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嗬——
撈麵恁還要吃幾大碗呀
喲嗬——
肥肉恁還要吃好幾斤呀,
喲嗬——
我說這話恁要信呀,
喲嗬——
月亮地裡恁穿花針呀,
喲嗬——
聽著這些喜慶的話,不知怎的卻只想落淚。不好失態,便轉身進了廂房,側看著獅子歡騰跳躍,不時來到老原跟前,老原一回回地往獅子口中放著菸酒紅包,小曹又把東西移給峻山和鵬程,兩人手裡的袋子都已裝得鼓鼓囊囊。
老安在長桌宴這邊當主廚,雪梅、秀梅都是幫廚。快中午時縣電視臺的人到了,說要先採訪做菜的師傅,就推了老安出來。老安卻配合得很勉強,越是勉強便越是有趣,倒是讓路過的我目睹了一段別緻的採訪:您今天準備給父老鄉親做幾道菜啊?四道。都是哪四道?這不是?恁看唄。您給觀眾朋友介紹一下吧。白菜豆腐,悶壇肉,燉雞,燉魚。這四個是咱們的大菜吧?家常菜。為什麼要做這幾道菜?人家訂的。記者尷尬片刻,極力啟發:這次做菜和您以前做菜有什麼不一樣嗎?都一樣。沒有不一樣的?沒有。一點兒也沒有?沒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能跟往常一樣?村裡辦事都是這。您的心情有什麼不一樣嗎?沒啥不一樣。
圍觀的人便都笑。記者也笑,繼續耐心勸導:
師傅,還是不一樣的。快過年了,您見到了這麼多許久不見的鄉親,你給父老鄉親和這麼多客人做菜,應該充滿了快樂,充滿了喜悅,充滿了總之吧,肯定充滿了美好,對不對?這麼說幾句就行。老安道,說不成。記者鍥而不捨道,那您就一句一句跟著我來。您就說,今天做這菜,雖然和以往的食材一樣,工藝一樣,佐料也一樣,可是您的心情不一樣。每一道菜都是對父老鄉親的祝福·老安擱下勺子,煩惱道:記不住,算了吧。恁弄這,到底還叫不叫做菜?!似是察覺出不妥,便緩了緩口氣道,你快起開,離遠點兒,甭在這狠說,話太多會砰油。
記者的表情有些呆愣,顯然是困惑於說話和砰油之間這無厘頭的邏輯關係。我笑。她怎麼能明白這種鄉間規矩呢。小時候在福田莊,但凡支油鍋炸吃食,都必得關門閉戶且無言少語,看起來神秘得接近於神聖,有著十足的儀式感。如不遵守,傳說中就會有兩種不良後果,一會跑油,二會砰油。小時候自然是信的,長大了就知道這是胡扯。即便不說話,炸東西費油,無論怎樣油也會越來越少。
說話易噴出唾沫,唾沫是生水,生水進了熱油裡,可不就是會砰。砰到了臉上手上便是燙傷,自然得預防著。關門閉戶的原因則是因為窮,害怕鄰居串門,人家來了,你不得讓一讓?人家多少不得吃點兒?那多心疼。
耍獅子的人十二點多方才從東掌回來,小曹已換了身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儼然是另一個人。一來他就開始搗鼓麥克風,這麥克風是裝電池那種,大概是電池接觸不好,一會兒響一會兒不響的。下午的村晚他是主持,看來中午這長桌宴也順便一起主持了。人們漸漸聚攏了來,開始都不好意思坐,只繞著灶臺轉圈。等到一有人落座卻又都開始搶座,除了桌首的幾個位置空著,其他座位幾乎是瞬間滿員。一入座就有人動筷子,小曹喊著說等會兒等會兒,拍點兒照片再吃,吃得滿桌子亂亂的,照相不好看。還有電視臺在拍鏡頭哩,都注意點兒形象唄。卻沒人聽,說吃飯就吃飯,整恁多事兒幹啥呢?說著就吃了起來,直到大英繃著臉巡迴走動了一圈,方才好些。
大英便安排大包、秀梅、徐先兒和我等幾個坐到了桌首,又喊著讓小曹發個言,人群便靜下來。小曹早已拿好了話筒候著,一齣口便是標準的晚會腔: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父老鄉親,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新年好!眾人便齊回:好!接下來便是小曹的晚會腔和席間眾人的紛亂私語在各自的聲部高低重唱——
今天是咱們村的首次長桌宴,開席之前,書記叫我說幾句,那我就代表班子說幾句。少說幾句吧。都等著吃哩。咱們寶水村,是予城的美麗鄉村,是懷川縣的北大門··美麗鄉村還有個牌,北大門是啥說處?誰封哩?近年來,在黨和政府以及各級領導的正確領導和大力支援下,我們村的面貌日新月異,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我們要不負他們的付出,把希望的種子深深地種在寶水村的大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讓咱們村的明天更加美好!咱們今天辦長桌宴的意思,就是祝福咱們村的未來更加光明、和諧、吉祥!讓大家感受到一個大家庭的溫暖!這一段弄得不賴。有點兒墨水。估摸著是跟他媳婦兒半夜黑寫哩,勁兒勁兒的。我再介紹一下咱們這幾道菜。這菜裡有咱們的本土文化唆。誰還不知道?·第一道菜,是咱們中華民族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就是這個魚,年年有餘·這魚味兒還中,只是有點兒燒破相了。第二道菜,白菜豆腐。白菜就是百家發財,豆腐就是大家都富。炸成紅豆腐的意思就是紅紅火火。要是不炸成紅豆腐就更好吃。不炸那可擱不住這大鍋燉。·第三道菜更有講究,就是咱們的悶壇肉。過去條件差,沒有冰箱冰櫃,肉不好存放。咱們的祖先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創造了這道工藝。悶壇肉為啥要用罈子,因為這個容器能保證原汁原味主要是也便宜。第四道菜就是雞,象徵著大吉大利,五穀豐登!在此,祝各位領導官運亨通!祝鄉親們萬事如意!現在,我宣佈,長桌宴正式開始!
其實此時已吃得滿桌開花。每個老人旁邊都帶著孩子,給孩子們夾菜的,要餐巾紙的,倒飲料的,敬酒的,酒精鍋的火滅了吆喝著重新點著的,盛米飯的,拿饅頭的,叔嬸哥嫂伯孃爺奶的叫喊在席面上飛翔跳動,是一派十足的鄉宴情狀。
村晚就在學校院裡,村史館前的廊廈門頭橫拉著一條繩子,上面掛著「寶水村春節晚會」幾個大字,兩邊掛著幾隻紅燈籠,算是佈置出了舞臺。長桌宴的板凳搬過來,就成了觀眾席。第一排留著的空座坐滿時我發現全是陌生面孔,看著又不像遊客,聽口音都是本土。問大英,大英說是周邊村的幹部,楊鎮長特別交代的,叫他們來看看寶水的弄法,長長見識。
暖場音樂一直在迴圈播放:
春到人間喜洋洋,
一切順利齊歡唱。
財神帶著財寶來,
福從天降添吉祥。
沒錯,此時此地,最適宜的還是這樣的歌啊。
跳廣場舞的女人們聚在孟鬍子的屋裡,穿著儘量統一的裝扮。紅圍巾,黑毛衣,紅裙子,黑靴子,紅黑兩色間隔的尺度很不錯。見我進來,都親熱地打著招呼。原來是在等著青藍給她們依次化妝,化出的妝很濃,似乎是這濃妝讓她們有些羞澀,她們顯然明白此刻的自己較之於往常是光彩奪目的,用羞澀表示著低調或謙遜,也因而格外可愛。
楊鎮長應和著一陣熱烈的寒暄聲進了院子,後面跟著王主任,拎著一袋袋被子和一疊證書,全都是紅彤彤的。待他落座,小曹上場,晚會便正式開始。小曹還是那個調調,一串串的排比句,文理不通也無礙,情緒通才是要緊:今天,我們相聚在這裡,感受到了春的氣息。今天,我們相聚在這裡,享受緣分帶來的美好時光。今天,我們相聚在這裡,一起用心來感受真情,用愛來融化冰雪。今天,我們相聚在這裡,載歌載舞,滿懷希望,心潮澎湃。看,陽光燦爛,那是新年絢麗的色彩,聽,鐘聲朗朗,那是新年動人的旋律。現在,在我們魅力無限的村莊,在我們美麗無限的村莊,我們一起來辭舊迎新吧。聯歡會現在開始!
第一項便是頒獎,大英上臺先講了幾句,宣佈了獲獎名單,五個衛生文明戶,五個誠信經營戶。然後楊鎮長上臺頒獎,給每人發一個榮譽證書和一條被子,秀梅、雪梅、香梅都得了衛生文明戶,我自然也在其列。誠信經營戶裡我也佔了一席,是唯一得了雙獎的。楊鎮長頒完了獎,從小曹手裡拿過話筒說,我發現咱村都是婦女們上臺領獎,這個非常好。都說經濟發展好,婦女地位高。咱村這就是證明。咱豫劇有句行話:「一窩旦,吃飽飯。花臉多,要砸鍋。」老少爺們,要想吃好飯吃飽飯,以後要對媳婦好好巴結著,這沒錯!
就都笑。
一共有十來個節目。但凡洋氣些的表演都來自回家過年的孩子們和年輕人,有跳國標的,有跳拉丁的。青藍唱了一首英文歌《鄉村路帶我回家》,她在上面唱著,下面便有人喊,為啥不用中國話唱?張大包媳婦和張有富媳婦是屬於努力洋氣卻未遂的。她們合唱的是鄧麗君的《甜蜜蜜》,表情雖足夠甜蜜,可歌聲既蒼老又尖利,原生態得過分。更好笑的是她們完全踩不上拍子,不該唱時在唱,該唱時沒了音,該低時突兀的高,該高時更是高得懸乎。唱到半路她們自己都笑了場,空了幾句方才續上。臺下也笑得不行,有人還起鬨喝起了倒彩,十分歡樂。
秀梅和雪梅也有個合唱,秀梅命我給她們全程拍下來,這個任務自是不能推卻,得好好完成。她們唱的也是鄧麗君,卻是把《小城故事》改了下詞:寶水故事多,數也數不過。若是你到寶水來,會遇好多個。看一看,說一說,寶水故事真不錯,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寶水來做客。·她們唱完後,小曹評價道:完美!我建議讓這歌成為我們的村歌,中不中?回答他的是一片鏗鏘之聲:中!
沒有什麼紀律和秩序,上面唱著跳著說著,下面的人想看就看,想和臺上搭茬就搭茬,想議論就議論,想呵責孩子就呵責孩子。場子內外川流不息,你來我往,見面便說笑:咋這會兒才來?慢得跟鱉爬似的。唉,過年嘛,家裡事兒多。咦,就恁家過年?就恁事兒多?就你能幹?就你會幹?哪兒就離不開這一會兒了?忙了大長的一年,家門口的戲就不能看一眼?你這勞碌命!
初時覺得亂,在其中待上一會兒便也覺得泰然。這是他們的村子,即便是公眾場合也是娛樂性質的公眾場合,可不就該如此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