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們打敗了!」瓦爾特衝他喊著,「咱們快跑吧!」

威廉振作起來。儘管仗已經打敗,國王還在堅持戰鬥。假如他這時肯放棄這場戰鬥,設法逃跑出去,就可回到南方,召集起一支新軍。但他堅持得越久,被俘或戰死的可能性就越大,那樣一來,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莫德要做女王了。

威廉和瓦爾特一起徐徐後撤。國王何必這麼愚蠢呢?他想證明他勇氣十足,但這種勇氣只能讓他送命。威廉再次禁不住要拋棄國王。但王橋的理查還在那裡,堅如磐石地守住了右翼,他揮劍拼殺,像是割草般把敵人一個個砍翻。「還不能走!」威廉對瓦爾特說,「瞧瞧國王!」

他們一步步地撤退。隨著人們認識到大局已定,沒必要再繼續冒險,戰鬥變得不那麼激烈了。威廉和瓦爾特與兩名騎士交了鋒,但那兩名騎士只滿足於把他們逼退,威廉和瓦爾特招架著。劍劍都擊得很重,但沒人遇到真正的危險。

威廉連退兩步,藉機瞥了一眼國王。就在這時,一塊巨石飛過田野,砸到了斯蒂芬的頭盔上。國王蹣跚了一下,便跪了下去。威廉的對手停下,轉臉去看威廉在盯著什麼。大斧從斯蒂芬國王的手中掉落下來。一名敵軍騎士跑上前來,拉下他的頭盔。「國王!」他勝利地歡呼著,「我抓到國王了!」威廉、瓦爾特和王室的全部軍隊調頭逃跑了。

菲利普興高采烈。退卻從國王軍隊的中軍開始,漣漪般向兩翼擴充套件。幾次眨眼的時間,王室的全部軍隊就崩潰了。這就是國王不秉公辦事的報償。

進攻者追擊著。國王軍隊的後邊,有四五十匹沒人騎的馬,由扈從們牽著,一些逃跑的人跨上馬背,催馬疾馳,不是奔回林肯城,而是奔向田野。

菲利普不清楚國王怎麼樣了。

林肯的居民們匆匆離開屋頂。兒童和牲畜給圈到了一起。一些人躲進了自己的房子,關上百葉窗,閂上門。湖上的船隻倉皇開啟,一些居民試圖從水路逃跑。人們開始跑進教堂,在裡面避難。

人們衝向多座城門,把巨大的箍鐵城門關上。切斯特的雷納夫的人,突然從城堡中衝出。他們分成幾組,顯然早有預謀,每一組奔向一座城門。他們衝進居民當中,把他們打得東倒西歪,把城門重新開啟,迎接征戰獲勝的叛軍。

菲利普決定從大教堂頂上下來。別人也都隨他下來了,他們大多是大教堂教士會的成員,和他抱著同樣的想法。他們低頭鑽過通往塔樓的低低的拱道,在那兒遇到了主教和副主教,他倆剛才待在塔樓的高層。菲利普認為,亞歷山大主教神色驚恐。這有點遺憾,今天可正是需要主教拿出勇氣的時候。

他們沿著又長又窄的螺旋形扶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最後來到位於西端的教堂中殿。教堂裡已經來了一百來個居民,還有更多的人紛紛從三座大門往裡湧。就在菲利普往外看的時候,兩名騎士策馬急馳而進,到了大教堂的院中,他倆渾身血汙,顯然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他們馬不停蹄地一直跑到教堂裡,看到了大主教,其中一個喊道:「國王被俘了!」

菲利普心跳加速了。國王不僅吃了敗仗,而且成了俘虜!全國的勤王部隊如今必定要垮了。菲利普的腦海裡跳過一個接一個的這一結局的含義,但還沒來得及清理出個頭緒,就聽到亞歷山大主教喊道:「關門!」

菲利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別!」他叫道,「你可別關門!」

主教又驚又怕,臉色煞白,兩眼直愣愣地瞪著他。他不大清楚菲利普是什麼人。菲利普曾經出於禮節,對他做過正式拜會,但之後他們就再沒說過話。這時,亞歷山大顯然總算想起了他:「這不是你的大教堂,菲利普副院長,這是我的。關上大門!」好幾個教士跑去執行他的命令。

面對一個神職人員如此赤裸裸的自私表現,菲利普感到可怕。「你不能把人們關在外面,」他氣憤地叫著,「他們會被殺死的!」

「要是我們不關門,我們就會被殺死的!」亞歷山大歇斯底里地尖叫。

菲利普抓住他袍服的前胸。「記住你的身份,」他氣咻咻地說,「你不該害怕——尤其不能怕死。振作起來。」

「把他拉開!」亞歷山大叫著。

幾名教士把菲利普拉開了。

菲利普向他們喊道:「你們沒看見他在做什麼嗎?」

一名教士說:「既然你這麼勇敢,你幹嗎不出去,親自保護他們呢?」

菲利普掙脫他們。「我正要這麼做。」他說。

他轉過身去。中間的大門剛剛在關。他三步兩步跑過中殿。三名教士正在拼命關門,而更多的人則推擠著,要從窄縫中進來。菲利普趁著門還沒關上擠了出去。

跟著,一小群人就聚到了門外,男男女女拍打著大門,叫喊著讓他們進去,但教堂裡沒人應聲。

菲利普突然感到害怕了。那群給關在門外的人臉上的驚懼表情嚇住了他。他感到自己在發抖。他在六歲時曾經面對過獲勝的軍隊,他當年感受到的那種恐怖這時又回到了心頭。那兩個士兵衝進他父母的房子的那一瞬間,宛如昨日發生的一樣,歷歷重現在他的眼前。他牢牢地站在原地,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再顫抖,這時他周圍的人群已經鼎沸了。他受這種夢魘的折磨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又看到了那兩個士兵臉上的血跡,看到了長劍穿透他母親的身體,看到了他父親的內臟流出腹腔的可怕景象;他又一次感到了那種難以理解的、壓得他透不過氣的、嚇得他發狂的恐怖。接著他又看到一位修士,手中拿著十字架,走進門來,尖叫聲停止了。那位修士教他和弟弟怎樣合上他們父母的眼睛,讓他們長久地安眠。他如同剛從夢中驚醒,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驚慌失措的孩子,而是一個成人,一名修士。正如二十七年前那可怕的一天,彼得院長拯救了他和弟弟那樣,今天,已經長大成人、受到上帝保護、具備忠於上帝力量的菲利普,要對那些心驚膽戰、生命受到威脅的人出手相救。

他強制自己向前邁出一步;而一旦這一步邁出之後,第二步就不那麼難了,第三步簡直很容易了。

當他走到通往西門的大街上時,他差點被一群逃難的鎮民撞倒:男人和男孩抱著裹著家財的包袱跑著,老人們喘不上氣,姑娘們尖叫著,婦女們懷抱著哭鬧的孩子。奔跑的人流裹挾著他倒退了好幾步,後來他才算站穩了腳步。逃難的人是向大教堂跑的。他想告訴他們,大教堂已經關上了,他們應該悄悄地待在家裡,閂上門;可是人群邊跑邊喊,沒人聽他的。

他緩緩地沿街走著,迎面是不斷湧來的人流。他剛剛走了幾步,四名騎兵就沿街衝來。正是因為他們,才引起了人們競相逃命。有些人連忙貼牆站著,但別的人躲閃不及,很多人摔在了急馳的馬蹄下。菲利普毛骨悚然,卻無能為力,他只好先躲進一條小巷,避免成為犧牲品。過了一會兒,騎兵急馳而過,街上空無一人了。

地上留下了好幾具屍體,菲利普走出小巷時,看到其中一個還在動:一個身穿猩紅斗篷的中年男子,一條腿受了傷,還在地上使勁爬著。菲利普跨過街道,想去背那個人;可是還沒等他趕到,兩個頭戴鐵盔、手持木盾的人出現了。其中一個說道:「這個人還活著,傑克。」

菲利普驚呆了。在他眼中,那兩個士兵的動作、聲音、服裝甚至長相,都和那兩個殺死他父母的人毫無二致。

叫作傑克的那人說:「他倒值一筆贖金——瞧瞧他那件紅斗篷。」他轉過身,把手指放進嘴裡,吹響口哨。第三個人跑步過來。「把這個穿紅斗篷的弄到城堡裡去,把他捆起來。」

那第三個人用兩隻手臂摟住那受傷的居民的胸部,把他拖走了。受傷人的雙腿在石頭上磕磕絆絆,痛苦地尖叫起來。菲利普高叫:「住手!」他們一時都停下來,看著他,放聲大笑,然後就又繼續各幹各的了。

菲利普又大叫起來,但他們不理睬他。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受傷的人給拖走而無能為力。另一個士兵從一所房子裡走出來,身上穿了一件長長的皮袍,腋下挾著六件銀餐盤。傑克看見了他,還注意到了那些戰利品。「這一帶都是有錢人家,」他對他的夥伴說,「我們得找一家進去,看看能弄到點什麼。」他們走到一家鎖著門的石頭房子,用戰斧砸門。

菲利普感到自己無用,但不甘心就此罷休。然而,上帝並沒有把他置於此地,保護有錢人家的財產,於是,他離開了傑克和他的同伴,匆匆朝西門走去。更多計程車兵沿街跑來。混在他們中間的有好幾個矮小、黝黑、塗了花臉的人,他們穿著羊皮外衣,提著棍棒做武器。他們是威爾士部族人,菲利普想了起來,為自己和這些野蠻人來自同一國家感到羞慚。他靠在一所房子的石牆上,儘量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兩個人拖著一個頭戴瓜皮帽的白鬍子老人的腿從一所石頭房子裡出來。其中一個拿著一把刀抵住老人的喉頭,說:「你的錢在哪裡,猶太人?」

「我沒錢。」老人用悲哀的語調說。

菲利普想,這話沒人會信的。林肯城猶太人的財富是出了名的;無論如何,這人住的是石頭房子。

另一個士兵拽著一個婦女的頭髮把她拖了出來。這個中年婦女大概是那猶太人的妻子。先前那個當兵的叫著:「告訴我們錢在哪兒,不然的話,我就拿劍捅她。」他撩起那女人的襯衣,用一把長匕首指著她的腹股溝。

菲利普正要出面干涉,那老人已經屈服了。「別傷害她,錢藏在後面,」他連忙說,「埋在花園裡,柴堆旁邊——求求你們,放了她吧。」

那三個人跑回房子裡。那女人扶著男人站起來,又有一夥騎兵蹄聲隆隆地馳過窄街,菲利普連忙閃開路。等他站穩腳跟,那兩個猶太人已經不見了。

一個身穿鎧甲的年輕人沿街逃命,後面有三四個威爾士人在追他。就在他跑到和菲利普平行的時候,他們追上了他。追在最前邊的人揮動他的長劍,觸到了逃命人的小腿,在菲利普看來,傷口並不深,但足以使那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另一個追兵到了摔倒的人跟前,掂量著一把戰斧。

菲利普的心提到了喉嚨口,他往前追出一步,高喊:「住手!」

那人舉起了斧頭,菲利普朝他衝過去。

那人揮動斧頭,但菲利普趕在最後一刻推開了他。斧刃撞到了石頭地面上,離眼看要成犧牲品的人腦袋一英尺遠。揮斧的人穩住身形,驚奇地瞪著菲利普。菲利普回瞪著他,竭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發抖,心裡想著要是能記起一兩個威爾士話的字眼就好了。在他們倆誰都沒動的時候,另兩個追兵趕到了,其中一個撞到菲利普身上,把他摔倒在地。這可能反倒救了他一命,這是他事後才意識到的。他清醒過來之後,別人早已把他忘了。他們正以難以相信的野蠻手段屠殺那躺在地上的可憐年輕人。菲利普慌忙爬起來,但已經為時太晚。他們的槌子和斧頭紛紛砸到那具屍體上。他抬頭望天,氣憤地高叫:「既然我救不了任何人,又何必把我送到這裡呢?」

似乎在回答他,他聽到從附近一所房子裡傳出一聲尖叫。那是一座木石結構的平房,不如周圍的其他房子那麼值錢。門還開著。菲利普跑了進去。裡面有兩間屋子,由一道拱門相連,地上鋪著草。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擠縮在屋角,驚懼萬分。三個士兵在房間當中,面對著一個小個子的禿頂男人。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躺在地上。她的衣服已經被扒光,那三個士兵中的一個正跪著,俯在她胸口上,劈開她的雙腿。禿頂的男人顯然竭力阻止他們強姦他女兒。在菲利普進屋的時候,那位父親正撲向一個士兵。那士兵甩開了他。那位父親跌跌撞撞地往回退。那士兵把劍刺進那位父親的腹部,屋角的女人失魂落魄地號叫起來。

菲利普吼著:「住手!」他們都看著他,如同他是瘋子。

他用最威嚴的語氣說:「要是你們這樣做,你們全都要下地獄!」

那個剛剛殺了那位父親的人,舉劍向菲利普刺來。

「等一下,」跪在地上的人說,手還握著少女的雙腿,「你是什麼人,修士?」

「我是圭內斯的菲利普,王橋的副院長,我以上帝的名義命令你放開這姑娘,要是你們還希望你們靈魂不朽的話。」

「一位副院長——我想是的,」地上的那人說,「他值一筆贖金。」

第一個當兵的把劍收入鞘裡,說:「到角落裡去,和那女人待在那兒,那才是你的地方。」

菲利普說:「別碰修士的袍服。」他本想讓這話聽起來有點威懾,但他自己聽得出聲音裡的絕望。

「把他帶到城堡裡去,約翰。」地上的那人說,他還坐在少女的身上。他似乎是個頭目。

「他媽的,」約翰說,「我想先操她。」他拽住菲利普的胳膊,不等菲利普抵擋,就把他推到了屋角。菲利普摔倒在那位母親的身旁。

那個叫約翰的撩起他的緊身衣的前襟,趴到少女身上。

那位母親轉過臉去,抽泣起來。

菲利普說:「我不要看見這種事情!」他站起身,抓住強姦者的頭髮,把他從少女身上拽開。那傢伙痛得直叫。

第三個士兵舉起了棍棒。菲利普眼看棒子打了過來,但已躲閃不及。棒子打到他頭上。他感到一陣極度疼痛,接著,眼前變得一片漆黑,他失去了知覺,摔倒在地。

囚徒們被帶到城堡裡,關進木籠。木籠都造得很結實,猶如一座座小房子,每個木籠有六英尺長、三英尺寬,比人頭稍高一點,四面是密密的木柱,看守可以看見裡面。平日這種木籠用來關盜賊、殺人犯和異端分子,一個籠子裡只關一兩個人。如今,叛軍把八九個人關進一隻籠子,還有很多人關不進。多餘的俘虜都用繩子捆在一起,趕到院子的一個角落裡。他們本可以輕易地跑掉,但沒人逃,大概是因為在這裡比在城裡反倒安全些。

菲利普坐在一個木籠的一角,揉著疼得要裂開的頭,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和失敗者。最終,他和膽小的亞歷山大主教一樣沒用。他沒有救助一條生命,他甚至沒能阻止一下打擊。林肯城的百姓沒有他也不會再倒霉到哪兒去。他無力像彼得院長那樣制止暴行。他想,我根本就不是彼得神父那樣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不但沒能幫成城裡的居民,很可能還拋棄了等莫德皇后成為女王后向她爭取特許的機會。他現在成了她的軍隊的囚徒。因此,這就假定了他是站在斯蒂芬國王軍隊一邊的。王橋修道院要付出一筆贖金,才能釋放菲利普。很可能,這一切會引起莫德的注意;於是她就會對菲利普產生偏見。他感到噁心和失望,內心充滿了自責。

那一天還有更多的俘虜給帶了進來,一直到傍晚時才中止。但在城堡外面,對全城的劫掠還在繼續:菲利普可以聽見尖叫聲、呼叫聲和毀東西的響聲。到半夜時分,嘈雜聲才平息下去,大概那些士兵喝了太多搶來的酒,醉得不省人事,而且強姦和施暴過多,感到厭煩了,才沒法再破壞了。有幾個士兵踉踉蹌蹌地進了城堡,吹噓著他們的勝利,互相吵嚷著,在草地上嘔吐;最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酣睡起來。

菲利普雖然沒有足夠的地方躺著,只能擠在籠角,靠在木柱上,但也睡著了。他在黎明時醒來,凍得直打哆嗦,但頭痛減輕了,成了麻木狀態,真要謝天謝地。他站起身,伸展一下腿腳,用手臂拍擊著兩肋來暖和自己。城堡裡所有的房子都擠滿了人。從沒有前牆的馬廄望進去,可以看見人們睡在馬槽裡,馬都拴在廄外,一雙雙的腿從麵包房的門洞和廚房貯藏室伸出來。為數不多的還算清醒計程車兵,支起了帳篷。到處都是馬匹。城堡院落的東南角是主樓,一座城堡中的城堡,基座很高,高大的石牆圍著六七座木頭建築。獲勝的伯爵和騎士們大概都在裡邊,享受著歡慶勝利後的睡眠。

菲利普的頭腦轉到了昨天戰鬥的含義。是不是意味著戰爭已經結束了呢?恐怕是的。斯蒂芬有個王后,叫瑪蒂爾達,她可能還要打下去。她是布洛涅的女伯爵,在戰爭開始不久時,就帶著她的法蘭西騎士奪取了多佛城堡,如今還代表她丈夫,控制著肯特郡的大部分。然而,在斯蒂芬關押期間,她很難得到貴族們的支援。她或許可以堅守肯特一段時間,但不大可能取得進展。

然而,莫德的問題也沒有了結。她需要鞏固她的軍事勝利,取得教會的支援,在西敏寺加冕。不過,她只要有決心並且動點腦筋,很可能會成功。

這對王橋是個好訊息;或者確切地說,如果菲利普可以獲釋並且沒被打上斯蒂芬的支援者的印記,這將是個好訊息。

這時還沒有太陽,但隨著天大亮,空氣稍稍暖和了一些。菲利普的難友們一個接一個醒了過來,發著痛苦的呻吟。大多數人至少給打得渾身青腫,僅靠木籠的頂棚和木柱遮擋,度過這一寒夜,覺得更難受了。有些是城裡的有錢人,有些是在戰鬥中被俘的騎士。當人們大多醒來時,菲利普問:「誰看見王橋的理查出了什麼事嗎?」他為了阿蓮娜的緣故,希望理查能夠倖免一死。

一個頭上包著浸了血的繃帶的人說:「他像頭獅子似的戰鬥——在形勢惡化時,他召集起城裡人上了陣。」

「他是活還是死呢?」

那人緩緩搖了搖受傷的頭:「我最後沒看見他。」

「威廉·漢姆雷怎麼樣了?」要是威廉倒了,倒是求之不得的解脫。

「戰鬥進行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和國王在一起。但他最後跑掉了——我看見他騎在馬上,帶著一隊人馬,飛馳過田野。」

「啊。」那渺茫的希望也破滅了。菲利普的問題是不會那麼輕易解決的。

談話終止了,木籠裡陷入一片沉寂。外面,士兵們開始走動,恢復著爛醉後的身體,清點他們的戰利品,弄清他們的人質還關押著,然後從廚房裡拿出早飯來吃。菲利普不清楚,他們給不給這些囚徒東西吃。他想該給的,不然的話,他們一死,就拿不到贖金了;但是誰能負責給那麼多人做飯呢?他由此又想到,他會被關在這裡多久。抓他的人得送信到王橋,要求贖金。兄弟們會派一個人談判釋放他的問題。會派誰呢?米利烏斯最合適,但雷米吉烏斯助理在菲利普外出時要負責,也許會派一個他的親信,甚至親自來。雷米吉烏斯會緩慢行事,他那個人即使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沒本事採取決斷和雷厲風行的手段。那就要拖上幾個月。菲利普心情憂鬱了。

別的囚徒要幸運些。太陽昇起之後,俘虜的妻子兒女和親戚開始稀稀拉拉地走進城堡,開頭還畏畏縮縮的,後來便大著膽子商談他們親人的贖金。他們和抓人的討上一會兒價,爭辯說他們缺錢,拿出廉價的珠寶或其他值錢的東西;然後雙方達成一項協議,親屬們走了,過一陣子帶回雙方商妥的贖金或物品,通常都是現金。戰利品越堆越高,木籠裡漸漸空了。

到中午時分,半數囚徒走了。菲利普猜想,他們都是本地人,留下來的大概是遠處鎮上的人,可能都是戰場上俘獲的騎士。這一推測被證實了,城堡的總管來到木籠跟前,逐個問起剩下的人的名字,大多數人都是來自南方的騎士。菲利普注意到,在一座木籠裡只關著一個人,而且還戴上了鐐銬,似乎是加以防範,以免他逃跑。菲利普盯視了這名特殊囚犯一會兒,才認出了他是誰。

「瞧!」他對同籠的另外一個人說,「那個單獨關在一個木籠的人。他是我認為的那個人嗎?」

別人也望過去。「我的天,那是國王。」一個人說,別人同意了。

菲利普打量著那個長著茶褐色頭髮、滿身泥汙的人,他的一雙手腳都被不舒服地銬在木枷裡。他的模樣和別的囚徒毫無兩樣。昨天他還是英格蘭的國王,還拒絕給予王橋一張市場執照,今天沒有別人幫助,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國王到了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但菲利普依舊替他難過。

午後不久,囚徒們有了飯吃。是為作戰的人提供的正餐剩下來的冷食,但他們立刻撲過去狼吞虎嚥起來。菲利普退到後邊,讓別人吃掉了大部分,因為他認為飢餓是需要不時抵禦的一個基本弱點,並把被迫齋戒視為一次苦修的機會。

當他們刮擦著碗底的時候,那邊的主樓裡出現了一陣匆促的行動,一夥伯爵走了出來。他們走下主樓的階梯,穿過城堡的院子時,菲利普觀察到,有兩個人稍稍走在眾人前邊,並受到禮遇。他們大概是切斯特的雷納夫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但菲利普不曉得誰是誰。他們來到斯蒂芬的木籠跟前。

「日安,羅伯特表哥。」斯蒂芬說,著重地強調「表哥」這個字眼。

那兩個人中的高個子回答了:「我沒打算讓你戴著木枷過夜。我下令允許你走動,但那道命令沒人服從。不過,你看來像是死裡逃生了。」

一個身穿教士袍服的人離開那夥人,朝菲利普的木籠走來。起初,菲利普並沒有留意他,因為斯蒂芬正在詢問準備怎麼處理他,菲利普很想聽個究竟。但那教士說:「你們當中誰是王橋的副院長?」

「我是。」菲利普說。

那教士向把菲利普抓到這兒來的一個士兵說:「放開那個人。」

菲利普莫名其妙了。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個教士。顯然,他的名字從先前城堡總管編好的名單中給挑了出來。可是為什麼呢?他能出木籠是求之不得,但他並沒有準備過早高興——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麼前景。

那士兵抗辯說:「他是我的俘虜!」

「現在不再是了,」那教士說,「放開他。」

「沒有贖金,我幹嗎要放他?」那人不服氣地還在頂撞。

那教士的回答也同樣有力:「第一,因為他既不是國王軍隊中的作戰人員,也不是這城裡的居民,所以,你把他關起來,就是犯了罪。第二,因為他是個修士,你觸犯一個上帝的僕人,你就犯了瀆神罪。第三,因為莫德‘女王’的秘書說了,你必須釋放他,你要是膽敢抗拒,其結果就是你自己給關進木籠,那可比你眨個眼還快。快放開他。」

「好吧。」那人嘟囔著說。

菲利普心情沮喪。他曾經抱著一線希望:莫德千萬別獲悉他被關在這裡。既然莫德的秘書要見他,那希望就成泡影了。他絕望透頂,邁步出籠。

「跟我來。」那教士說。

菲利普跟著他。「我是不是自由了?」他說。

「我想是的。」那教士被這問題問得十分詫異,「你知道你要去見誰嗎?」

「我一點都想不出。」

那教士微笑著,說:「我要讓他出乎你的意料。」

他們穿過城堡的院子,到了主樓跟前,又爬上長長的臺階,上了基座,來到大門口。菲利普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莫德的一個秘書為什麼會對他感興趣。

他尾隨著那教士穿過大門。圓形的石頭主樓裡,沿牆排著一圈兩層的住房,中間是一個小天井,還有一口水井。那教士帶著菲利普走進其中一所住房。

屋裡還有一個教士,面火背門站著。他和菲利普有著同樣的矮小矯健的身材、同樣的黑髮,不過他的頭髮沒有剃,也沒有變灰,那是個非常熟悉的背影。菲利普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好運,他的臉上綻出了開心的笑容。

那教士轉過身來。他有一雙和菲利普一樣的亮晶晶的藍眼睛,而且也在咧嘴笑著。他伸出雙臂。「菲利普。」他說。

「天啊,感謝上帝!」菲利普驚訝地說,「弗朗西斯!」

兄弟倆緊緊擁抱,菲利普的眼裡充滿了淚水。

溫切斯特城堡中的皇家接待廳樣子大不相同了。狗不見了,斯蒂芬國王的那張普普通通的木製御座、條凳和牆上掛的毛皮,也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繡的壁掛、斑斕的地毯、一碗碗的甜肉和油漆的椅子。房間裡有一股鮮花的香氣。

菲利普在宮廷上從來都不自在,而一位女性的宮廷則足以讓他戰慄不安。莫德皇后是他奪回採石場和重開市場的唯一希望,但他毫無信心,這個專橫跋扈的女人會不會做出公正的裁決。

皇后坐在一把精心雕刻的塗金御座上,身穿風鈴花藍色的袍服。她身材高瘦,深色的眼睛露出驕橫的目光,黑色的頭髮又直又亮。她的袍子外面罩著一件皮氅,那是一種齊膝長的錦袍,細腰身,寬裙裾;那種款式在她到來之前,英格蘭還沒人見過,如今已普遍效仿了。她和第一個丈夫生活了十一年,嫁給第二個丈夫也已十四年,但她看上去像是還不到四十歲。人們津津樂道著她的美貌。但在菲利普眼中,她的模樣卻相當彆扭和不夠友好;但由於他對女性的魅力多少有點置若罔聞,他在這方面的判斷力是不高明的。

菲利普、弗朗西斯、威廉·漢姆雷和沃爾倫主教向她鞠躬,然後站著恭候。她有好一陣子不理睬他們,繼續和一名宮廷女侍談話。她們談的內容看來相當瑣碎,因為兩人不時開心地笑著;反正莫德一直沒有中斷談話,和拜望她的人打個招呼。

弗朗西斯在她身旁工作,差不多每天都要見到她,可是他們算不上什麼朋友,弗朗西斯原先的主人——她弟弟羅伯特,在她抵達英格蘭時,把弗朗西斯舉薦給她,因為她需要一個第一流的秘書。然而,這並不是唯一的動機。弗朗西斯還扮演這姐弟二人間聯絡人的作用,並且隨時注意著喜歡莽撞行事的莫德的舉動。在爾虞我詐的宮廷生活中,兄弟姐妹之間互相欺瞞,倒沒有什麼了不起,弗朗西斯的真正職責是在莫德隨意行事時加以掣肘。莫德深知此情,卻予以接受,不過她和弗朗西斯的關係就不那麼自然了。

林肯戰役結束已有兩個月之久,其間,莫德諸事如意。亨利主教歡迎她到溫切斯特(以此背叛了他哥哥斯蒂芬國王),還召集了主教和院長們的大會,選她為女王;如今,她正在和倫敦的教區會談,安排在西敏寺加冕的事宜。蘇格蘭國王大衛,剛好是她叔叔,已經上路來對她進行國王間的正式訪問。

亨利主教得到王橋的沃爾倫主教的有力支援;根據弗朗西斯的訊息,沃爾倫說服了威廉·漢姆雷改換門庭,宣誓與莫德結盟。此時,威廉前來領賞。

四個人站在那裡恭候:威廉和他的支援者沃爾倫主教,而菲利普副院長則有他的保證人弗朗西斯。這是菲利普第一次見到莫德。她的外貌並沒有使他消除疑慮:儘管她有王室的風範,但他認為她顯得輕浮草率。

莫德聊夠了天,才不可一世地轉臉面對著他們,似乎是在說:瞧瞧你們是多麼無足輕重,連我的宮廷女侍都比你們優越。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了一會兒菲利普,直看得他發窘,然後才開口說話:「我說,弗朗西斯,你是不是把你孿生兄弟給我帶來了?」

弗朗西斯說:「我哥哥菲利普,陛下,王橋的副院長。」

菲利普又鞠了一躬,說:「我歲數大,頭髮已經變灰,我們不是雙胞胎,陛下。」這類瑣碎、自貶的話,廷臣們似乎覺得有趣,但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睬。他決定再也不設法取悅她了。

她轉向威廉:「威廉·漢姆雷爵士,在林肯戰役中英勇抗擊我軍,如今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威廉又鞠了一躬,明智地一語未發。

她又轉向菲利普:「你請我頒給你開設市場的執照。」

「是的,我的陛下。」

弗朗西斯說:「市場的收入將全部用於建造大教堂,陛下。」

「你想在一星期裡的哪一天開設市場?」她問。

「星期天。」

她揚起她那對拔過的眉毛:「你們這些神職人員通常都是反對星期日市場的。這樣做不是影響了人們進教堂嗎?」

「我們的情況不同,」菲利普說,「人們來參加祈禱,並且在工地幹活兒,同樣也做買賣。」

「這麼說,你已經有了這個市場了?」她厲聲說。

菲利普意識到他出了漏洞。他覺得自己踩了自己一腳。

弗朗西斯挽救了他。「不是的,陛下,他們現在沒有這個市場,」他說,「市場是非正規地開始的,但菲利普下令關閉了,他要等著拿到執照。」

這是實情,但並非全部實情。不過,莫德似乎接受了。菲利普為弗朗西斯默默祈求寬恕。

莫德說:「那一帶沒有別的市場了嗎?」

威廉開口了。「有,有的,在夏陵;王橋的市場搶走了生意。」

菲利普說:「但夏陵離王橋有二十英里遠呢!」

弗朗西斯說:「我的陛下,根據規定,市場必須相距十四英里以上。按照這一標準,王橋和夏陵並沒有競爭。」

她點了點頭,似乎願意接受弗朗西斯根據法律條款所做的裁決。菲利普心想,到此為止,事情還是朝著我們的路走的。

莫德說:「你還要求有權從夏陵伯爵的採石場取石頭。」

「我們多年來一直有開採權,但威廉最後趕走了我們的採石工,還殺了五個——」

「誰給你們的開採權?」她打斷他的話。

「斯蒂芬國王——」

「那個篡位的!」

弗朗西斯連忙說:「我的陛下,菲利普副院長自然認為,覬覦王位的斯蒂芬的一切詔令都是無效的,除非你加以認可。」

菲利普其實並沒這樣認為,但他明白,這時說實話可不明智。

威廉脫口說出:「我關閉了採石場是對他的非法市場的報復!」

菲利普想,說來奇怪,明明是一樁不公平的案子,怎麼到了宮廷上一爭論,看起來似乎倒該各打五十大板了。

莫德說:「這場爭議之所以出現,全是因為斯蒂芬原先統治太昏庸。」

沃爾倫主教這才第一次開口。「陛下,我完全同意你這種看法。」他圓滑地說。

「把採石場給一個人,卻讓另一個人開採,純粹是製造糾紛,」她說,「採石場應該屬於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

菲利普想,這是對的。而如果她沿襲斯蒂芬原先統治時的想法,採石場應歸王橋所有。

她接著說道:「我的決定是,採石場將歸我高貴的同盟威廉爵士所有。」

菲利普的心往下一沉。沒有免費採來的石頭,大教堂的建造不會如此順利地開展。在菲利普沒法弄錢買石料時,建造進度要放慢下來。這一切全都因為這個乖戾女人的信口開河!真讓他怒火中燒。

威廉說:「感謝你,陛下。」

莫德說:「不過,王橋將和夏陵一樣有開設市場的權利。」

菲利普的精神為之一振。市場收入抵不上石頭,但總是大有幫助。這意味著他又要像剛開始那樣四處湊錢了,不過他能堅持下去。

莫德滿足了雙方各自的部分要求。也許,說到底,她還不算那麼愚昧無知吧。

弗朗西斯說:「和夏陵同樣的市場開設權,陛下?」

「我剛剛就是這麼說的。」

菲利普不清楚,弗朗西斯為什麼要複述一遍。通常,執照要參照由另一城鎮所享有的權利,不偏不倚,免去文字。菲利普得檢視一下,夏陵的許可證到底是怎樣寫的。也許有限制,或者有附加的優惠。

莫德說:「好啦,你們倆各有所得。威廉得到了採石場,菲利普得到了市場。作為回敬,你們都要付給我一百鎊銀便士。就這樣吧。」她轉過臉去不理他們了。

菲利普目瞪口呆了。一百鎊!此時此刻,修道院連一百個便士也沒有啊。他從哪兒去籌這筆錢呢?要經營好幾年,市場才會有一百鎊的收入。這一致命打擊會使建造專案長期拖延。他站在那兒瞪著莫德,但她似乎又和她的宮廷女侍聊得很起勁了。弗朗西斯用臂肘捅了捅他。菲利普開口要說話,弗朗西斯在唇間豎起一個指頭。菲利普說:「可是……」弗朗西斯急切地搖起頭來。

菲利普知道弗朗西斯是對的。他頹然垂下雙肩,承認了失敗。他無可奈何地轉過身,走出了宮廷。

菲利普帶他參觀時,王橋修道院給弗朗西斯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十年前我來過這裡,那時候簡直像個垃圾堆,」他毫無敬意地說,「你確實賦予了這裡新的生命。」

他被書寫室深深吸引了,那是菲利普在倫敦期間,湯姆蓋好的。書寫室毗鄰會議室,房間小巧,卻有大扇的窗戶,室內有通煙囪的壁爐,一排書寫桌,還有一個橡木大書櫥。四名兄弟已經在裡邊工作了,他們站在高高的桌旁,用鵝毛筆在羊皮紙上書寫著。三個人在抄書:一個在抄《大衛詩篇》,一個在抄《馬太福音》,一個在抄《聖本篤戒律》。另外,蒂莫西兄弟在撰寫一部英格蘭歷史,雖說他早已開始撰寫世界的建立,但菲利普擔心,這位老人恐怕永遠難以完成了。書寫室不大——菲利普不願從大教堂呼叫太多的石料——卻是個溫暖、乾燥、明亮的地方,很適合書寫之用。「修道院存書太少,實在有失體面,而且書又貴得出奇,我們只有這樣來增加自己的藏書了。」菲利普解釋著。

地下室裡是一間作坊,一名老修士正在教兩個年輕修士,怎麼展開羊皮,做羊皮紙,怎麼製造墨水,怎麼把羊皮紙裝訂成冊。弗朗西斯說:「你還可以賣書嘛。」

「噢,是啊——書寫室可以賺回修建成本的好幾倍錢呢。」

他們離開書寫室,穿過迴廊。這時正是學習時間,大多數修士正在讀書。少數幾個在靜思,這種活動很容易被人看作是打瞌睡,弗朗西斯就這麼猜疑地說了。在西北角上,有二十名小學生在背誦拉丁語動詞。菲利普站住腳,指點著說:「看見坐在條凳盡頭的那個小男孩了嗎?」

弗朗西斯說:「就是那個伸著舌頭,用筆在石板上寫字的?」

「他就是你在森林裡發現的嬰兒。」

「他都這麼大了!」

「五歲半,可夠早熟的。」

弗朗西斯表示驚訝地搖搖頭:「時間過得可真快。他怎麼樣?」

「他讓修士們給寵壞了,不過他會改正的。你和我就經歷過。」

「別的學生都是什麼人?」

「有的是新修士,有的是商人和鄉紳的兒子,來學識字和算術。」

他們離開回廊,繼續朝工地走去。新的大教堂的東端如今已蓋好大半。兩排巨大的石柱有四十英尺高,柱間的所有拱券也已完成。連拱廊上面的護廊已初具規模。連拱廊的兩側,甬道的矮牆已經築起,上面還有伸出的扶垛。他們繞了一圈走著,菲利普看到,建築工們正在修建連線扶垛頂和護廊頂的半拱,以便讓扶垛承受屋頂的重量。

弗朗西斯簡直敬服了。「你完成了這一切,菲利普,」他說,「書寫室、學校、新教堂,甚至還有鎮上的這些新住宅——是因為你的作為,才有人來這兒住的。」

菲利普感動了,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講過。如果問起他,他會說是上帝賜給了他力量。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弗朗西斯說的是實情:這座生氣勃勃、緊張忙碌的小鎮是他的創造。承認這一點,使他內心溫暖,臉上容光煥發,尤其是這一肯定來自他那聰慧而又瀟灑的弟弟。

建築匠師湯姆看見了他們,迎上前來。「你有了驚人的進展。」菲利普對他說。

「是啊,可是瞧瞧那個吧。」湯姆指著修道院的東北角,從採石場採來的石料就堆在那兒。通常總有幾萬塊石頭成排地放著,如今只剩下了零散放著的二十五塊了。「不幸的是,我們的驚人進展意味著我們用完了貯存的石料。」

菲利普的興致煙消雲散了。由於莫德蠻橫的統治,他在這裡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冒著風險。

他們沿著工地的北邊走著,大多數熟練的建築匠都在這裡工作,他們坐在板凳上,用槌子和鑿子把石頭雕刻成形。菲利普在一個匠人的身後停下來,研究著他的工作。這是一個柱頭,就是立在柱子頂部的大塊的、伸出的石頭。那工匠正用一柄輕槌和一把小鑿,刻著柱頭上的葉子模型。葉子雕得很深,十分精緻。使菲利普吃驚的是,他發現那個匠人是年輕的傑克,湯姆的繼子。「我還以為傑克還在學呢。」他說。

「他是在學。」湯姆繼續朝前走,等別人聽不到他們的話音時,他才說,「這孩子真了不起。這裡有些工匠在他出生以前就開始刻石頭了,但誰的活兒也比不上他。」他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可是他竟不是我親生的兒子!」

湯姆的親生兒子阿爾弗雷德已經當了建築匠,有他自己的一幫學徒和壯工了,但菲利普知道,阿爾弗雷德和他帶的那幫人並不做精緻的活兒。菲利普不清楚,湯姆心裡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湯姆的腦筋已經回到為市場執照付款的問題上去了。「市場一定能賺來很多錢。」他說。

「是啊,可惜還不夠。剛開始,一年也就有五十鎊左右的收入。」

湯姆陰沉著臉點點頭:「這也就剛夠買石料的。」

「羊毛怎麼樣?」

在菲利普倉房裡堆積的羊毛要再過幾星期才能拿到夏陵的羊毛集市上賣。大概可以賺一百鎊銀便士。「那筆款子我要用來付給莫德。不過,這以後,我就沒錢付工匠們下一年的十二個月的工資了。」

「你不能借嗎?」

「我已經試過了。猶太人不肯再多借給我,我在溫切斯特的時候就問過了。他們要是認為你還不起,就不肯借給你錢。」

「阿蓮娜呢?」

菲利普一驚。他從沒想過找她借錢。她的倉房裡有更多的羊毛。羊毛市場過後,她可能會有二百鎊銀便士。「但是她需要那筆錢過日子。何況基督徒是不能要利息的。要是她把錢借給我,她就沒錢做生意了。不過……」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在轉新的念頭了。他想起來,阿蓮娜曾經想購進當年他的全部羊毛產品。或許他們可以想出點辦法……「我想,無論如何我要找她談一談,」他說,「這時候她在家嗎?」

「我想,在吧——今天早晨我還看到她呢。」

「走,弗朗西斯——你就要見到一位出眾的年輕女子了。」他們離開了湯姆,匆匆走出修道院,進了城。阿蓮娜有相鄰的兩所房子,背靠著修道院的西牆。她住在一所裡,把另一所當作倉房。她很有錢,總會有個辦法可以幫修道院付莫德為市場執照勒索的款項。菲利普的腦海裡逐漸形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主意。

阿蓮娜在倉房裡,正監督著工人從一輛高高堆著羊毛口袋的牛車上往下卸貨。她穿著一件錦緞皮袍,就像莫德皇后穿的那種款式,她的頭髮束到上邊,外面罩了一頂白色亞麻布高帽。她像往常一樣神色威嚴,那兩個卸車的漢子沒有二話地聽從著她的指揮。大家都尊敬她,不過——說來奇怪——她並沒有親密的朋友。她熱情地問候菲利普。「我們聽到林肯之戰的情況時,都很為你擔心,怕你被殺!」她說。她的目光流露出的是真心真意的關心,菲利普深受感動,感激人們為他操心。他把她介紹給弗朗西斯。

「你在溫切斯特得到公正的待遇了嗎?」阿蓮娜問。

「說不上,」菲利普回答,「莫德皇后批准了我們的市場,但否定了我們的開採權。多少是相互補償吧。但她要我付一百鎊銀便士來當市場執照的報酬。」

阿蓮娜吃了一驚:「這太不像話了!你跟她講了嗎?市場的收入要用來建大教堂?」

「噢,講了。」

「可是你到哪兒去弄那一百鎊銀便士呢?」

「我想,你也許能幫點忙。」

「我?」阿蓮娜一驚。

「幾個星期之內,在你把羊毛賣給佛蘭芒人之後,你就會有二百鎊左右的銀子了。」

阿蓮娜面露難色:「我會痛痛快快地把錢給你,不過,我還需要錢,明年買更多的羊毛。」

「還記得你想買我的羊毛吧?」

「記得,可是現在太晚了。我想在剪羊毛季節剛開始時就買。再說,你很快就能自己賣了。」

「我在想,」菲利普說,「我能不能把明年的羊毛賣給你呢?」

她皺起了眉頭:「可是你還沒有羊毛呢。」

「我能不能在我的羊毛到手之前先賣給你呢?」

「我還不明白怎麼辦。」

「這很簡單。你現在就把錢給我。我明年再把羊毛給你。」

阿蓮娜顯然不清楚如何接受這一建議,這和已知的任何做生意的方式都不一樣。其實,對菲利普同樣新鮮,他也是剛剛想出來。

阿蓮娜動著腦筋,慢慢地說著:「我現在出的價比你等到明年能夠得到的價要稍低一些。更主要的,羊毛的價格從現在到明年可能會漲——自從我幹這一行,年年都漲價。」

「這就是說,我要損失一點,而你要多賺一點,」菲利普說,「不過,我明年就能繼續修建工程了。」

「明年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也許我會把後年的羊毛賣給你。」

阿蓮娜點點頭:「有道理。」

菲利普拉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這麼做,阿蓮娜,你就挽救了大教堂了。」他熱切地說。

阿蓮娜神情非常莊重:「你曾經救過我一次,是吧?」

「是的。」

「那我就對你做出同樣的報答。」

「願上帝降福給你!」他在一陣洋溢的感激之情中,擁抱了她;他隨後想起來,她是個女人,就趕緊退了出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他說,「我已經技窮了。」

阿蓮娜笑了:「我不敢說我值不值得這麼感激。我可能會從這一安排中受益匪淺。」

「我希望如此。」

「咱們來一起喝上一杯,就把這筆交易敲定了,」她說,「我先去付車錢。」

牛車卸光了,羊毛捆放得整整齊齊。菲利普和弗朗西斯走到屋外,這時,阿蓮娜正和車伕辦著手續。太陽降了下去,建築工人們朝家中走去。菲利普的精神又振作起來了。儘管障礙重重,他還是找到了途徑,把工程堅持下去。「謝天謝地,還好有阿蓮娜!」他說。

「你沒告訴我,她這麼漂亮。」弗朗西斯說。

「漂亮?我想她是的。」

弗朗西斯笑了:「菲利普,你瞎了!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她足以讓一個男人放棄教士身份。」

菲利普嚴厲地看著弗朗西斯:「你不該這麼講話。」

「對不起。」

阿蓮娜走出倉房,上了鎖;隨後,他們走進了她的住房。這所房子很大,有一間主室,還隔開一間臥室。角落裡有一個啤酒桶,屋頂上吊著一整條火腿,桌上鋪著白色的亞麻布。一箇中年女僕從一把長頸壺裡為客人往銀質高腳杯中倒葡萄酒。阿蓮娜的日子過得挺舒服。菲利普想不通,既然她這麼漂亮,為什麼不找丈夫呢?她並不乏追求者,全郡所有合格的年輕小夥子都曾向她求婚,但她一概加以拒絕。他對她感激不盡,一心希望她幸福。

她的腦子還在具體問題上。「我得要等到夏陵的羊毛集市過後才有錢。」他們為他們的協議舉杯時,她說。

菲利普轉向弗朗西斯:「莫德肯等待嗎?」

「多久?」

「集市是從這個星期四算起的三星期之後。」

阿蓮娜解下她的束髮帽子,抖開她深棕色的鬈髮。她疲乏地嘆息一聲。「日子太緊了,」她說,「我來不及把所有的事都辦完。我想再多買點羊毛,可是我還得弄到足夠的車伕把羊毛統統運到夏陵去。」

菲利普說:「而明年你會有更多的羊毛的。」

「我巴不得我們能讓佛蘭芒羊毛商到這兒來收購。那樣對我們省事得多,用不著把我們的羊毛全運到夏陵去了。」

弗朗西斯插口說:「可是你們能的。」

他們倆都看著他。菲利普說:「怎麼?」

「開設你們自己的羊毛集市。」

菲利普開始明白他的目標何在了:「我們能嗎?」

「莫德給了你同夏陵一模一樣的權利。我親自給你寫的特許證。既然夏陵能夠開設羊毛集市,你們就也能。」

阿蓮娜說:「咳,那可太棒了——我們用不著把這些羊毛運到夏陵去了。我們可以在這兒做生意,把羊毛直接海運走。」

「這還是最起碼的,」菲利普激動地說,「一個羊毛集市在一星期之內的收入,可以抵得上星期日市場全年的收入。我們今年不成了,當然——沒人會知道。但我們可以在今年的夏陵羊毛集市上,把訊息傳出去,說我們準備在明年開設我們自己的羊毛集市,並且要確保所有的買主都知道日期……」

阿蓮娜說:「那將對夏陵產生極大的影響。你我是全郡最大的賣主,如果我們倆撤出來,夏陵的集市將不足常年的一半。」

弗朗西斯說:「威廉·漢姆雷將會減少收入。他會像公牛般發瘋的。」

菲利普禁不住為局面的急轉直下而戰慄了。一頭瘋公牛正是威廉的確切寫照。

「那又怎麼樣?」阿蓮娜說,「既然莫德已經批准了我們,我們就可以著手了。威廉對此無能為力,是吧?」

「但願如此,」菲利普熱切地說,「我當然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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