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留餘

寶水 喬葉 第1頁,共1頁

夜裡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照例要和九奶閒話。我說咱樹上還留著可多柿子,九奶說,那就留著,不摘了,叫喜鵲吃,這叫招喜,意頭好。老理兒上叫留餘。留餘就是留福,留福就是積德。就講了一個典故,說可早以前,也是個小山村,村人吝嗇,到了季就會把柿子摘得一個不留。有年冬天下了大厚雪,幾百只喜鵲飛哪兒都找不見吃的,一夜之間連凍帶餓,死了個淨。第二年夏天,柿子剛剛長到指甲大小,一種從沒見過的毛毛蟲突然在樹上爬得到處都是,成了災,把柿子吃了個精光。那年秋天,柿子沒了收成,這時人們才念起喜鵲的好,說要是給喜鵲留幾個,哪裡會有這蟲災?這毛病村人後來再沒有犯過。

默默地聽著,我特意把身子往下移一移,靠近她的腋下。她洗澡不便,我也怕她滑倒,估摸著一週給她洗兩次。即便剛洗過澡,她的身體也總是有些淡淡的味道,是洗髮水和沐浴液之外的身體本身的味道,也是老人特有的那種味道,不,這麼說也不準確,應該說是奶奶特有的味道吧。

絮絮叨叨地,她又講了一個典故,說,也是可早以前,有個人到山裡做生意,那時快到冬至了,晝短夜長,走著走著太陽落了山,把他黑在了半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叫他心裡直髮慌。正愁得不行,影影綽綽就瞧見不遠處有點兒紅光,像是從哪扇窗戶裡散出的。心裡一喜,連忙奔去,到了跟前才看清是棵柿子樹,上頭還掛著個柿子。他趕緊把那柿子摘下來,那柿子就一直髮著紅光,像個小燈籠似的,又像個小火爐似的,照著他,暖著他,引他到了投宿的人家。這趟生意他也做得順遂,後來再路過這棵柿樹,就給它上了供饗。自那以後,但凡聽說了這事的人,只要是在冬天的山裡走夜路,手裡都會拿個柿子。

拿著個柿子,就真能照亮?

跟我一般憨傻。她悶悶一笑道,當年我也這麼問過。

又說,反正拿著好,他說能辟邪。

他是誰,誰是他?

她沉默了片刻說,就是他呀。

其實已是猜到了。也不知怎的,對於德茂的事,她說得越多,我想知道的便也越多。便趁機問她,你這不離手的寶貝柺杖是不是他給你的?

她卻又沒了聲息。過了很久,方才嗯了一聲道,是他磨的。有一陣子我身體虛,走路腿打戰,他得著了降龍木的料,就磨了這柺杖。也不是光給我。他那時一併磨了倆,當時豆他爺腿也不得勁,那一根就給了他。他對人,就是這般好。沉吟了片刻,又道,後來得了福久,就更善。娘娘廟前石板路是得福久前修的,得了福久以後,他得空就去平整路面。他還說,在這條路上救了我,這一救功德大,也是我在娘娘廟發願發得靈,福久該算是兩家人的孩兒,就認了我當乾孃。

比起別人,他是不是對你更好?

她又嗯了一聲,肯定又在無聲地笑。

咋對你好的?

我個婦女家,他一個漢們,話都沒幾句,還能咋好。就是拐著彎的好。比方說過幾天就叫做桌好菜,說留著錢幹啥,吃好喝好,到了肚子裡都是本兒。一大桌吃不了,剩下的就能輪得到我吃。各樣菜都能留下小半盤,夠我吃得飽飽的。過年做衣裳,新布新棉花,都備得足足的,給主家做完了還都有留餘,他不叫存,就叫給我做一身,那材料用得正正好。

聽徐先兒說,他挨鬥時你還上去陪鬥哩。你也對得起他的好。

她輕聲笑了出來,道,那時小桃病歪歪的,只能躺床。他孤零零地站臺上,豆他爹一蹦上來就指著他批,吃人咬人樣。我也不知哪來的膽,跟神鬼推似的就上去了。有人嚷說你不要命了?我說,他救過我,我的命是他給的,該跟他一起挨。上頭的大形勢我不懂,受人恩,千年記。戴人花,萬年香。我就知道個這。還有人嚷說,你成分好,得跟他劃清界限。我說,劃不清。我成分好,他成分賴,要是能給他勻些就勻些,要是不能勻,那我願意就低不就高。恁看勢辦。

我緊緊地貼著她,這瘦小的身體。

後來那陣邪風過去了,倒也平安了十來年。他多明白一個人,打那以後就跟福久說,以後要好好讀書。不論是什麼世道,好好讀書都是沒錯的。將來要是有本事了就知道,外頭世界大得很,不能光瞧見山裡這些人。誰承想後來又來運動了,原家叫打了記號,豆他爹還當著家,這回也沒躲過。

豆他爹,咋就死瞄上了他呢?

我也慮過可多回,想不透。那孩兒打小就是塊剛出窯的生紅磚,心橫得很。跟原家這,或許就是以前太近了,夠得著。又或許是一開始爛就爛到底。疙瘩有幾種系法,有的活泛,能解也好解。有的死實,就得下剪子鉸個稀爛才能了。老話說,一不做二不休,賬大難還滅債主。也是這。

夜很靜。外面有客的說笑聲遙遙傳來,還有隱隱的歌聲。趙順家的房間配有麥克風,能k歌。

又來這一回,鬥得比以前還厲害。把他從桌上踹下來,跌了個大跟頭,當時就人事不知,第二天才醒過來,第三天就嚥了氣。臨死前說,活這一輩兒,值。能抻長腿,展展兒地死了。我知他的心思,那時福久從予城的學校畢了業,還在軋鋼廠有了工作,算是紮下了根。他對福久說,能在外頭就在外頭,少回來。

後來不是又開始興了包產到戶?分地頭一年,小桃也死了。那時是大英的公公當著家,正領著村裡人修路,她非得上工地,還可好表現,啥都往前衝。炸藥剛崩罷山,零碎石頭還往下掉,她就去冒頭,不砸她砸誰?遷延了兩天人才死。迴光返照時還說自己死得好。她這一死,一是可將功折罪,二是給原家掐盡了黑線頭。以後誰也甭再說原家出身有毛病,她這一條命還不能堵住人嘴?我問她,你不是專意的吧?她說,傻話,誰不想好好活。她還交代我,叫我對福久說,以後能不回來就不回來,即便回來也不要進村。福久後來不願進村,也是因了這話。

我沒吭聲。九奶說,我當時一直沒吭聲。小桃就說,我知道你惦記他,你捨不得。可也要為他想想。有個這老家,對他沒啥好處。我說,這世道,不會一直是這。小桃說,誰知道哩。行在路上,前頭老是黑的。我說,黑著黑著就白了。天明瞭有太陽,到夜裡有月亮,就不會一直黑。總歸還是黑時短,白時長。小桃說,我沒氣了,不跟你論。

埋罷小桃,我到底還是把這話說給了福久。

他就不願再進村。分地時就沒了原家的地。我怕這老宅也保不住,就佔著等他。他不回,就等根兒。只要原家有人回來上墳,我就等。我知道,他們能記掛著陰宅,就不會丟了陽宅。那都是他們的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