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流水盛宴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接下來吃了四場殺豬菜,如流水盛宴。一場張大包請,一場趙順請,一場大曹請。在張大包家吃的那頓像是工作餐,說的事兒比吃的菜多。大包的兒子也陪坐著,端菜敬酒。小夥子高高挑挑的,看著不過是二十出頭,細問也有了小三十。之前跟他在街上照過一面,一看那臉上的血緣基因就知是大包的。大包說已經找了好幾個媒人給他安排了一堆茬口,這些天非得逮住他叫他狠狠地相,必須得相出個結果來。跟他一般大的,你看人家小曹比他還小兩歲哩,媳婦都娶到了家,來年就能抱上娃娃。人家是有苗不愁長,咱這是沒苗哪裡想呀。

還在席上商議了小年這天的事。效率倒也很高,三下五除二便議定了。大英說,上午依例是耍獅子,中午呢,小曹前幾天跟她說今年村裡形勢不錯,該聚聚人心,提議招呼大夥兒吃個大鍋飯,吃飽喝足下午再搞村晚,村晚罷了正好祭灶。一整天連吃帶耍,多夠勁兒。孟鬍子笑道,這個好,村裡人多少年沒吃過大鍋飯了,估計都有興致。鍋碗瓢盆也都富餘著,做菜的手哪家都有,柴火也有的是。只是大鍋飯這個名頭不雅,說咱這裡街雖不長,卻能拼出長桌子來。建議就叫長桌宴,到時鋪出半里地來,看著多有威勢。菜式倒不用複雜,分量足就好。於是又商定下四道菜:魚,雞,悶壇肉,還有一道白菜豆腐。三道葷一道素,全是燉菜。說是能熱乎乎的從頭吃到尾。帶上啤酒飲料,算下來成本是兩千塊。

大英說村裡沒這個錢,應該叫各家認捐,便立馬打電話叫小曹張羅,說到那天會把捐了錢的寫在大紅紙上,張貼上牆,能留下永久紀念。孟鬍子笑道,聽聽大英這用詞,大紅紙上咋就能留下永久紀念,這可是門學問。大英道,拍成照片不就是永久紀念啦。這麼說有啥毛病?眾人都道對對對,沒毛病。她又打電話給楊鎮長,說請他吃長桌宴看村晚,與民同樂。楊鎮長立馬警惕道,你哪來的這筆錢呀。聽說是湊份子便道,算啦,我湊不起份子,也就不去蹭飯啦。村晚倒是能來看。你們不是有幾個先進表彰?鄉里春節的慰問品還能擠出幾份給你們當獎勵。大英連聲說中中中,楊鎮長又說縣裡文化館正在文化下鄉,要不就叫他們來幾個節目給咱村晚助助興?滿以為大英會更高興,不料卻聽她拒絕道,俺們就胡亂耍耍,村裡的草臺班子,不趁人家那些好角兒。楊鎮長說你們可以學習人家的經驗嘛,大英說等以後有機會再學,這回就這。等她收了線,問她緣故,她說,村晚就是村裡水平,叫縣城那些高階的來幹啥?顯得人家演得好,俺們演得不好?那不敗興?我又讚揚楊鎮長都接不住書記了還恁盡心,大英道,好歹他也是一鎮之長,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能沒有這點兒心胸?

臨近席散時,小曹打電話來,說長桌宴的錢已經湊齊了兩千,趙順和老原捐得最多,各是五百。其他各家兩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就連大曹和豆哥也都捐了一百。豆哥家捐的卻不是現錢,而是五十斤豆腐。說一斤豆腐兩塊錢,五十斤豆腐正好一百塊。豆嫂特意強調說,寫上牆時不能寫成豆腐,必須得是一百塊。張有富慢條斯理道,五十斤豆腐得用掉十六七斤豆子,一斤豆子兩塊五,也就是四十來塊。等於只花了四十塊,卻落了一百塊的名兒。人家捐得多划得來。這一番小賬算得我眼花繚亂,糊塗至極。

晚上便是在趙順家吃,趙先兒不在。說是鄰村有個老人去世,被請去看墳,得晚些回來。也不見娟娟和孩子們,趙順說山裡到底冷,能遲些回就遲些回。趙和兩口子張羅著飯菜,沒見著趙平。趙順平著臉道,出門閨女到了這時候還不得回婆家?看我們驚訝,笑笑又道,她那女婿過來請罪了,態度還算誠心,就再給他個機會。看孩子臉氣,到底是我外甥的親爹。就都點頭。幾杯酒下肚,便是無目的閒扯。先說到紅葉節被食藥監局罰款的事,又自我批評了一番,說趙和做事小氣,還是自己當哥的平常教育不夠。又說翻蓋這個房子哪是為了掙錢呢。原哥的第一目的應該不是為掙錢,我也不是。花了幾十萬,要回本總得七八十來年吧。從商業角度來說不划算。再說也不差錢。不過是為了隨上咱村的大溜,跟上咱村的大盤,給老兩口兒長心氣兒。我爸好強,人家弄啥,俺家不能落後。不過,看這情況,說不定還能賺點兒錢。即便賺這個錢,也是給他們花的。我能去要這個錢?

再拐到趙平身上。說趙平丈夫外遇,打她,還鬧離婚。趙平原不想離,趙先兒也不叫趙平離,說丟人敗興。那人得了勢,更欺壓她。是他做主叫趙平離的。我給小平說,你就回孃家來,孩兒丟給他,叫他受累。放心,是他家的孩兒,虎毒不食子,你就難為著他,他會想法照應。你回家照顧咱媽。我給你開工資。老宅這一翻蓋好,我就放出風來,這房經營掙的錢,倆老一份,小和一份,小平一份。按說出門閨女享不了孃家這福利,我就給俺小平!那個王八蛋,離了這兩年就知道俺小平多好了,想復婚?我非得治服了他。那個王八蛋,我就叫他跪!給俺小平跪!我就要叫他跪軟了,就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了,就要叫他對我小平大聲哈一口氣也不敢!我問他,你覺得他會真服?他昂然道,管他是不是真服,哪怕是假服也得給我做出真服的樣子來,假著假著就真了,世上多少事都是這。我給小平說,回去也不準幹活兒,就叫那王八蛋幹!小平的錢我給她管著,小平跟我是聯名賬戶,哪一筆款出去我都知道。等有一天,孩子大了,懂事了,就叫孩子當家理事。那個王八蛋要是表現好也可以花一點,經濟大權他絕不能有!

在大曹家吃時小曹夫婦也在,小曹主廚,青藍端坐著陪客。都誇小曹疼媳婦,青藍道,他哪兒是疼我呀。小曹笑道,倆都疼。原來是有了喜,便都祝賀。曹燦幫著端菜,似又長高了一小截兒。問她成績,她抿嘴兒笑,說是第一。青藍摸著她的頭說,這小腦瓜子也不知道多靈透。我那嫂子要是還在,肯定能享這閨女的福。我還來不及給她眼色,曹燦的淚已經湧了出來。

孟鬍子老早就打了招呼,二十二日晚上他要請客,就在老原家。你們擺攤兒我請客呀。話是這樣說,哪能讓他請。攤兒卻是一定要擺的。到了半下午,他過來說閔縣長下鄉慰問到了鄉里,要上山來看他,到時候咱們留一留,說不定還能一起吃個飯。便搬過來一箱「懷川醉」,說就這些,能喝多少喝多少,有剩餘的你們就留下慢慢喝。

黃昏時分,楊鎮長果然陪著閔縣長到了村裡,先是要挑個家戶去看看,大英說,那就去看九奶。九奶今天精神可好。我們便一起過去,安嫂子正把九奶扶坐起來,準備伺候吃晚飯。閔縣長上去跟九奶握了握手,問她中午吃了啥,安嫂子答說,吃了半個饅頭,一小碗燴菜。雖是吃得慢,卻也一口一口吃完了,還說香哩。近些天來今兒精神最好,可叫人提勁兒呢。便都誇了九奶一番。說了一會兒話,眾人告辭,我和老原最後出的門。老原說,奶,我和青萍晚上去吃席呀。九奶笑道,中,好好吃,吃得飽墩墩的。老原應答道,嗯,吃得飽墩墩的。就都笑。

一行人來到中掌,孟鬍子已在老原家候著,楊鎮長帶了一堆表,進門就要孟鬍子籤,我端茶時瞟了一眼,原來是走結專案尾款的手續。孟鬍子邊籤邊道,這就算是畫上了個句號,從合同意義上講,寶水以後就跟我不沾邊兒了,還怪不捨的。大英道,拿完錢你也不能撇脫干係,你看村裡多少家門頭都掛著你的字?沾你一輩子哩。楊鎮長道,就是。哪能是句號,那是一串省略號呀。就都笑。又敘了會兒話,見閔縣長要走,孟鬍子說,我明天就回老家啦,再見不知是何時,咱們兄弟在這村裡吃頓飯吧,就當是給我送行,中不中?閔縣長便坐下來道,這必須中。

這種酒席準備起來其實簡單:葷菜是現成的,備好青菜即可。孟鬍子正準備拆「懷川醉」,王主任卻拎了個黑塑膠袋子進來,掏出了兩瓶茅臺。孟鬍子笑道,真的假的?王主任笑道,看起來比較真,即便是假的,也假得不狠。就又都笑。

因為父親的關係,之前對於喝酒這事我一直抗拒也厭於瞭解,男人們熱衷喝酒的興味在我這裡便是莫名其妙。所謂的「酒肉朋友,米麵夫妻」,米麵夫妻便是悠長可靠的日子,酒肉朋友便是利來而聚利去而散的短暫交際,因此就常規去理解,總覺得有貶斥之意。自來寶水後,眼見的酒席和參與的酒席都破了昔日的總和,便漸漸悟出以往的認識有些狹隘。這由糧食釀造的透明液體,還真是能融合無數。

幹喝無趣,孟鬍子便提議猜枚。這也是我素日慣看的,越看越知曉了這個遊戲的豐富功能,所謂的「來枚喝半斤,不來枚喝三兩」,猜枚雖會使得整體酒量上漲,卻不是濫漲。想喝的人能尋機多喝,不想喝的人能避著少喝,可以一對一單挑,也可以一對十鏖戰。能顯厚道,也能耍無賴。就在這複雜且快速的遊戲中,酒意被充分揮發出來,在盡興的同時也不至於爛醉。又因為屬於急智遊戲,喝酒的人在其中的反應都接近於本能,更可見各自性情,稜稜角角,爭奇鬥豔。

孟鬍子的枚一直贏著,通了紅關後,又被席上的所有人自由挑戰了一遍,這叫「打勝將」,也許這就是酒局上的科學?勝者總會敗。總有新的勝者,喝酒的機率因此大致均等,就有了相對的生態平衡。「打勝將」的另一極就是「挖軟泥」,即誰敗了你挑戰誰。一般都不做這個。楊鎮長此刻幾乎就是陷在了軟泥裡,一直輸著枚,尤其是到閔縣長那裡,必輸無疑。孟鬍子道,真看不下去,必須得說,你巴結領導到這份兒也可以了。不能見了領導就害怕成這,就你這,領導把擔子交給你也不放心哪。楊鎮長頓了頓笑道,那好,領導,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這麼多眼睛盯著,我也只能把您讓到這兒,往下我可就不再客氣了。閔縣長道,就等著你露出真本事呢。接下來這個枚居然真的贏了。

也不過一個多小時便酒盡席散,孟鬍子便拎著行李箱放上了閔縣長的車,老原說,還以為你明天再走呢。孟鬍子笑道,想著最遲是那時。今晚既然能搭順風車,那就先到城裡,明兒早起更好走,也省得這邊再安排車送我。明天還有一天的路要趕哩,約莫到晚上正好能進到家門裡祭灶。老孃在盼,歸心似箭呀。

楊鎮長已站在車邊候著閔縣長上車,手扶著車門,顯然是在硬撐著。閔縣長跟他握了握手,他雖仍笑著,卻面帶慚色道,上回的事兒沒辦好,給您丟了人,實在是··聲音裡突然有了哽咽。閔縣長唉了一聲道,甭想恁多。又拍了拍他的肩,朗聲道,好好過年!

楊鎮長結巴道,中,中,好好過年。

兩輛車依次遠去,周遭歸於一片寂靜。我和老原說要送大英,他說不用。不一刻,鵬程已經走了過來。母子兩個走了幾步,大英又停住,回頭說,老太兒的事你們也不要太焦心。我瞧著還中。能熬過小年就能熬到大年,能熬過大年就能熬到春天。老原沉默著,我高聲應道:對!空曠的山野間,似有些虛張聲勢。

和老原回到屋裡,他呆立片刻,突然抱住我哭泣起來。無言以慰,也只好任他抱著。等他平靜下來,我方才問出了久已想問的那句話: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嗯,早就知道。

什麼時候?

她糊塗後沒多久就跟我說了。其實她不說,我心裡也知道。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