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一回村便也過來坐了會兒,罵了七成幾句,便回家去。小曹也來了一趟,晚飯後,張有富兩口也過來坐,說如何勸架,如何攔不住,如何沒辦法,嘆息了一回。便是這般陸陸續續來來去去。來的所有人該罵的也都罵到,該說的也都說到,該勸的也都勸到,然後就是走人。說是敷衍也不為過,總之就是見慣不怪。
夜漸深了,香梅還是想走,我和雪梅都不讓。雪梅說,姐,你今晚也在這裡住吧,看住她。香梅笑道,我不用看,兒子在家倒真需要我看。我說,就叫七成管一夜孩子也沒啥。她說,知道沒啥,可總歸還得回去。住一夜頂啥用呢,白讓孩子沒著落。我氣道,你咋能這麼想?他要是心疼孩子就不會打你。你就不能用孩子難為一下他?她說,就是因為他這麼個樣,我才更心疼孩子。孩子可憐。這時她那眼睛撲閃撲閃的才有了淚光,我的眼淚也掉下來,說,你總得治治他,不能這麼忍著。她淡定道,他也從沒往死裡打過,諒他也不敢,到底我是孩子的親孃,他要再娶個,還得費多少事呢。他也不能把我打出毛病,那誰幹活兒呢。沒事兒,姐,我沒事兒。
我氣噎。有點兒領會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句話的精髓。
你沒想過離婚嗎?
沒想過。有孩子呢。
孩子,孩子!你就只知道孩子!
兩口子過不成,吃虧的總是孩子。
一時間忽然覺得她竟然也是對的,便有些氣急敗壞。我說,反正你今晚不能走。你走了,我以後再不管你的事!說完自己也覺得威脅得有些無賴且無力,便不去看她。她倒笑了,扯住我的胳膊說,姐,你說起氣話來咋也跟個孩子一樣呢。好,聽你的,我不走了。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便是漫長的聊天。從沒有和她聊得這麼深細過。她說,她和七成原本是同事,都在豫南的一家飯店打工,香梅和一個本地人談過戀愛,那人因家裡堅決反對便搖擺不定,最終還是娶了別人。香梅落單後七成就開始追她,整天給她買東買西,噓寒問暖,她心裡正空著,擱不住他這一團火烤,就答應了處處看。有天晚上兩人出去消夜,碰到幾個小流氓調戲香梅,七成和他們打了一架,一對幾便吃了虧。沒等警察來幾個人便呼啦一下跑了,那地方沒監控,就不了了之。七成皮外傷倒無礙,卻是被踢到了命根子。因急著看病,且也生怕別人知道,便帶了香梅回了老家來結了婚。跑了一年多醫院,命根子雖不如以前那麼正常,好在也還基本能用,香梅也懷了孕。此時村裡有了要美麗起來的形勢,也便不再去打工,本以為能踏踏實實過日子,沒想到因這因那地見天捱打。
我問,看起來是因這因那,那起頭是不是也有個緣故是根子裡的?香梅悶了一會兒,說,還不就是因為那層膜。沉默片刻,我說,這放到現在哪裡還能算個事。香梅說,我原本也這樣想,所以當初他追我時就跟他說了實話,他說不計較。可以說,我和前任的事他啥都知道,不過那時他真是對我可好,看著也確實像是不在乎,我也就信了。可等回了村,不知怎麼的好像就成了個事兒。在外頭時吵架再兇也只是吵架,回了村,一拌嘴他就能動起手來。在外頭,他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報警。侵犯婦女權益呀,家庭暴力呀,都能說得通。可在這裡,那些道理都派不上用場了。滿村去看,男人打老婆也從沒有人報過警的。都不報,我也就不報。在這裡就不興這些個。也不知道是為啥。
我靜靜地聽著。此時能做的,適合做的,也就只有聽著。
在村裡,多大本事的女人,比如大英,再忙也得回家給光輝做飯。比如秀梅,即便峻山是上門女婿,飯食做好了,第一碗也要先端給他吃。要是吃米飯炒菜,就得把肉菜堆到男人那邊。燴菜呢,就把肉多挑出來些給男人。總之都得是低在男人下頭,不這樣好像就不成個規矩。一句話,男人主貴。男女平等的口號喊了這些年,在外頭倒還容易平等,可在村裡也就是喊喊,難落到樁樁件件的實事上。要說也都不是啥大事,都是些雞零狗碎,可日子長了就沒了氣勢。打一回打兩回,打多了也就皮了,也就認了命。真的,也不知道咋的了,在這裡就可容易認命了。青萍姐,你說這是為啥?
沉默片刻,我說,我也不知道。她輕笑道,都說你文化好,我想著你能知道。又沉默片刻,我也笑道,這隻能說明我文化還不咋好。
就都笑。
反正不能讓他一直這麼打你,不能一直這樣。
嗯,我知道。我都記著呢。先忍著。我不會一直吃虧。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那天我因為哭得不像樣,被村裡人當成談資說笑了好幾天,雖是以誇讚的口氣說我對香梅的情分是親姊熱妹,可其中的揶揄也很顯而易見。我自己也有些困惑,那時怎麼會哭成那樣,好像捱打的不是香梅而是我,儘管我確實也被踢了一下。小時候在福田莊,見過不少女人捱打。當閨女的被打的少,嫁人成了媳婦,被打的機率就高得多。那時在懵懵懂懂中好像就只是把這當個熱鬧瞧。長大後聽到家暴的事也沒有多觸動,就只是當新聞聽,而這新聞其實也沒什麼新勁兒。家暴這個詞,似乎也只是一個詞而已,從不曾讓我這麼生氣過。而現在,此刻,香梅捱打怎麼就能讓我哭呢?我的淚水意味的是什麼?僅僅是同理心嗎?還是因為這事就發生在眼前,七成的棍棒掄過的風都能颳起我的髮絲,他的腳還踢到了我的腿肚子,這些近在咫尺的傷害讓我有了唇亡齒寒的驚懼和憤怒?我就這麼自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