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老原去西掌口等客人,我在菜園裡摘辣椒,摘完又洗了幾遍手,若不洗個乾淨,手擦一把臉揉一下眼都能難受半天。手機在屋裡充電,待去看時才發現大英三分鐘之內打來十來通。正想回過去,她又打了來,一接通就聽她喊:咋都打不通?!你去跟鵬程雪梅說,叫他們倆趕快來,這邊有事!我慌慌地問,光輝哥咋啦?大英喊:是嬌嬌!
結束通話就連忙給鵬程打,鵬程手機正佔線。想起大英說的都打不通的話,暗罵自己糊塗,便直奔過去。鵬程正在和誰聊著什麼,匆匆結束通話便跑向東掌。我跟著跑了幾步,想了想該去叫醫生,就去叫徐先兒。徐先兒卻穩穩地端著茶杯喝著茶道,估計無大礙,等會兒再去。我說這多緊急呀,你咋還耐得住?他哼了一聲道,你知道還是我知道?要我說,你也別急著,晚會兒再去。這會兒就自家人在最好。
這話裡有話的,我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琢磨,便有些糾結。怕去了不合適,反是打擾。不去心裡又過意不去,人情上也不好看。便打電話問老原,老原說,還是該去,禮多人不怪。反正她也知道咱們不是看笑話的人。嬌嬌是女孩兒,我不方便,你先去。
得了他這話,我便一口氣小跑到了東掌,遠遠地看見那幅情景,就明白了徐先兒的意思。鵬程和大英正使勁兒裹挾著嬌嬌,嬌嬌還在奮力抗拒著,披頭散髮,連衣裙顯然穿反了,脖子那裡勒得緊緊的,口中含混不清,裸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上有不少血痕。光輝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手裡搦著嬌嬌的胸罩和內褲,走幾步,停一停,氣喘得厲害,汗水在黑紅的臉膛上畫出幾道粗泥印。
便閃避到一邊看著。等他們進了家門好一會兒,才緩緩進到院子裡喊大英。大英出來,強笑著說沒事沒事沒啥大事,眼淚卻還是流下來。我也跟著哭了。兩人對哭了一會兒方才止住,大英就說了緣由。原來是兩個男遊客轉到了東掌,看見嬌嬌正在大門外的樹下讀繪本。小山村,白色衣裙的年輕女子正讀書,這是一幅好景象。他們便對著嬌嬌拍照,嬌嬌沒察覺。他們又想拍特寫,就悄悄靠近了嬌嬌。光輝正在不遠處的山坡上打柿子,看見這情形就明白不好,大聲吆喝著想把他們趕走,卻驚嚇住了嬌嬌。抬頭又看見這兩個生人,嬌嬌尖叫了一聲,扔掉書就跑,那兩個人又把在大門口,嬌嬌就朝屋後的山林裡跑,那兩人又吃驚又好奇,就跟了幾步,嬌嬌看他們跟了上來,跑得更慌亂,摔了一跤。他們想趕上去攙她,嬌嬌爬起來跑得更快,看著她一邊跑,一邊尖叫,一邊脫著衣裳,兩個人才不敢再跟,疾逃而去。等到大英和光輝找到嬌嬌時,她縮躲在一片灌木叢裡,已脫得一絲不掛。
不然,就去市裡看吧。我說。大英說,不用,老毛病。今兒黑盯一夜,能平穩過了就中。我說,那我晚上來,跟你一起守著。大英說,有她嫂子呢。便推搡著我往外走。我這才想起剛才還沒見著雪梅。出門看見老原站在那裡,大英便遠遠地擺了擺手。
和老原剛走了沒幾步,就聽到拐彎處腳步聲紛亂,轉過彎來,迎頭是雪梅、周寧和肖睿,雪梅到我們跟前頓了頓,話都沒說一句,紅著臉只繼續跑。問肖睿周寧方才去哪兒了,周寧說,寫生呢,就在中掌的南坡上。手機按到了靜音,沒聽見。
我和老原便回去。已迫黃昏,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路邊人家有的已做妥了飯,端著碗在外頭吃著。和我們打著招呼。問說,去大英家了?嗯。咋樣,穩住勢沒?嗯穩住了。一路問,一路答。都搖頭嘆氣說,造孽呀。
第二天再見到雪梅,看她眼睛紅腫著,肯定是哭過了。以為她為嬌嬌難過,再一想又不太對,嬌嬌這事已是尋常,姑嫂感情再好也畢竟是姑嫂,也不至於碰到便哭。即便難過,也不至於哭到掛相。便細問她,她起初不說,實在躲不過我追究,方才承認昨天被大英狠罵了一頓。罵她不幹正事不守本分,跟著人家學什麼畫畫,還以為自己也能成大學生?也能成畫家?又說自己捱罵就罷了,還連累了周寧和肖睿也捱了罵。
只好安慰她,大英這是因嬌嬌的事心裡焦灼,正在氣頭上。雪梅道,有嬌嬌的緣故,我畫畫這事,她本來也就看不慣。不僅是她,村裡人都是這。及至見到周寧,周寧說,還以為大英是村幹部,有多開通呢。在雪梅的事上也是一箇舊社會婆婆。我笑。她又說,嬌嬌這樣,說到底原生家庭的教育也應該負很大責任。我說,不能太理想化。這裡就是這。周寧氣憤得語速快如打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道,就是這就是這,您真喜歡說這仨字兒。不能就是這憑啥就是這必須改變這!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給孩子們講講性教育。要是孩子們自小就知道這些基本常識,長大了這些基本常識就不會成為洪水猛獸。我拍著她的肩膀說,先緩緩,緩緩再議。
那幾天的大英就平著一張臉。村裡人見她,有事說事,沒事也不扯閒話,更沒人問她嬌嬌的事。當著她的面彼此間也不再玩笑,直古正板地僵著。等她離開後,氣氛才會慢慢活泛起來。起初我以為他們是怕大英情緒不好㨃他們,後來才悟出這其實是鄉村人情世故中特有的教養,他們用這少有的莊嚴謹肅含蓄地表達著對大英的體貼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