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酒館後面的花園裡,男人們通常在那裡睡覺,靠臭氣熏天的糞堆的熱氣,不致凍僵。她走到橋邊,心驚膽戰地沿河走到河灣處,廢物都給衝到那裡。一群野鴨在岸上的一堆柴火、破鞋、丟棄的鏽刀和黴爛的骨頭中間覓食。傑克不在那兒,謝天謝地。
她往回走,上山進了修道院,大教堂的建築工匠剛開始幹活兒。她在湯姆的工棚裡找到他。「傑克回來了嗎?」她抱著希望說。
湯姆搖了搖頭:「還沒有。」
她往外走的時候,木匠領班滿面愁容地走了進來。「我們的槌子全都不見了。」他對湯姆說。
「這可怪了,」湯姆說,「我也一直在找槌子,可是一把都找不到。」
接著,阿爾弗雷德在門口探頭進來,說:「建築工的託木都到哪兒去了?」
湯姆搔著頭。「看來,工地上所有的槌子好像都不見了。」他悶聲悶氣地說。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他說:「傑克那小子在背後搗鬼,我敢打賭。」
阿蓮娜想,沒錯。槌子、漂土、磨坊。
她沒說出自己的想法,就離開了湯姆的工棚,匆匆穿過修道院院子,繞過廚房,來到西南角,從河裡開出的溝渠,在那裡驅動著兩座磨坊,一舊一新。不出所料,舊磨坊的水輪在轉。她走了進去。
她眼前的景象起初讓她困惑和恐懼。一排槌子固定在一根平放著的架杆上。那些槌子像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高翹著頭,如同馬匹從槽頭抬頭望著。隨後,槌頭又一起向下,同時有力地一砸,那砰的一響震得她心都不跳了。她驚呼一聲。槌子又翹起了頭,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叫聲,然後又往下一砸。槌頭砸到她的一塊織得鬆鬆的布上,布放在建築工地上調灰漿用的那種淺木槽裡,注有一兩英寸的水。她明白了,槌頭在漂洗布匹,儘管槌子看上去還是那樣煩人地動著,她已經不害怕了。但這是怎麼運轉的?她看到裝了槌子的架杆和水輪的軸平行地並列著。軸轉動的時候,連在上面的一塊木板不停地轉著。木板轉過來時,撥動了槌子把柄,往下壓把柄,槌頭就翹了起來。木板繼續轉動,與槌柄脫離了接觸。這時,槌頭下落,砸到水槽裡的布匹上。這完全是傑克那天晚上所說的:可以漂洗布匹的水磨。
她聽到了他的話音:「槌頭應該加重,這樣落下就更有力了。」她轉過身來,看見了他,臉上雖然疲憊,卻流露出勝利的喜悅。「我想,我已經解決了你的難題。」他說著,羞怯地笑了。
「我真高興你沒出事——我們為你擔心呢!」她說。她不假思索地伸出雙臂摟住他,親吻了他一下。那一吻很短促,和一啄差不許多;但隨後,當他倆的嘴唇分開以後,他卻摟住她的腰,輕柔地但卻是堅定地,把她的身體拉過去,觸到他的身體,而她則發現自己在注視著他的眼睛。她滿腦子能夠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他活得好好的,沒有受傷,她有多高興。她深情地擁抱了他一下。她突然覺察到自己的皮膚觸覺敏感了,她能感到亞麻布內衣的粗糙和皮靴的軟毛,以及乳頭緊抵在他胸前的刺激。
「你為我擔心?」他猜疑地說。
「當然!我簡直沒睡著覺!」
她幸福地微笑著,但他看上去卻十分莊重,過了一會兒,他的情緒感染了她,她覺得受到了奇妙的感動。她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在她身後,槌子齊聲槌擊著,一下下震撼著磨坊的木頭結構,而她似乎感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震顫。
「我很好,」他說,「一切都很好。」
「我真高興。」她又說了一遍,話音出口如耳語般低。
她看到他閉上眼睛,向她低下臉來,隨後感到了他的嘴唇壓到了自己的唇上。他的吻十分輕柔。他的嘴唇豐滿,有一點柔軟的鬍子。她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專注地去體會。他的嘴抵在她的嘴上動著,似乎很自然地分開了她的雙唇,她的嘴突然變得異常敏感了,以至於能覺察到最細微的觸動、最小巧的動作。他的舌尖愛撫她上唇的內側。她感到完全被幸福壓倒了,簡直想哭出聲。她把身體緊貼到他身上,用自己柔軟的乳房摩擦他硬實的胸脯,體會著他的髖骨壓進她的腹部。她不再僅僅因為他平安無恙而寬心,而且還因為他在這裡而高興。此時此刻有一種新的激情。他活生生的存在使她充滿一種銷魂的感覺,讓她都有點暈眩了。她緊摟著他,恨不得再多接觸接觸他,多感受感受他,更緊地貼著他。她用雙手撫摩著他的脊背。她想摸著他的皮膚,但他的衣服妨礙了她,她不假思索地張開嘴,把舌頭伸進他的雙唇之間。他的喉嚨口發出一聲小動物似的嗥叫,像是壓抑著的快樂的低吟。
磨坊的門砰的開啟了。阿蓮娜脫身出來。她感到猛的一震,如同正在沉睡,被人猛擊一掌,把她驚醒了。她被他倆剛才的行為嚇慌了——兩個人互相又親又摸,像是妓女和醉漢在酒館裡乾的事!她退後一步,轉過身去,窘得要死。闖進來的不是別人,偏偏是阿爾弗雷德。這讓她益發狼狽。阿爾弗雷德在三個月之前,曾經向她求婚,她當場就高傲地回絕了他。這會兒,他卻看見她的行為像個發情的母獸。這看上去有點虛偽。她臊紅了臉。阿爾弗雷德正盯著她,表情中混雜著性慾和輕蔑,這使她一清二楚地聯想起威廉·漢姆雷。她厭惡自己給了阿爾弗雷德一個看不起她的口實,也氣惱傑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的目光從阿爾弗雷德轉到傑克身上。當他倆目光相遇時,他流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她意識到,她的氣憤顯示在了臉上,但她無法控制。傑克的表情,從迷茫的幸福變成了困惑和傷心。在通常的情況下,這會將她融化,但此時她卻過於氣惱了。她為他使她做出剛才的行為而痛恨他。她疾如閃電般地扇了他一耳光。他沒有動,但他的目光中露出了極度的痛苦,捱打的面頰紅了起來。她不忍看著他眼中的痛苦,便移開了目光。
她不能待在那兒了。她隨著耳中槌子不停的敲擊聲,向門口跑去。阿爾弗雷德急忙往旁邊一閃,幾乎給嚇傻了。她快步衝過他身邊,走出大門。建築匠師湯姆就在門外,身後還有一小夥建築工人。大家都到磨坊來看看是怎麼回事。阿蓮娜一聲不響地匆匆越過他們。有一兩個工匠好奇地看著她,讓她羞火中燒;但他們更感興趣的是從磨坊中傳出的槌擊聲。阿蓮娜頭腦中冷靜、理智的部分回想起,傑克解決了她漂毛呢的難題;但一想到他整夜沒閤眼在為她忙碌,只是使她感到更糟。她跑過馬廄,穿過修道院大門,沿街走去,她的靴子在泥地裡一滑一滑地,就這樣一路回到了家中。
她進了屋門,發現理查在裡面。他坐在廚房邊,吃著麵包,喝著啤酒。「斯蒂芬國王進軍了,」他說,「仗又打起來了。我需要一匹新馬。」
四
接下來的三個月間,阿蓮娜幾乎沒對傑克連續說過兩個字。
他心碎了。她曾經親吻過他,似乎她愛他,這是不會弄錯的。當她離開磨坊時,他確定他們很快還會再那樣親吻的。他在情慾的朦朧中走來走去,心中想著:阿蓮娜愛我!阿蓮娜愛我!她曾經撫摸著他的脊背,把她的舌頭伸進他嘴裡,還把乳房抵住他胸脯。當她迴避他時,他起初只以為她是不好意思。經過那次親吻之後,她不可能裝作不愛他。他等待著她克服掉她的嬌羞。在修道院的木匠的幫助下,他做了一個更牢固、更持久的漂洗機械,裝到舊磨坊裡,阿蓮娜的毛呢得以黏結漂土了。她由衷地感激他,但她的話音是冷漠的,她的眼睛迴避著他的目光。
這樣過去了不是幾天,而是好幾個星期之後,他被迫承認,出了什麼嚴重的毛病。幻滅的浪潮衝擊著他的心田,他覺得自己似乎就要給淹沒在懊悔之中。他困惑不解。他痛苦地巴望,自己要是老成些,有更多應付女性的經驗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分辨出,她到底是正常還是獨特了,那次激情是一時衝動還是經久不衰的;他也就可以決定,到底該忘掉那天的事還是該面對著她。由於舉棋不定,也由於害怕說錯了話,把事情越弄越糟,他只好什麼行動也不採取;隨後,那種遭人唾棄的感覺,開始不斷地襲擊他,控制他,使他感到自己無用、笨拙和無能。他想著他有多愚蠢,竟然幻想全郡最令人仰慕、最難以企及的女人會傾心於他,一個毛頭孩子。他曾經用他的故事和笑話讓她開心一時,但他一像男人似的親吻她,她立刻就跑開了。他有多傻,竟然會想入非非!
經過一兩個星期不斷告誡自己有多蠢之後,他開始生起氣來。他幹活兒時煩躁易怒,大家開始小心翼翼地對待他。他對繼妹瑪莎十分刻薄,讓她受到傷害,如同他被阿蓮娜傷害一樣。星期日下午,他把掙來的工錢浪費在鬥雞的賭博上。他的全部熱情全都表現在工作中了。他雕刻的是梁託,就是突出來的石頭,用來支撐拱券或沒有一直通到地上的柱身。梁託常用葉形圖案來裝飾,但傳統的變化是刻出一個人形,像是用他的雙手舉起或用脊背撐起拱券。傑克對慣用的造型稍加修改,就顯出了效果:一個動人心魄的扭曲的人體,帶著痛苦的表情,他承受著石頭的巨大重量,彷彿受了詛咒,要承受永恆的極度磨難。傑克知道這是傑作,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刻出這樣一個看著像深受折磨的人物造型。湯姆看到的時候,搖了搖頭,說不清是驚詫於其表現力,還是不贊成其標新立異。菲利普對它深為喜愛。傑克不去理睬他們的想法:他認為,誰要是不喜歡它,就是瞎了眼。
四旬齋中的一個星期一,因為有三個星期沒有吃到肉,人人都變得脾氣暴躁,阿爾弗雷德面帶勝利的神色來上班了。前一天他去了夏陵。傑克不曉得他在那兒做了些什麼,但他顯然對這次外出感到滿意。
在半上午休息的時候,釀酒人埃尼德在聖壇中間,敲著一桶淡啤酒,向建築工兜售。這時阿爾弗雷德掏出一便士,叫道:「咳,湯姆的兒子傑克,給我打點淡啤酒來。」
傑克想,這是個涉及我父親的問題。他沒理睬阿爾弗雷德。
一名叫作彼得的木匠,年紀大些的人,他說:「你最好照吩咐你的去做,學徒孩子。」一個學徒總要服從工匠師傅的。
「我不是湯姆的兒子,」傑克說,「湯姆是我的繼父,阿爾弗雷德明明知道的。」
「那也一樣要照他說的去做。」彼得用理智的語氣說。
傑克不情願地接過阿爾弗雷德的錢,站到了隊伍裡。「我父親名叫傑克·謝爾伯格,」他高聲說道,「你可以叫我傑克的兒子傑克,如果你想和鐵匠傑克加以區別的話。」
阿爾弗雷德說:「私生子傑克倒更合適。」
傑克對著大家說:「你們想過沒有,阿爾弗雷德干嗎從來不繫鞋帶?」眾人都去看阿爾弗雷德的一雙腳。確實,他那雙泥汙的笨重靴子本該在口上繫鞋帶的,卻鬆鬆地敞著口。「就為了他可以儘快地摸到腳趾——萬一需要數到十以上的話。」工匠們面帶微笑,學徒們哈哈大笑。傑克把阿爾弗雷德的錢遞給埃尼德,買了一罐啤酒。他把啤酒拿給阿爾弗雷德,在交過去時,還嘲諷地微微鞠了一躬。阿爾弗雷德有點不高興,但沒有很生氣;他還有自己的打算。傑克走開去,和學徒們一起喝他的淡啤酒,指望阿爾弗雷德會把這件事擱在一邊。
但事情不是那麼回事。沒過多久,阿爾弗雷德就跟上他,說:「假如傑克·謝爾伯格是我父親,我就不那麼急著宣佈。你難道不知道他原先是幹什麼的嗎?」
「他是個吟遊詩人。」傑克說。他讓自己說得理直氣壯,但他也怕阿爾弗雷德會說出什麼來。「我想,你不懂吟遊詩人是什麼意思。」
「他是個賊。」阿爾弗雷德說。
「噢,閉嘴,你這個小人。」傑克轉身走開,照舊喝著他的啤酒,但他卻難以下嚥。阿爾弗雷德這麼說大概不是平白無故的。
「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阿爾弗雷德步步緊逼。
傑克想,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昨天在夏陵打聽到的了,這就是他咧嘴傻笑的原因了。他不甘心地轉過身來,面對著阿爾弗雷德:「我不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阿爾弗雷德,但我想,你打算告訴我。」
「他是勒著脖子給絞死的,倒是合他下流賊的身份。」
傑克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他憑直覺知道這是真的。阿爾弗雷德這麼把握十足,不像是他自己編出了這一套。傑克在一閃念之中明白了母親一向對此諱莫如深的緣故。多年來,他心中始終害怕這類事情。他一直裝作若無其事,他不是私生子,他有一個有真正名字的真正父親。事實上,他總是害怕他父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害怕那種奚落並非無稽之談,害怕父親確有些地方會讓他感到慚愧。他已經夠低下的了,阿蓮娜的反目已使他感到自己渺小,不值一文。如今,有關他父親的真實情況又狠狠地打擊了他一下。
阿爾弗雷德站在那裡微笑,異乎尋常地揚揚自得,這一揭瘡疤的效果使他大為滿意。他的表情把傑克氣瘋了,對傑克來說,他父親被絞死已經糟糕透頂了;而阿爾弗雷德為此幸災樂禍實在是火上澆油,難以容忍。傑克想也沒想,就把他的啤酒潑到了阿爾弗雷德獰笑的臉上。
那些圍觀這兩個繼兄弟爭吵的學徒,本來都在看熱鬧,這時慌忙退後了一兩步。阿爾弗雷德從臉上抹去啤酒,氣得直吼,飛快地打出一拳,對他這樣一個大個子來說,這些動作實在快得驚人。那巨大的拳頭擊中了傑克的面頰,力量之大,使他只覺得麻木,而不覺得疼痛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阿爾弗雷德的第二拳又打到了他的肚子。這一擊讓他疼痛難忍,傑克覺得他好像再也喘不過氣來了。他彎下腰去,倒在了地上。阿爾弗雷德立即趕上來,用一隻沉重的皮靴踢他的腦袋,剎那間,他眼前只有一片白光,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閉著眼打了個滾,掙扎著站了起來。但阿爾弗雷德還沒過癮。傑克剛直起腰,就覺得給抓住了。他扭動著身子,想掙脫。這時他感到害怕了。阿爾弗雷德不會留情的。傑克要是跑不掉,會給打成肉醬的。有一陣子,阿爾弗雷德抓得很牢,傑克根本掙不脫,但跟著,阿爾弗雷德抽回一隻大拳頭,準備再打,傑克趁機掙脫了。
他轉身就跑,阿爾弗雷德在後面緊追,傑克繞過一個石灰桶,順手拽倒,桶擋住了阿爾弗雷德的路,生石灰撒了一地。阿爾弗雷德跳過了石灰桶,卻撞到了一個水桶上,把水桶撞翻了。水流到生石灰上,立刻嘶嘶響著冒起泡來。有些建築工眼看著浪費了值錢的材料,高叫著攔阻他們,但阿爾弗雷德充耳不聞,傑克什麼也顧不得,只有拼命逃跑。他跑的時候,依然疼得彎著腰,眼睛也因頭上捱了那一腳,只能半睜著。
阿爾弗雷德眼看要追上了,便伸出一條腿去絆他。傑克一頭摔倒在地。他一邊滾動著身體,一邊想,我要完了,阿爾弗雷德這回非要我的命不可。他在抵在高高豎起的腳手架上的一架梯子下面站了起來。阿爾弗雷德朝他撲過來。傑克覺得像是被逼到牆角的兔子。梯子救了他。阿爾弗雷德站到梯子後面時,傑克繞到了前邊,立刻緣梯而上。他像老鼠爬天溝似的爬上了梯子。
他感到梯子在震顫,原來是阿爾弗雷德已經在他後面爬了上來。平時,阿爾弗雷德跑不過他,但他這會兒頭暈目眩,而且直不起腰。他爬到梯子頭上,歪歪斜斜地上了腳手架。他一腳踩空,摔在了牆頭上。石頭是當天早上剛砌上去的,灰漿還是溼的。傑克在上面一動,一整段牆都搖晃起來,跟著就有三四塊石頭滑到一邊,翻落下去。傑克心想,自己也要隨著掉下去了。他在牆頭邊上搖搖欲墜,往下一看,只見大石塊邊下落邊翻滾,最後砸在了八十英尺下面緊靠牆根搭蓋的棚屋頂上。他站穩了身體,心想棚子裡沒人就好了。阿爾弗雷德也爬到了梯頂,在並不結實的腳手架上朝他走來。
阿爾弗雷德滿臉通紅,喘著氣,眼睛冒火。傑克毫不懷疑,阿爾弗雷德在這種情況下會下手殺人的。傑克想,要是讓他抓住我,他會把我扔下去的。隨著阿爾弗雷德一步步前進,傑克也一步步後退。他踩進了軟乎乎的一團東西,意識到那是一堆灰漿。他靈機一動,立刻彎腰下去,抓起一把灰漿,準確地拋到了阿爾弗雷德的眼睛上。
阿爾弗雷德也睜不開眼了,他停住腳步,拼命擺頭,想甩掉灰漿。傑克總算有機會逃跑了。他跑向腳手架搭板的另一頭,打算爬下去,跑出修道院,躲在樹林裡過上幾天。可是,讓他害怕的是,搭板的另一頭沒有梯子。他沒辦法爬下腳手架,因為下面不通到地面——只是搭在嵌進牆上的跳板洞裡的託樑上的。他只有等著被抓了。
他往回看去。阿爾弗雷德已經恢復了視力,正在朝他走來。
還有另外一條下去的路。
在沒蓋完的牆的那頭,也就是將來聖壇和交叉甬道相連線的地方,每一層砌石都比下一層短半塊石頭的長度,這就形成了一條又陡又窄的牆上臺階,有時一些膽大的壯工把這裡當作上搭板的另一條上下道。傑克的心提到了喉嚨口,踏上牆頭,小心又快步地在牆上走,儘量不往下看,也不去想萬一失足會有什麼結果。他走到了盡頭,停了一下,往下看看,感到微微有點噁心,他回過頭去看:阿爾弗雷德在他後面從牆上追過來了。他沿牆上臺階一步步跑下去。
傑克想不通,阿爾弗雷德怎麼會不害怕,他可從來不是個勇敢的人,好像仇恨矇蔽了危險感,當他們跑下陡得讓人目眩的臺階時,阿爾弗雷德已經追近了。他們離地還有十二英尺多高時,傑克意識到阿爾弗雷德已經很近了。他絕望之中,只好從一側跳下,落到木匠棚屋的草頂上。他從屋頂上彈落到地面,落地時扭了腳踝,摔倒在地。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趁他這一摔,阿爾弗雷德爭取到時間,他下到地上,朝棚屋跑去。轉瞬間,傑克已經背靠牆站好,而阿爾弗雷德則停住腳步,等著看他要朝哪個方向跳。傑克熬過了一會兒可怕的猶豫不決;然後,他靈機一動,往一側跨步,縮排了棚屋。
屋裡沒人,因為大家都圍到埃尼德的酒桶跟前了。條凳上放著槌子、鋸子、鑿子,還有木匠們正在加工的木料。中間的地面上是一件大型的臨時支撐,準備用來砌拱券的;那個臨時支撐的背後,緊靠著大教堂的牆,是一堆燒得正旺的火,燒著木工們的木屑和刨花。
已經沒有出路了。
傑克轉身對著阿爾弗雷德。他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有一會兒,他因畏懼而麻木,但他的恐懼立刻被憤怒所取代。他想,我就是被殺死也在所不惜,只要在我死前讓阿爾弗雷德流血就成。他不等阿爾弗雷德來打他,低頭猛衝過去。他已經氣瘋了,顧不上用拳頭,乾脆全速向阿爾弗雷德猛撞過去。
阿爾弗雷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一招。傑克的腦門撞到他嘴上。傑克要矮上兩三英寸,而且要輕得多,儘管如此,他還是一頭撞得阿爾弗雷德連連倒退,傑克穩住身體之後,他看到阿爾弗雷德的嘴唇在淌血,他總算出了氣。
阿爾弗雷德驚得好一陣子沒有反應。就在這一瞬間,傑克的目光落到斜靠在一條板凳上的一柄大木槌上。阿爾弗雷德清醒過來再衝向傑克時,傑克已經舉起大槌,玩命地掄著。阿爾弗雷德往後退著躲閃,那一槌沒有擊中。傑克突然之間佔了上風。他精神一振,跨步趕上阿爾弗雷德,心中已經體會到那堅硬的木槌砸到阿爾弗雷德骨頭上的滋味了。這一次,他使出全力狠砸下去。又沒有砸中阿爾弗雷德,卻碰上了柵屋撐頂的支柱。
棚屋蓋得並不結實;裡邊沒住過人,唯一的作用是木匠們遇雨天可以在裡面幹活。傑克那一槌打在木柱上,木柱移動了。棚屋的牆不過是細樹枝編的籬笆,既不牢固,也沒有一點支撐力。草頂直往下塌。阿爾弗雷德驚恐地抬頭看著。傑克舉起了大槌。阿爾弗雷德退出門口。傑克又朝他揮槌砸去。阿爾弗雷德往後躲閃著,在一堆木料上絆了一下,重重地摔了個屁股墩。傑克高高舉起大槌,準備砸下致命的一擊。他的兩臂給有力地抱住了。他回過頭來,看見是菲利普副院長,臉色鐵青。菲利普從傑克手中猛力扭下了大槌。
棚屋的草頂在副院長身後塌了下來。傑克和菲利普看著。草頂落到火上,立刻著了起來,跟著就躥出了火苗。
湯姆來到現場,指點著身邊的三個工人。「你,你,還有你——從鐵匠棚外把水桶搬來。」他又轉向另外三個人,「彼得,羅爾夫,丹尼爾,拿桶來。你們這些學徒,往火上剷土——全都去,快!」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大家集中精神去滅火,把阿爾弗雷德和傑克給忘到了一邊。傑克閃到一邊,站在那兒看,覺得手足無措,一籌莫展。阿爾弗雷德站得遠一些。我當真要一槌砸到阿爾弗雷德的腦袋上嗎?傑克疑惑地想著。整件事似乎都不是真的。等人們用水和土把火撲滅的時候,他仍處於一種心驚目眩的狀態。
菲利普副院長站著瞧那亂糟糟的一團,由於剛才費的力氣,還在喘著氣。「瞧瞧,」他對湯姆說,他氣急敗壞了,「一座棚屋遭殃了。木匠們的心血糟蹋了。一桶石灰浪費了,整整一段新砌的牆也給毀掉了。」
傑克意識到,湯姆倒霉了,維護工地的秩序是他的職責,菲利普在為損失責備他。犯錯的又偏偏是他的兩個兒子,真是雪上加霜。
湯姆把一隻手放到菲利普的胳膊上,輕聲說:「匠人公會會解決的。」
菲利普的氣消不下去。「我會解決的,」他厲聲說,「我是副院長,你們都是給我幹活的。」
「那就允許匠人們先商議一下,然後你再做決定,」湯姆用平和又理智的語氣說,「我們可能提出個建議,供你參考。你反正有權按你的意願去辦。」
菲利普顯然不甘心把主動權拱手讓出,但湯姆依據的是傳統慣例——建築工匠們自己執行紀律。停了一會兒,菲利普說:「好吧。不過,不管你們做出什麼決定,我都不會讓你的兩個兒子同時在這個工地上幹活兒。其中一個必須離開。」說完,就氣咻咻地大步走開了。
湯姆瞪了傑克和阿爾弗雷德一眼,轉身進了建築工的棚屋中最大的一間。
傑克隨著湯姆走進棚屋,明白自己闖下了大禍。建築工匠對自己人執法時,一般都是因為工作時酗酒或偷盜建築材料這類過錯,通常的懲罰是罰錢。學徒之間打架一般要判處雙方戴一天枷具,不過,阿爾弗雷德當然不是學徒,何況,打架鬥毆通常也不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失。公會可以開除一個拿低於協商好的最低工資的成員。也可以懲罰和別的匠人的妻子通姦的成員,不過傑克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條。理論上說,學徒可以受鞭笞,不過,這樣的懲罰也就是嚇唬嚇唬而已,他還從來沒見到執行過。
建築工匠湧進了木棚,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靠在石牆上——實際上就是大教堂的側牆。大家都進了門之後,湯姆說:「我們的東家生氣了,他生氣是有道理的。這次事件造成了很大的損失。更糟的是,給我們建築工匠丟了臉。我們應該毫不容情地處理惹禍的人。這是給我們這些自豪的守紀律的建築工們恢復好名聲的唯一辦法,我們不但是我們技藝的主人,也是我們自己的主人。」
「說得好。」鐵匠傑克大聲說,下面是一陣贊同的嘀咕聲。
「我只看到了這場鬥毆的結尾,」湯姆接著說,「誰看到開頭了?」
「阿爾弗雷德突然動手打了這孩子。」木匠彼得說,他就是勸傑克聽話,給阿爾弗雷德打啤酒的那個人。
一個叫丹的年輕建築工,是在阿爾弗雷德手下幹活兒的,他說:「傑克把啤酒潑到了阿爾弗雷德的臉上。」
「不過,這孩子是給挑起火來的,」彼得說,「阿爾弗雷德侮辱了傑克的生父。」
湯姆看著阿爾弗雷德:「是不是?」
「我說了他父親是個賊,」阿爾弗雷德回答說,「這是真的。他因為這個在夏陵給絞死了。尤斯塔斯郡守昨天告訴我的。」
鐵匠傑克說:「要是一個工匠師傅遇上一個學徒不喜歡他說的話,就不得不閉上他的嘴巴,可是夠可憐的。」
有一陣低低的贊同聲。傑克洩氣了,他明白,無論如何,他也沒法輕易地躲過這一關了。也許我像我父親一樣,註定要當罪人了,他想:也許我也會在絞架上結束這一生。
木匠彼得作為傑克的辯護人出現了,他說:「我還是要說,如果一個工匠特地去激怒學徒,那情況就不同了。」
「學徒還是得受罰。」鐵匠傑克說。
「我不否認這個,」彼得說,「我只是想說,工匠師傅也該守紀律。他們理應用他們靠時間累積起來的智慧,為一個建築工地帶來和平與和諧。如果他們挑起鬥毆,他們就失職了。」
似乎有些人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阿爾弗雷德的支援者丹卻說:「這是個危險的規矩,只因為工匠太嚴厲,就原諒學徒。學徒從來都認為師傅太嚴厲。你要是照這樣爭論下去,就會弄得師傅們再也不敢跟他們的學徒說話,怕學徒會因為他們不客氣而打他們。」
這番話引起了熱烈的支援,使傑克很厭惡。這不過表明,師傅的權威必須得到支援,不管在這個案例中誰是誰非。他不清楚,什麼樣的懲罰將會落到他的頭上。他沒錢付罰款。他痛恨上枷那種主意:阿蓮娜會怎麼看待他呢?但受鞭笞更倒霉。他想,誰要想抽他,他就拿刀子捅了那傢伙。
湯姆說:「我們不該忘記,我們的東家對這件事也有強烈的看法。他說,他不會讓阿爾弗雷德和傑克同時在工地上幹活的。他倆當中有一個人必須走。」
「可以跟他再說說,讓他改主意嗎?」彼得說。
湯姆的樣子是在思考,但停了一會兒之後,他說:「不可以。」
傑克大吃一驚。他並沒有把菲利普副院長的最後通牒太當真。但湯姆則不然。
丹說道:「如果他們倆中有一個要走,我相信誰去誰留是不必爭的。」丹在阿爾弗雷德手下幹活兒,而不是直接受僱於修道院,如果阿爾弗雷德走,丹大概也就留不下了。
湯姆再一次思考起來,然後他又說:「對。不必爭了。」他看著傑克,「傑克應該是走的那個。」
傑克意識到,他原先對這次打架的後果,實在太低估了。但他難以相信,他們打算把他趕走。如果他不在這裡修王橋大教堂,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呢?阿蓮娜已經不願意再跟他接觸了,他所關注的就只有大教堂了。他怎麼能離開呢?
木匠彼得說:「修道院也許會接受一種妥協。傑克可以緩走一個月。」
傑克想,是啊,求求你們了。
「太輕了,」湯姆說,「我們必須表現得行事堅決。菲利普副院長不會接受再輕的處罰的。」
「那就算了,」彼得讓步了,「這座大教堂失去了最有天賦的年輕刻石工,我們當中大多數人還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好的人才,而這一切全因為阿爾弗雷德不肯閉上他那張該死的臭嘴。」好幾名匠人都對他這種觀點表示同意。彼得有了這一鼓勵,又接著說:「我尊敬你,建築匠師湯姆,我在很多匠師手下幹過活,我對你的尊敬超過對他們任何人,但應該說,你對你這個豬腦子的兒子阿爾弗雷德,卻是瞎了眼。」
「請不要罵人,」湯姆說,「咱們還是扣緊這案子的事實。」
「好吧,」彼得說,「我說,阿爾弗雷德應該受處罰。」
「我同意,」湯姆說,大家都感到意外,傑克想,說他瞎了眼的那番話擊中了他的要害,「阿爾弗雷德應受紀律制裁。」
「為什麼?」阿爾弗雷德氣憤地說,「因為打了一個學徒嗎?」
「他不是你的徒弟,他是我的徒弟,」湯姆說,「你的所作所為不光是打了他。你追著他滿工地跑,要是你讓他跑掉,石灰就不會撒了,砌好的牆不會毀了,木匠棚子也不會燒掉;你可以等他回來再和他算賬。你沒必要那樣做。」
匠人們都同意了。
丹看來成了阿爾弗雷德那夥匠人的發言人,他說:「我希望,你不是提議把阿爾弗雷德開除出公會。我堅決反對那樣做的。」
「不,」湯姆說,「損失一個有天賦的學徒已經夠糟的了。我不想再損失一個帶領著一支可靠的建築小隊的地道的建築匠。阿爾弗雷德應該留下——但是我認為,他得罰錢。」
阿爾弗雷德的人看來鬆了口氣。
「重重地罰上一筆。」彼得說。
「罰一星期的工錢。」丹提議說。
「一個月的,」湯姆說,「我懷疑,再罰少了,菲利普副院長會不會滿意。」
好幾個人說:「好的。」
「我們是不是一致同意,工匠兄弟們?」湯姆說,用的是一句慣用的套話。
「好的。」大家都說。
「那我就把我們的決議告訴副院長。別人最好回去幹活兒吧。」
傑克眼巴巴地看著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去。阿爾弗雷德得意揚揚地看了他一眼。湯姆等大家都走光,才對傑克說:「我為你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希望你母親會明白這一點。」
「你從來沒為我做過任何事!」傑克爆發出來了,「你不能給我吃,不能給我穿,不能給我房子住。我們母子倆本來高高興興的,你來以後,我們就餓肚皮了!」
「但終歸——」
「你甚至不能保護我,不受那個你叫作兒子的、沒頭腦的畜生的欺負!」
「我努力過——」
「你連這個工作都不會有,要不是我一把火燒燬了舊的大教堂!」
「你說什麼?」
「是的,我燒了舊的大教堂。」
湯姆臉色蒼白了:「那是因為閃電——」
「那天夜裡沒有閃電。天很晴。也沒人在教堂裡用火。我把屋頂點著了。」
「可是為什麼呢?」
「為了讓你有工作。不然的話,我母親會死在樹林裡的。」
「她不會的——」
「你的前妻反正就是這麼死的,難道不是嗎?」
湯姆臉色慘白。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傑克知道,他深深地傷害了湯姆。他口頭上佔了上風,但他可能失去了一位朋友。他感到酸楚傷心。
湯姆悄聲說:「你給我走開。」
傑克走了。
他從高聳的大教堂的牆壁邊走開時,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的一生就在頃刻之間斷送了。他就要永遠離開這座大教堂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在修道院大門口轉回身,向裡面張望。這裡有多少他精心策劃的東西啊。他想由自己把整個門洞的石雕包下來,他想勸說湯姆在側高窗間嵌上石刻的天使;他已經創新設計了交叉甬道里的暗拱,都還沒給誰看過。如今他將永遠不能再做任何這些事情了。這可太不公了。他的眼裡飽含著淚水。
他眼前一片模糊,摸索著回了家。母親和瑪莎坐在廚桌旁。母親在用一塊尖石和石板教瑪莎寫字。她們看到他,吃了一驚。瑪莎說:「離午飯時間還早著呢。」
母親端詳傑克的臉。「怎麼了?」她憂心地說。
「我和阿爾弗雷德打了一架,被工地開除了。」他憂鬱地說。
「阿爾弗雷德被開除了嗎?」瑪莎說。
傑克搖了搖頭。
「這不公平!」瑪莎說。
母親警覺地說:「這次是為什麼打起來的?」
傑克說:「我父親是因為偷東西在夏陵被絞死的嗎?」
瑪莎喘了口氣。
母親的樣子十分傷心。「他不是賊,」她說,「不過,他是在夏陵給絞死的。」
傑克的耳朵裡灌進的關於他父親的說法,完全是不可思議的謎。他粗暴地說:「你為什麼從來不肯把真相告訴我?」
「因為這事太讓我傷心了!」母親突然叫著說,接著就哭起來,傑克害怕了。
他還從來沒見過她哭,她一直都很堅強。他自己也要哭出來了,他強嚥下淚水,追問說:「他既然不是賊,為什麼要絞死他?」
「我不知道!」母親哭叫著說,「我從來就不清楚,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們說他偷了一隻鑲嵌了珠寶的杯子。」
「從哪兒偷的?」
「從這兒——從王橋修道院。」
「王橋!是菲利普副院長告發他的嗎?」
「不是,不是,早在菲利普之前呢。」她淚眼模糊地看著傑克,「別問我誰告發他的,也別問為什麼告發他,別陷到那個圈套裡。你會把下半輩子花在理清你出生之前的一件冤案上,我培養你不是讓你報仇的,不要那樣過你的日子。」
儘管她這麼囑咐他,他還是暗自發誓,有朝一日他總會打聽到更多的情況;但現在,他只想讓她別哭。他緊挨著她,坐在板凳上,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唉,如今看來這座大教堂不是我的生活目標了。」
瑪莎說:「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傑克?」
「我也不知道。我不能住在王橋了,是吧?」
瑪莎心慌意亂了:「怎麼不能呢?」
「阿爾弗雷德要殺死我,湯姆把我從工地上開除,我不想再和他們住到一起了。反正,我是個男子漢,得離開母親了。」
「那你幹什麼去呢?」
傑克聳聳肩:「我唯一懂得的是建築。」
「你可以修建別的教堂。」
「我想,我也許會慢慢愛上另一座大教堂,就像我熱愛這座大教堂一樣。」他沮喪地說。他心裡在想:但我再也不會像愛阿蓮娜這樣愛另一個女人了。
母親說:「湯姆怎麼會這樣對待你?」
傑克嘆了口氣:「我認為,他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菲利普副院長說了,他不能讓我和阿爾弗雷德同時在工地幹活。」
「這麼說,那個該死的修士是禍根!」母親生氣地說,「我發誓——」
「他對我們造成的損失非常生氣。」
「我不知道,能不能讓他把原因弄明白。」
「你的意思是什麼呢?」
「上帝該是仁慈的——或許修士們也該是仁慈的吧。」
「你認為我該去求菲利普?」傑克問,對母親的想法有點意外。
「我在想,也許由我出面去找他談。」她說。
「你!」這更不合她的脾氣了。傑克大為震驚。母親居然會甘心去向菲利普求情,她大概氣昏頭了。
「你看呢?」她問他。
傑克回想起來,湯姆似乎認為菲利普不會發慈悲。可是當時湯姆一心想著,公會應該採取果斷的行動。湯姆向菲利普保證過,他們一定會堅決,所以湯姆不可能再去求情。母親沒處在那種地位。傑克開始看到了希望,也許他最後可以不走,可以留在王橋,在大教堂身邊,在阿蓮娜身邊。他不再指望她會愛他,然而,他不願去想離開這裡再也見不到她的那種局面。
「好吧,」他說,「咱們去求菲利普副院長吧。我們除了放下自尊心,沒什麼可損失的。」
母親披上她的斗篷,母子倆就一起出去了,剩下瑪莎一個人獨自坐在桌旁,滿面愁容。
傑克和他母親不常並肩走路,這時,他才深受震動:她真矮啊,他比她足高出一個頭。他突然對她充滿溫情。為了他,她總是時刻都可以像獅子般地去搏鬥。他伸出一隻手臂摟著她,緊緊地摟著。她朝他微微笑著,似乎清楚他心中的思緒。
他們進了修道院,徑直朝副院長的居室走去。母親敲了敲門,便走了進去。湯姆和菲利普副院長在裡邊。傑克從他們的表情馬上看出來,湯姆並沒有告訴菲利普,傑克放火燒掉老教堂的事。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他大概永遠不會說了。那個秘密算保守住了。
湯姆看見母親的時候,那副樣子如果不算害怕,起碼也是擔心。傑克想起來,他剛才還說過:我為你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希望你母親會明白這一點。湯姆在想著上次傑克和阿爾弗雷德打架的事,結果母親離開了湯姆。湯姆害怕她現在又要走了。
菲利普看上去已經不再生氣,傑克想。也許公會的決定已經平息了他的怒火。說不定,他還會對自己的嚴苛感到一點歉疚呢。
母親說:「菲利普副院長,我到這裡來,是向你求情的。」
湯姆立刻鬆了口氣。
菲利普說:「我在聽著呢。」
母親說:「你提議打發我兒子離開他所熱愛的一切——他的家園、他的家庭和他的工作。」
還有他崇拜的女人,傑克自忖。
菲利普說:「我?我以為他只是給解僱了。」
「除了建築,他從來沒學過任何別的,而且王橋也沒有別的建築工作可以讓他幹。只要有大教堂在修建,他都會去的。如果耶路撒冷那兒有石頭,等著被雕成天使和魔鬼,他也會去的。」她怎麼會知道這一切的呢?傑克想不出來。他自己幾乎都沒想過——不過這確實是真的。她補充說:「我可能永遠見不到他了。」她說到最後,聲音有點發顫了,他揣摩著,她對他的愛該有多深。他深知,她絕不會為她自己這麼求人的。
菲利普看上去很同情他們,但答話的卻是湯姆。「我們不能讓傑克和阿爾弗雷德在同一個工地上幹活兒,」他固執地說,「他們還會打架的。你明知道這一點。」
「阿爾弗雷德可以走嘛。」母親說。
湯姆的樣子很傷心:「阿爾弗雷德是我的兒子。」
「但他已經二十歲了,而且非常卑鄙!」母親的口氣雖然很決斷,但她的雙頰已讓淚水淌溼了,「他對這座大教堂的關注程度並不比我高——他在溫切斯特或夏陵給屠夫和麵包師蓋房子,會蠻高興的。」
「公會不能開除阿爾弗雷德而留下傑克,」湯姆說,「何況,決議已經做出了。」
「但那是錯誤的決定!」
菲利普說話了:「也可能還有另一種答案。」
他們全都看著他。
「也許有一種途徑,讓傑克待在王橋,甚至讓他獻身給大教堂,而且也不會和阿爾弗雷德發生衝突。」
傑克不曉得將會出現什麼事,但聽起來好得不真實了。
「我需要有個人幫我工作,」菲利普說下去,「我在建築上花了太多的時間去決定細節。我需要一個助手一類的人,完成管理員的工作。他要獨立處理大多數疑難問題,只有最主要的問題才和我商量,他還要記錢財和材料的流水賬,給供料的和運料的付錢,給工匠們發工錢。傑克能讀會寫,加起數來比我所遇到過的任何人都快——」
「而且他對建築的各方面都內行,」湯姆插嘴說,「我早就注意過的。」
傑克的腦子轉動起來。他終於能留下來了!他要當工地的管理員。他將不再刻石,但他將代表菲利普監督整個設計。這是個令人震驚的建議。他將以平等的地位和身份和湯姆打交道,他深知自己有這個能力,而且湯姆同樣知道。
還有一件麻煩事。傑克說出來了:「我再不能和阿爾弗雷德住在一起了。」
艾倫說:「反正阿爾弗雷德該有自己的房子了。說不定,他離開我們之後,會更認真地找老婆的。」
湯姆生氣地說:「你不斷地找碴,要擺脫掉阿爾弗雷德。我不打算把自己的兒子趕出我的房子!」
「你們沒有理解我,你們倆都沒弄明白,」菲利普說,「你們沒有徹底弄清我的提議。傑克不再和你們住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傑克猜想著會有什麼新主意,那是這一天中最後和最大的震驚。
菲利普說:「傑克得住在這兒,在修道院裡。」他稍稍皺起眉,看著他們,似乎不明白,他們何以還不懂他的意思。
傑克已經懂了。他想起母親在仲夏夜曾經說過,那個狡猾的副院長總要想出個鬼點子來達到他的最後目的的。他說得一點不錯。菲利普在重提他原先的提議。但這次不同了。傑克此時面臨的選擇是嚴峻的:離開王橋,放棄他所熱愛的一切;或是留下來,喪失他的自由。
「我的工地管理員當然不能是俗人,」菲利普用一個人講確定無疑事物的那種口吻結束了他的話,「傑克得當一名修士。」
五
王橋羊毛集市的前一天夜裡,菲利普副院長在午夜早禱之後,和往常一樣不再睡了;但他這次沒有在壁室裡研讀和靜思,而是在修道院中巡視。那是一個溫暖的夏夜,明亮的月亮懸在晴朗的夜空,他不用藉助燈籠,就能看見。
除了修道院的建築物和迴廊這樣神聖的地方,整個院落都讓集市佔滿了。院子的四角都已挖好了大大的茅坑,以保持院中的其他地方不致弄得一塌糊塗,這四個大茅坑還圍得嚴嚴實實,以免敏感的修士們想入非非。足足擺起了數百個攤位,最簡單的不過是一張活腿桌子做的木頭櫃臺,大多數櫃檯要複雜些:有一塊寫有攤主名字的招牌,上面還畫著他的貨物;專門設一張桌子來稱重;還有一個鎖著的櫥櫃或棚子給他們放貨。有些攤位還把帳篷搭得連成一片,既可避雨,又能進行私下交易。最講究的攤位是小房子,裡面有大面積的存貨地方,好幾個櫃檯,還有桌椅來接待重要的主顧,以顯示商人的殷勤好客。第一個商人的木匠提前整整一星期就來了,他要求指給他設攤的位置,然後蓋了四天房子,往裡邊搬東西又用了兩天,菲利普為此很是吃驚了一陣子。
菲利普本打算在修道院西牆外的兩條大街上設攤點,其規模和每週一次的市場大體相仿;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那還不夠。那兩條街的攤位如今一直延長到沿修道院北牆外,再繞到東端,直到菲利普的居室;實際上,在沒蓋好的大教堂裡,在拱間窗之間的側甬道里,攤位還更多。當然攤主不只是羊毛商,從硬麵包到紅寶石,賣什麼的都有。
菲利普沿著月光照拂下的一排排攤位走著。當然,一切都準備就緒,今天不準再新設攤位了。大多數商人已備好貨。修道院已經收了十多鎊的租金和賦稅。在集市那天唯一可以運進來的是剛做熟的食物、麵包、熱餡餅和烤蘋果。連成桶的啤酒都是昨天白天運進來的。
菲利普巡視的路上,有六七雙惺忪的眼睛望著他,還有好幾個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向他哼哼唧唧地打招呼。攤主們是不會丟下他們值錢的貨物不管的,大多數攤主都睡在攤位上,比較富裕的商人則留下僕人守攤。
他還無法確切估計,能從這次集市中賺多少錢,但必定可以成功,而且他有把握達到原先估計的五十鎊銀便士。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裡,有好幾次他曾擔心集市根本不能興辦。國內戰爭還在拖著,無論斯蒂芬還是莫德,都佔不了上風,不過,他的執照並沒有被吊銷。威廉·漢姆雷曾經千方百計破壞這個集市。他告訴郡守加以禁止,郡守去向對立雙方一頭的當局要求授權,但一直沒有答覆。威廉又禁止他的佃戶到王橋出售羊毛;但大多數佃戶反正是按習慣賣給阿蓮娜這樣的商人,而不是親自去市場上賣,所以這道禁令的主要作用反倒是給她帶來更多的生意。最後,他宣佈要在夏陵的羊毛集市上徵收低於菲利普的賦稅;但這一訊息到得太晚,已無法改變大局,因為大的買主和賣主已經做好了安排。
此刻,隨著這個重大日子的黎明在東方的天際露出亮光,威廉已經技窮。賣主已經在這裡擺好了他們的商品,買主也就要到達了。菲利普心想,威廉最終會發現,王橋羊毛市場對夏陵市場造成的損失,比他擔心的小。羊毛的銷售看來在逐年上升,從未停止,對兩個市場來說,都有足夠的生意可做。
他已經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到了磨坊和池塘所在的西南角。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著河水流過兩座靜靜的磨坊。其中一座如今專門用來漂毛呢,收入相當可觀。年輕的傑克負責管理。他頭腦機靈,將成為修道院的一大筆財富。看來他已經安下心來當一名見習修士,儘管他認為修建大教堂並未影響祈禱活動,反而是祈禱活動影響了修建大教堂。不過,他總會明白的,修道院生活本身就是一種神明的影響。菲利普認為上帝對傑克自有垂青。而在菲利普思想的深處,還有一個秘密的長期打算:有一天,傑克會接替他,成為王橋的副院長。
傑克在清晨起床,悄悄走出寢室,在晨禱前對工地做最後一次巡視。清早的空氣涼爽清新,如同泉水般純淨。這一天將是個晴朗、溫和的日子,是做生意的好天氣,是修道院的好日子。
他繞著大教堂的四壁走了一圈,檢查一下所有的工具和備用的工件是否都完好地鎖在工棚裡。湯姆為木料和石料堆修了一道木籬,以防這些建築材料被粗心或醉酒的客人無意中毀損。他們不想讓膽大的傢伙爬進建築物,因此所有的梯子都安全地藏好,厚實的牆壁裡的螺旋形扶梯用臨時性的大門關閉了,修好一半的牆壁可上下的一端,也用木柵欄阻隔開了。一些工匠師傅白天還要在工地上巡邏,確保平安無損。
傑克想方設法逃避掉不少祈禱活動。工地上有的是事情可做。他對基督教倒不像他母親那樣切齒痛恨,但多少總有點漫不經心。他對宗教毫無熱情,但如果符合他的目的,他倒挺願意做做姿態的。每天他一定去祈禱一次,通常都選有菲利普副院長或見習修士導師在場的時候,因為他們是高階修士中最注意他出席與否的人。要是讓他參加所有的祈禱,他實在無法忍受。修士生活之莫名其妙和違反常情是難以想象的。他們要把一半生命耗在忍受很容易就可以避免的痛苦和不適之中,另一半則要用來在空空蕩蕩的教堂裡無日無夜地咕噥那些晦澀費解的廢話。他們有意摒棄一切美好的東西——女人、運動、美味佳餚和家庭生活。傑克已經注意到,那些最自得其樂的修士往往都是在某種追求中得到深深的滿足的人,闡釋手稿、撰寫歷史、烹飪飯菜、研究哲學,或者——像菲利普那樣——把王橋從一個沉睡的村莊變成一座繁榮的大教堂城鎮。
傑克並不喜歡菲利普其人,卻願意為他工作。傑克對神職人員並不比他母親更熱情。他覺得菲利普那種虔誠令人不自在,他不喜歡這位副院長那種頭腦簡單的聖潔。他懷疑菲利普那種傾向:認為凡是他菲利普辦不到的都自有上帝去關照。然而,在菲利普手下工作是很不錯的。他的指令明確,給傑克留下自作主張的餘地,而且他從不文過飾非,歸咎他人。
傑克剛當了三個月的見習修士,因此還沒要他為另外九個月的見習期宣誓。三條誓約是貧困、禁慾和服從。所謂貧困的誓約絕不是一般人想象的內容。修士們沒有個人財產,也沒有個人支配的金錢,但他們的生活更像老爺而不像農民——他們吃得好,穿得暖,還有精緻的石頭房子可住。愛慾嘛,沒什麼了不起的,傑克苦澀地想。他曾親口告訴阿蓮娜,他進修道院去了,從中得到了某種冷漠的滿足。她當時表現出震驚和愧疚。現在,每當他感到由缺乏女伴引起的煩躁不安時,他就會想起阿蓮娜曾經怎樣待他——他們的林中秘密約會,那些冬日的夜晚,他對她的兩次親吻——然後他就會想起,她如何突然之間變得冷若冰霜、鐵石心腸;想起他從那時起便覺得應該和女性一刀兩斷,再不沾邊。然而,服從的誓約卻比較難以遵守,他現在就已經有此預感了。他樂於聽命於菲利普,因為他聰慧而且辦事井井有條;但要服從愚蠢的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或是醉鬼客房長,或是自負的司鐸,可就難了。
然而,他卻惦記著宣誓這件事。他反正不去遵守誓約就是了。他全神貫注的就是修建大教堂。材料供應、建築結構和工地管理這些問題,無窮無盡,非得認真解決不可。某一天,他可能得幫助湯姆想出一個辦法來檢查運抵工地的石料是否和運離採石場的數目一致——這是一個難題,因為路程是兩天或四天不等,因此無法簡單地按天計賬。另外一天,灰泥匠可能要抱怨木匠做的臨時支撐不合尺寸。而最富挑戰性的是那些工程難題,諸如怎樣把成噸的石頭用裝在不夠牢靠的腳手架上的吊裝器械運到牆頂。建築匠師湯姆和傑克討論這些問題就像沒有長幼尊卑似的。似乎他已經原諒了傑克那天說的那些氣話,傑克當時說湯姆從來沒為他做過任何事。而湯姆的舉動好像忘記了傑克承認是他給舊的大教堂放了火。他倆在一起工作得很愉快,日子過得飛快。即使在冗長乏味的祈禱中,傑克的頭腦裡想的也全是建築和計劃的棘手問題。他的知識迅速地增長著。他不再年復一年地刻石頭,而是在學習大教堂的設計。要想當一名建築匠師,沒有比這更好的訓練培養了。為此,傑克準備打著呵欠熬過一次次的半夜早禱。
太陽已經升到修道院東牆上了。工地上一切井然有序。那些守了一夜貨物的攤主們,已經收拾鋪蓋,擺放起商品來。第一批顧客很快就要到了。一個麵包師頭上頂著一盤剛烤好的小圓麵包走過傑克身旁,剛出爐的熱麵包的香味勾得傑克滿嘴口水。他轉身往回走,到修道院的食堂去,他們很快就要在那兒吃到早餐了。
第一批顧客是攤主們的家屬和小鎮上的居民,他們主要出於好奇來看看王橋的首次羊毛集市,其實並無心購買什麼。會過日子的人,在離家以前,就用硬麵包和粥填飽了肚子,這樣就不致在價格昂貴、五光十色的食品攤位前給勾出饞蟲了。孩子們大睜著眼睛東張西望,被那些陳列著的誘人的東西攪得眼花繚亂。一個興致勃勃的早起的妓女抹著紅嘴唇、穿著紅皮靴,悠閒地逛著,滿懷希望地對著中年男子微笑,不過,在這種時刻,還沒人想和她搭訕。
阿蓮娜的攤位算是最大的那一級,她從那兒看著這一切。過去幾個星期裡,她提了王橋修道院一年來所產的全部羊毛,這批貨是她去年夏天預付了一百零七鎊銀便士買下的。她還像往年一樣從農民手裡收購羊毛。今年,賣主比以往還多,因為威廉·漢姆雷禁止他的佃戶到王橋集市上出售,所以他們就全賣給商人了。在所有的商人當中,阿蓮娜做的生意最多,因為她恰恰是以辦集市的王橋為基地的。她的買賣特別興隆,已經用光了進貨的資金,只好向馬拉奇借了四十鎊銀便士來維持營運。此時,她攤位後半部倉房裡,已經擺滿一百六十多袋生羊毛,也就是從四萬只羊身上剪下來的產品,這花掉了她二百多鎊銀便士,但她準備賣到三百鎊,這個數目足夠付一名熟練的建築工匠一百多年的工錢。不論什麼時候她一想到這些數字,就會為自己生意的規模感到驚歎。
中午之前,她並不期望有什麼買主。充其量也就只有五六個人,彼此都是熟人,而她從過去幾年的交往中,和他們中的大多數也都混熟了。她準備給他們每人一杯葡萄酒,坐下來談一會兒。然後再讓其中一個看她的貨。他會請她開啟一兩袋——當然絕不是堆在頂上的。他會把手深深插進袋裡,抓出一把羊毛。他會梳理出一根羊毛,確定一下長度,用手指搓上一搓,試試其柔韌程度,再用鼻子嗅一嗅。最後,他會提出收購她的全部存貨,但報價卻低得可笑,而阿蓮娜就拒絕他。她會說出她的要價,他則要搖頭。他倆就再喝上一杯。
阿蓮娜將再和另一位買主把這一套重演一遍。到了中午,她會請他們吃午飯,有幾個請幾個。有的人會提出買下一大批羊毛,而價格比阿蓮娜的進價高不了許多。她再把要價稍稍降低一些。下午一開始,她就成交,她的第一筆交易會要價較低。別的商人會要求她以同樣價格和他們交易,但她予以拒絕。下午,她的價格會逐漸上漲。如果漲得太快,生意做得就慢,這時,商人們就要計算,他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從別處買足定額。如果她要價低於他們準備付的價錢,她會從他們相對急於達成協議上看出來。她會一個接一個地成交,他們的僕人會開始把大包大包的羊毛,裝到有巨大輪子的牛車上,這時阿蓮娜就稱著一袋袋成鎊的銀便士和銀盾。
毫無疑問,她今天會有比以前更多的進賬。她要賣的貨多出一倍,而且羊毛價格又漲了。她計劃還要提前一年買菲利普的羊毛,還悄悄盤算著給自己蓋棟石頭房子,要有寬敞的地窖存放羊毛,要有考究舒適的大廳,還要有給她自己用的漂亮的二樓臥室。她的前途是有保障的,她自信能支援理查,需要多長時間,就支援他多長時間。一切都盡善盡美。
正因為如此,她這麼滿心痛苦才莫名其妙呢。
自從艾倫回到王橋以來,到今天為止,差不多四年了,這四年是湯姆一生中最美好的四年。
埃格妮絲去世所造成的劇痛已經減輕為一種隱痛。這種隱痛還伴隨著他,但他已不再有無緣無故隨時想大哭一場的尷尬感覺了。他仍和她進行想象中的談話,把孩子們的情況,把菲利普副院長和大教堂的事講給她聽;但這種談話已經不那麼頻繁了。有關她的甘苦兼備的回憶早已不影響他對艾倫的愛。他能夠在現實中生活了。看著艾倫,摸著她,和她談話,和她睡覺,是他的日常歡樂。
傑克和阿爾弗雷德打架那天,傑克說湯姆從來沒關照過他的那番話,深深地傷害了湯姆。那番指責甚至掩蓋了傑克承認給舊的大教堂放了火這一駭人的事實。他為那番話痛苦了好幾個星期,但最後他認為,傑克冤枉了他。湯姆盡了最大的心,別人也莫過於此了。他得出這個結論後,就不再憂傷了。
修建王橋大教堂使他從工作中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深深的滿足。他負責設計和施工。沒人干涉他,如果出了錯,只能怨自己。隨著那巨大的牆壁一天天增高,它有著節奏分明的拱券、優美莊嚴的線條和個性突出的雕刻,他得以看著周圍,在心裡想著:是我做了這一切,而且做得很出色。
他的噩夢:有一天他又會在大路上奔波,沒有工作,沒有金錢,沒有東西可以餵飽孩子們,似乎已經非常遙遠。如今在他廚房的草堆下藏著一個結實的錢箱,裡面的銀便士滿得要溢位來。他一想起那個嚴寒的冬夜,埃格妮絲生下喬納森,接著便與世長辭,還禁不住要戰慄;但他敢確定,那麼糟糕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他有時奇怪,艾倫和他怎麼會沒有孩子。他倆的過去都證明是有生育能力的,而且也不乏讓她懷孕的機會——在經過四年之後,他們仍舊幾乎每夜都同床。然而,這並不使他深感遺憾。
小喬納森是他珍愛的寶貝。他從以往的經驗中得知,逛集市時最開心的是帶著一個小孩子,因此,當上午過半,人群開始匯攏來的時候,他就帶著喬納森去玩。喬納森穿著那身小袍服,但他本身就逗人喜愛。最近他提出一個要求,要把他的頭髮剃掉,菲利普也就遷就了他——菲利普對這孩子寵愛有加,不亞於湯姆——結果,他比以前更像個小巧玲瓏的修士。人群中有好幾個真正的侏儒,玩著種種把戲,向觀眾行乞,讓喬納森看得入迷。一個侏儒掏出他和正常人一樣大的那玩意兒,吸引了一大群人,湯姆趕緊拉喬納森走開。有變戲法的、耍雜技的和奏音樂的表演,拿著一頂帽子走上一圈收錢;算命的、江湖醫生和妓女在拉生意;還有角力的、摔跤的在比賽,以及種種碰運氣的賭博遊戲。人們都穿著他們最光鮮的衣服,有點錢的還噴了香水,頭髮上塗了油。人人似乎都有錢可花,空氣中叮噹響著銀幣的敲擊聲。
熊狗相鬥的表演就要開始了。喬納森從來沒見過熊,他著迷極了。那隻熊的棕灰色毛皮上有好幾處傷疤,表明它至少從最近的一次咬鬥中死裡逃生了。攔著熊腰繫著的一根粗鐵鏈,固定在深深栽進地裡的粗木棒上,那熊四腳著地,在鐵鏈的半徑範圍內,腳步沉重地走來走去,氣咻咻地瞪著圍觀等候的人群。湯姆想象著他從那野獸的眼睛中看出了狡猾的目光。他要是個打賭的,就把注押到熊身上。
場地的一邊,有一個鎖著的箱子,從裡邊傳出狗的狂吠聲。鎖在裡面的狗可以嗅到它們敵人的氣味。那隻熊不時停住腳步,看著那箱子,低哼一聲;於是狗吠聲就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這些動物的主人,那個馴熊的,正在收賭注。喬納森不耐煩起來,湯姆眼看就要走了,這時,那個馴熊人終於給箱子開了鎖。那隻熊拽緊鐵鏈,立起身來,吼叫一聲。馴熊人喊了句什麼,把箱子開啟了。
五條獵犬跳了出來。它們動作敏捷輕快,張開的嘴裡露出利齒。它們全都徑直朝熊撲去。那熊用巨大的前掌扇打它們。它擊中了一條狗,一掌把那條狗打飛了,其餘幾條狗也退了下去。
人群向前擁。湯姆照顧著喬納森,他站在前排,不過離熊還遠。那熊機靈地退到木棒跟前,把鐵鏈放鬆,這樣再向前衝的時候,不會被鐵鏈拽住。但那些狗也夠精明的。它們在第一次散亂的攻擊之後,又重新集結起來,圍成一圈。那隻熊激動地轉著,想同時看清四面八方。
一條狗一邊狂吠著,一邊向熊衝去。那隻熊迎上前去,伸掌去打。那條狗迅速後撤,退到熊夠不到的地方;其餘四條狗從四個方向衝上去。那隻熊兜著圈子,猛擊它們。當三條狗狠狠咬住熊的臀部皮肉時,人群歡呼起來。那隻熊痛得大叫一聲,立起身來,甩掉它們,它們連忙跑開去。
那幾條狗想故技重演。湯姆以為熊會再次上當。第一條狗衝進了熊的範圍,熊向它撲去,那狗退下去;但是當其餘幾條狗向熊衝去時,它已經早有準備,猛一轉身,撲向最近的一條狗,用掌猛擊那狗的肋部。人群又像剛才給狗叫好一樣,為熊歡呼。熊的利爪撕開了那條狗銀緞般的毛皮,留下了三條血痕。那條狗可憐地哀叫著,退出了戰鬥,去舔自己的傷口。人群譏嘲地笑起來。
剩下的四條狗小心地包圍起那隻熊,偶爾衝上前去,但不等危險到來,就立即退了回去。有人慢慢鼓起掌來。跟著,一條狗率先發起進攻。它閃電般衝上去,從熊的掌下溜進去,跳起來去咬熊的喉嚨。人群發狂了。那條狗把白牙咬進熊的碩大的頸項。其餘的狗一擁而上。那熊往後退著,向咬著它頸項的狗打去,然後倒在地上打滾。湯姆有一陣兒說不清出了什麼事:地上有一簇皮毛。這時,三條狗跳開去,那隻熊穩住身形,用四條腿站著,一條狗已經留在原地,給碾壓死了。
人群緊張起來。那隻熊已經消滅了兩條狗,只剩下三條了;但它自己的背上、頸上和後腿上也鮮血淋漓,樣子有點驚慌。空氣中充滿了動物的血腥味和人群的汗臭味。那三條狗停止了吠叫,悄悄地包圍起熊。它們也很害怕,但它們嘴裡也嚐到了血味,一心想廝殺。
它們的進攻仍照原先的方式開始了:一條狗衝上去,再退下來。那隻熊三心二意地招架一下,就調過身對付第二條狗。但這時,第二條狗也衝到中途,就又退到熊夠不到的地方;然後,第三條狗也照樣進進退退的。三條狗輪番試探,使那隻熊疲於晃動、轉圈。那三條狗每衝一次,就靠近一點,熊掌也就更近於擊中它們。觀眾對進展看得很清楚。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了。喬納森還站在前邊,離湯姆只有幾步,樣子有點害怕,湯姆再去看熊狗相鬥時,剛好看到,熊的前掌打著一條狗,而另一條狗卻鑽到那隻巨獸的兩條後腿之間,亂咬熊的軟肚皮。那隻熊發出了一聲尖叫似的聲音。那條狗從熊的身下鑽出來,逃開了。另一條狗向熊衝去。熊拍出一掌,差了一點,沒打著;那條狗這時又去咬熊的小腹。這一次,狗逃開時,在熊的腹部留下了一個流血的大口子。那隻熊後退了幾步,又四腳落地了。有一會兒,湯姆以為熊完蛋了,其實他錯了,那隻熊仍有力氣搏鬥。當另一條狗衝進來時,那熊虛晃一招,立刻回頭,看到第二條上來了,便以驚人的敏捷轉過身去,狠狠打了那狗一掌,把它打得飛上了天。人群高興得吼了起來。那條狗像一塊死肉似的落到地上。湯姆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它還沒死,但已經動彈不得了。大概脊椎骨已經斷了。那隻熊不再管它,因為既夠不到,而且那狗也不動了。
這時只剩下兩條狗了。它們在熊的活動範圍內幾進幾齣,直到熊對它們的衝擊疲於招架,它們又開始包圍住熊,動作越來越快。那熊轉過來調過去,想同時兼顧兩條狗。熊終因疲勞至極和流血過多,難以站立了。兩條狗的包圍圈卻越來越小。熊的巨掌下的地面被血浸成了泥漿。不管誰死誰活,這場熊狗之鬥已經接近尾聲。最終,兩條狗同時進攻了。一條去咬熊的喉嚨,另一條去咬肚子。熊拼出最後一點力氣,把咬喉嚨的狗開啟。血如泉湧,煞是嚇人。人群發出讚賞的呼叫。起初,湯姆以為狗咬死了熊,但其實恰恰相反:血是狗流出來的,現在它喉嚨上給撕開了個大口子,躺在了地上。它的血又噴了一會兒,就不流了。狗死了。但與此同時,最後那條狗也咬開了熊的肚皮,內臟流了出來。熊有氣無力地打了狗一掌。那狗一下子就躲開了,又衝上前去,亂咬熊的腸肚。熊搖晃著,眼看就要倒下了。人群的吼叫聲越來越高。熊露在外面的內臟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熊拼足力氣,又摑了狗一掌。這次打中了,但狗向側一跳,背上的口子湧出鮮血;但那傷口只及皮毛,狗知道熊已經完蛋,所以調頭又來攻擊,緊咬住熊的內臟,直到那龐然大物閉上眼,癱倒在地死去。
馴熊人走上前來,拉住獲勝的狗的頸皮。王橋的屠夫和他的學徒走出人群,開始剝熊皮取肉。湯姆推測,他們已經事先和馴熊人講妥了價錢。押中了的人要求給他們錢。大家都想拍拍倖存的狗。湯姆找尋喬納森,卻看不見他了。
整個熊狗相鬥的過程中,那孩子不過在幾步之外。這會兒怎麼會就不見了呢?一定是在咬斗的高潮時,湯姆一心去看熊和狗,小傢伙就走開了。湯姆這時生起自己的氣來,他在人群中搜尋著。他比別人高出一頭,喬納森剃光了頭頂,穿著袍服,是容易發現的;但到處都不見他的蹤影。
這孩子在修道院裡邊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但他可能遇到了什麼菲利普副院長不讓他看的東西:比如說,妓女就在修道院牆外滿足她們的顧客。湯姆四下張望,看見大教堂高高的腳手架頂上,有一個穿修士袍服的小身影,這可把他嚇壞了。
他一時感到驚慌失措。他想高呼:別動,你會掉下來的!但他的叫聲一定會淹沒在集市的喧囂中的。他推開人群,擠向大教堂。喬納森正沿著腳手架跑,專注地玩著什麼想象中的遊戲,完全不顧危險。他要是腳下一滑,翻下邊緣,直落八十英尺,就會摔死——
湯姆強按住湧到喉嚨口苦澀的恐懼。
腳手架並不抵達地面,而是架在嵌進高牆上預留好的洞裡的粗木樁上。這些粗木樁伸出牆外六英尺左右。結實的木柱擔在這些粗木樁上,捆綁牢靠,再把由柔韌的小樹幹和草蓆做的棧橋鋪在木柱上。通常,都是通過修在厚牆裡的螺旋形石梯到腳手架上的,但今天把石梯關閉了。那麼,喬納森是怎麼爬上去的呢?沒有梯子——湯姆關照過,傑克又查過一遍。這孩子一定是順著沒蓋好的牆頭,一層層爬上去的。牆頭已經用木障封死,這樣就不能隨便上下了;但喬納森可能是翻過了木障。這孩子充滿了自信——但他照樣每天至少要摔一跤。
湯姆來到牆根下,害怕地向上望去。喬納森正在八十英尺的高處興致勃勃地玩著。湯姆一陣揪心,手心冒出了冷汗。他扯著喉嚨高喊:「喬納森!」
他周圍的人嚇了一跳,都抬頭望去,看到了他在衝什麼叫喊。他們看見了腳手架上的小孩,向朋友們指點著他。很快便聚集起一小夥人。
喬納森沒有聽見。湯姆用雙手攏在嘴邊,又喊道:「喬納森!喬納森!」
這次那孩子聽到了。他往下瞧,看見了湯姆,還揮起手。
湯姆叫著:「下來!」
喬納森像是要下來,然後,他看了看他要走的牆頭和要下的陡峭的石階,就改變了主意。「我下不去!」他叫著,他的高嗓門飄落到地面的人群中。
湯姆明白,他得爬上去,接他下來。「站著別動,等我上去!」他喊道。他從低處的石階上推倒木障,爬上了牆。
在牆根處,每個石階有四英尺寬,但越往上越窄。湯姆一步一步地爬著。他不禁想跑,但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他抬頭望去,看見喬納森坐在腳手架邊上,在直上直下的邊緣上垂下兩條小腿。
在牆頭,寬度只有兩英尺。即使如此,走起來也夠寬了,只要你有膽量就沒問題,而湯姆是有的。他在牆頭上走了一段,跳下到腳手架上,把喬納森抱到懷裡。他這才鬆了口氣。「你這個傻孩子。」他說,但語氣裡充滿了愛,喬納森緊摟住他。
過了一會兒,湯姆又往下看去。他看到一片仰望著的面孔的海洋:足有一百多人在觀看。他們大概以為這是另一次表演,同熊狗相鬥差不多。湯姆對喬納森說:「好啦,咱們現在下去吧。」他把孩子放到牆上,說,「我就在你身後,用不著擔心。」
喬納森沒有被說服。「我害怕。」他說。他伸出兩臂,等著湯姆抱他,湯姆才一遲疑,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別怕,我來抱你。」湯姆說。他對此並不痛快,但喬納森這會兒已經洩了氣,不敢在這麼高的地方自己走了。湯姆爬上牆頭,跪在喬納森身邊,抱起他,站直了身子。
喬納森死死摟住他。
湯姆往前走去。由於懷裡抱有孩子,他看不見腳下的石頭。這樣可不成。他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戰戰兢兢地沿著牆頭走,小心地探著腳步。他自己並不害怕,但懷裡抱著孩子,可就擔心了。終於他到了石階的頂部。開始幾步牆階並沒有加寬,但由於石階就在他前面,似乎不那麼險了,當他走到護廊的高度時,牆已然加寬到了三英尺,他停下來,讓心跳放慢。
他往外遠眺,目光越出修道院,掠過王橋,向遠處的田野里望過去,他看見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他不明白。在通到王橋的大路上,大約半英里開外,有一團塵霧。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他看見的是一群騎馬的人,正朝鎮上急馳而來。他凝神向那裡看去,想弄清他們是些什麼人。起初,他以為那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商人或一夥商人,帶著大批隨從。但他們人太多了,而且看著不大像經商的人。他想弄清楚,是什麼原因使他覺得他們不是商人。當他們馳近時,他看明白了,他們有些人騎的是戰馬,大多數人戴著頭盔,個個都全副武裝。
他突然感到了害怕。
「耶穌基督,那些人是誰?」他說出了聲。
「不要說‘基督’。」喬納森指責他。
不管他們是誰,這意味著禍事。
湯姆匆忙走下石階。他跳到地面上時,人群一陣歡呼。他沒有去管他們。艾倫和孩子們呢?他到處尋找,但沒有看到。
喬納森想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湯姆緊緊抱住他。既然他最小的孩子就在懷裡,頭一件事就是把他放在一處安全的地方。然後再去找別人。他擠開人群,朝通向迴廊的大門走去。門從裡面鎖上了,以防集市期間有閒人進入修道院的腹地,湯姆拼命拍門,叫嚷著:「開門!開門!」
沒有反應。
湯姆甚至不確定迴廊裡一定有人。沒有時間觀望了。他退後一步,放下喬納森,抬起穿著大皮靴的右腳,朝門踹了一腳。鎖周圍的木頭直掉渣。他更加用力地又踹了一腳。門開了。門裡站著一個年長的修士,滿臉狐疑。湯姆舉起喬納森,把他放到門裡。「讓他在裡邊別出來,」他對那名老修士說,「要出麻煩事了。」
那修士木然地點點頭,拉住喬納森的手。
湯姆關上了門。
現在他要在上千的人群中找到別的家人。
那種大海撈針的難度讓他害怕。他一張熟悉的面孔也看不到。他爬上一隻空啤酒桶,想看看清楚。時當正午,集市正處於高潮。人流如同緩慢的河水,在攤位的夾道中流動,在賣飲食的攤位前形成漩渦,因為人們在排隊買午飯。湯姆的目光掃過人群,但看不見任何家人。他失望了。他越過屋頂看著遠處。馬隊已經快到橋頭,加快了速度,成了賓士了。他們全都是士兵,還舉著火把。湯姆感到恐懼,要有殺人放火的事了。
他突然看到傑克就在身邊,帶著開心的表情,正抬頭看著他。「你幹嗎站到桶上?」他說。
「要出麻煩了!」湯姆急急地說,「你母親呢?」
「在阿蓮娜的攤位上。什麼樣的麻煩?」
「糟透了。阿爾弗雷德和瑪莎呢?」
「瑪莎和母親在一起,阿爾弗雷德在看鬥雞。怎麼回事?」
「你自己看吧。」湯姆伸出一隻手,把傑克拉了上來。傑克小心地站在桶邊,擠在湯姆前面。馬隊已經嗒嗒響著,衝過木橋,進了村子。傑克說:「耶穌基督,他們是誰?」
湯姆盯著那頭目,一個騎著戰馬的大漢。他認出了那頭黃髮和沉重的身軀。「是威廉·漢姆雷。」他說。
馬隊馳到住房時,士兵們用火把點著了屋頂的乾草。「他們在燒鎮子!」傑克叫道。
「比我猜想的還要糟糕,」湯姆說,「下去。」
他們一起跳到地面上。
「我去找母親和瑪莎。」傑克說。
「帶她們到迴廊去,」湯姆連忙說,「只有那兒是安全的地方了。要是修士們不讓進,就說是上廁所。」
「他們要是鎖著門呢?」
「我剛剛把鎖弄斷了。趕快去!我去找阿爾弗雷德。快去!」
傑克匆匆走了。湯姆朝鬥雞場走去,粗暴地推擠著人群。好幾個男人責怪他亂擠,他也不作聲,他們看到他那高大結實的身材,再看看他鐵青的臉,都閉上了嘴。沒過多久,著火的房子冒出的煙就吹進了修道院,湯姆嗅到了,他還注意到一兩個人也在奇怪地嗅著空氣。驚慌混亂開始之前,沒有多長時間留給他了。
鬥雞場在修道院大門口附近。那兒圍著一大群吵吵嚷嚷的人。湯姆擠進去,尋找著阿爾弗雷德。人群中間的地面,有一個幾英尺直徑的淺坑。坑中央有兩隻公雞,正用尖喙和爪子互相廝打著,滿地都是羽毛和血跡。阿爾弗雷德靠近最裡圈,看得正出神,扯破喉嚨喊著,給兩隻雞加油。湯姆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擠過去,抓住阿爾弗雷德的肩頭。「來!」他叫道。
「我在這隻黑雞身上押了六便士呢!」阿爾弗雷德也叫著說。
「我們得離開這兒!」湯姆吼著。這時,一股煙吹到了鬥雞場。「你嗅不到煙火味嗎?」
一兩個觀眾聽到「火」這個字眼,好奇地看著湯姆。又吹來一股煙,他們嗅到了。阿爾弗雷德也嗅到了。「怎麼回事?」他說。
「鎮上起火了!」湯姆說。
突然,人人都想離開了。人們推擠著,分散開去。鬥雞場上,黑雞殺死了褐雞,但沒人去管這結果了。阿爾弗雷德跑錯了方向。湯姆抓住他。「我們到迴廊去,」他說,「只有那地方安全。」
吹過來的已經是一股股濃煙,恐懼在人群中傳播開來。大家都緊張透頂,但個個都手足無措。湯姆越過人頭望去,只見人們紛紛湧向修道院大門外;但門口狹窄,何況門外還不如裡面安全。然而,多數人都想往外擠,他和阿爾弗雷德在向外湧的人群中,逆向而動,頂著人流。後來,突然之間,人流調轉了方向,又往回擠了。湯姆扭回頭去,發現了調頭的原因:第一個騎兵已經衝進了修道院。
這時,人群已亂成一團。
騎兵們令人望而生畏。他們碩大的坐騎,也和人群一樣受了驚,前衝後退,踐踏著前後左右的人們。頭戴鐵盔、手持武器的騎兵們,用棍棒和火把,向他們亂打,把男女老幼打翻在地,把攤位、衣服、頭髮統統點著火。人人都在尖叫,更多的騎兵衝進了大門,更多的人消失在巨蹄之下。湯姆對著阿爾弗雷德的耳朵叫著:「你接著往回廊走——我想去看一下,別人是不是都躲好了。快跑!」湯姆推了他一把。阿爾弗雷德拔腿就跑。
湯姆朝阿蓮娜的攤位走去,幾乎是立刻在什麼人身上一絆,就摔倒在地上了。他一邊咒罵著,一邊跪了起來;但沒等他站起來,就看到一匹戰馬向他衝來。那畜生的耳朵貼在腦後,鼻孔張開,湯姆可以看到它那雙驚恐的眼睛中的眼白。湯姆看到,馬上騎的正是威廉·漢姆雷,他那張盤臉,因仇恨和勝利而扭曲變形。湯姆閃過一個念頭:要是能夠再把艾倫摟到懷裡該有多美好。跟著,一隻巨蹄正好踢中他前額的中央,他感到一種駭人的疼痛,頭顱似乎裂開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
阿蓮娜嗅到第一次煙味時,還以為來自她準備的午飯呢。
三名佛蘭芒買主正坐在她的庫房門前的桌旁。他們都胖胖的,留著黑鬍子,操著有濃重日耳曼口音的英語,穿著料子精緻的衣服。一切都進展順利。她就要開始賣貨,決定先招待他們吃飯,以便以從容造成他們的焦急。然而,一大筆羊毛財富賣了出去,讓她很痛快。她把一盤蜜汁豬肉擺在他們面前,挑剔地端詳著這盤菜。肉是兩面煎過的,外面的肥肉焦黃酥脆。她又倒了些葡萄酒。其中一個買主嗅了嗅空氣,隨之他們都憂慮地四下張望。阿蓮娜突然感到害怕了。羊毛最怕失火了。她看著艾倫和瑪莎,她倆正幫她上菜。「你們嗅到煙味了嗎?」她說。
沒等她們回答,傑克就來了。阿蓮娜還沒看慣他穿修士的袍服,胡蘿蔔色的頭髮剃得只留下一圈。他那張溫柔的臉上有一種激動的神色。她感到一陣衝動,想把他摟在懷裡,吻平他皺著的額頭。但是她想起了,六個月以前和他一起在舊磨坊裡,自己怎麼丟了人,就立刻轉過身去了。每當她回憶起那次事件,仍要羞慚得滿臉通紅。
「出禍事了,」他急促地大聲說著,「我們全都到迴廊裡去躲一躲。」
她看著他:「出什麼事了——著火了嗎?」
「是威廉伯爵和他的人馬。」他說。
阿蓮娜突然感到全身冰冷。威廉。又是他。
傑克說:「他們已經在鎮上放火了。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到迴廊去了。和我去吧,快。」
艾倫把正端著要上的一碗青菜,不禮貌地在一個佛蘭芒買主的桌前一放。「對,」她說,她抓著瑪莎的胳膊,「咱們走。」
阿蓮娜慌亂地看了一眼她的庫房。那裡邊放著她價值好幾百鎊銀便士的生羊毛,她得保護它們別起火——可是怎麼辦呢?她和傑克的目光相遇了。他正熱切地看著她。買主們匆忙離開了桌子。阿蓮娜對傑克說:「走。我得照顧一下我的攤位。」
艾倫說:「傑克——快走!」
「就來。」他說著,又轉過來對著阿蓮娜。
阿蓮娜看出艾倫在猶豫。她顯然在救瑪莎和等傑克上進退兩難。她又叫著:「傑克!傑克!」
他轉向她:「母親!照顧著瑪莎!」
「好吧!」她說,「不過,求你們快點了!」她和瑪莎走了。
傑克說:「鎮上起火了。迴廊是最安全的地方——是石頭蓋的。跟我走,快點。」
阿蓮娜能夠聽到從修道院大門的方向傳來的尖叫,突然到處都煙霧瀰漫。她向四下張望,想弄清正在發生什麼事,內心因恐懼而揪緊了。六年多來,她的全部心血都堆在庫房裡。
傑克說:「阿蓮娜!到迴廊來吧——我們在那兒就安全了!」
「我不能走!」她叫著,「我的羊毛!」
「讓你的羊毛見鬼去吧!」
「那是我的全部財產!」
「要是你死了,那又有什麼用!」
「你說著倒輕鬆——我花了這麼多年,才到了這種地位——」
「阿蓮娜!求求你!」
突然間,正在攤位外面的人們,嚇得拼命喊叫。騎兵們已經進了修道院,正在人群中衝來撞去,根本不管會踩倒誰,見到攤位就燒。嚇掉魂的人們互相推擠著,絕望地想逃開紛飛的馬蹄和揮舞的火把。人群壓到阿蓮娜攤位前不結實的籬笆上,籬笆一下子就垮了。人們摔倒在庫房門前的空地上,撞翻了桌子,菜盤、酒杯紛紛落地。傑克和阿蓮娜給擠到後邊。兩個騎馬的衝進了攤位,一個亂舞大棒,另一個則揮著火把。傑克擠到阿蓮娜身前,遮護著她。大棒揮向阿蓮娜頭部,但傑克伸出一條胳膊保護著她,那一棒向下砸到他手腕上。她感到了那一擊,但他挺住了那一砸。她抬頭看去,看見了第二個騎手的面孔。
那是威廉·漢姆雷。
阿蓮娜尖叫一聲。
他看了她一會兒,手中的火把閃著光亮,眼裡發著勝利的光芒。跟著,他踢了一下坐騎,強行衝進了她的庫房。
「別!」阿蓮娜叫著。
她推擠著周圍的人,也包括傑克,竭力想從人群中掙出去。她好不容易脫身出來,衝進了庫房。威廉正從馬鞍上俯身向下,把他的火把指向堆著的羊毛口袋。「別!」她又叫著。她全身撲向他,想把他從馬上拽下來。他往旁邊一推她,她摔倒在地。他再次把火把指向羊毛口袋。羊毛呼的一聲著起了火。那馬被火苗驚得連連後退,咴咴直叫。傑克突然來到,把阿蓮娜拉到一邊。威廉兜過馬頭,迅速馳出庫房。阿蓮娜站起身。她抄起一隻空口袋,想把火撲滅,傑克說:「阿蓮娜,你會死在這兒的!」火熱得炙人。她抓住一個還沒著火的羊毛口袋,想把它拽出去。她突然聽到耳畔一聲轟鳴,感到臉上火熱,她驚恐地意識到,她的頭髮著火了。剎那間,傑克撲到她身上,用雙臂緊抱住她的頭,把她緊緊抵住他身體。他倆一齊摔倒在地。他緊抱了她一會兒,然後才放開。她嗅到了燒焦的頭髮氣味,但已經沒有火了。她看出來,傑克的臉燒傷了,眉毛也燒掉了,他抓住她的一隻腳踝,強把她拖出門去,不顧她的掙扎,一直拖到遠離庫房。
她的攤位已經空了。傑克鬆開了拉她的手。她想站起來,但他又抓住她,把她按倒。她繼續掙扎,發瘋地瞪著吞噬著她多年來勞動和心血的全部所得,她的全部財產和保障的大火,直到她沒有絲毫力氣再和他掙扎。然後她就倒在地上,厲聲尖叫。
菲利普在修道院廚房的地下室裡,和白頭卡思伯特一起數錢,這時他聽到了喧譁聲。他和卡思伯特對視了一眼,皺起了眉頭,然後起身去看個究竟。
他們穿過門,就邁進了騷亂之中。
菲利普驚呆了。人們你推我擠,向四面八方亂跑,有人摔倒了,還互相踩踏著。大人在叫嚷,小孩在哭鬧。空氣中滿是煙。人人似乎都在爭先恐後地湧出修道院大門。除了大門,唯一的出口,是廚房和磨坊間的缺口。那裡沒有圍牆,但外面有一條深溝,讓水從磨坊流進酒坊。菲利普想警告人們小心那條溝,但誰也不聽誰的。
造成人們亂跑的原因,顯然是一場火,而且是一場大火。現在空氣中已經濃煙滾滾。菲利普內心充滿恐懼。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死傷者可不會是少數。該怎麼辦呢?
他得先弄清,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跑上幾步臺階,站到廚房門口,想看得清楚些。他看到的情況讓他心驚。
整個王橋鎮一片火光。
一聲恐怖和絕望的叫喊,溢位了他的喉嚨。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
隨後,他看到了馬隊手持火把,衝進人群。他明白了,這不是偶然事故,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內戰雙方在這兒打起了仗,殃及了王橋。但士兵在攻擊百姓,而不是互相對打。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屠殺。
他看到一個黃髮碧眼的大漢,騎著一匹碩大的戰馬,正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是威廉·漢姆雷。
菲利普胸中湧起憤恨。一想到周圍這一場大燒殺全是出於貪婪和自負而有意為之,他氣得簡直要發瘋了。他用最高的嗓門喊道:「我看見你了,威廉·漢姆雷!」
威廉聽到嘈雜的人聲中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勒住馬,和菲利普目光相遇。
菲利普吼道:「你要為此下地獄的!」
威廉的臉上泛著嗜殺的狂熱。今天連他最怕聽到的威脅都對他失去了作用。他像個瘋子。他像揮舞旗子似的在空中掄著火把。「這就是地獄,修士!」他回喊著,兜轉馬頭,往前馳去。
突然之間,什麼人都沒有了,既不見了騎兵,也不見了人群。傑克鬆開握著阿蓮娜的手,站起身來。他的右手感到麻木。他想起來,他接了打向阿蓮娜頭部的那一棒。他很高興他的手很疼。他希望再這樣疼很長一段時間,好提醒他。
庫房成了地獄,周圍到處都燒著小火。地上散亂地躺滿了人:有的在動彈,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經僵死不動。四下一片死寂,只有餘火在噼啪地燒著。混亂的人群已經走散,只把死者和傷者留在了地上。傑克感到暈眩。他從來沒見過戰場,但他想象大概就是這種景象。
阿蓮娜哭了起來。傑克把一隻手放到她肩上安慰她,她把他的手推開了。他救了她的性命,但她不在乎這個,她只在乎她倒霉的羊毛,如今已無可挽救地化為灰燼了。他看了她一會兒,感到很難過。她的大部分秀髮已經燒掉,面容不再漂亮了,但他依然愛著她。看到她如此心神錯亂,又無法安慰她,他心痛極了。
他確信她這時不會再想進庫房了。他擔心起他家中的其他人,於是便離開了阿蓮娜,去找他們。
他的臉在灼痛。他用手去摸面頰,自己這一觸更刺痛了。他一定也燒傷了。他看著地面上的屍體。他想為倒地的傷者做些事情,但感到無從下手。他在陌生人中尋找著熟悉的面孔,但願不要看到熟人。母親和瑪莎到迴廊去了——她們早在騷亂之前就走了,他想。湯姆找到阿爾弗雷德了嗎?他轉身朝迴廊走去。這時他看到了湯姆。
他繼父高大的屍體,攤開四肢,倒在泥地裡。他已經徹底僵硬了。他的面孔還可以辨認,甚至很平靜;但眉毛以上的前額開了個大口子,頭顱骨完全粉碎了。傑克嚇得毛骨悚然。他無法接受這一事實,湯姆不可能死,但眼前這人不會活了。他移開目光,又移回來。確實是湯姆,而且已經死了。
傑克跪在屍體旁邊,他感到迫切地要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悟到了人們為什麼願意為死者祈禱。「母親會十分思念你的。」他說。他想起了他和阿爾弗雷德打架那天他對湯姆說的氣話。「那些話大多不是真的,」他說,淚水開始流淌,「你沒有不管我。你養活我,照顧我,你讓我母親倖福,真的幸福。」但還有些事比這一切都更重要,他想。湯姆所給予他的,絕不是吃住這類平常的東西。湯姆給了他一些獨一無二的東西,是任何別人沒法給的,甚至他自己的父親也給不了;那是一種激情,一種技藝,一種藝術,一種生活方式。「你給了我這座大教堂,」傑克對死者低聲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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