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極其莊重地出場了,他是個大約十二歲的孩子,臉上帶著調皮的笑意,身上穿著紫色緞袍,手拿一個木頭十字架,騎在兩個修士的肩上,修道院其餘的人都跟在後面。大家一齊歡呼鼓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指著菲利普副院長說:「你,孩子!到馬廄去,刷洗一下那驢子!」
大家都放聲大笑起來。那頭老驢脾氣壞得出了名,從來沒有給刷洗過。菲利普副院長說:「是,我的主教大人。」臉上帶著慈愛的笑意,轉身去完成他的任務了。
「前進!」那男孩主教命令道。修士們的隊伍出了修道院,鎮民們跟在後邊。有些人躲藏起來,還鎖上了家門,生怕給挑出來去做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但這樣一來,他們就看不到趣事了。莎莉全家都來了:她媽媽和爸爸,她哥哥湯米,瑪莎姑姑,甚至還有理查舅舅,他昨夜出人意料地回來了。
男孩主教按照傳統,率領大家來到酒館。他在那兒給自己和別的見習修士都要了一杯不要錢的啤酒。酒館老闆一本正經地把酒遞了過去。
莎莉坐在一條長凳上,發現旁邊挨著雷米吉烏斯兄弟,他是年紀最大的修士之一。他是個身材高大、待人不和氣的人,她以前從來沒跟他說過話,但現在他衝她微笑著說:「你舅舅理查回家來過聖誕節,這可太好了。」
莎莉說:「他給了我一隻木頭做的小貓,是他自己用刀刻的。」
「太棒了。你認為,他要住很久嗎?」
莎莉皺起眉頭:「我不知道。」
「我想,他很快就要回去的。」
「對。他現在住在樹林裡。」
「你知道在哪兒嗎?」
「知道。那兒叫作‘莎莉的採石場’。那是我的名字!」她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雷米吉烏斯說,「真有意思。」
他們喝完啤酒之後,男孩主教說:「現在——安德魯司鐸和雷米吉烏斯兄弟去洗波爾寡婦的東西。」
莎莉笑得直叫,還鼓著掌。波爾是個臉色紅潤、身材圓滾滾的女人,專門收洗人家的衣物。愛挑剔的修士最不願意幹這種活兒:洗那些人們穿了半年才換下來的臭烘烘的內衣和襪子。
人們離開了酒館,抬著男孩主教,列隊前往碼頭附近波爾的那所獨室住房。當人們告訴她,誰來給她洗衣物時,她大笑了一陣,面頰更紅了。
安德魯和雷米吉烏斯抬著重重的一籃髒東西,從波爾家到河邊去洗。安德魯開啟籃子,雷米吉烏斯臉上帶著極端厭惡的表情,取出了頭一件袍子。一個年輕婦人快活地叫著:「小心點那件衣服,雷米吉烏斯兄弟,那是我的無袖短衫!」雷米吉烏斯臉憋得通紅,大家都笑了。這兩名中年修士做出勇敢的表情,開始在河水裡洗起衣物,圍觀的鎮民高聲指點著,鼓勵著。莎莉看得出來,安德魯極其不滿,但雷米吉烏斯臉上露出令人費解的滿意表情。
一個巨大的鐵球用一根鏈子拴著從木頭腳手架上垂下來,如同絞架上耷拉著的絞索。鐵球上還拴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繞過腳手架正上方的一個滑輪,垂到地面,地上由兩名壯工拽著,當他們牽動繩索,往下拽的時候,那個鐵球就上升,直到抵上滑輪,鏈子和腳手架的支架保持水平。
夏陵的大多數居民都在觀看。
地面上那兩名壯工一鬆手,大鐵球就落下來,直砸到教堂的牆上。轟隆一聲巨響,牆壁顫抖起來,威廉感到了腳下大地的震撼。他想著,要是就在鐵球撞牆的地方,把理查夾在那裡,砸上這麼一下,他該多高興。理查會像被拍死的蒼蠅似的,給砸個稀巴爛。
那兩名壯工又拽起繩子。威廉感到,當大鐵球升到最高點時,他大氣都不敢喘了。那兩人鬆開了手,那球落了下來,這次在石頭牆上砸進一個洞。圍觀的人歡呼起來。
威廉很高興地看著他要蓋的新教堂工地上的進展,但他今天腦子裡想著更緊急的事情,他四下張望,尋找著沃爾倫主教,瞥見他正和建築匠阿爾弗雷德站在一起。威廉走過去,把主教拉到一邊:「那人到了嗎?」
「也許已經到了吧,」沃爾倫說,「到我住所來。」
他們穿過市場廣場。沃爾倫:「你把你的人馬帶來了嗎?」
「當然。足足二百人。他們就在城外的樹林裡等著呢。」
他們進了房子。威廉嗅到了煮火腿的氣味,他的嘴裡還是流出了口水,儘管他還有緊急的事情要做。目前,大多數人都在減省飲食,但對沃爾倫來說,不因饑饉而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似乎是個原則問題。主教從來都吃得不多,但他願意讓大家都知道,他有錢又有權,絕不僅僅是一點災荒所能影響得了的。
沃爾倫的住所是一棟典型的窄門面的城鎮住宅,前面是一座廳,後面是廚房,後院裡有糞坑、蜂箱和豬圈。威廉看到大廳裡等著一個修士,這才鬆了口氣。
沃爾倫說:「日安,雷米吉烏斯兄弟。」
雷米吉烏斯說:「日安,我的主教大人。日安,威廉老爺。」
威廉熱切地看著那個修士。他是個神經緊張的人,長著一張自負的臉和突出的藍眼睛。他的臉有點面熟,大概是王橋的祈禱儀式上那許多光頭頂中的一個。威廉已經聽說過他有好多年了,他是沃爾倫在菲利普副院長大本營中的一名間諜,但這是威廉頭一次和這人說話。「你給我弄到什麼情報了嗎?」他說。
「大概吧。」雷米吉烏斯回答。
沃爾倫甩掉一件毛邊的斗篷,走到火前去烤手。一個僕人端來用銀高腳杯盛著的熱乎乎的接骨木果酒。威廉拿過一杯,喝了些,不耐煩地等著僕人退去。
沃爾倫吮了口酒,狠狠地看了雷米吉烏斯一眼。僕人走後,沃爾倫對那修士說:「你離開修道院找了什麼藉口?」
「沒有。」雷米吉烏斯答道。
沃爾倫揚起了一條眉毛。
「我不打算回去了。」雷米吉烏斯頂撞著說。
「怎麼會這樣呢?」
雷米吉烏斯深吸了一口氣:「你們在這兒蓋了一座大教堂。」
「只是一座普通教堂。」
「要蓋得很大。你們打算最後把它變成大教堂。」
沃爾倫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也許吧,咱們不爭了,算你對吧。」
「大教堂得有一個管理委員會來管理,或者是修士會,或者是教士會。」
「那又怎麼著?」
「我想當副院長。」
這倒有道理,威廉想。
沃爾倫酸溜溜地說:「你那麼有把握能得到這個職務,居然不經菲利普批准,也沒有藉口,就離開王橋了。」
雷米吉烏斯看上去很不舒服。威廉很同情他,沃爾倫那種冷嘲熱諷,足以讓任何人坐立不安。「我希望我沒有過於自信。」
「大概你能帶我們到理查那兒去?」
「是的。」
威廉激動地插嘴說:「太好了!他在哪兒?」
雷米吉烏斯不作聲,只是看著沃爾倫。
威廉說:「喂,沃爾倫,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給他那個職位吧?」
沃爾倫還在猶豫。威廉知道,他最不喜歡被人強迫。沃爾倫最後說:「好吧。你就當那個副院長吧。」
威廉說:「現在說吧,理查在哪兒?」
雷米吉烏斯還是盯著沃爾倫:「從今天起嗎?」
「從今天起。」
雷米吉烏斯這時才轉向威廉:「一座修道院可不是一座教堂和一間寢室。要有土地、農場和教堂繳納什一稅。」
「告訴我理查在哪兒,我就連同教區教堂一起,給你五個村子,做你起手的本錢。」威廉說。
「從一開頭就要有個合適的憑狀。」
沃爾倫說:「你會有憑狀的,別擔心。」
威廉說:「喂,我說,我有一支人馬等在鎮子外面。理查藏在哪兒?」
「是一個叫作‘莎莉的採石場’的地方,就在溫切斯特大路邊上。」
「我知道那地方!」威廉不得不控制自己,才沒有發出勝利的歡呼,「那是個廢棄了的採石場。沒人再到那兒去了。」
「我記得的,」沃爾倫說,「那裡已經好幾年不用了。那是個很好的藏身之地——你不走進去,就不知道有這麼塊地方。」
「可是那地方也是個陷阱,」威廉樂不可支地說,「三面都是開採過的石壁。誰也跑不掉的。我也不會抓一個俘虜的。」他想象著那場面,益發激動了,「我要把他們統統殺掉。我會像進雞舍殺雞一樣。」
上帝的兩位僕人古怪地看著他。「感到有點受驚吧,雷米吉烏斯兄弟?」威廉輕蔑地說,「一場大屠殺的念頭是不是讓我的主教大人反胃了?」他兩句話都問到點子上了,他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來。這些上帝的僕人都是大陰謀家,但一到了流血的時候,他們還得靠幹實事的人。「我知道你們會為我祈禱的。」他諷刺地說著,然後離開了。
他的馬就拴在門外,那是一匹黑色的公馬,用來代替——但並不等於——他那匹被理查偷走的戰馬。他跨上馬,馳出了城。他抑制著自己的興奮,儘量冷靜地思考著戰法。
他不知道,在「莎莉的採石場」會有多少強盜。他們在偷襲時,一次有一百多人。他們至少有二百人,也許會多至五百人。威廉的人馬數量要少些,因此,他必須充分發揮他的優勢。一點是出其不意;另一點是武器優越,大多數強盜只有棍棒、槌子,最好的是斧頭,而且沒人有盔甲。但最重要的優勢是威廉的部下全是騎兵。強盜們有幾匹馬,但在威廉進攻的這種時刻,大概大多都沒有備鞍。為了使自己具備進一步的優勢,他決定派一些弓箭手到山坡上去,在主攻開始前,向採石場裡射一陣子箭。
最重要的是防止任何強盜逃跑,至少在確定理查被俘或被殺之前不能放鬆。他決定派上一夥信得過的人,隨在主攻部隊後面,專門消滅試圖溜掉的狡猾的敵人。
瓦爾特和別的騎士和士兵們在幾小時前威廉離開他們的地方原地等著。他們急於求戰,士氣很高,他們已經預見到這場仗很容易打勝。不久之後,他們就小跑在溫切斯特的大路上了。
瓦爾特騎在威廉身邊,不說一句話。瓦爾特的一件至寶是他能保持沉默。威廉發現大多數人都經常和他說話,甚至在沒話可說時也要勉強搭訕,大概是因為他們太緊張。瓦爾特尊敬威廉,但在他面前並不緊張,他們相處的時間太長了。
威廉感到了一種熟悉的兼有急於參戰和貪生怕死的心情。打仗是他在這世界上所擅長的一件事,而每次作戰,他都要冒生命危險。但這次奇襲特殊。今天,他有機會摧毀一個十三年來一直是他肉中之刺的人。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個村子裡停了下來。這個村子不小,因此一定有酒館。威廉給部隊買了麵包和啤酒,他們還飲了馬。出發前,他向部下做了部署。
他們又走了幾英里之後,就離開了溫切斯特大路。他們所走的小路勉強分辨得出,威廉要不是有意尋找,簡直難以注意到。一旦踏上這條小路,他就可以靠觀察草木來循跡前進了,有四五碼寬的地帶上沒有成年樹木。
他派了弓箭手走在前邊,為了給他們留夠時間,他讓其餘人放慢速度。時值一月份,這一天天氣晴好,無葉的禿樹難以遮擋冷冷的日光。威廉已經有多年沒到過這處採石場,現在他已弄不清前面還有多遠。不過,他們在離開大路走了一英里左右之後,他開始看出了常有人走的痕跡:踏倒的草木,折斷的幼樹和攪翻的泥地。他很高興,雷米吉烏斯的報告得到了證實。
他緊張得像繃緊了的弦。跡象越來越明顯了:草地狼藉,馬糞和人便比比皆是。由於深入到林中很遠,強盜們沒有認真掩藏他們的存在。再沒什麼可懷疑的了。強盜們就在這兒。馬上就要開打了。
藏身地應該很近了。威廉豎起了耳朵。他的弓箭手隨時都會開始攻擊,就會有叫罵詛咒、厲聲哀號和驚馬的嘶叫了。
那條小路通向一塊寬闊的空地,威廉看見,前面幾百碼處的地方,就是「莎莉的採石場」。那兒無聲無息,有點不大對勁。他的弓箭手沒有射箭。威廉感到一陣恐懼的戰慄。出了什麼事了?他的弓箭手會不會中了埋伏,被對方哨兵不聲不響地幹掉了?一定不會一個不剩呀。
但已經沒時間多考慮了,他幾乎和敵人近在咫尺了。他刺了一下馬,讓它疾馳起來。其餘的人策馬緊隨在後,蹄聲隆隆地接近了藏身地。威廉的恐懼在衝鋒的振奮中煙消雲散了。
進入採石場的路徑像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深谷,威廉雖然越走越近,卻仍看不到裡面。他抬眼瞥去,看到他的一些弓箭手站在峭壁頂上,往採石場裡瞧。他們為什麼不射箭呢?他有一種災難的預感,要不是這些狂奔的馬已經收不住,他寧可停下來,掉頭回去。他右手舉劍,左手拉韁,頸上懸著盾牌,疾馳進了廢棄的採石場。
裡面沒有人。
這意外的場面如同給了他當頭一棒。他簡直都要哭出來了。一切跡象應有盡有,他把握十足。可是如今,沮喪攪得他臟腑生疼。
馬匹慢了下來,他看出,不久之前,這裡還是強盜的藏身地。這裡有用樹枝和葦子搭的臨時遮篷,燒火做飯的餘灰,還有一堆糞便。角落上曾經用幾根棍棒圍成籬笆,充當馬廄。威廉可以隨地看到一些有人活動過的蹤跡:雞骨頭,空口袋,一隻舊鞋,一個破罐。有一堆火似乎還在冒煙。他突然又升起一線希望:或許他們剛剛離開,還來得及追上!隨後,他看到一個孤零零的人形,蹲在火邊的地上。他走了過去。那身形站了起來,是個女人。
「唉,唉,威廉·漢姆雷,」她說,「太晚了,跟往常一樣。」
「你這侮慢的母牛,為了你這麼講話,我要撕下你的舌頭。」他說。
「你不會碰我的,」她平靜地回答,「我已經詛咒過比你強的人。」她把手放到自己臉上,伸出三個指頭,做著女巫似的姿勢。騎士們紛紛後退,威廉在身上畫著十字,保護著自己。那女人用一雙驚人金黃的眼睛毫無懼色地看著他。「你不認識我了,威廉?」她說,「有一次你還想花一鎊銀便士買下我。」她放聲大笑,「算你走運,你沒買成。」
威廉想起了那雙眼睛。這是建築匠湯姆的寡婦,傑克·傑克遜的母親,住在林中的女巫。他確實高興當初沒買成她。他想盡快躲開她遠遠的,但他還必須先盤問她一下。「好吧,女巫,」他說,「王橋的理查在這兒待過嗎?」
「直到兩天以前。」
「他到哪兒去了,你能告訴我嗎?」
「噢,可以,我能告訴你,」她說,「和他的強盜去為亨利打仗了。」
「亨利?」威廉說。他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他知道她指的是哪個亨利。「莫德的兒子?」
「對啦。」她說。
威廉涼了半截。精力充沛的年輕的諾曼底公爵可能在他母親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而如果斯蒂芬現在敗了,威廉也會隨著他倒臺。「出了什麼事?」他急切地說,「亨利做了些什麼?」
「他率領著三十六艘船跨過海峽,在韋勒姆登了陸,」那女巫答道,「人家說,他帶來了一支三千人的軍隊。我們被侵佔了。」
三
溫切斯特擁擠、緊張又危險。雙方的軍隊都集結在這裡,斯蒂芬國王的皇家部隊在城堡中駐守,而亨利公爵的叛軍——包括理查和他的那些強盜——則在城牆外一年一度舉辦集市的聖賈爾斯山上紮營。雙方計程車兵都不準在鎮上逗留,但許多人違反禁令,在酒館、鬥雞場和妓院消磨晚上的時間,以致酗酒鬧事、虐待婦女和因擲骰子及九子棋而鬥毆甚至殺人的事情時有發生。
夏天斯蒂芬的長子死了,弄得他鬥志全無。如今,斯蒂芬在王宮城堡裡,亨利公爵待在主教宮殿中,由雙方的代表進行和平談判。坎特伯雷的西奧博爾德大主教是國王的發言人,而老牌的權力代理人、溫切斯特的亨利主教則是亨利公爵的發言人。每天上午,西奧博爾德大主教和亨利主教都在主教宮殿中開會。到了中午,亨利公爵就帶著他的副將們——包括理查——走過溫切斯特街頭,到城堡中去用餐。
阿蓮娜第一次見到亨利公爵時,幾乎難以相信,就是這個人統治著一個和英格蘭幅員相當的帝國。他只有二十歲左右,皮膚曬得黑黑的,臉上長著雀斑,外表像個農夫。他穿著一件平常的深色緊身衣,上面沒有刺繡,他那頭微紅的頭髮剪得很短。他的模樣像個富有的自由民的勤奮的兒子。不過,過了一陣兒,她便看出,他確有某種承擔大權的風采。他矮小粗壯,肌肉發達,寬肩膀,大腦袋;但那種粗豪的武夫氣概,由於那雙熱切而專注的灰色眼睛,而顯得不那麼咄咄逼人。但他周圍的人從來不靠得太近,而是對他表現出小心翼翼的親密,似乎他們害怕他隨時可能要教訓人。
阿蓮娜心想,城堡裡就餐的氣氛一定相當緊張,令人不快,因為敵對雙方的軍隊首領要圍著同一張餐桌。她想象不出,理查怎麼能容忍和威廉伯爵同時就座。要是她,寧可給威廉一刀,而不是去割一塊鹿肉。她本人只在遠處而且時間很短地看到過威廉。他焦急不安,脾氣暴躁,這倒是個好兆頭。
當伯爵、主教和院長們在主樓裡會面時,不那麼顯貴的人在城堡的院子裡聚集:騎士和郡守,小貴族、首席執法官和城堡主們;以及那些個人前途與王國的命運息息相關、無法離開首都的百姓們。阿蓮娜大多數上午都在那兒見到菲利普副院長。每天都會有十幾條不同的謠傳。一天,有訊息說,所有追隨斯蒂芬的伯爵都要遭到貶黜(這將意味著威廉的完蛋);第二天,又說他們都會保持原先地位,這會使理查的希望化為泡影。有時傳說斯蒂芬的所有城堡都要拆除,然後又傳說,所有叛亂者的城堡要拆除,隨後是所有的城堡一概拆除,隨後又是一座城堡也不拆了。一條謠傳說,亨利的全部支援者都要得到騎士頭銜和一萬英畝的土地。理查倒不想要那些東西,而是要奪回采邑。
理查不知道,這些謠傳如果有真的,到底哪一條是真的。他雖是亨利信任的戰場上的副將,但並沒有向他詢及政治談判的細節。不過,菲利普似乎知道一些進展。他不肯說出他的訊息來源,但阿蓮娜回憶起來他有個弟弟,偶爾到王橋來探望他,是為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和莫德皇后工作的,如今他也許在為亨利公爵效力。
菲利普說,談判已接近協議階段。雙方同意,斯蒂芬將繼續為王,直到去世,但亨利將成為他的繼承人。這讓阿蓮娜很憂心。斯蒂芬可能還會活上十年。這期間會發生什麼情況?斯蒂芬的伯爵們在他在位之時一定不會被廢黜。因此,亨利的支援者們——比如理查——怎麼獲得他們的報償呢?他們是否要一直等下去呢?
一天黃昏,菲利普聽到了答案,當時他們已經都在溫切斯特逗留了一星期了。他派了一名見習修士來叫阿蓮娜和理查到他那裡去。他倆在繁忙的街道上向大教堂院落走去,理查急不可耐,阿蓮娜渾身直抖。
菲利普在墓地裡等著他倆,他們伴著西下的太陽,在墓碑間談著。「他們已經達成了協議,」菲利普開門見山地說,「但有點混亂。」
阿蓮娜受不了這種緊張。「理查可以當伯爵了嗎?」她迫不及待地問。
菲利普的手從一邊擺到另一邊,那手勢是說可能成,也可能不成。「這很複雜。他們達成了一項妥協。凡屬被篡奪者攫取的土地應歸還老王亨利時期的原主。」
「我要的就是這個!」理查當即說,「我父親在亨利王時代是伯爵。」
「住嘴,理查。」阿蓮娜厲聲說。她轉向菲利普:「那還有什麼囉唆的呢?」
菲利普說:「協議裡沒有提及斯蒂芬非強制執行不可。到他死和亨利繼位之前,可能就這麼維持現狀了。」
理查垂頭喪氣了:「這就等於取消了那一條!」
「也不見得,」菲利普說,「這意味著你是合法的伯爵。」
「可是到斯蒂芬死前,我還得過強盜般的日子——而威廉那個畜生卻佔據著我的城堡。」理查氣憤地說。
「別這麼大聲,」菲利普制止他說,這時剛好有一個教士走過去,「這一切還是秘密呢。」
阿蓮娜很衝動。「我接受不了這個,」她說,「我不準備等到斯蒂芬死。我已經等了十七年,我等夠了。」
菲利普說:「可是你又能怎麼辦呢?」
阿蓮娜對理查說:「舉國上下大多宣稱你是合法的伯爵。斯蒂芬和亨利現在又承認了你是合法的伯爵。你應該奪取城堡,像個合法的伯爵那樣來統治。」
「我沒法奪取城堡。威廉一定留下人守衛了。」
「你不是有一支隊伍嗎?」她說著,任憑自己的氣惱推動著思路,「你有權佔據城堡,而且你也有能力佔據城堡。」
理查搖了搖頭:「在十五年內戰中,你知道有多少次我看過一座城堡在攻堅戰中被佔領了?沒有一個。」和往常一樣,一談起軍事問題,他就變得成熟和有權威了,「也許這永遠辦不到。有時候,或許可以奪取一座鎮子,但城堡卻不成。可能會在久困之下投降,或者被援軍解圍;我倒是看見過由於怯懦、詭計或背叛而失陷的,但並不是靠主力部隊。」
阿蓮娜仍不想輕易接受他們的觀點。在她看來,需要孤注一擲。她再也不能放任自己繼續等待和盼望了。她說:「假如你率領你的部隊到威廉的城堡去,又會怎麼樣呢?」
「他們會拽起吊橋,關上大門,讓我沒法進去。我們只好在外面宿營。即使我們打退了他的進攻,我們還是佔領不了城堡。城堡易守難攻——要點就在這兒。」
他說話的時候,一個念頭在阿蓮娜激動的頭腦裡逐漸成形。「怯懦、詭計或背叛。」她說。
「什麼?」
「你目睹過由於怯懦、詭計或背叛而丟掉了城堡。」
「噢,是的。」
「多年以前,威廉從我們手中奪取城堡時,他用的哪一招?」
菲利普插話說:「時代不同了。當年在老亨利王的統治下,這個國家有過三十五年的和平。威廉對你父親是出奇制勝。」
理查說:「他用的是詭計。他帶了幾個人偷偷摸摸地溜進了城堡,後來才發出了警報。但菲利普副院長說得對,這年頭再用那辦法不靈了。人們的警惕要高多了。」
「我可以進去。」阿蓮娜信心十足地說,雖然她這麼講的時候,害怕得怦怦心跳。
「你當然能——你是個女人嘛,」理查說,「可是你進去之後,還是無能為力。他們也正是因為這個才讓你進去。你對他們無害。」
「別這麼死傲慢,」她火了,「我曾經為了保護你而殺過人,你可還沒為我幹過這類事。你這頭忘恩負義的豬,你還居然敢說我無害。」
「好吧,你不是無害,」他賭氣說,「你進了城堡以後,打算怎麼辦?」
阿蓮娜的火氣消了。我打算怎麼辦?她害怕地想。見鬼,我在勇氣和智謀上至少不比威廉那頭豬差。「威廉是怎麼辦的?」
「放下吊橋,開啟城門,讓主力進攻部隊有充分時間進去。」
「那麼,我也這麼辦。」阿蓮娜說話時,心提到了喉嚨口。
「可是怎麼做到呢?」理查懷疑地說。
阿蓮娜想起來,那次她安慰過一個讓暴風雨嚇壞了的十四歲少婦。「伯爵夫人欠我一次情,」她說,「而且她還痛恨她丈夫。」
阿蓮娜、理查和他的最精壯的五十名部下騎行了一夜,在黎明時分到達了伯爵城堡附近一帶。他們在隔著田野與城堡遙遙相望的樹林裡停了下來。阿蓮娜下了馬,脫下她的法蘭絨斗篷和軟皮靴,換上一件農民披的粗毛毯和一雙木鞋。一個部下遞給她一籃子墊著草的新鮮雞蛋,她拎在臂彎裡。
理查上下看了她幾遍,然後說:「蠻好。完全是一個給城堡廚房送東西的農婦。」
阿蓮娜使勁嚥了口氣。昨天她還火氣沖天,勇氣十足,但眼下她就要實行她的計劃了,心裡倒怕了起來。
理查吻了她的面頰。他說:「等我聽到鐘響,我就慢慢念一次主禱文,然後,先頭部隊就出發。你只要讓那些衛兵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就成了,這樣,我的十個人就可以穿過田野進入城堡,而不致引起驚動。」
阿蓮娜點點頭:「千萬別讓主力部隊在先頭部隊穿過吊橋之前暴露。」
他微笑著說:「我要親自帶領主力部隊。放心吧,祝你好運。」
「也祝你好運。」
她走開了。
她從林中走出來,穿過田野,朝在十六年前那可怕的一天她所告別的城堡走去。重見這故地,她對那天早晨有一個生動、可怕的記憶:暴風雨後天氣潮溼,兩匹馬衝出城門,穿過浸透雨水的田野。理查騎著戰馬,她騎著那匹小些的馬,兩人都嚇得要死。她曾經否認所發生的事情,有意把那忘掉,按照馬蹄噠噠的節奏對自己吟著:「我不能回想我不能回想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這倒很管用,事後的好長時間,她都記不起那次強姦,而只記得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一直想不起細節。直到她愛上了傑克,她才又重新想起;而且那記憶可怕得讓她不能對他的愛有反應。感謝上帝,他一直那麼耐心。她正是靠這個才懂得他的愛有多強烈,他承受了那麼多,但仍然愛著她。
她離城堡越走越近,她就幻想出一些美好的回憶,來鎮定自己的神經。她曾經在這裡度過童年時代,身邊有父親和理查。他們有錢又安全。她和理查在城堡的圍牆上玩,她在廚房裡閒逛,偷著拿點甜糕點,她在大廳裡坐在父親身邊就餐。她想,我當時身在福中不知福,根本不曉得,沒什麼可擔驚受怕的是多麼走運。
那種好時光從今天起又要重新開始了,她對自己說,只要我現在不出錯。
她曾經把握十足地說過,伯爵夫人欠我一次情,而且她還痛恨她丈夫,但當他們徹夜賓士時,她思量過所有可能出錯的事情。第一,她可能根本進不去城堡,可能出了什麼事,讓守備部隊警覺起來,衛兵可能會疑心,或者她可能乾脆運氣不佳,碰上擋路的哨兵。第二,她進入城堡以後,可能說服不了伊麗莎白背叛她丈夫。自從阿蓮娜在那場暴風雨中遇見伊麗莎白以來,已經過了一年半了,婦女可以通過這麼長的時間習慣最惡毒的男人,現在,伊麗莎白可能已經認了命。第三,即使伊麗莎白心裡情願,她也許沒有那種權威或膽量照阿蓮娜的意思去做。上次她倆見面時,她還是個膽小怕事的小姑娘,有可能,城堡的衛兵拒絕聽她的話。
阿蓮娜走過吊橋時,警覺得很不自然,她異乎尋常地耳聰目明,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守備部隊剛睡醒。有幾個睡眼惺忪的衛兵正在圍牆上懶洋洋地溜達,一邊還打著呵欠,咳嗽著,一條老狗正臥在門洞裡搔著癢。她把兜頭帽往前拽了拽,遮住臉,以防萬一有人會認出她,就這樣進了門洞。
門樓裡有一個懶散的哨兵,正坐在板凳上吃著一大塊麵包。他衣服不整,他的佩劍腰帶掛在屋裡的一個鉤子上。阿蓮娜提心吊膽,臉上卻堆起微笑來掩飾她的恐懼,她給他看看她那籃子雞蛋。
他用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揮了一下,讓她進去了。
她過了第一道難關。
紀律十分鬆弛。這是可以理解的,留下來的不過是支撐門面的隊伍,能幹的全都去作戰了。這裡一向也沒什麼大事的。
今天可不同了。
到此為止,一切順利。阿蓮娜緊張得不敢出氣,穿過了下圈院子。作為一個不速之客回到闊別多年的故居,作為一名潛入之人溜進她原先有權隨意走動的地方,那種心情古怪極了。她四下張望,又要當心別讓人看出她好奇得過分唐突。大部分木頭房子都變了,馬廄比以前大了,廚房換了地方,還有一塊新刻的石頭紋章。這裡似乎比過去髒了。但祈禱室還在那兒,她和理查曾在那可怕的暴風雨夜坐在裡面躲避,又驚又怕,凍得僵硬了。一些城堡的僕人們開始了他們晨間的雜務。一兩名士兵在院中走動。他們的樣子在她看來很嚇人,大概是因為她擔心一旦他們知道了她來此的目的,會把她殺死。
如果她的計劃奏效,今天夜裡她就又會成為這座城堡的女主人了。這想法令人激動,但太不真實,像是一場不可能實現的輝煌的夢。
她進了廚房。一個男孩在添火,一個女孩在切胡蘿蔔。阿蓮娜向他倆愉快地笑著,說:「二十四個新鮮雞蛋。」她把籃子放到桌上。
那男孩說:「廚師還沒起床呢。你得等他來才能拿到錢。」
「我能拿塊麵包當早點嗎?」
「在大廳裡。」
「謝謝。」她留下籃子,就出去了。
她走過第二座吊橋,來到上圈院子。她對第二道大門的衛兵微微一笑。那當兵的頭髮蓬亂,眼睛充血。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說:「你到哪兒去?」他的聲音裡查問之中帶著戲弄。
「去弄點早點吃。」她說,但未停下腳步。
他斜起眼睛挑逗她。「我這兒有點東西給你吃。」他在她身後叫著。
「不過,我可能會咬下來的。」她回頭說著。
他們這一會兒還沒有懷疑她。他們沒想到一個女人會有危險,他們可真蠢。男人乾的事婦女大多都能幹。男人們去打仗的時候,是誰留下來管事或巡邏?還有女木匠、女染匠、女鞣皮匠、女麵包師和女釀酒師。阿蓮娜本人就是全郡最重要的一個商人。修女院的管理和職責和修道院還不都是一樣的。哼,也還是個女人,莫德皇后,發動了這場國內戰爭,而且一打就是十五年!然而這些榆木腦袋計程車兵竟不懷疑一個女人可以是敵人的間諜,只因為這事並不尋常。
她跑上主樓的臺階,走進了大廳。門口沒有人管理。這大概是因為主人外出的關係。將來,我要保證門口總要有一名管家,阿蓮娜想,不管主人在不在家。
圍著一張小桌,有不到二十人在吃早點。有一兩個人抬眼看了看她,但沒人真正注意。她觀察到大廳相當乾淨,而且有一兩處女性的痕跡:剛剛粉刷過的牆壁,地面上的燈草中摻了些香草。伊麗莎白在這些小地方還是留下了她的格調。這倒是大有希望的跡象。
阿蓮娜沒搭理桌邊的人們,徑直穿過大廳,走到角落裡的樓梯,想讓人覺得她有充分的權力在這兒,但也隨時準備被人叫住。她走到樓梯腳下,沒有引起注意。隨後,當她跑上樓梯,準備進入頂層的臥室時,她聽到有人說:「你不能到那上邊去——嘿,說你呢!」她不理睬那話音。她聽到有人跟在後面上來了。
她跑到頂層時直喘氣。伊麗莎白會睡在主臥室,就是阿蓮娜的父親原先佔用的那間屋裡嗎?或者,她會在原先阿蓮娜的房間裡有她自己的一張床嗎?她猶豫了一會兒,心怦怦直跳。她猜想,到現在,威廉大概已經厭煩了伊麗莎白每天夜裡都和他一起睡了,可能允許她有她自己的房間了。阿蓮娜敲了敲小房間的門,隨手推開了。
她想得不錯。伊麗莎白正坐在火邊,身上穿著睡衣,梳理著頭髮。她抬起頭,皺著眉,跟著就認出了阿蓮娜。「是你!」她說,「真想不到!」她看來很高興。
阿蓮娜聽到了身後沉重的上樓梯的腳步聲。「我可以進來嗎?」她說。
「當然——歡迎!」
阿蓮娜走進去,馬上把門關上。她快步走到伊麗莎白坐的地方。一個男人破門而入,說:「嘿,你,你以為是老幾?」跟著就追過來,像是要抓阿蓮娜。
「待在那兒別動!」她用她那最帶命令口氣的聲音說。他猶豫了。她說:「我來看望伯爵夫人,帶來了威廉伯爵的口信,你要是好好守門,而不是吃得滿臉都是硬麵包的話,你早就該知道了。」
他面帶愧疚。
伊麗莎白說:「這沒什麼,埃德加,我認識這位女士。」
「好極了,伯爵夫人。」他說。他走出去,關上了門。
我辦成了,阿蓮娜想。我進來了。
她四下張望著,心跳恢復了正常。這房間和當初她住的時候沒什麼大變化。一隻碗裡有些幹掉的花瓣,牆上掛著一塊漂亮的壁毯,屋裡還有幾本書,一個裝衣服的箱子。床還在老地方——實際上還是原來那張床——枕頭上有個布娃娃,很像阿蓮娜原來的那個。她覺得很熟悉。
「這原先是我的房間。」她說。
「我知道。」伊麗莎白說。
阿蓮娜很詫異。她沒跟伊麗莎白講過自己的過去。
「自從那場可怕的暴風雨以來,我已經瞭解到有關你的一切。」伊麗莎白解釋著。她補充說:「我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眼睛裡閃著英雄崇拜的光彩。
這是個好兆頭。
「威廉怎麼樣?」阿蓮娜說,「和他過日子,你比原先快活些了嗎?」
伊麗莎白眼睛望著一邊。「唉,」她說,「我現在有了自己的房間,而且他常外出。事實上,事情好辦多了。」說完她就哭了起來。
阿蓮娜坐在床上,伸出雙臂摟住那姑娘。伊麗莎白傷心地使勁抽泣著,淚水流下她的面頰。在抽泣中間,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恨——他!我——巴不得——我——能——死!」
她的不幸十分引人同情,而且她還那麼小,阿蓮娜自己也快落淚了。她痛苦地意識到,伊麗莎白的命運本來很容易就是她的了。她拍了拍伊麗莎白的背,她也會這樣安慰莎莉。
伊麗莎白終於平靜了。她用她的睡衣的袖子抹了把臉。「我真害怕會有孩子,」她痛苦地說,「我這麼害怕,是因為我知道他會怎麼虐待孩子。」
「我瞭解。」阿蓮娜說。她也曾一度被可能會懷上威廉的孩子的想法嚇壞了。
伊麗莎白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他們說……他對你幹下的事?」
「是真的。發生那件事時,我就是你這歲數。」
她倆對視了好一會兒,共有的憎惡讓她們變得親密。突然之間,伊麗莎白看上去不再像個孩子了。
阿蓮娜說:「只要你願意,你就能擺脫他。就在今天。」
伊麗莎白瞪著她。「真的嗎?」她說話時那種迫不及待的神氣真讓人可憐,「是真的嗎?」
阿蓮娜點點頭:「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原因。」
「我可以回家了?」伊麗莎白說,她的眼裡由於激動又充滿了淚水。「我可以回韋茅斯的家,到我母親那兒去了?就在今天?」
「是的。不過你得勇敢點。」
「我什麼都肯做的,」她說,「都肯!快告訴我。」
阿蓮娜想起來,曾給她講過怎麼在她丈夫的手下人面前樹立威信,她不知道,伊麗莎白是不是已經把那些原則付諸實踐了。「那些僕人還支使得你團團轉嗎?」她直率地問。
「他們還這麼想。」
「但你不讓他們得逞了。」
她樣子很窘:「唉,我有時候還行。我現在十六歲了,也當了兩年伯爵夫人了……我一直努力按你的忠告去做,還真管用!」
「我來解釋一下,」阿蓮娜開始說,「斯蒂芬國王和亨利公爵達成了協議。所有的土地都要歸還老王亨利時代的主人。這就是說,我弟弟理查將要成為夏陵的伯爵——有朝一日,但他想現在就把這事辦妥。」
伊麗莎白大睜著眼睛:「理查要和威廉開戰嗎?」
「理查現在就在附近,還帶著他的一小夥人馬。如果他今天能佔領城堡,他就會被承認為伯爵,而威廉也就完蛋了。」
「我無法相信,」伊麗莎白說,「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她那份突然的高興比她剛才的悽楚更令人斷腸。
「你只要讓理查和平地進來,」阿蓮娜說,「然後,等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們就把你送回家。」
伊麗莎白又害怕起來:「我不敢說這幫人一定聽我的。」
這正是阿蓮娜所擔心的:「衛隊長是誰?」
「粗胳膊邁克爾。我不喜歡他。」
「把他叫來。」
「對。」伊麗莎白抹了下鼻子,站起身走到門口。「馬奇!」她扯著喉嚨叫著。阿蓮娜聽到遠處有人應聲。「去把邁克爾叫來。告訴他馬上到這兒來——我急著要見他。請你趕快去。」
她回到房裡,開始利落地穿起衣服,把一件外衣往睡衣外一套,又蹬上她的靴子。阿蓮娜向她簡潔地部署著。「告訴邁克爾敲響大鐘,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院子裡。就說你從威廉伯爵那裡接到了封信,你要講給整個守備部隊、士兵和僕人及其他所有的人聽。你要四個人留下放哨,剩下的全都到下圈院子裡集合。還要告訴他,你在等候十來個騎兵隨時送來進一步的口信,他們一到就帶到你跟前來。」
「我希望我別漏掉什麼。」伊麗莎白緊張地說。
「別擔心——你萬一忘了,我就提醒你。」
「這樣我就覺得好多了。」
「粗胳膊邁克爾是副什麼模樣?」
「渾身臭味,很自信,塊頭像頭牛。」
「聰明嗎?」
「不。」
「這就好。」
過了一會兒,那人就進來了。他樣子很粗暴,脖子很短,肩膀很寬,他身上有一股豬圈的氣味。他用詢問的目光盯著伊麗莎白,給人一種印象,他很不高興給叫來。
「我從伯爵那兒得到了一封信。」伊麗莎白開始說。
邁克爾舉起一隻手。
阿蓮娜害怕地意識到,她事先沒想到給伊麗莎白準備好一封信。整個妙計可能就因為這樣一個愚蠢的疏漏而功敗垂成。伊麗莎白向她投來求助的一瞥。阿蓮娜轉著眼珠想找個說詞,她終於想到一招:「你識字嗎,邁克爾?」
他的樣子很不痛快:「教士會讀給我聽的。」
「你的女主人識字。」
伊麗莎白看上去很害怕,但她還是說了:「我會把那封信親自給整個守備部隊讀的,邁克爾。把鐘敲響,把大家集合在院子裡。但一定要留下三四個人在牆頭放哨。」
正如阿蓮娜所擔心的,邁克爾不喜歡伊麗莎白這樣下命令。他滿臉不服氣:「幹嗎不讓我對他們講?」
阿蓮娜焦慮地意識到,她可能說不服這個人,他太蠢,跟他講不通道理。她說:「我給伯爵夫人從溫切斯特帶來了重大訊息。她想親口告訴她的手下人。」
「那,是什麼訊息呢?」他說。
阿蓮娜沒說話,只是看著伊麗莎白。伊麗莎白又害怕起來。然而,阿蓮娜並沒有告訴她這封杜撰的信件中該有什麼內容。因此,伊麗莎白不可能滿足邁克爾的要求。最後,她乾脆繼續說下去,似乎邁克爾就沒插過話。「告訴哨兵,要注意看有十來個騎兵。他們的隊長還會從威廉伯爵那兒帶來新訊息,要把他立刻帶到我這兒來。好了,現在去敲鐘吧。」
邁克爾顯然還有意爭辯幾句。他站著不動,皺著眉,阿蓮娜屏住了呼吸。「還有送信的人,」他說,似乎這句話非常難懂,「這位女士帶來了一封后,還有十來個騎兵再帶來一封。」
「不錯,現在你去敲鐘好嗎?」伊麗莎白說。阿蓮娜可以聽出她的聲音在顫抖。
邁克爾看上去無能為力了。他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但他也看不出反對的道理。最後,他咕噥著說了句「好吧,夫人」,就出去了。
阿蓮娜這才透過氣來。
伊麗莎白說:「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等他們在院子裡集合好了,你就告訴他們斯蒂芬國王和亨利公爵間停戰的事,」阿蓮娜說,「這樣就會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你講話的時候,理查就會派出一支十人的先頭部隊。不過哨兵會認為他們是我們所等的從威廉伯爵那兒來的傳令兵,因此他們不會立刻驚慌起來,拉起吊橋。你要設法讓大家把注意力放到你講的事情上來,這時先頭部隊就好進城堡了。好吧?」
伊麗莎白看上去有點緊張,她說:「然後呢?」
「等我給你訊號,你就說,你已經率領城堡向合法的伯爵理查投誠了。這時,理查的部隊就衝出隱蔽地點,馳向城堡。到這個地步,邁克爾就明白出了什麼事了。但他的部下會猶豫到底該向誰效忠——因為你已經告訴他們要投誠,而且稱理查為合法的伯爵了——而且先頭部隊已經在城堡裡,不準任何人關閉大門了。」鐘敲響了。阿蓮娜害怕得心都揪起來了。「我們沒時間了,你覺得怎麼樣?」
「害怕。」
「我也怕。咱們走吧。」
她們走下樓梯。門樓上的鐘一聲聲地響著,和當年阿蓮娜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時一樣。同一架鐘,同一個聲響,只是阿蓮娜不同了,她想。她知道,鐘聲會傳過田野,直達樹林邊。理查這時會屏氣緩緩唸誦主禱文,計算著他該派出先頭部隊的時間。
阿蓮娜和伊麗莎白從主樓出來,穿過內吊橋,向下圈院子走去。伊麗莎白嚇得臉色蒼白,但卻堅定地緊閉著嘴。阿蓮娜朝她微笑著鼓勵她,然後揭起了自己的兜頭帽。到此刻為止,她還沒見到一個熟人,但全郡人都熟悉她的模樣,遲早一定會有人認出她的。粗胳膊邁克爾的腦袋再笨,如果他弄明白了她是誰,他也會感到事情不妙。這時好幾個人都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和她搭話。
她和伊麗莎白走到了下圈院子的中間。由於地面有點斜坡,阿蓮娜可以越過人群的頭頂,穿過大門洞,看到外面的田野。先頭部隊這時該從隱蔽地出來了,但她還看不到他們的蹤影。噢,天啊,我希望這時可別出現意外,她害怕地想著。
伊麗莎白需要個什麼東西,好站在上面對眾講話。阿蓮娜吩咐一名男僕去馬廄搬一個上馬墩來。她們等著的時候,一個上年紀的女人看了看阿蓮娜,說:「咦,這是阿蓮娜郡主!見到你可太好了!」
阿蓮娜的心沉下去了。她認出這老婦人是漢姆雷家的人到來之前在城堡中做飯的。她強笑了一下,說:「喂,蒂蕾,你好嗎?」
蒂蕾用臂肘捅了捅身邊的人:「嘿,是阿蓮娜郡主隔了這麼些年又回來了。你是不是又要當女主人了,郡主?」
阿蓮娜不想讓粗胳膊邁克爾聽到這句話。她憂心地四下張望。所幸,邁克爾待的地方聽不到這話。然而,他的一名士兵聽到了這幾句交談,鎖起眉毛瞪著她。阿蓮娜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回視著他。那人只有一隻眼——難怪他給留下駐守,而沒有隨著威廉去打仗——阿蓮娜突然感到被一個獨眼龍盯著很可笑,她只好壓下去不笑出聲。她意識到她有點歇斯底里。
那名男僕搬來了上馬墩。鐘聲不響了。阿蓮娜讓自己鎮定下來,隨著伊麗莎白踏到上馬墩上站好,人群安靜了下來。
伊麗莎白說:「斯蒂芬國王和亨利公爵停戰了。」
她停了一下,歡呼聲四起。阿蓮娜在看著大門外。現在,理查,她想;現在是時候了,不要拖得太遲了!
伊麗莎白微笑著,讓人們歡呼了一陣子,然後她繼續說:「斯蒂芬繼續做國王直到他去世,然後亨利就繼承他為王。」
阿蓮娜觀察著塔樓裡和門樓上的哨兵。他們的樣子很放鬆。理查呢?
伊麗莎白說:「和平條約會對我們的生活帶來很多變化。」
阿蓮娜看到哨兵們都僵呆了。其中一個把手遮在眼上,越過田野向遠處看著,另一個轉過身子往院裡看著,像是想遇到隊長的目光。但粗胳膊邁克爾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伊麗莎白講話。
「在位的和未來的國王一致同意,所有的土地都要歸還老王亨利時代的老主人。」
這句話在人群引起一陣低聲議論,人們在考慮,這一變化會不會影響到夏陵的伯爵采邑。阿蓮娜注意到粗胳膊邁克爾正在想事。她終於透過門洞看到了理查先頭部隊的坐騎。趕快,她想,趕快!但他們只是穩穩地小跑著,不想驚動哨兵。
伊麗莎白正在講著:「我們都該感謝上帝給我們帶來這一和約。我們應該祈禱,斯蒂芬國王在他的晚年會英明地統治,年輕的公爵會維護和平,直到上帝把斯蒂芬召喚走……」她講得太出色了,但她開始有點為難了,似乎馬上就沒話可說了。
所有的哨兵都向外看,觀察著越來越近的這隊人馬。事先已經告知他們,要等候這樣一夥人,並要他們把領頭的立即帶到伯爵夫人跟前,因此,他們無須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好奇罷了。
那個獨眼龍轉過臉去,往門外看著,然後又調掉過頭來,盯著阿蓮娜,她猜,他在為她出現在這裡和前來的這一隊人馬的意義皺眉尋思。
城頭上的一個哨兵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走下一個樓梯,不見了。
人群有點騷動了。伊麗莎白正在轉圈講些冠冕堂皇的話,但人們對這不容置疑的訊息已經失去了耐心。她說:「我剛出生不到一年,這場戰爭就打了起來,我像舉國上下許多年輕人一樣,在盼望著體會一下和平是什麼樣子。」
從城頭上下來的那名哨兵,這時已從一座塔樓底下走了出來,他快步穿過院子,向粗胳膊邁克爾報告。
阿蓮娜透過門洞可以看見,騎兵們還遠在兩三百步之外。這還遠了點。她簡直要灰心得尖叫起來了。她眼看著就要控制不住這種局面了。
粗胳膊邁克爾轉過身去,透過門洞朝外看去,還皺起了眉頭。跟著,獨眼龍拽了拽邁克爾的衣袖,說了些什麼,還指點著阿蓮娜。
阿蓮娜生怕邁克爾會關閉城門,拽起吊橋,讓理查來不及進來,但她一時又想不出怎麼制止他。她不知道,她有沒有那膽量,不等他下達命令,就向他撲去。她的左衣袖中還藏著她的匕首,她甚至可以殺掉他。他果斷地轉過身去了。阿蓮娜挺直身軀,碰了碰伊麗莎白的臂肘。「制止邁克爾!」她悄聲說。
伊麗莎白張嘴要說話,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她嚇傻了。接著,她的表情變了。她深吸一口氣,仰一仰頭,用十分威嚴的口氣說:「粗胳膊邁克爾!」
邁克爾轉回身來。
阿蓮娜明白,現在已經到了沒有退步的時刻了。理查的人馬還沒有到,但她這裡已把時間用光了。她對伊麗莎白說:「現在!告訴他們,現在!」
伊麗莎白說:「我已經把城堡獻給夏陵的合法伯爵,王橋的理查了。」
邁克爾不肯相信地瞪著伊麗莎白。「你不能這麼做!」他叫嚷著。
伊麗莎白說:「我命令你們全體都放下武器。不會流血的。」
邁克爾轉過身去,吼著:「拉起吊橋!關上城門!」
士兵們跑過去執行他的命令,但是他畢竟猶豫得長了一點。當那幾名士兵跑到兩扇巨門跟前,打算關門堵住門洞時,理查的先頭部隊已經拍馬越過吊橋,進了院子。邁克爾的大部分手下都沒穿鎧甲,有些人連武器都沒拿,只好在馬隊前四散逃開。
伊麗莎白高聲說:「大家要保持鎮定。這些傳令兵將證實我的命令。」
城頭上傳來一聲叫喊,一個哨兵用雙手在嘴前攏成筒狀,向下邊嚷著:「邁克爾!襲擊!我們遭到了進攻!他們有幾十人呢!」
「背叛!」邁克爾吼著,抽出了他的劍。但理查的兩名騎兵立刻圍上他,他們手中的劍閃著光亮,隨著鮮血湧出,他倒在了地上。阿蓮娜轉過臉去。
理查的一些部下已經佔據了門樓和轤轆室。有兩個登上了城頭,邁克爾的哨兵向他們投降了。
阿蓮娜透過門洞看到主力部隊已經疾馳過田野,朝城堡衝來,她的精神如初升的太陽般振奮起來。
伊麗莎白用盡氣力高叫:「這是一次和平的投誠。誰也不會受到傷害的,我向你們保證。都待在原地別動。」
大家都紋絲不動,聆聽著理查的騎兵的馬蹄聲隆隆地馳近。邁克爾計程車兵樣子困惑,猶豫不決,但沒有誰採取任何行動。他們的頭目倒了,他們的伯爵夫人要他們投誠。城堡的僕人被眼前的突變驚得僵呆了。
這時,理查騎著戰馬,穿過了門洞。
這是個偉大的時刻,阿蓮娜的心中充滿了自豪。理查面貌英俊,露出勝利的微笑。阿蓮娜叫著:「合法的伯爵!」隨在理查身後進入城堡的人也跟著這樣叫起來,院中的一些人也重複著——他們大多對威廉沒有好感。理查騎著馬緩緩地在院中兜了一圈,擺著手,接受眾人的歡呼。
阿蓮娜憶起了為這一時刻她所經歷的一切。她現在三十四歲了,其中的一半歲月,她都在為此奮鬥。她想,我的全部成年的人生,都奉獻給這一刻了。她想起,往袋子裡塞羊毛直擦得雙手紅腫出血。她記起了在大路上遇見的那些面孔,那些貪婪、兇殘和好色的面孔,只要她稍一示弱,那些人就會殺死她。她想起,她如何硬起心腸對待心愛的傑克,寧可嫁給阿爾弗雷德;她憶起了她像狗一般睡在他床腳邊地板上的那幾個月,全都因為他答應供應武器、盔甲,以便理查能去作戰,奪回這座城堡。「城堡在這裡了,父親。」她高聲說。沒人聽得見她,他們都盡情歡呼。「這就是你想要的,」她對她已故的父親說,她心中既有勝利,也有苦楚,「我答應過你的,我堅守了自己的諾言。我照顧了理查,他這些年一直在作戰,如今,我們終於又回到了家,理查也成了伯爵。現在……」她的嗓音提高到叫喊,但大家都在叫,沒人注意到淚水流下了她的面頰,「現在,父親,我已經為你做到了,所以請你回到墳墓中去,讓我平靜地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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