像喝醉了酒似的對他發起火來。「你是什麼人?難道你(他特別強調‘你’這個字)是長官不成?這裡長官是我而不是你。你回去。」他重複了一遍,「不然把你壓成肉餅。」

顯然軍官很喜歡這句話。

「頂這小副官,頂得好!」背後有人這樣說。

安德烈公爵看到,那軍官像醉漢一樣正處於無緣無故發火的狀態,一般人處於這種狀態不記得自己說的是什麼。他看到,他的這種衛護坐在車上的軍醫太太的行動充滿著受人嘲笑的危險,這是世上他最害怕的事,這時他的本能使他產生了另一種想法。那軍官還沒有把話說完,氣歪了臉的安德烈公爵就衝到他面前,舉起鞭子說道:

「請—你—放—她—過—去!」

軍官揮了一下手,急忙走開了。

「這一切,這種混亂狀態都是這些司令部的人造成的。」他嘟囔了一句。「你們瞧著辦吧。」

安德烈公爵眼皮也不抬地急忙離開那個稱他為救命恩人的軍醫太太,朝人們告訴他的總司令所在的村子馳去,路上厭惡地回憶著剛才這個有失尊嚴的場面的全部細節。

進村後,他下了馬,朝第一座房子走去,想在那裡哪怕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理一理所有這些使他感到屈辱和難受的想法。「這是一群壞蛋,而不是軍隊。」他在朝第一座房子的視窗走去時想道,這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他朝四面看了一下。只見從一個小窗戶裡探出了涅斯維茨基的漂亮的臉。涅斯維茨基鮮紅的嘴裡嚼著什麼,朝他招招手,叫他進屋去。

「鮑爾康斯基,鮑爾康斯基!聽不見還是怎麼的?快點進來。」他喊道。

安德烈公爵進屋後,看見涅斯維茨基和另一個軍官正在吃東西。他們急忙問他聽到了什麼新聞。安德烈公爵在他非常熟悉的這兩張臉上看出了焦急不安的表情。這種表情在涅斯維茨基的總是笑著的臉上尤其明顯。

「總司令在哪裡?」鮑爾康斯基問。

「在這裡,在那座房子裡。」副官回答道。

「您說,真的講和而且投降了?」涅斯維茨基問。

「我正要問您呢。我好不容易趕上了你們,此外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這裡,老弟,有什麼可說的!可怕極了!我認錯,老弟,不該嘲笑馬克,我們自己的處境更糟,」涅斯維茨基說,「你坐下,來吃點東西。」

「現在,公爵,行李車找不到,什麼也找不到,您的僕從彼得也不知下落。」另一個副官說。

「總部在哪裡?」

「我們在茨納伊姆過夜。」

「而我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重新打包,由兩匹馬馱著,」涅斯維茨基說,「這些包給我打得很好。就是打從波希米亞的山裡逃跑也能過得去。事情不妙,老弟。你怎麼啦,是不是病了,怎麼老打哆嗦?」涅斯維茨基看見安德烈公爵像碰到萊頓瓶一樣抽搐了一下,問道。

「沒有什麼。」安德烈公爵回答。

他這時回想起了不久前碰到軍醫太太和輜重隊軍官的事。

「總司令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我什麼也不知道。」涅斯維茨基說。

「我只知道一點:一切都令人厭惡,厭惡,厭惡。」安德烈公爵說著到總司令待的房子裡去了。

安德烈公爵從庫圖佐夫的馬車、隨從們的疲乏的坐騎和大聲交談著的哥薩克們旁邊經過,進了門廊。人們告訴安德烈公爵,庫圖佐夫本人在屋裡同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魏羅特在一起。魏羅特是接替陣亡的施米特的奧地利將軍。在門廊裡,矮小的科茲洛夫斯基蹲在文書的面前。文書卷起袖口,趴在一個翻過來的木桶上匆忙地寫著什麼。科茲洛夫斯基臉色疲憊,顯然他夜裡也沒有睡。他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甚至沒有朝他點一下頭。

「第二行……寫好了嗎?」他繼續給文書口授。「基輔擲彈兵團、波多利斯克團……」

「記不下來,大人。」文書望著科茲洛夫斯基不客氣地和生氣地說。

這時從門裡面傳來庫圖佐夫激動而不滿的聲音,他的話不時為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所打斷。根據他說話的聲音,根據科茲洛夫斯基看見他時那種不大理睬的樣子,根據疲憊不堪的文書的不恭敬態度,根據文書和科茲洛夫斯基離總司令很近圍著木桶坐在地上的情景,根據牽著馬的哥薩克在窗戶底下大聲說笑的樣子——根據這一切安德烈公爵感覺到一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和不幸的事。

安德烈公爵迫不及待地向科茲洛夫斯基提出了一些問題。

「等一下,公爵,」科茲洛夫斯基說,「正在給巴格拉季翁草擬書面命令。」

「要投降嗎?」

「根本沒有的事;已發出了作戰的命令。」

安德烈公爵朝傳出說話聲的門走去。但是正當他想要開門時,房間裡的說話聲停止了,門自己開啟了,門口出現了虛胖的臉上長著鷹鉤鼻的庫圖佐夫。安德烈公爵正好站在庫圖佐夫正對面;但是從總司令的惟一的一隻能看見東西的眼睛的神情可以看出,由於他正在思考問題和為某些事操心,他的視線彷彿被矇住了。他直視著安德烈公爵的臉,卻沒有認出來。

「怎麼樣,寫完了嗎?」他問科茲洛夫斯基。

「馬上就好,大人。」

巴格拉季翁跟著總司令出來,他個兒不高,長著東方人的五官端正、神情呆板的臉,身體乾瘦,但樣子還不老。

「參見大人。」安德烈公爵大聲說,把一封信遞給庫圖佐夫。

「啊,是從維也納來的吧?好。等一會兒再說,等一會兒再說!」

庫圖佐夫與巴格拉季翁一起到了門口的臺階上。

「好吧,公爵,再見,」他對巴格拉季翁說,「基督保佑你。祝福你建立豐功偉績。」

庫圖佐夫的臉色突然變得溫和起來,眼睛裡出現了淚珠。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季翁往自己身邊拉,戴著戒指的右手用顯然是習慣的動作給他畫了個十字,把虛胖的腮幫子伸給他,而巴格拉季翁卻吻了吻他的脖子。

「基督保佑你!」庫圖佐夫又說了一遍,走到了馬車旁。「跟我一起上車!」他對鮑爾康斯基說。

「大人,我希望在這裡效勞。請允許我留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隊裡。」

「上車,」庫圖佐夫發現鮑爾康斯基在拖延時間,說道,「我自己也需要好的軍官,自己也需要。」

他們上了馬車,有好幾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

「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庫圖佐夫帶著老年人洞察一切的神情說,好像他對鮑爾康斯基心裡的想法一目瞭然似的。「如果明天他的部隊能回來十分之一,我就謝天謝地了。」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加了一句。

安德烈公爵朝庫圖佐夫瞧了一眼,無意中在離他半俄尺的地方看見庫圖佐夫鬢角上洗得乾乾淨淨的疤痕和打瞎的眼睛,這疤痕是在伊茲梅爾戰役中被子彈打穿頭骨時留下的。「是的,他有權如此平靜地談論這些人可能遭到的覆滅!」鮑爾康斯基想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請求把我派往這個部隊。」他說。

庫圖佐夫沒有回答。他好像已忘記了自己說的話,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五分鐘後,在馬車的軟彈簧墊上平穩地搖晃著的他,朝安德烈公爵轉過身來。他臉上已經沒有激動的痕跡。他帶著輕微的嘲諷向安德烈公爵詢問他會見奧地利皇帝的詳情,詢問他在宮廷聽到的對克雷姆斯戰役的反應和幾個他們都認識的女人的情況。

十四

十一月一日,庫圖佐夫收到了偵察兵的情報,這情報說明,他指揮的部隊幾乎已陷入了絕境。偵察兵報告說,法軍的大批兵力過了維也納的大橋後,正朝著庫圖佐夫與從俄國前來增援的部隊之間的交通線推進。如果庫圖佐夫決定留在克雷姆斯,那麼拿破崙的十五萬大軍就將切斷他的所有交通線,把他的四萬疲憊的軍隊團團圍住,他的處境就會與馬克在烏爾姆的處境一樣。如果庫圖佐夫決定放棄那條連線來自俄國的援軍的道路,那麼他就得在抵禦敵優勢兵力攻擊的同時,退入情況不明、崎嶇難行的波希米亞山區,失去同布克斯格夫登會師的任何希望。如果庫圖佐夫決定沿著大路,從克雷姆斯向奧爾米茨撤退,以便與來自俄國的援軍會合,那麼他就可能遇到這樣的情況:過了維也納大橋的法軍先到這條路上,這時只好在行進中帶著全副重灌備和輜重投入戰鬥,而敵人兵力要大兩倍,而且從兩邊進行夾攻。

庫圖佐夫選擇了這最後的一種方案。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法軍過了維也納大橋後,強行軍向庫圖佐夫撤退路上的茨納伊姆前進,這時茨納伊姆還在庫圖佐夫前頭一百多俄裡。如果在法軍之前趕到茨納伊姆,那麼這就意味著拯救軍隊還有很大希望;而如果讓法國人先到茨納伊姆,那麼肯定要使全軍遭到像奧軍在烏爾姆所遭到的那樣的恥辱,或者全軍覆沒。但是帶領全軍趕在法國人前面是不可能的。法國人從維也納到茨納伊姆的道路比俄軍從克雷姆斯到茨納伊姆的道路要短些和好些。

庫圖佐夫在接到情報的那天夜裡,派巴格拉季翁率領四千人的前衛隊從右面翻山越嶺從克雷姆斯茨納伊姆大道插到維也納茨納伊姆道上去。巴格拉季翁應當馬不停蹄地趕完這段路程,然後停下,面對維也納背朝茨納伊姆紮營,如果他得以趕在法國人前頭,那麼他就應當儘可能地阻止他們前進。庫圖佐夫本人則帶著全部重灌備向茨納伊姆進發。

在一個暴風雨之夜,巴格拉季翁率領飢餓赤腳計程車兵在沒有道路的山地行軍四十五俄裡,有三分之一的人掉隊,終於比從維也納過來的法軍早幾個小時到了維也納茨納伊姆大道上的霍拉布倫。庫圖佐夫帶著輜重還要走整整一晝夜才能到達茨納伊姆,因此為了拯救軍隊,巴格拉季翁應當帶四千飢餓疲勞計程車兵阻擊在霍拉布倫相遇的敵軍,堅持一晝夜,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奇怪的命運卻使不可能變為可能。法國人不戰而騙取維也納橋的成功,使得繆拉也想欺騙庫圖佐夫。繆拉在茨納伊姆大道上遇到巴格拉季翁的力量薄弱的部隊後,誤以為這是庫圖佐夫的全軍。為了確有把握地消滅這支軍隊,他等待著從維也納來的落在後面的部隊的到來,為此他提出停火三天,其條件是雙方部隊不改變自己的位置,原地不動。繆拉佯言,和平談判已在進行,因此為了避免無謂的流血,他提出停火。擔任前哨的奧地利將軍諾斯蒂茨伯爵相信了繆拉的軍使的話,便向後退,把巴格拉季翁的部隊暴露在敵人面前。另一個軍使則到俄軍散兵線去報告和平談判的訊息和向俄軍提出停火三天的建議。巴格拉季翁回答說,他不能決定是否接受停火的建議,便派一個副官帶著這個建議去向庫圖佐夫請示。

對庫圖佐夫來說,停火是贏得時間的惟一方法,它可使巴格拉季翁疲憊不堪的部隊得到喘息的機會,輜重隊和重灌備也就能朝後撤(其行動是對法國人保密的),哪怕朝茨納伊姆再撤一段路也好。停火的建議為拯救軍隊提供了惟一的、出乎意外的可能性。得到這個訊息後,庫圖佐夫立即派遣在他身邊的侍從將軍溫岑格羅德前往敵營。溫岑格羅德奉命不僅應當接受停火,而且提出投降的條件,而與此同時,庫圖佐夫派副官回去督促全軍輜重隊儘快沿著克雷姆斯茨納伊姆大道撤退。巴格拉季翁的又飢又乏的部隊為掩護輜重隊和全軍的行動,應當一動也不動地待在兵力強七倍的敵軍面前。

庫圖佐夫曾經預料,提出沒有任何約束力的投降建議可為運送一部分輜重贏得時間,同時繆拉的錯誤很快就會被發現,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當時正在離霍拉布倫二十五俄裡的舍恩布龍宮的波拿巴一接到繆拉的報告以及停火和投降的草約後,就發現其中有詐,便給繆拉寫了一封信:

繆拉親王:

我找不到適當的詞句來表達我對您的不滿。您只指揮我的前衛部隊,沒有我的命令無權決定停火。您使得我失去了整個戰役的成果。立刻撕毀停火協定,向敵人發動進攻。您向他們宣佈,簽訂這份投降書的將軍無權這樣做,除了俄國皇帝外,誰都沒有這個權力。

不過假如俄國皇帝同意這個條件,那麼我也同意;但是這不過是一個詭計。進軍吧,消滅俄國軍隊。您可以俘獲它的輜重和大炮。

俄國皇帝的侍從將軍是一個騙子……軍官們在沒有被授予全權時,不起任何作用……奧地利人在你們過維也納大橋時受了騙,而您卻受了俄國皇帝的武官的騙。

拿破崙

一八○五年霧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時於舍恩布龍宮

波拿巴派副官快馬加鞭把這封措辭嚴厲的信送給繆拉。他不再把事情交給將軍們去辦,而是親自帶領近衛軍直奔戰場,生怕放走就要到手的獵物,而這時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的部隊正快活地燃起篝火,烘衣服和取暖,三天來第一次熬了粥,他們之中誰也不知道也不考慮他們面臨的是什麼。

十五

安德烈公爵向庫圖佐夫提出的下部隊的請求獲得了批准,他便於下午三點多鐘來到了格倫特,向巴格拉季翁報到。波拿巴的副官還沒有到達繆拉的部隊,戰鬥還沒有開始。在巴格拉季翁的部隊裡,人們對戰事總的程式一無所知,談論著和平,但是不相信有講和的可能。也談論戰鬥,同樣不相信戰鬥馬上就會開始。

巴格拉季翁知道鮑爾康斯基是受到寵信的副官,對他特別重視和特別客氣,對他說,今明兩天就可能發生戰鬥,給他充分的自由,戰鬥時可以留在他身邊,也可以到後衛部隊去觀察撤退的情況,因為「這也是很重要的」。

「不過今天大概不會打起來。」巴格拉季翁好像安慰安德烈公爵似的說。

「如果他是司令部裡一般的公子哥兒,是到這裡來撈十字勳章的,那麼他在後衛部隊裡也能得到;如果想同我在一起,那也行……他若是一個勇敢的軍官,是會用得著的。」巴格拉季翁想。安德烈公爵什麼也沒有回答,只請求允許他去看一看陣地,瞭解一下部隊的部署,以便在執行任務時知道怎麼去。部隊的值班軍官自願給安德烈公爵帶路,這是一個漂亮的男子,衣著講究,食指上戴著鑽石戒指,法語說得很糟,但很喜歡說。

到處都可以見到渾身溼透、臉色憂愁的軍官,他們好像在尋找什麼,也可見到士兵們從村子裡拖來門板、長凳和圍牆板。

「您瞧,公爵,簡直拿他們沒有辦法,」帶路的校官指著這些人說,「指揮官把他們慣壞了。而在這裡,」他朝隨軍商販搭起的帳篷指了一下,「聚集著一堆人。今天上午才把所有的人攆走,您看,又坐滿了。應當過去嚇唬他們一下,公爵。只需一會兒工夫。」

「咱們過去吧,我也要去吃點乾酪和麵包。」安德烈公爵說,他還沒有來得及吃東西。

「您怎麼不早說,公爵?不然我可以招待您。」

他們下了馬,進了隨軍商販的帳篷。幾個滿面通紅、看起來很疲倦的軍官坐在桌旁吃喝。

「這是怎麼回事,諸位?」校官責備道,聽那語氣,好像他已經把這句話重複好幾次了。「要知道這樣擅離職守是不行的。公爵已下了命令,誰也不許來。瞧,您也在這裡,上尉先生。」他對一個矮小瘦削、滿身泥漿的炮兵軍官說,這軍官沒有穿靴子(他把靴子交給隨軍商販去烘乾了),只穿長統襪,一見兩人進來就站起來,臉上掛著不大自然的微笑。

「圖申上尉,您怎麼不害臊?」校官接著說,「您作為一個炮兵軍官,似乎應該作出榜樣,可是您靴子也不穿。一旦發出戰鬥警報,您不穿靴子可就要您的好看了。(校官笑了笑。)請你們都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諸位,全都回去。」他用長官的口氣補充了一句。

安德烈公爵不由得笑了笑,朝圖申上尉看了一眼。圖申默默地微笑著,捯換著兩隻沒有穿靴子的腳,用他聰明和善的大眼睛,詢問似的一會兒看看安德烈公爵,一會兒看看校官。

「士兵們說,不穿靴子更方便。」圖申畏怯地微笑著說,顯然想用開玩笑的說話方式來擺脫尷尬的處境。

但是他還沒有說完就感覺到,他的笑話無人理睬,玩笑開得不成功。他有些發窘。

「請你們都走吧。」校官說,努力保持嚴肅的樣子。

安德烈公爵又朝矮小的炮兵軍官看了一眼。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完全不像軍人的東西,有點滑稽,然而特別吸引人。

校官和安德烈公爵騎上馬,繼續往前走。

出了村,他們不斷地超過和碰見各個不同部隊計程車兵和軍官,看見左邊正在修築工事,新挖出的泥土泛著紅色。雖然寒風刺骨,幾個營的工兵們都只穿襯衣,像白螞蟻一樣,在這些工事上忙碌著;從土堤後面,不斷甩出一剷剷紅土,但看不見那裡的人。他們到了一個工事旁邊,看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在工事後面,他們碰上了幾十個士兵,這些士兵不斷地替換著,跑離工事。他們兩人不得不捂住鼻子,催馬快步離開這個空氣汙濁的地方。

「這就是軍營生活的樂趣,公爵先生。」值班校官說。

他們到了對面的山上。從這座山上已經可以看見法國人。安德烈公爵勒住馬,開始仔細觀察起來。

「我們的炮連在這裡,」校官指著最高點說,「這是由那個不穿靴子的怪人指揮的;從那裡什麼都看得見,咱們走吧,公爵。」

「非常感謝,現在我一個人就行了,」安德烈公爵說,想要擺脫這個校官,「請您別費心了。」

校官留在後面了,安德烈公爵便一個人騎馬走了。

他愈往前走,愈接近敵人,看到部隊愈有秩序,情緒愈高。最混亂、情緒最低沉的是安德烈公爵早晨超過的在去茨納伊姆路上的輜重隊,當時它離法國人只有十俄裡。在格倫特也可以感覺到某種不安和恐懼。但是安德烈公爵愈接近法國人散兵線,看到我軍變得愈來愈自信。士兵們身穿軍大衣排好隊站著,司務長和連長在清點人數,用手指戳著一個站在班的末尾計程車兵的胸脯,叫他舉起手;分散在整個區域計程車兵們抱來柴禾和樹枝,搭著棚子,快活地笑著和交談著;坐在篝火旁的人有的穿著衣服,有的光著上身,他們或烘襯衣和包腳布,或修補靴子和軍大衣;在鍋灶邊和炊事員身旁聚集了不少人。在一個連隊裡,午餐已準備好了,士兵們饞涎欲滴地瞧著冒著熱氣的鍋,等待管理員盛出一木碗來送給坐在棚子對面的圓木上的軍官去品嚐。

在另一個比較走運的連隊裡(因為並不是所有的連隊都有弄到伏特加的好運氣),士兵們聚集在一個麻臉寬肩的司務長身邊,司務長正在端著一個小桶往按順序遞過來的軍用水壺蓋裡倒酒。士兵們臉上帶著虔誠的表情把水壺蓋往嘴邊送,把酒倒進嘴裡,在嘴裡漱一下嚥下去,然後用大衣袖子擦擦嘴,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司務長。大家臉上的表情都非常平靜,彷彿一切不是在能看見敵人、即將發生一場至少有一半人倒下的戰鬥的時候發生的,彷彿他們是在國內等待著平安的駐防。安德烈公爵過了輕步兵團,在基輔擲彈兵的隊伍裡,在這些也幹著日常的事的赳赳武夫那裡,在離團長的與眾不同的高大棚子不遠的地方,碰上了一排站好隊的擲彈兵,在他們面前躺著一個脫光衣服的人。兩個士兵按住他,另外兩個士兵揮動柔韌的樹枝抽打著他的光脊樑。受懲罰計程車兵裝腔作勢地喊著。一個胖胖的少校在隊伍前來回走著,他不理會那士兵的喊叫,不停地說:

「士兵偷東西是可恥的,士兵應當老實、高尚和勇敢;如果偷自己弟兄的東西,那麼他就不老實;這就是壞蛋。再給我打!再給我打!」

於是一直可以聽到柔韌樹枝的抽打聲和絕望的、然而是假裝的喊叫聲。

「再給我打!再給我打!」少校在旁邊說。

一個年輕的軍官臉上帶著困惑不解和痛苦的表情從受懲罰者身旁走開,用疑問的目光看著路過的安德烈公爵。

安德烈公爵到了前沿後,便沿著戰線走去。左翼和右翼敵我雙方的散兵線相距很遠,而在中央,在早晨軍使通過的地方,則離得很近,可以看見彼此的臉和進行交談。除了據守在這個地方計程車兵外,兩邊都有許多前來看熱鬧的人,這些人一面談笑著,一面仔細觀看著他們感到奇怪和陌生的敵人。

儘管下了禁止靠近散兵線的命令,但是從大清早起,長官們一直無法趕走看熱鬧的人。散兵線上計程車兵似乎都想要向人們展示稀罕的東西,他們已不注視法國兵,轉而觀看起那些看熱鬧的人來,不耐煩地等待著換班。安德烈公爵勒住馬,開始仔細觀察法國人。

「你看,你看,」一個士兵指著一個俄國火槍兵對同伴說,這個火槍兵與一個軍官一起走到散兵線上,同一個法國擲彈兵很快地和熱烈地說著什麼,「瞧他說得多順溜!那法國佬快要跟不上了。你也來幾句,西多羅夫!」

「彆著急,聽他說。確實很順溜!」被認為法語講得很好的西多羅夫回答道。

那兩個談笑的人所指計程車兵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認出了他,傾聽起他的談話來。多洛霍夫是同他的連長從他們團所在的左翼到散兵線上來的。

「好,接著說,接著說!」連長鼓勵說,他身體朝前傾,竭力不漏掉每一句他聽不懂的話。「再說得快點。他在說什麼?」

多洛霍夫沒有回答連長;他正在集中精神同法國擲彈兵進行熱烈的爭論。他們談的想必就是這次戰役。法國兵把奧地利人和俄國人弄混了,說俄國人投降了,從烏爾姆逃跑了;多洛霍夫則說,俄國人不僅沒有投降,而且揍了法國人一頓。

「在這裡我們奉命把你們趕走,我們一定能做到這一點。」多洛霍夫說。

「不過要當心,不要讓你們和你們的哥薩克都成了俘虜。」法國擲彈兵說。

觀看這個場面和聽他們爭論的法國人都笑了。

「我們會像蘇沃洛夫那樣,把你們打得歡蹦亂跳的(打得你們跳起舞來)。」多洛霍夫說。

「他在那裡瞎扯些什麼?」一個法國人說。

「一個老早的故事。」另一個法國人回答道,他猜到他們在講以前的戰爭。「我們皇上也要像對待別人那樣,給你們的蘇瓦拉一點厲害看看……」

「波拿巴……」多洛霍夫剛要開口,就被法國人打斷了。

「沒有什麼波拿巴,只有皇帝!豈有此理……」法國人生氣地喊道。

「讓你們的皇帝見鬼去吧!」

多洛霍夫改說俄語,他用士兵的粗話罵了一句,背起槍,走開了。

「走吧,伊萬·尼基奇。」他對連長說。

「法國話就該說得像這個樣子。」散兵線上計程車兵們議論起來。「喂,西多羅夫,你也來幾句!」

西多羅夫眨了眨眼,轉身對法國人像連珠炮似的說起誰也不懂的話來。

「卡里,馬拉,塔法,薩菲,穆特爾,卡斯卡。」他嘰裡咕嚕地說著,竭力說得有腔有調。

「呵—呵—呵!哈—哈—哈—哈!喲—喲!」在士兵中間響起健康快活的笑聲,這笑聲不由自主地越過散兵線也傳染給了法國人,在這之後似乎應當趕緊退出槍彈,銷燬彈藥,然後大家各自回自己的老家。

但是槍仍然裝著子彈,房屋和工事上的槍眼威嚴地注視著前方,卸去前車的大炮也仍然像以前一樣相互瞄準對方。

十六

安德烈公爵從右翼到左翼跑遍了整條戰線後,登上了炮連所在的高地,照那位校官的說法,從這裡看得見整個戰場。他在這裡下了馬,在四門卸去前車的大炮中靠邊的一門旁邊站住了。在大炮的前面,一個哨兵在來回走動,他看見軍官來了,剛想立正站住,但安德烈公爵示意叫他免禮,他便重新邁著均勻的步伐單調乏味地重新走動起來。大炮後面停著前車,再往後是拴馬樁和炮兵們燃起的篝火。在左邊,離邊上那門炮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新搭的小窩棚,從那裡傳出了軍官們熱烈的談話聲。

從炮連所在的地方確實可以看到俄軍的整個陣地和大部分敵軍。在炮連的正前方,在對面山丘的天際,可以看見名叫申格拉本的村莊;左邊和右邊,在三個地方,在篝火的煙霧中可以辨認出大批的法國軍隊,其中的大部分顯然駐紮在村子裡和山背後。村子左邊煙霧瀰漫,好像敵人的炮隊就在那裡,不過肉眼看不大清楚。我軍的右翼位於可以俯視法軍陣地的相當陡峭的高地上。在那裡部署著我們的步兵,而在高地的邊緣可以看見龍騎兵。中央是圖申的炮連,也就是安德烈公爵正在察看陣地的地方,這裡是一道非常平緩的上下坡,它直接通向那條把我們與申格拉本隔開的小溪。在左邊,我們的部隊緊挨著樹林,樹林裡採伐木柴的步兵燃起的篝火冒著濃煙。法國人的戰線要比我們寬,很明顯,他們能夠很容易地從兩邊包抄我們。在我們的陣地後面是一個又陡又深的峽谷,炮兵和騎兵很難從那裡撤退。安德烈公爵掏出帶記事本的皮夾子,胳膊肘支在炮身上,開始給自己畫部隊的部署圖。有兩處他用鉛筆做了記號,打算向巴格拉季翁彙報。他有這樣的設想:第一,把全部炮兵集中到中央;第二,把騎兵往後調到峽谷的那一邊。安德烈公爵經常待在總司令身邊,留心大批部隊的行動和總的部署,不斷研究戰爭史對各種戰例的描述,在眼前的這場戰鬥中,他不由得考慮起下一步軍事行動的大致輪廓。他想到的只是以下幾種巨大的可能性:「如果敵軍向右翼發起進攻,」他自言自語地說,「基輔擲彈兵團和波多利斯克獵騎兵團應當堅守陣地,直到中央的援軍趕到。在這種情況下,龍騎兵可以突擊翼側,將敵軍打退。如果中央陣地遭到攻擊,我們就把中央的炮隊放在這個高地上,在它的掩護下把左翼部隊拉過來,成梯隊撤退到峽谷。」他就這樣自言自語地議論著……

在他待在炮連的大炮旁的整個時間裡,像常有的那樣,他雖然不斷聽見棚子裡的軍官的說話聲,但是沒有聽明白他們所說的一句話。突然他覺得棚子裡說話的聲音驚人地親切,便情不自禁地留心傾聽起來。

「不,老兄,」一個愉快的、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熟悉的聲音說,「我說,假如可以知道死後的情況,那麼我們當中就沒有人會害怕了。就是這樣,老兄!」

另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害怕不害怕,反正都一樣——在劫難逃。」

「還是害怕!唉,你們這些聰明人。」第三個聲音打斷了前兩個,這聲音聽起來很剛強。「你們炮兵真聰明,什麼東西都隨身帶:有伏特加,也有下酒菜。」

這個聲音剛強的人大概是一個步兵軍官,他笑了起來。

「終究還是害怕。」第一個熟悉的聲音繼續說。「怕的是不知道死後怎麼樣,就是這麼回事。不管說得多麼熱鬧,說什麼靈魂一定會升天等等……可是我們知道並沒有什麼天,只有大氣層。」

那個剛強的聲音又打斷了炮兵的話。

「圖申,拿出您的藥草酒來請客,好嗎?」他說。

「啊,原來就是那個不穿靴子站在隨軍商販那裡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想道,高興地聽出了他談生和死的大道理的悅耳聲音。

「要喝藥草酒是可以的,」圖申說,「不過仍需要弄清來世……」他沒有把話說完。

這時空中響起了呼嘯聲;這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快,愈來愈清楚,一顆炮彈好像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似的,就砰的一聲落在離棚子不遠的地方,以超人的力量炸成碎片。大地好像受到可怕的打擊一樣,驚叫了一聲。

在這一瞬間,矮小的圖申嘴角叼著菸斗,第一個從棚子裡跑出來;他的和善聰明的臉變得有點蒼白。跟他出來的是那個聲音剛強的人——一個英武的步兵軍官,他跑回自己的連去,一面跑,一面扣著紐扣。

十七

安德烈公爵騎著馬站在炮連所在地,觀看發射出炮彈的那門大炮冒出的硝煙。他的眼睛在一個廣闊的地域內來回掃視著。他看見原來一動不動的法國人動了起來,左邊確實部署著炮隊。在它上面硝煙還沒有消散。兩個騎馬的法國人,大概是副官,在山上奔跑。可以清楚看到敵軍的一支不大的隊伍正向山下移動,大概是為了增強散兵線的兵力。第一發炮彈的煙硝未散,又冒出了另一股硝煙,傳來了另一聲炮響。戰鬥開始了。安德烈公爵撥轉馬頭,馳回格倫特去尋找巴格拉季翁公爵。他聽到背後的炮聲變得更加密集和更加響亮。顯然是我軍開始還擊了。從下面,從軍使們經過的地方,傳來了槍聲。

勒馬魯瓦(lemarrois)帶著波拿巴的那封措辭嚴厲的信剛剛趕到繆拉那裡,於是受到羞辱的繆拉想要將功補過,立刻命令部隊向我中央陣地推進,並向兩翼迂迴,希望在天黑前,不等皇帝駕臨,就消滅在他面前的這支微不足道的部隊。

「開始了!果然打起來了!」安德烈公爵想道,感覺到血液開始更快地往心臟湧流。「但是在哪裡呢?我的土倫將採取什麼形式表現出來呢?」他想。

他在經過一刻鐘前還在吃粥和喝酒的那兩個連隊之間時,到處都看到士兵們正在用同樣迅速的動作站隊和挑選武器,從所有人的臉上看出他們也有一種與自己一樣的興奮的心情。「開始了!果然打起來了!可怕而又快活!」每個士兵和軍官臉上的表情似乎在這樣說。

他還沒有到正在建築工事的地方,就看見在陰沉的秋日的暮色裡有一隊騎馬的人朝他迎面過來。最前面的一個披著斗篷和戴著羔皮帽,騎著一匹白馬。這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來等他。巴格拉季翁公爵勒住馬,認出了安德烈公爵,朝他點了點頭。在安德烈公爵向他講述所見的情況時,他繼續朝前方看著。

「開始了!果然打起來了!」就連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那張結實的褐色的臉也表露出這樣的意思,他半閉著渾濁的眼睛,彷彿沒有睡夠似的。安德烈公爵不安而又好奇地望著這張一動不動的臉,很想知道這個人此時此刻是不是在思考,有沒有感覺,他在想些什麼,有什麼樣的感覺?「在這張一動不動的臉後面究竟有什麼東西沒有?」安德烈公爵一面望著他,一面問自己。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頭,表示同意安德烈公爵的話,說了聲「好的」,從他說話的表情來看,似乎所發生的和向他報告的一切,正是他已經預見到的。安德烈公爵騎馬跑得氣喘吁吁,話說得很快。而巴格拉季翁公爵說話帶東方口音,說得特別慢,好像在暗示不必那麼著急。不過他還是催馬快步跑向圖申的炮連。安德烈公爵和隨從一起跟在他後面。跟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有:一個隨從軍官——公爵的私人副官、傳令官熱爾科夫、騎一匹英國式駿馬的值班校官和一個文官——軍事法庭檢察官,他出於好奇要求到戰場上來。軍事法庭檢察官是一個長著一張肉乎乎的臉的胖子,他帶著天真快樂的微笑朝四周張望,在馬上搖搖晃晃,他的那種穿著條紋厚呢大衣坐在輜重兵馬鞍上的模樣,在驃騎兵、哥薩克和副官們中間顯得非常古怪。

「他想看一看怎樣打仗,」熱爾科夫指著軍事法庭檢察官對鮑爾康斯基說,「可是心口已經痛起來了。」

「您說到哪兒去了。」檢察官容光煥發,帶著天真而又狡黠的微笑說,好像他以成為熱爾科夫嘲笑的物件而深感榮幸似的,好像他是有意裝出比實際情況更愚蠢的樣子似的。

「非常好笑,公爵先生。」值班校官說。(他記得法語中稱呼公爵這個封號時有一種特殊的說法,但是怎麼也說不準確。)

在所有這些人快要到達圖申的炮連時,他們的前面落下了一顆炮彈。

「掉下來的是什麼東西?」檢察官天真地微笑著問。

「法國肉餅。」熱爾科夫說。

「這麼說,他們用這東西打人?」檢察官問。「多麼可怕!」

看來他心中樂開了花。他剛說完,又響起了出人意外的可怕的呼嘯聲,突然它像碰到柔軟的東西一樣,啪—嗒一聲,停止了,騎馬走在檢察官右邊靠後的哥薩克連人帶馬倒在地上。熱爾科夫和值班校官伏在馬鞍上,撥轉馬頭跑了。檢察官在哥薩克對面停住,好奇地仔細察看著他。哥薩克已經死了,馬還在掙扎。

巴格拉季翁公爵眯起眼回頭看了一眼,弄清發生混亂的原因後,冷漠地轉回頭去,好像說:「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嗎?」他做了一個嫻熟的動作勒住馬,稍稍彎下身子,正了正掛住斗篷的佩劍。這佩劍是老式的,與現在的佩劍不一樣。安德烈公爵想起了蘇沃洛夫在義大利把自己的佩劍贈給巴格拉季翁的故事,他在這時想起這件事感到非常愉快。他們來到了剛才安德烈公爵站在那裡觀察戰場的那個炮連的所在地。

「這是誰的連隊?」巴格拉季翁公爵問站在炮彈箱旁邊的司務長。

他嘴裡問的是「誰的連隊?」實際上他是問「你們在這裡膽怯不膽怯?」司務長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圖申上尉的連隊,大人。」這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司務長挺直身子,快活地高聲回答道。

「好,好。」巴格拉季翁說道,他一面考慮著什麼,一面經過前車旁朝靠邊的一門大炮走去。

當他快要到那裡時,這門大炮發射了一發炮彈,震得他和隨從們耳朵發聾,在大炮周圍突然冒出的煙霧中,可以看見炮兵們正在扶住大炮,急忙把它推回到原來的位置去。寬肩膀的、身材特別高大的一炮手拿著炮刷,縱步跳到輪子旁;二炮手用顫抖著的手把炮彈裝進炮口裡。身材不高、背有點駝的軍官圖申沒有發現將軍到來,他在炮尾上絆了一下,跑到前面,用小手搭個涼棚朝前方看著。

「再加兩俄分,這樣就正好了。」他用細嗓子喊道,竭力想喊得威武雄壯些,可惜這又與他矮小的個子不相稱。「二號,」他尖聲命令道,「狠狠地揍,梅德維傑夫!」

巴格拉季翁叫那個軍官過來,於是圖申畏畏縮縮,動作笨拙,不像軍人敬禮,而像神父祝福似的把三個指頭貼在帽簷上,走到將軍跟前。雖然圖申的大炮奉命炮擊谷地,但是他朝前面看得見的申格拉本村發射燃燒彈,因為村前出現了大批法國人。

誰也沒有命令圖申朝哪裡和用什麼炮彈射擊,而他同他非常尊重的司務長扎哈爾欽科商量後,決定最好是把那個村子燒燬。「很好!」巴格拉季翁聽了圖申的報告後說,開始觀察展現在他面前的戰場,好像在考慮著什麼。在右邊,法國人逼得最近。從基輔團防守的高地下面,從小河的谷地裡傳來了揪心的噼噼啪啪的槍聲,隨從軍官指給巴格拉季翁公爵看,在更加靠右的地方,在龍騎兵的後面,一隊法國人正向我軍側翼迂迴過來。左邊的地平線被附近的樹林遮住了。巴格拉季翁公爵命令中央的兩個營前去加強右邊。隨從軍官大膽地向他提出,說這兩個營調走後大炮將失去掩護。巴格拉季翁公爵朝隨從軍官轉過身來,用無神的眼睛默默地朝他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覺得,隨從軍官的意見是對的,確實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但是這時一個副官騎著馬從據守谷地的團長那裡跑來,帶來了這樣的訊息:大批法國人從下面擁過來,我軍的那個團已陷於混亂狀態,正在朝基輔擲彈兵那裡撤退。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頭表示同意和贊成。他騎馬慢步向右走,派副官到龍騎兵那裡去,命令他們攻打法國人。但是派去的副官半個小時後帶回訊息說,龍騎兵團團長已把部隊撤到峽谷的那一邊,因為他們受到炮火的猛烈轟擊,白白損失了一些人,因此命令射手下馬進入樹林。

「很好!」巴格拉季翁說。

在他離開炮連時,從左邊樹林裡也傳來了槍聲,由於離左翼太遠,自己已來不及趕到那裡去了,便派熱爾科夫去告訴那位老將軍(他的團隊曾在布勞瑙接受庫圖佐夫檢閱),要他儘可能快地撤到峽谷那一邊,因為右翼在敵人攻擊下大概堅持不了多久。至於圖申和掩護他的一個營卻被忘掉了。安德烈公爵留心地傾聽巴格拉季翁公爵同指揮官們的談話和他下達的命令,驚奇地發現,實際上巴格拉季翁公爵什麼命令也沒有下,他只是竭力裝出一種樣子,彷彿所有必然地和偶然地發生的以及按照個別長官的意志所做的事,儘管不是根據他的命令辦的,然而是符合他的意圖的。安德烈公爵看出,由於巴格拉季翁公爵所顯示的大將風度,雖然許多事情出於偶然,與長官的意志無關,他的親臨前線還是起了很大作用。面色驚慌的指揮官們到了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便鎮靜下來,士兵們和軍官們快活地歡迎他,有他在場他們變得更加活躍,顯然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勇敢。

十八

巴格拉季翁公爵一行到達我軍右翼的最高點後,便往下走,從那裡傳來一陣陣槍聲,由於硝煙瀰漫,什麼也看不清。他們愈往下朝谷地走,他們就愈看不見什麼,但是愈強烈地感覺到接近真正的戰場。他們開始碰到傷員。一個滿頭是血、不戴帽子的人由兩個士兵架著走。他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吐著血。子彈顯然打中了嘴巴或喉嚨。他們碰到的另一個人強打著精神獨自走著,他沒有帶槍,大聲地哼著,一隻剛受傷的手臂痛得直搖晃,血從傷口裡出來好像從瓶口裡出來一樣,滋在大衣上。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恐懼。他是一分鐘前受傷的。他們穿過大路,開始沿著一個陡坡往下走,在坡上看見幾個躺著的人;他們遇到一群士兵,其中也有沒有受傷的。士兵們喘著粗氣往山上走,雖然看見了將軍,還是大聲交談著,甩動著雙手。在前面的煙霧中已經可以看到一排排穿灰大衣的人,軍官見了巴格拉季翁後,叫喊著去追那一群士兵,要求他們回來。巴格拉季翁到了隊伍前,隊伍裡時而這裡時而那裡很快響起了槍聲,把說話聲和口令聲都壓下去了。空氣裡充滿了硝煙。士兵們的臉都被火藥燻黑了,不過都很興奮。一些人在用裝藥杆裝火藥,另一些人在把火藥往藥池裡撒,從口袋裡取出彈頭,還有一些人在射擊。但是他們在向誰射擊,這一點看不清楚,因為風沒有把硝煙吹散。相當經常地可以聽到悅耳的嗖嗖聲和哧溜聲。「這究竟是什麼?」安德烈公爵朝這群士兵走過去時想道。「這不可能是散兵線,因為他們擠成一團。不可能是衝鋒,因為他們沒有動;不可能是方陣,因為他們站得不對。」

團長看樣子是一個瘦弱的小老頭,他臉上掛著愉快的微笑,一雙老眼有一大半被眼皮遮住,這使他顯得比較溫和,他到了巴格拉季翁公爵跟前,像主人接待貴客那樣接待他。他向巴格拉季翁公爵報告說,法國騎兵曾向他的團發動進攻,雖然進攻被打退了,全團損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團長所說的「進攻被打退了」這一軍事術語,是他想出來表示他的團裡發生的事的;但他自己確實也弄不清這半個小時內由他指揮的部隊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法準確地說明是進攻被打退了呢,還是他的團遭到進攻並且被打敗了。在戰鬥開始時他只知道,炮彈和榴彈朝他的整個團飛來,打死了人,接著有人喊道:「騎兵!」我方就開始射擊。射擊一直不斷,現在已不是向已消失了的騎兵射擊,而是轉向了在谷地裡出現並向我方射擊的法國步兵。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頭,表示這一切完全符合他的願望和設想。他朝副官轉過身來,命令他從山上調來第六輕步兵團的兩個營,他們剛才從這兩個營的旁邊經過。這時巴格拉季翁公爵的臉發生了很大變化,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十分驚訝。他的臉表現出一種專注的和欣幸的決心,一個人在大熱天準備跳進水中前跑最後幾步時常常會有這樣的決心。原來的那雙沒有睡夠的、呆板無神的眼睛不見了,那種裝出來的深思熟慮的樣子也不見了,他那圓圓的、堅定的、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興奮而帶幾分輕蔑地看著前方,目光顯然沒有停留在什麼具體的東西上面,而這時他的動作還像剛才那樣緩慢和從容不迫。

團長懇請巴格拉季翁公爵往回走,因為這裡太危險了。「哪能這樣呢,公爵大人,看在上帝分上!」他說,他瞅瞅隨從軍官,想求得支援,可是隨從軍官轉過臉去。「請看!」他要人們注意在他們附近不停地呼嘯著、哀鳴著和尖叫著的子彈。他說話用的是請求和責備的語氣,好像一個木匠對操起斧子的老爺說:「我們幹慣了這活兒,而您的手會磨出血泡來的。」他這樣說,彷彿他自己不會被這些子彈打死似的,他的半閉著眼睛的表情使他的話顯得更具有說服力。校官也和團長一起來勸說;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沒有答理他們,只下令停止射擊和調整隊形,給前來增援的兩個營騰出地方。在他說話時颳起了一陣風,遮住谷地的煙幕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右邊往左邊拉,於是對面的山和山上運動著的法國人便展現在他們跟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一隊沿著斜坡蜿蜒而下朝他們過來的法國人。已經看得見士兵的毛茸茸的帽子;已經分得清軍官和普通士兵,可以看到他們的軍旗飄打著旗杆。

「走得真整齊!」巴格拉季翁的隨從中有人說。

法國人隊伍的排頭已下到了谷地。衝突應當在這邊的山坡上發生……

我軍剛才作過戰的團隊的殘部匆忙整隊往右邊走;從他們後面,第六輕步兵團的兩個營步伐整齊地過來了,一路上轟走掉隊的人。他們還沒有走到巴格拉季翁面前,就可以聽到全體官兵齊步走的沉重的腳步聲。左面離巴格拉季翁最近的是一個體格勻稱、圓臉上帶著傻乎乎的得意的微笑的連長,這就是剛才跑出圖申的棚子的那個人。顯然這時他除了想雄赳赳地從長官的面前經過外,什麼也沒有想。

他在佇列裡洋洋自得,邁開肌肉發達的雙腿輕快地走著,像游泳一樣毫不費力,他的輕快的腳步同士兵們合著他的步子走的沉重的腳步大不一樣。他在大腿旁佩著一把出了鞘的又薄又窄的劍(這把彎曲的小劍不像武器),時而看看長官,時而朝後看,腳步不亂,整個身體靈活地轉動著。看起來他的整個心思都用在如何以最好的姿態從長官面前走過上,他覺得這件事做得很好,因而感到很幸福。「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似乎他每走一步,心裡都在這樣喊著,像一堵牆一樣計程車兵揹著沉重的背囊和火槍,各自表情嚴肅地合著這個節拍向前行進,彷彿這幾百個士兵當中的每一個人每走一步心裡也在說著:「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個胖胖的少校走得氣喘吁吁,而且步子亂了,他繞過了長在路上的灌木;一個掉隊計程車兵喘著粗氣,因沒有趕上隊伍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快步去追自己的連隊;一顆炮彈衝開空氣,從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隨從的頭頂上飛過,也合著「一二一」的節拍,落到了隊伍中間。「靠攏!」傳來了連長炫耀自己嗓音的喊聲。士兵們成弧形繞過炮彈落下的地方的某些東西往前走,一個作為排頭的老士官在打死的人旁邊落在後面了,他趕緊追上自己的隊伍,跳了跳,換了一下腳步,合上了節拍,生氣地回頭瞧了一眼。從具有威脅性的靜默中,從數百雙腳同時落地發出的單調的聲音中,彷彿也可以聽出「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的喊聲。

「好樣的,弟兄們!」巴格拉季翁公爵說。

「為大—人—效—勞!……」隊伍裡響起了歡呼聲。左邊一個面色陰沉計程車兵一面喊著,一面回頭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彷彿這樣說:「我們自己知道」;另一個士兵好像擔心分散注意力,頭也不回,張大嘴,喊著過去了。

下了停止前進、放下背囊的命令。

巴格拉季翁繞過從他面前經過的隊伍走了一週,下了馬。然後他把韁繩交給哥薩克,脫下斗篷,也交給了他,伸開雙腿,正了正頭上的帽子。這時法國人的隊伍由軍官帶著繼續前進,排頭在山下出現了。

「上帝保佑!」巴格拉季翁用大家都能聽得見的聲音堅決地說,轉身朝前沿地帶看了一眼,微微擺動雙手,邁著騎兵的笨拙步子,好像很吃力似的沿著坑坑窪窪的田野向前走去。安德烈公爵覺得有一種不可剋制的力量帶著他衝向前,並感到巨大的幸福。

法國人已經離得很近了;與巴格拉季翁並肩走的安德烈公爵已經能看清楚法國人的飾帶、紅肩章,甚至他們的臉了。(他清楚地看到一個法國老軍官,此人穿著半高統靴子,兩條腿向外撇,攀著灌木,吃力地往山上爬。)巴格拉季翁沒有下新的命令,還是那麼默默地在佇列前面走著。突然在法國人當中響起了槍聲,接著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隊形已亂了的敵軍隊伍中到處冒出了硝煙,密集的槍聲響成一片。我們的幾個人倒下了,其中包括那個剛才走得非常歡快和賣勁的圓臉軍官。就在第一聲槍響的瞬間,巴格拉季翁回頭看了一眼,大聲喊道:「烏拉!」

「烏—拉—拉!」我們的隊伍裡發出一片拖長聲音的喊聲,我們的人跑到巴格拉季翁公爵前面,不再保持隊形,你追我趕和興高采烈地衝下山,去追趕陷於一片混亂的法國人。

十九

第六輕步兵團的進攻,保證了右翼的順利撤退。部署在中央的圖申的炮連擊中了申格拉本,使它起了火,這個被遺忘的炮連的行動牽制了法國人。法國人只好花工夫來撲滅隨著風勢蔓延開來的大火,這給了俄國人撤退的時間。中央的部隊是經過峽谷撤退的,顯得匆促和忙亂;然而在撤退時,部隊的編隊並沒有亂。而由亞速團和波多利斯克團這兩個步兵團以及保羅格勒驃騎兵團組成的左翼,同時遭到拉納指揮的法軍優勢兵力的正面攻打和翼側迂迴,陷入了混亂。巴格拉季翁派熱爾科夫到左翼的將軍那裡去,命令他立即撤退。

熱爾科夫沒有把舉到帽簷的手放下來,就矯捷地飛身上馬,疾馳而去。但是他剛離開巴格拉季翁,就覺得渾身無力。一種無法克服的恐懼控制了他,他不能到危險的地方去。

他到了左翼的部隊後,沒有到前面正在射擊的地方去,而是到將軍和其他長官不可能待的地方去找他們,因此沒有把命令送到。

按照資歷,整個左翼的指揮權屬於那個在布勞瑙附近受過庫圖佐夫檢閱的團的團長,就是上面說的那位將軍,多洛霍夫在他的團裡當兵。而左翼的邊緣則由羅斯托夫在其中服役的保羅格勒團的團長指揮,因此發生了爭執。兩個團長相互都慪著一肚子氣,而當右翼早已打響、法國人已發動進攻時,兩人還忙於談判,其目的無非是要氣一氣對方。無論是騎兵團還是步兵團,對面臨的戰鬥準備得都很不夠。團裡的人,從士兵到將軍,都沒有想到要戰鬥,放心地做著日常生活的事:騎兵餵馬,步兵拾柴火。

「既然他軍銜比我高,」在俄軍服役的德國人、驃騎兵團團長紅著臉對騎馬前來的副官說,「那麼他想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好了。我不能叫我的驃騎兵去送死。號手!吹撤退號!」

但是情況很緊急。右面和中央的排炮聲和槍聲連成一片,拉納的法國步兵已經過了磨坊的堤壩,在這邊有兩個火槍射程的地方列隊。於是步兵團長邁著一抖一抖的步伐走到馬跟前,騎上後身子顯得很直很高,他前去找保羅格勒團團長。兩位團長見面時客客氣氣地點頭哈腰,而心裡卻滿懷著仇恨。

「然而,團長,」將軍說,「我不能把一半人扔在樹林裡。我請求您,我請求您,」他重複說,「佔據陣地,準備進攻。」

「而我請求您,不是您的事您就不要干預,」團長急躁地說,「如果您是一個騎兵……」

「我不是騎兵,上校,不過我是一個俄國將軍,如果您不清楚這一點的話……」

「非常清楚,大人,」團長突然踢了一下馬,大聲說道,臉漲得通紅,「您是否願意到散兵線上去看看,我們將會看到這陣地毫無用處。我不想為了讓您高興把自己的團毀了。」

「您太放肆了,團長。我並沒有考慮自己高興不高興,也不允許這樣說。」

將軍接受團長的比賽勇氣的邀請,挺起胸膛,皺緊眉頭,和他一起朝散兵線前進,彷彿他們的全部分歧可以在那裡,在散兵線上,在槍林彈雨中得到解決。他們來到了散兵線上,幾顆子彈從他們的頭頂飛過,他們默默地停住了。在散兵線上沒有什麼可看的,因為從他們剛才站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到,騎兵是無法在灌木叢和峽谷裡行動的,法國人正從左面包抄過來。將軍和團長像兩隻準備打架的公雞一樣板著臉威嚴地相互對視著,徒然地等待對方露出怯懦的跡象。兩個人都經受住了考驗。他們都沒有什麼話好說,而且誰也不願意讓對方說自己第一個離開火線,要不是這時在樹林裡,幾乎在他們背後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槍聲和一片低沉的叫喊聲,他們準會這樣長時間地站著,互相考驗著勇氣。法國人向樹林裡拾柴火計程車兵發起進攻。驃騎兵已無法同步兵一起撤退。他們左邊的退路已被法國人切斷。現在,無論地形如何不利,必須發起進攻,為自己開闢道路。

羅斯托夫所在的騎兵連剛騎上馬,就被敵人迎面擋住。又像在恩斯河大橋上一樣,在騎兵連和敵軍之間沒有任何人,他們之間有一條未知的和恐懼的可怕界線把他們分開,這好像是一條分隔生者與死者的界線。所有的人都感覺到這條界線,使他們不安的是能否越過和如何越過這條界線的問題。

團長策馬來到前沿,怒氣衝衝地回答了軍官們提出的問題,他是一個不顧一切地固執己見的人,下了一道命令。誰也沒有說什麼明確的話,但是要發起衝鋒的訊息卻傳遍了整個騎兵連。發出了整隊的口令,接著響起了馬刀出鞘的刷拉聲。但是還沒有一個人動一動。左翼的部隊,無論是步兵還是驃騎兵,都感覺到,長官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長官們的猶豫傳染給了整個部隊。

「快一些,最好快一些。」羅斯托夫想,他覺得嘗一嘗衝鋒的樂趣的時候終於到來了,關於這種樂趣他的驃騎兵同伴曾對他講過很多。

「上帝保佑,弟兄們,」傑尼索夫說,「快步前進。」

前排的馬的臀部晃動起來。小白嘴鴉扯了一下韁繩,自行往前走。

羅斯托夫在右邊看見本團前幾排的驃騎兵,而在前面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一條深顏色的帶子似的東西,他還看不清楚,但認為那就是敵人隊伍。可以聽到槍聲,但是離得較遠。

「加快速度!」傳來了口令聲,羅斯托夫感覺到他的小白嘴鴉抬起臀部,大跑起來。

他預先就知道馬會那樣做,心裡變得愈來愈高興。他發現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樹。這棵樹開頭在前面,在那條曾覺得如此可怕的界線中間。現在過了這條線,不僅什麼可怕的事也沒有發生,而且覺得愈來愈高興和興奮。「我可要把他們砍個痛快。」羅斯托夫手裡緊握刀柄想道。

「烏—拉—拉—拉!!」響起了一片吶喊聲。

「好吧,現在不管誰碰上我。」羅斯托夫想道,他用馬刺刺小白嘴鴉,讓它全速前進,以便超過別的人。前面已可看見敵人。突然好像有一把大掃帚把什麼東西朝連隊掃過來。羅斯托夫舉起馬刀準備要砍,但是這時跑在他前面計程車兵尼基堅科離開了他,羅斯托夫像在做夢一樣感覺到自己繼續以不尋常的速度朝前奔跑,同時又覺得留在原地不動。他認識的驃騎兵班達爾丘克從後面朝他疾馳過來,生氣地看了一眼。班達爾丘克的馬向旁邊一閃,於是他從旁邊飛馳而過。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動了?——我倒下了,我被打死了……」在一瞬間羅斯托夫自問自答。他已是一個人躺在田野上了。他在自己周圍看到的已不是跑動的馬和驃騎兵們的脊背,而是靜止的土地和麥茬。他身子底下有一攤溫暖的血。「不,我受傷了,馬被打死了。」小白嘴鴉想撐著前腿起來,但是跌倒了,壓傷了羅斯托夫的一條腿。血從馬的腦袋裡流出來。馬掙扎著,但站不起來。羅斯托夫也想起來,但也跌倒了:皮囊掛住了馬鞍。我們的人在哪裡,法國人在哪裡——他都不知道。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他抽出腿,站了起來。「現在那條把兩個軍隊截然分開的界線在哪裡,在哪一邊?」他問自己而又回答不了。「我是否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常有這種情況嗎?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他站起來時問自己;這時覺得在他麻木的左臂上掛著什麼多餘的東西。他的手好像已不是自己的一樣。他察看了一下手,仔細地尋找上面的血跡。「瞧那些人,」他看見幾個人向他跑來高興地想道。「他們救我來了!」跑在這些人前頭的是一個戴著奇怪的高筒帽和穿著藍色軍大衣、臉曬得黑黑的、長著鷹鉤鼻子的人。後面還有兩個,還有很多人在跑。其中一個人講了一句話,聽起來很怪,不像俄語。在後面的同樣也戴著高筒帽的人中間,站著一個俄國驃騎兵。他被捉住雙臂;在他後面有人牽著他的馬。

「大概是我們的人被俘了……是的。難道也要把我抓起來嗎?這是些什麼人?」羅斯托夫一直想著,心裡覺得很驚訝。「難道這是法國人嗎?」他望著逐漸走近的法國人,儘管在一剎那之前他還在追趕法國人,要把他們砍死,現在法國人就要到他跟前了,他覺得十分可怕,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跑著?難道是來找我的嗎?難道他們是朝我跑過來的?跑過來幹什麼?殺死我嗎?要殺死我這個大家都喜歡的人?」他想起了母親和全家的人,想起了朋友對他的愛,覺得敵人不可能有殺死他的想法。「也許會殺死我!」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十多秒鐘,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前頭的那個鷹鉤鼻子的法國人已跑到緊跟前了,已看得清他臉上的表情了。他看到這個端著刺刀、屏住呼吸、輕快地朝他跑過來的人激動的和陌生的臉,心裡非常害怕。他抓起手槍,可是沒有射擊,卻向那法國人扔過去,接著竭盡全力拔腿朝灌木叢跑去。他跑的時候已沒有上次過恩斯河大橋的那種疑慮和鬥爭,而是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躲避獵犬的兔子。一種害怕失去自己年輕幸福的生命的恐懼感控制了他的整個身心。他很快地跳過田埂,像玩逮人遊戲時那樣飛速在田野上跑著,不時轉過他那蒼白、和善和年輕的臉往回看,覺得整個脊背一陣發冷。「不,最好還是不要看。」他想,但是跑到灌木叢跟前時又回頭看了一下。法國人落在後面了,就在他回頭看的一瞬間,前頭的法國人由快步改為慢步,轉過身對後面的同伴喊叫著什麼。羅斯托夫站住了。「有點不是那樣,」他想,「他們不像要殺死我的樣子。」這時他覺得左手是那樣的沉重,好像上面懸掛一個兩普特重的秤砣似的。他已跑不動了。法國人也站住了,向他瞄準。羅斯托夫眯起眼,彎下身子。一顆又一顆子彈呼嘯著從他身旁飛過去了。他使出最後的氣力,用右手托住左手,跑到了灌木叢。灌木叢裡埋伏著俄國的步兵。

二十

步兵團在樹林裡遭到突然襲擊,便從那裡跑出來,各個連隊混在一起,亂成一團,倉皇后退。一個士兵驚慌失措,說出了戰場上的一句可怕的和毫無意義的話:「被切斷了!」這句話與恐懼的感覺一起傳給了所有的人。

「被包圍了!被切斷了!完了!」逃跑的人叫喊著。

團長聽到槍聲和背後的叫喊聲,立刻就知道他的團發生了可怕的事,他想到,像他這樣一個服役多年、沒有什麼過錯的模範軍官可能被上司視為翫忽職守和指揮無方而獲咎,想到這裡他大吃一驚,這時忘記了不聽話的騎兵團長和自己身為將軍的尊嚴,而主要的,完全忘記了危險和自我保全的想法,緊緊抓住鞍橋,用馬刺刺馬朝團隊奔去,子彈像冰雹似的落下,幸而沒有打中他。他只有一個願望:弄清是怎麼回事,如果他有錯誤的話,無論如何要想辦法進行補救和加以糾正,使得他這個服役二十二年沒有受過任何指責的模範軍官不至於成為罪人。

他幸運地在法國人中間飛馳而過,來到了樹林那一邊的田野上,我們的人正穿過樹林奔跑,他們不聽指揮,朝山下跑去。到了精神上的搖擺決定戰鬥命運的時刻,勝負要看這些亂成一團計程車兵是聽指揮官的命令呢,還是隻看他一眼,繼續往前跑。儘管這位以前士兵們覺得非常威嚴的團長拼命地叫喊,儘管團長臉氣得通紅,完全變了形,手中揮舞著佩劍,士兵們仍然跑著,交談著,朝天開槍,不聽命令。決定戰鬥命運的精神上的搖擺,顯然搖向了助長恐懼的一邊。

將軍由於叫喊和嗆人的硝煙咳起嗽來,便絕望地停住。一切看來都完了,但是這時向我們進攻的法國人看不出是因為什麼突然往回跑,從樹林邊消失了,樹林裡出現了俄軍的步兵。這是季莫欣的連隊,只有它在樹林裡保持著隊形,埋伏在林邊的溝渠裡,這時突然向法國人發起衝鋒。季莫欣不顧一切地喊叫著朝法國人撲過去,他像喝醉酒一樣發狂地揮舞佩劍奔向敵人,法國人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就扔下武器逃跑了。與季莫欣一起跑過去的多洛霍夫捅死了一個法國人,第一個抓住了投降的軍官的領子。逃跑的人回來了,各個營重新集合起來,曾把左翼的部隊分割成兩部分的法國人,一下子被擊退了。預備隊會合了,逃跑的人停了下來。團長與埃科諾莫夫少校一起站在橋邊,讓各個後撤的連隊從身旁走過去,這時一個士兵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馬鐙,幾乎靠在他身上。這個士兵穿著一件藍呢大衣,沒有背背囊和戴高筒帽,腦袋包紮著,肩上挎著一個法國子彈袋。他手裡拿著軍官的佩劍。他臉色蒼白,一雙藍眼睛傲慢地望著團長的臉,而嘴邊掛著微笑。儘管團長正在給埃科諾莫夫下命令,他不能不注意這個士兵。

「大人,這是兩件戰利品。」多洛霍夫指著法國佩劍和子彈袋說。「我俘虜了一名軍官。我止住了一個逃跑的連隊。」多洛霍夫累得喘著粗氣;他說話斷斷續續。「全連的人可以證明。請您記住,大人!」

「好,好。」團長說,又朝埃科諾莫夫轉過頭去。

但是多洛霍夫沒有走開;他解開手絹,把它扯下來,讓團長看凝結在頭髮上的血。

「是被刺刀刺傷的,我沒有下火線。請您記住,大人。」

圖申的炮兵連被忘記了,直到戰鬥快要結束時,巴格拉季翁公爵仍然聽到中央的排炮聲;這時他才先派值班校官、後又派安德烈公爵到那裡去,命令炮兵連儘快撤退。掩護圖申的大炮的部隊,在戰鬥的中途不知根據誰的命令撤走了;但是炮兵連還堅持戰鬥,它沒有被法國人俘獲只是因為敵人想象不到四門無人掩護的大炮能如此大膽地進行射擊。而且他們根據這個炮兵連的堅決行動推測在這裡,在中央集中了俄軍的主力,曾兩次攻打這個據點,但兩次都被這個高地上四門孤立無援的大炮發射霰彈打退了。

在巴格拉季翁公爵走後不久,圖申就把申格拉本村轟得起火了。

「瞧,亂成一團了!起火了!看,冒煙了!打得好!真棒!冒煙了,冒煙了!」炮手們興高采烈地說。

所有大炮自行朝起火的地方轟擊。每發一炮,士兵們好像進行催促似的喊道:「打得好!就這樣幹!你瞧……真棒!」大火趁著風勢迅速蔓延開來。出了村的法國人的隊伍都往回走,他們好像為了這次失利而進行報復似的,在村子右面架起了十門大炮,開始向圖申的炮兵連轟擊。

我們的炮兵沉浸在大火引起的孩子般的歡樂中,處於成功炮擊法國人後的亢奮狀態,一時沒有發現敵人的炮隊,直到兩發炮彈、接著又是四發炮彈落在我們的大炮中間,其中一發炮彈擊倒了兩匹馬,另一發炸掉了彈藥車伕的一條腿時才注意到。然而已經形成的熱烈氣氛並沒有冷下來,只不過情緒有了變化。被擊倒的馬用拉後備炮車的馬來替換,傷員被抬走,四門大炮把炮口轉向了十門炮的炮隊。擔任圖申的助手的軍官在戰鬥開始時被打死了,在一個小時內,四十名炮手中有十七名失去了戰鬥力,但是炮手們仍然還是快樂和興奮的。他們兩次發現,在下面,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出現了法國人,於是便用霰彈打他們。

矮小的圖申動作軟弱無力和笨手笨腳,他不斷要求勤務兵像他所說的那樣,為此再裝一菸斗煙,然後往前跑,一路上火星從菸斗裡散落出來,到前面後用小手搭起涼棚觀察著法國人。

「狠狠地揍,弟兄們!」他說,自己托起輪子,旋動著螺旋。

在硝煙中,在連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炮轟聲中,每聽到一聲炮響身體都要顫抖一下的圖申,手裡拿著短菸斗,從這門炮跑到那一門炮,時而進行瞄準,時而清點炮彈,時而下令調換死傷的馬匹,用他軟弱無力的、尖細的、猶豫不決的聲音叫喊著。他的臉變得愈來愈興奮起來。只有在打死或打傷人時,他才皺起眉頭,背過臉去不看被打死的人,生氣地對那些總是磨磨蹭蹭地不把傷員或屍體抬走的人大聲嚷嚷。士兵們大多是英俊的棒小夥子(像在炮連裡常見的那樣,個子要比自己的長官高兩頭,肩膀要寬一倍),他們都好像陷入困境的孩子一樣,望著自己的連長,連長臉上的那種表情通常會反映在他們臉上。

由於處於這種可怕的轟鳴和喧鬧聲中以及需要集中注意力和採取行動,圖申沒有一點不愉快的恐懼感,他想也沒有想過他會被打死或受重傷。相反,他變得愈來愈興奮。他覺得,他發現敵人和打第一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幾乎發生在昨天,他站著的這塊土地他早已熟悉了,如同故鄉的大地一樣。雖然他記得一切,考慮到了一切,做了一個處於他的地位的最優秀的軍官所能做的一切,但仍然處在一種與熱性譫妄或醉酒相似的狀態。

由於聽見自己周圍的大炮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由於聽見敵人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由於看見聚集在大炮旁邊的汗流浹背、滿臉通紅的炮手們,由於看見人和馬流出的鮮血以及敵人那一邊冒出的硝煙(每一次冒煙後,都有炮彈飛過來,落在地上,打中人、大炮或馬)——由於看到這一切,在他腦子裡就形成了一個幻想的世界,使他在這個時刻感覺到了一種樂趣。在他的想象中敵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菸斗,一個看不見的吸菸人正在從那裡斷斷續續地噴出一口口的煙來。

「瞧,又冒煙了,」圖申低聲說,這時從山上滾出一團煙,被風吹向左邊,變成一個長條,「現在眼看小球就要過來了——要把它送回去。」

「您有什麼吩咐,大人?」一個站在他身邊、聽見他在嘟囔著什麼的炮兵士官問道。

「沒有什麼,一顆榴彈……」他回答道。

「喂,我們的馬特維夫娜。」他低聲說。在他的想象裡馬特維夫娜是靠邊的那門老式大炮。他覺得聚集在他們的大炮近旁的法國人是一群螞蟻。在他的幻想世界裡,二號炮的一炮手,那個美男子和酒鬼是一位大叔;圖申看他看得最多,看見他的每個動作都高興。山下相互對射的槍聲時而沉寂下來,時而密集起來,他覺得這好像是某個人的呼吸。他傾聽著這時起時落的聲音。

「聽,又喘氣了,喘氣了。」他低聲說。

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身材高大、強壯有力的男子,正在用雙手把炮彈扔到法國人那裡去。

「喂,馬特維夫娜,親愛的,幫幫忙!」他在離開這門大炮時說,這時他頭頂上響起了陌生的、不熟悉的聲音:

「圖申上尉!上尉!」

圖申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這是那個把他從格倫特隨軍商販帳篷裡轟出來的校官的聲音。校官上氣不接下氣地對他喊道:

「您怎麼啦,發瘋了?兩次命令您撤退,而您……」

「他們為什麼跟我過不去?……」圖申心裡想,驚恐地望著從上面來的人。

「我……沒有什麼……」他把兩個指頭舉到帽簷說。「我……」

但是上校沒有把他想說的話說完。從近旁飛過的炮彈迫使他彎下身子,趴在馬背上。他不說話了,當他還想說什麼時,又一顆炮彈阻止了他。他撥轉馬頭,策馬走了。

「撤退!全體撤退!」他從遠處喊道。

士兵們都笑了起來。一分鐘後,一個副官帶來了同樣的命令。

這個副官是安德烈公爵。他到圖申的大炮的陣地上時,首先看見的是一匹卸了套的打斷了一條腿的馬,它正在其他套在車上的馬旁邊嘶鳴。血從它的斷腿裡像泉水一樣湧出來。在前車之間躺著幾個被打死的人。當他快要跑到的時候,炮彈一顆接一顆地從他的頭頂飛過,他覺得自己的脊背上出現一陣神經質的顫動。但是一想到自己這是害怕了,就又重新振作起來。「我不能害怕。」他想道,不慌不忙地在大炮之間下了馬。他傳達了命令,但沒有離開炮兵連。他決定要看著大炮撤離陣地和運走。他和圖申一起跨越屍體,在法國人猛烈炮火的轟擊下,忙著撤走大炮。

「剛才來了一位長官,很快就跑了,」炮兵士官對安德烈公爵說,「不像大人您這樣。」

安德烈公爵沒有跟圖申說一句話。他們兩人都很忙,好像彼此沒有看見一樣。等到把四門炮中兩門完好的大炮套上前車後,他們便下山了(丟棄了一門被打壞的大炮和一門獨角獸火炮),這時安德烈公爵到了圖申跟前。

「再見了。」安德烈公爵朝圖申伸出手去說。

「再見,親愛的,」圖申說,「好心腸的人!再見,親愛的。」他說這話時不知為什麼突然熱淚盈眶。

二十一

風停了,烏雲低垂在戰場上空,它在地平線上與硝煙融成一片。天色漸漸黑了,這就使得兩個地方的火光顯得更加明亮。炮聲變得稀疏起來,但是後面和右面的槍聲更為密集和更近了。圖申帶著他的大炮一路上繞過傷員和在傷員中間經過,最後出了火力圈,下到了峽谷裡,這時碰到了長官和幾個副官,其中包括校官以及那個兩次被派到圖申的炮兵連、但一次也沒有到達的熱爾科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搶著下命令和傳達命令,告訴圖申到何處去和如何去,對他提出各種指責和意見。圖申沒有作什麼佈置,他害怕說話,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說話就想哭,因此默默地騎著炮兵的一匹駑馬在後面走。雖然有命令把傷員扔下,但是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步履艱難地跟在部隊後面,要求坐炮車走。一個英武的步兵軍官,即在戰鬥開始前從圖申的窩棚裡跑出來的那個人,腹部中了彈,被放在馬特維夫娜的炮車上。在山下,一個驃騎兵士官生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走到圖申跟前,請求允許他坐炮車走。

「上尉,看在上帝分上,我的手挫傷了,」他膽怯地說,「看在上帝分上,我走不了路。看在上帝分上!」

顯然這個士官生已經不止一次地請求讓他搭車走,但都遭到了拒絕。他用遲疑不決和可憐巴巴的聲音央求說:

「看在上帝分上,請允許我上車吧。」

「讓他上車,讓他上車。」圖申說。「你把大衣鋪上,大叔。」他對他的心愛計程車兵說。「那個負傷的軍官在哪裡?」

「抬下去了,他死了。」有人回答。

「讓他上車。請坐,親愛的,請坐。鋪上大衣,安東諾夫。」

這個士官生是羅斯托夫。他用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臉色蒼白,下巴頦像害熱病似的顫抖著。他上了馬特維夫娜,即上了那輛已把死了的軍官抬下去的炮車上。在鋪著的大衣上有血跡,羅斯托夫的馬褲和手也沾上了血。

「怎麼,您負傷了,親愛的?」圖申走到羅斯托夫坐的炮車跟前問道。

「不,挫傷了。」

「怎麼炮架上有血?」圖申問。

「大人,這是那個軍官流的血。」一個炮兵回答道,他用大衣的袖子擦血,好像為沒有保持大炮的清潔而感到內疚似的。

在步兵的幫助下,好容易把大炮拖上山,到了貢特斯多夫村,便停住了。天已經黑了,在十步開外已看不清士兵的軍服,射擊聲開始平息下來。突然右邊的近處又傳來叫喊聲和槍炮聲。隨著射擊聲黑暗中出現一道道亮光。這是法國人發起的最後一次進攻,待在村裡民房裡計程車兵進行了還擊。所有的人又衝出村子,但是圖申的大炮卻動不了,炮兵們、圖申和士官生面面相覷,待在那裡聽天由命。不久射擊開始平息下來,從旁邊的街道擁出一批士兵,他們興奮地說著話。

「沒有事吧,彼得羅夫?」一個士兵問。

「把他們狠狠揍了一頓,老弟。現在不敢再來了。」另一個士兵說。

「什麼也看不見。他們打起自己人來了!看不清楚,一片漆黑,弟兄們。有什麼喝的嗎?」

法國人的最後一次進攻被打退了。於是在沒有一點亮光的黑夜裡,圖申的兩門大炮在喧鬧的步兵的簇擁下,向某個地方前進。

在黑暗中,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黑色的河在流動,它一直朝著一個方向,不斷髮出低語聲、高聲說話聲、馬蹄聲和車輪的轉動聲。在一片嗡嗡聲中,傷員在黑夜裡的呻吟和叫喊聲比其他聲音都要清楚。他們的呻吟似乎充滿了部隊周圍的這整片的黑暗。他們的呻吟和這天夜裡的黑暗已融為一體。過了一些時候,在前進的人群中發生了騷動。有人帶著隨從騎著白馬在此經過,經過時說了些什麼。

「他說了什麼?現在上哪裡去?是不是要停下來?是不是進行了表揚?」只聽得四面八方都在急切地詢問,整個前進的人群開始朝自己人壓過去(顯然前面的人停住了),傳說有命令叫停下來。大家剛才走在泥濘的道路中間,現在就停在那裡。

燃起了火堆,說話聲變得更清楚了。圖申上尉把連隊安頓好後,派一個士兵去給士官生尋找包紮站或軍醫,然後在士兵們在路中間生起的火堆旁坐下。羅斯托夫也拖著步子朝火堆走過來。由於疼痛、寒冷和潮溼,他全身像害熱病似的顫抖著。他非常想睡,這種願望簡直難以遏制,可是那隻不知如何安放的傷臂的劇烈疼痛使他無法入睡。他時而閉上眼睛,時而望著他覺得又熱又紅的火堆,時而看看盤著腿坐在他身旁的圖申背有點駝的虛弱的身軀。圖申的那雙善良和聰明的大眼睛帶著同情和體恤注視著他。他看到圖申一心一意想幫助他,但是無能為力。

從四面八方傳來步行和騎馬經過的人以及周圍安置下來的步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這些說話聲和腳步聲以及在泥濘中挪動的馬蹄聲,還有近處和遠處柴火的畢剝聲,匯合成了一片時起時落的嘈雜聲。

現在已與剛才不同,那時彷彿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在黑暗中流動,而如今好像是暴風雨過後黑暗的大海正在平靜下來,海面還在微微顫動。羅斯托夫茫然地看著和聽著在他面前和周圍發生的一切。一個步兵士兵走到篝火旁,蹲了下來,伸出手烤火,轉過臉去。

「可以嗎,大人?」他問圖申道。「我找不到連隊了,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失散的,大人。真糟糕!」

同這個士兵一起走到篝火旁的還有一個扎著腮幫子的步兵軍官,他請求圖申把大炮挪動一下,好讓大車過去。又有兩個士兵跟著連長跑到篝火旁。他們爭奪著一隻靴子,拼命地罵著和扭打著。

「怎麼,你撿到的!你真機靈!」一個士兵啞著嗓子喊道。

然後過來一個瘦瘦的、臉色蒼白計程車兵,脖子上裹著一塊血跡斑斑的包腳布,生氣地向炮兵們要水喝。

「怎麼,是不是要我像一條狗那樣死掉?」他說。

圖申吩咐給他水喝。接著跑來了一個快樂計程車兵,他是來為步兵要火種的。

「給步兵一個燒得旺旺的火種吧!祝你們平安,老鄉們,謝謝你們的火種,以後連本帶息一起奉還。」他拿著一塊燒著的木柴隱沒在黑暗中,不知到哪裡去了。

這個士兵走後,四個士兵抬著用大衣裹著的什麼重東西,從篝火旁經過。其中一人絆了一下。

「真見鬼,是誰把劈柴放在路上的。」他說。

「已經完了,還抬他幹什麼?」他們當中的一個人說。

「去你的吧!」

他們抬著東西也在黑暗中消失了。

「怎麼?痛嗎?」圖申低聲問羅斯托夫。

「痛。」

「大人,請您去見將軍。將軍在這裡的一個農舍裡。」炮兵士官走到圖申跟前說。

「這就去,親愛的。」

圖申站起身來,扣好軍大衣,整理了一下頭髮,離開篝火走了……

在離炮兵的篝火不遠的地方,巴格拉季翁公爵坐在一座為他準備的農舍裡,他一面吃飯,一面同聚集在他那裡的幾位指揮官交談。這裡有一個半閉著眼睛、貪婪地啃著羊骨頭的小老頭,有那個自認為無可指責地供職二十二年、現在喝了一杯伏特加和吃飽飯後滿臉通紅的將軍,有戴著刻有名字的戒指的校官,有不安地環顧著所有的人的熱爾科夫,還有臉色蒼白、嘴唇緊閉、兩眼像害熱病似的閃閃發光的安德烈公爵。

在農舍的角落裡的牆上靠著一面繳獲的法國軍旗,軍事法庭檢察官帶著天真的表情摸著軍旗的布面,困惑不解地搖搖頭,也許是因為他真的對軍旗的樣子感興趣,也許是因為餓著肚子看人家吃飯而沒有自己的份心裡感到難受。在隔壁的農舍裡關著一個被龍騎兵俘虜的法國上校。我們的軍官聚集在他身旁,端詳著他。巴格拉季翁公爵表揚了某些指揮官,詢問了戰鬥的詳細情況和傷亡人數。在布勞瑙附近受過檢閱的團長向公爵報告說,戰鬥一開始,他就從樹林裡撤退,把砍柴計程車兵集合起來,看著他們撤走,然後帶著兩個營拼刺刀,打退了法國人。

「公爵大人,我一看到一營亂了,就在路上站住,想道:‘讓這些人過去,用炮隊的火力迎擊敵人。’我就這樣做了。」

團長非常希望這樣做,他為自己沒有來得及這樣做感到十分惋惜,以至於把願望當做現實,彷彿覺得一切都完全像他所說的那樣。他想,也許實際上就是這樣的?在這一片混亂中,難道分得清什麼事情發生過,什麼事情沒有發生過嗎?

「公爵大人,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他想起多洛霍夫與庫圖佐夫的談話以及自己與他的最後一次見面,接著說道,「我親眼看見被降為士兵的多洛霍夫俘虜了一個法國軍官,表現得特別出色。」

「就在這裡,公爵大人,我看見了保羅格勒團的驃騎兵的衝鋒。」熱爾科夫不安地環顧四周插進來說,這一天他根本沒有看見驃騎兵,他只是聽一個步兵軍官說的。「衝破了兩個方陣,公爵大人。」

有幾個人聽了熱爾科夫的話笑了笑,像平常一樣都以為他又要講笑話;但是發現他講這些話也是想要頌揚我軍的威武和今天的戰績,便都擺出嚴肅的樣子,雖然許多人清楚地知道,熱爾科夫所說的都是毫無根據的謊言。巴格拉季翁公爵朝驃騎兵團老團長轉過身來。

「諸位,謹向所有的人表示感謝,所有部隊,包括步兵、騎兵和炮兵,作戰都很英勇。中央陣地怎麼扔下了兩門大炮?」他問道,眼睛尋找著什麼人。(巴格拉季翁公爵沒有問左翼的大炮;他已經知道戰鬥一打響那裡的所有大炮都扔下了。)「我好像請您去過。」他對值班校官說。

「一門被打壞了,」值班校官回答道,「另一門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直待在那裡照看著,剛剛離開……確實打得很激烈。」他謙虛地補充了一句。

有人說,圖申上尉就在村子附近,已派人去叫他了。

「您也去過吧?」巴格拉季翁公爵問安德烈公爵。

「可不是嗎,我們只差一點就碰上了。」值班校官愉快地微笑著對鮑爾康斯基說。

「可惜我沒有機會見到您。」安德烈公爵冷冷地和生硬地回答。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門口出現了圖申,他是從將軍們的背後畏畏葸葸地擠進來的。他像平常一樣,一見到長官就發窘,在狹窄的農舍裡繞過將軍們的時候,沒有看清,被軍旗杆絆了一下。幾個人笑了起來。

「一門大炮是怎麼被扔下的?」巴格拉季翁問,他皺起了眉頭,這主要不是針對圖申的,而是針對那些發笑的人的,其中數熱爾科夫笑得最響。

現在圖申一見到了嚴厲的長官,就十分恐懼地意識到,他的過錯和恥辱在於自己活了下來,卻丟了兩門大炮。他是那樣的激動,以至於直到此刻還沒有來得及考慮這一點。軍官們的笑聲更使他心慌意亂。他站在巴格拉季翁面前,下巴頦哆嗦著,勉強地說:

「不知道……公爵大人……沒有人……公爵大人。」

「您可以向掩護的部隊要人!」

當時沒有部隊掩護,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圖申沒有說。他擔心這樣會連累別的長官,便默默地、眼珠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巴格拉季翁的臉,就像一個答錯了的學生看著主考人一樣。

沉默的時間相當長。巴格拉季翁公爵顯然不願意使人覺得太嚴厲,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其餘的人又不敢插嘴。安德烈公爵皺著眉頭看著圖申,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抖動著。

「公爵大人,」安德烈公爵用生硬的語氣打破了沉默,「您派我去圖申上尉的炮兵連。我到了那裡,看到三分之二的人和馬被打死了,兩門炮毀壞得不成樣子,沒有任何掩護部隊。」

巴格拉季翁公爵和圖申現在都同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剋制而又激動地說話的鮑爾康斯基。

「公爵大人,如果允許我說出我的意見,」他接著說,「那麼今天的勝利主要應歸功於這個炮兵連的戰鬥行動以及圖申上尉和他的連隊的英勇頑強精神。」安德烈公爵說完後,不等回答,立刻站起身來,離開了桌子。

巴格拉季翁公爵朝圖申看了一眼,看來他不願意表示不相信鮑爾康斯基發表的尖銳意見,同時又覺得自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話,於是低下頭,對圖申說,他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跟著他出來。

「謝謝,親愛的,你救了我。」圖申對他說。

安德烈公爵朝圖申上下打量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就從他的身旁走開了。安德烈公爵感到又苦悶又難受。這一切是那樣的奇怪,完全不像他希望的那樣。

「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幹嗎到這裡來?他們需要什麼?這一切什麼時候了結?」羅斯托夫看著面前變動不定的人影想道。手臂痛得愈來愈厲害。非常想睡,眼前跳動著紅圈,這些人說話的聲音和他們的臉留下的印象,還有那孤獨感,都與疼痛的感覺融合在一起。就是他們,這些負傷和沒有負傷計程車兵,是他們壓他,擠他,抽他的斷臂和肩膀的筋,灼燒臂上和肩上的肉。為了擺脫他們,他閉上了眼睛。

他打了個盹兒,但是在這昏沉入睡的片刻裡,他夢見了數不清的事物:他夢見了母親和她的又白又大的手,夢見了索尼婭的瘦削的肩膀,娜塔莎的眼睛和笑容,夢見了傑尼索夫說話的聲音和他的鬍子,還有捷利亞寧以及自己與他和波格丹內奇之間發生的整個故事。這整個故事跟那個說話粗魯計程車兵原來是一回事,這整個故事和這個士兵是那麼折磨人地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壓著它,把它往一個方向拉。他試圖從他們那裡掙脫開,但是他們連一絲一毫、一分一秒也不放鬆地抓住他的肩膀。要是他們不硬拉著他的肩膀,它就不會疼痛,就會是好好的;但是無法擺脫他們。

他睜開眼睛,朝上看了看。夜的黑幕懸在炭火的亮光上方一俄尺的地方。只見在這火光裡像粉末似的雪花在飄舞。圖申尚未回來,軍醫沒有來。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現在只有一個光著身子的小兵坐在篝火的另一邊,在烘烤著他那又黃又瘦的身體。

「誰也不需要我了!」羅斯托夫想。「沒有人幫助我,也沒有人憐惜我。而我過去在家時又強壯,又快活,又有人愛。」他嘆了一口氣,並且隨著這一聲嘆氣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

「是不是哪裡痛?」小兵問,他在火上抖了抖自己的襯衣,沒有等他回答,乾咳了一聲,補充說道:「這一天傷了多少人,真可怕!」

羅斯托夫沒有聽小兵說話。他望著在篝火上空飛舞的雪花,回想起了俄羅斯的冬天、溫暖明亮的家、厚厚的毛皮大衣、飛快的雪橇、健康的身體以及家庭的愛護和關懷。「我幹嗎到這裡來!」他想。

第二天法國人沒有再發動進攻,於是巴格拉季翁部隊的殘部與庫圖佐夫的軍隊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