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變成一個傻子

有一天早晨我們檢視釣魚線時,發現只釣上來一條。這條鰻魚很大,差不多有1公斤,身上是黃灰色的,頭部很寬。我們像平常一樣把它放在車庫的水桶裡。

下午我去給水桶換水,發現那條鰻魚不見了。水桶很高,是白色的,裡面裝的水的高度一直在離桶沿25釐米的地方。我最後一次見到那條鰻魚時,它一動不動地待在桶底,用鰓在呼吸著。現在它不見了。桶仍然立在那裡,水還在,可是鰻魚卻不見了。

我感到一片茫然。一開始我想,它應該是從桶裡躍出來遊走了;但車庫門是關著的,我在桶的附近找了一圈,那條鰻魚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我不在的時候爸爸已經把它殺了?這似乎不太可能,他沒在家,一整天都在外面。也許他出門前就把鰻魚清理好了?

晚上爸爸回家時,他一下車我就跑過去了。

「你把那條鰻魚拿走了嗎?」

「鰻魚?它在桶裡吧?」

「沒有,它不見了,肯定是有人把它拿走了。」

我們走進車庫,安靜地站著盯著空空的水桶看了一會兒,爸爸也確認那條鰻魚真的不在了。

「但我覺得沒有人會拿一條鰻魚,」他說,「被人拿走聽起來很奇怪,我覺得它是逃走的。它肯定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

我們找遍了整個車庫。這裡很髒,擺滿了東西。木板、梯子、工具、汽水筐、鐵鍬、耙子、土豆筐和漁具。我們把所有東西都移了位置,找遍了每一個角落。

我們最後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它,就在一雙橡膠靴的後面。它一動不動,身上蓋滿了灰塵和沙礫。我把它撿起來,它的身體又冰又軟。皮很乾,因為沾了沙礫很粗糙。它像一隻髒襪子一樣掛在我的手上,眼睛空洞,沒有生氣。

顯然它已經死了。它在旱地上待了五六個小時。也許更久。

「把它放到桶裡去,待會兒我來處理。」爸爸說。

我把它放進水裡,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起初它翻著肚皮漂在水面上。後來它突然翻了個身,身體扭動起來,頭忽左忽右地擺動,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繞著桶壁遊了起來,鰓一張一合著。

我以前見過這樣的情景。一個清晨在溪邊,天還沒有完全亮,我們走下斜坡,來到一根釣魚線旁。它系在一塊離水面大約有1米高的突出的石頭上。在垂入水中的線上掛著一條鰻魚。不是在水中而是在空中,腦袋吊在釣魚線的上端,尾巴尖懸在水面上幾釐米的地方。

我曾聽人說過,鰻魚上鉤以後,會猛烈地繞著自己的軸心將身體纏繞成一個螺旋形。這條鰻魚顯然過於用力了,把自己跟線繞在了一起,直到它們被提到水面,懸掛在空中。

它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掛著,頭垂向一側。我用手抓住它。幾米長的粗尼龍線纏繞著這條鰻魚,割入它的皮膚,在它身體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彷彿是鞭打的痕跡。我小心翼翼地把整根釣魚線解開,把鰻魚拿在手裡。它又軟又沉,像死了一樣。我把它放進桶裡,看著它翻著肚皮漂在水上,10秒、20秒,然後它緩緩地翻過身,沿著桶壁遊了起來。

有時候人們必須選擇願意相信什麼。自我記事以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選擇相信人們認為能夠證實的事情,相信科學優先於宗教,相信理性的東西優先於超驗的東西。但是鰻魚打亂了這個規則。對見過一條鰻魚死而復生的人來說,理性思考已經不夠用了。幾乎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我們可以說這是氧合作用和新陳代謝的過程,或者說這歸功於鰻魚為保護自己而分泌的液體以及為適應周圍環境而改進的鰓。但我又曾親眼見到過,我是一個證人,我見證過一條鰻魚死而復生。

「它們很奇怪,我是說鰻魚。」爸爸說。每當他這麼說的時候,總是帶著些許愛意。彷彿他需要這種神秘感,彷彿這填補了他心裡的某種空虛。我也讓這種神秘感影響了我。我認為,人們會在需要時找到他們想要相信的東西。我們需要鰻魚。沒有它,我和爸爸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直到很久之後我讀了《聖經》,才明白信仰就是這樣產生的。信仰就是去接近神秘,接近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無法被理解的東西。信仰需要你放棄一部分邏輯和理性。

我從來沒有說服自己去相信什麼宗教神蹟,但我可以理解那些想把恐懼轉變成信念的人。我也可以理解,那些遇到了不熟悉或者恐怖事物的人,選擇了相信神蹟,而不是受困於持續的不安全感。這跟人性有關。信仰就是屈從。我們只能用寓言故事來加以解釋。

奶奶相信上帝,但我和爸爸不信。雖然很久以後,奶奶臨死的時候,我坐在她的身邊,她流著淚說:「我會永遠在你們身邊的。」這個我自然相信。我不需要相信上帝就能相信這句話。

在末日之時,耶穌也正是這樣承諾他的追隨者的。「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死去三天後,他在門徒面前顯靈時這樣說道。

當我們擁有信仰時,這自然是我們的希望所在,無論我們相信的是上帝還是鰻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