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剛剛亮,大多數兄弟都在地下室做晨禱,寢室裡只有兩個人,八便士約尼在這個長房間的一頭掃地,喬納森在另一頭玩上學的遊戲。
菲利普副院長在門口站住,望著喬納森。他已經快五歲了,是個機靈又自信的孩子,那種稚氣的莊重,惹得所有的人都喜愛他。約尼還給他穿小巧的修士袍服。今天,喬納森假裝是見習修士導師,給一排假想的學生上課。「錯了,高德弗雷!」他嚴厲地對著空板凳說,「要是你不學會詞動,就別吃飯!」他說的「詞動」,意思是「動詞」。菲利普慈祥地笑了。就是他真有兒子,也不會更愛的。喬納森為他的生活增添了單純而天真的樂趣。
這孩子像個木偶似的在修道院裡跑來跑去,受到所有修士的喜愛和嬌慣。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只不過像個小動物,是個惹人喜愛的小玩意兒;但對菲利普和約尼來說,就有更多的意味了。約尼像母親般地喜愛他,而菲利普,儘管竭力掩飾,卻自覺像是他父親。菲利普本人從小就是由一個慈愛的院長養大的,在他看來,在喬納森身上扮演同樣的角色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他並不像修士們那樣逗孩子,追著他玩,而是給他講《聖經》的故事,和他一起做算術遊戲,並且時時留心著約尼。
他走過寢室,朝約尼笑笑,和假想的學生一起坐在板凳上。
「早安,神父。」喬納森一本正經地說。約尼曾經笑話過他那一絲不苟的禮貌。
菲利普說:「你願意上學嗎?」
「我已經會拉丁文了。」喬納森吹牛說。
「真的?」
「真的。聽著:omniuspluviusbuviustuviusnominepatriamen。」
菲利普不笑他:「這聽起來有點像拉丁文,可是並不怎麼對。見習修士的導師奧斯蒙德兄弟會教你說準確的。」
喬納森發現自己並不懂拉丁文,有點沮喪。他說:「反正,我能跑得很快很快,看!」他使足了勁從房間的一頭跑到另一頭。
「真棒!」菲利普說,「真的很棒。」
「是的——我還可以更快呢——」
「現在就算啦,」菲利普說,「聽我說一會兒話,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你明天會回來嗎?」
「不,沒那麼快。」
「下星期?」
「還不行。」
喬納森有點茫然了。再比下星期遠的時間他就不明白了。接著又來了件他不懂的事:「去做什麼呢?」
「我得去見國王。」
「噢。」其實喬納森還是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你去上學。你願意嗎?」
「願意!」
「你都快五歲了。下星期你就過生日了。你是元旦到我們這兒來的。」
「我從哪兒來的?」
「從上帝那兒來。所有的人都是從上帝那兒來的。」
喬納森知道這還不是答案。「可是以前我在哪兒?」他追根問底地說。
「我不知道。」
喬納森皺起了眉頭。在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小臉蛋上皺起眉挺好玩的。「我總得有個地方待著啊。」
菲利普明白,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喬納森,嬰兒是從哪裡來的。想到這裡他沉下了臉。所幸,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換了個題目:「我不在的時候,我要你學會數到一百。」
「我會數數,」喬納森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十、十格、十會——」
「不壞,」菲利普說,「不過,奧斯蒙德兄弟會教會你更多的。你在教室裡要坐著不動,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我要在學校裡當最好的學生!」喬納森說。
「我們到時候看吧。」菲利普又端詳了他一會兒。菲利普為孩子的成長著迷,他學東西的方式,他通過的一個個階段,都使菲利普由衷地高興。這種不停地表現自己會說拉丁文、會數數、會跑得很快的堅持,實在奇妙,這是不是真正學習的必然前奏呢?這一定是服從於上帝安排的某種目的的。有一天喬納森會長大成人,到那時候他會是什麼樣子呢?想到這裡,菲利普巴不得喬納森趕快長大,但那時間差不多要如修建這座大教堂一樣長。
「那就親我一下,說聲再見吧。」菲利普說。
喬納森抬起臉來,菲利普親了親那柔嫩的臉蛋。「再見,神父。」喬納森說。
「再見,我的孩子。」菲利普說。
他伸出手臂,慈祥地緊緊摟了下八便士約尼,就走了出去。
修士們走出地下室,到食堂去。菲利普與他們相向而行,進了地下室,為他這次使命成功而祈禱。
當他聽到採石場的事件時,心都碎了。死了五個人,其中一個是小女孩!他當時躲進居室裡,孩子似的哭了一場。他們五個人被威廉·漢姆雷和他野獸般的部下殺死了。菲利普認識這五個人:夏陵的哈里,原先是珀西老爺的採石工;黑臉奧托,從一開始就負責採石場的深膚色漢子;奧托英俊的兒子馬克;馬克的妻子阿爾文,她在晚上用手鈴敲樂曲;還有小諾瑪,奧托最疼愛的小孫女。這些好心眼的、敬奉上帝的、辛苦工作的人,他們有權期待老爺們給予的和平和公道。威廉卻像狐狸殺雞似的屠戮了他們。這足以讓天使落淚的啊。
菲利普為他們悲悼之後,就到夏陵去要求正義。郡守直截了當地拒絕採取任何行動。「威廉老爺有一小股隊伍,我怎麼能逮捕他?」尤斯塔斯郡守當時這麼說,「國王需要騎士和莫德作戰——要是我把他的一個最能打仗的人關起來,他會怎麼辦呢?要是我控告威廉犯有謀殺罪,我不是被他的騎士當場殺死,就是事後被斯蒂芬國王當作叛逆處以絞刑。」
菲利普明白了,在一場國內戰爭中,首先受到傷害的是正義。
接著,郡守告訴他,威廉已經對王橋市場的事正式起訴了。
威廉能夠殺了人逍遙法外,同時還就技術程式對菲利普起訴,這誠然很滑稽可笑;然而菲利普卻感到無能為力。的確,他未經批准就開設了市場,但嚴格地說,他受了冤枉。然而他不能老這樣受冤屈,他是王橋的副院長,他所有的一切便是道義上的權威。威廉可以召集一支騎士隊伍,沃爾倫可以利用他和上層人士的聯盟,郡守可以宣佈皇家的權威,但菲利普能做的一切不過是宣稱什麼對、什麼錯;如果他喪失了那一地位,他當真就會無能為力了。於是他下令關了市場。
這可把他置於真正絕望的境地了。
修道院的財政已經得到了極大改善,這要歸功於一方面嚴格控制支出,另一方面從市場和牧場不斷增加收入,但菲利普總是把每一個便士都花到修建上,他從溫切斯特的猶太人手中借了大批款子,這筆貸款他是非還不可的。如今,他一下子失去了不要錢的石料供應,他從市場上得來的收入也枯竭了,而為他自願幹活兒的人——許多人主要為市場而來——也會減少。他將被迫解僱一半建築工,放棄在他有生之年建成大教堂的希望。他可不甘心這樣做。
他不知道,這次危機是不是自己的錯。他是太充滿信心,太雄心勃勃了嗎?尤斯塔斯郡守就是這麼說的。「你太想入非非了,菲利普。」他當時生氣地說,「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副院長,管著一座小修道院,可是你想管主教、管伯爵、管郡守。咳,你管不了的。你把自己想得太有力了。你就只是一味製造麻煩。」尤斯塔斯長得很醜,滿嘴的牙參差不齊,一隻眼睛斜視,身上穿一件骯髒的黃色袍服;儘管他其貌不揚,他的話卻刺進菲利普的心。他痛苦地醒悟到:要是他不與威廉·漢姆雷為敵,採石工們就不會死了。但他除了成為威廉的敵人之外別無選擇。如果他懦弱,遭罰的人會更多,還會有更多被威廉殘殺的磨坊工及遭他和他的騎士強姦的農奴之女。菲利普只能繼續戰鬥下去。
這就是說,他必須去見國王。
他不喜歡這個主意。四年前,在溫切斯特,他曾接近過國王,雖說他得到了他所要的,但他在宮廷上卻極不自在。國王被詭計多端、厚顏無恥的人包圍著,他們爭先邀寵,實在讓菲利普看不起。他們竭力想得到不應有的財富和地位。他不太清楚他們那種遊戲,在他的天地裡,獲得的最佳途徑是使自己當之無愧,而不是向予者阿諛奉承。但如今他除了進入他們的天地,做起他們的遊戲,便舍此無他。只有國王才能恩准他開辦市場。如今也只有國王才能拯救大教堂。
他做完了祈禱,離開了地下室。太陽正在升起,在繼續增高的大教堂的灰色石牆上有一抹粉紅色。從早到晚工作的建築工剛剛上班,他們開啟工棚,磨快工具,攪拌第一批灰漿。失去了採石場還沒有影響到工程。他們開採石頭始終比使用石頭要快,如今還有一大堆石料夠用上幾個月的。
菲利普該出發了。一切都已安排好。國王在林肯。菲利普有一個同行的伴侶——阿蓮娜的弟弟理查。理查身為鄉紳作戰一年之後,已經被國王封為騎士。他回家來重新裝備一下自己,現在要回到王室部隊去。
阿蓮娜成了絕頂出色的羊毛商。她不再把羊毛出售給菲利普,而是直接和佛蘭芒主顧做生意。實際上,今年她打算買下修道院生產的全部羊毛。她出價比佛蘭芒人要少些,但菲利普可以早些拿到錢。他拒絕了她的建議。不過,這倒是她成功的一種標誌,說明她拿得出錢。
她和她弟弟此時正在馬廄那兒,菲利普走過去時看到了他們。一群人聚在那兒向上路人道別。理查騎在一匹栗色的戰馬上,那匹馬得花上阿蓮娜二十鎊銀便士。理查已經長成了一個面貌英俊、肩膀寬闊的小夥子。他那端正的五官中只有右耳上的一道發怒的疤痕破了點相:右耳垂被割掉了,無疑是在擊劍時出的意外。他穿著紅綠兩色的光鮮的衣服,佩著一柄新劍,帶著長矛、戰斧和匕首。他的包裹由第二匹馬馱著,韁繩由他牽著。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兩個騎駿馬計程車兵和一名騎矮腳馬的侍從。
阿蓮娜滿眼淚水,不過菲利普弄不清,她是為弟弟送行而難過,是為他看起來這麼光彩奪目而驕傲,還是擔心他一去不復返了。也許,三者都有。一些村民也來送別,包括大多數小夥子和男孩子。理查無疑是他們的英雄。所有的修士也都來了,祝他們的副院長一路平安。
馬伕牽出來兩匹馬:一匹備好鞍的馴馬給菲利普,一匹矮腳馬馱著他簡單的包裹——主要是路上吃的乾糧。建築工紛紛放下工具,圍攏過來,走在前頭的是蓄著鬍鬚的湯姆和他紅頭髮的繼子傑克。
菲利普禮節性地擁抱了他的助手雷米吉烏斯,並同米利烏斯和卡思伯特更熱情地告別,然後便跨上了他的馴馬。他很快地想到,他要騎在硬鞍上走好長時間呢。他高高騎在馬上,向大家祝福。他和理查並肩騎馬出了修道院的大門,修士、建築工和村民揮手說著再見。
他們走過村中狹窄的街道,向從門洞中往外看的人揮手致意,然後便緩緩地跨過木橋,上了田間的大路。過了一會兒,菲利普回頭望去,看到正在升起的太陽,透過蓋了一半的新的大教堂東端的窗洞,照射進去。如果他的使命失敗了,將永遠蓋不成大教堂了。他經歷了那麼多才把它蓋到了這個程度,他已經無法忍受失敗的念頭。他轉回來,一心看著前頭的大路。
林肯是一座山上的城市。菲利普和理查從南邊的一條叫作厄爾敏的古老而繁忙的大街走近城市。甚至從遠處他們就能看見山頂上的大教堂塔樓和城堡的雉堞。令菲利普大為吃驚的是,他們還遠在三四英里之外,就已經到了城門了。他想,城郊可真夠寬敞的,人口一定有好幾千。
聖誕節時,這座城市曾被切斯特的雷納夫佔領,他是英格蘭北部最強有力的人物,還是莫德皇后的親戚。斯蒂芬國王立即奪回了城市,但雷納夫的軍隊還控制著城堡。菲利普和理查走過時才聽說,此時林肯正處於城裡有敵對雙方安營紮寨的特殊地位。
菲利普在與理查四個星期的朝夕相處中,並沒有對他特別熱情。阿蓮娜的弟弟是個氣哼哼的小夥子,他痛恨漢姆雷家的人,立志要報仇;他談起話來,似乎以為菲利普有同感。其實是不一樣的。菲利普痛恨漢姆雷家,是因為他們對老百姓犯下的罪行,清除掉他們,就會對這地方好一點。而理查要是不打敗漢姆雷一家就不甘心,他的動機完全是自私的。
理查從體格上說,十分健壯,隨時能夠作戰,但別的方面卻很薄弱。他對他計程車兵有時平等相待,有時又像對待外人一樣支使他們,弄得他們無所適從。在小旅館裡,他會給陌生人買啤酒,竭力給人一種好印象。在他其實並沒把握時卻裝作記得路,有時候把大家領上很遠的岔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犯了錯誤。等他們到達林肯時,菲利普認為,阿蓮娜比理查要強上十倍。
他們經過了一個有很多船的大湖,然後在山腳下又渡過了構成城市南界的河。林肯顯然靠船才能維持。橋旁有一個魚市。他們穿過了另一道有守衛的城門。這時他們才離開了延伸的城郊,進入了擁擠的城市。一條狹窄卻難以想象地擁擠的街道,在他們面前陡直地通往山上。兩旁鱗次櫛比的房屋部分或整個是石頭建的,這是一種相當富裕的跡象。山很陡,大多數住宅的主層都是一頭高出地面好幾英尺,另一頭又低於門面。在下坡那頭下面的那塊地方,毫無例外地都是讓人們工作的地方或作坊。唯一的塊塊平地都是緊靠教堂的墓地,每塊平地上都有個市場:買賣糧食、家禽、羊毛、皮革及其他。菲利普和理查,以及理查的小小隨行隊伍,在城中居民、士兵、動物和車輛的稠密人群中開路前進。菲利普驚奇地發現,腳下是石頭。整條街都是鋪過的!他想,這地方可真夠富的,街上竟然鋪石頭,彷彿這裡是宮殿和大教堂。地上由於有垃圾和動物糞便仍然很滑,但比起冬天其他大多數城市中遍地淌泥的街道來,這裡要好得多了。
他們到了山頂,又穿過了另一道門,這才進了內城,氣氛突然大變:安靜得多,但非常緊張。緊靠他們的左邊就是城堡的進口。門洞裡的鐵箍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門樓的射箭視窗裡隱隱約約地有人在移動,頂盔貫甲的哨兵在城堡的土牆上巡邏,無力的陽光在怪亮的頭盔上映著微光。菲利普看著他們來回踱步。他們彼此不交談,不開玩笑,沒有笑聲,也沒有人倚在欄杆上向過路的姑娘吹口哨。他們個個挺直腰板,瞪大眼睛,滿臉恐懼。
在菲利普的右邊,從城堡大門過去不出四分之一英里,就是大教堂的西門,菲利普立刻看到,儘管離城堡很近,但教堂還是被當作了國王的軍事總部。一排哨兵封鎖了教士住所和教堂之間的窄路。哨兵身後,騎士和士兵在大教堂的三個門洞中進進出出。墓地成了兵營,搭著帳篷,砌著爐灶,馬匹啃著草皮。這裡沒有修道院的房舍,林肯大教堂不是由修士,而是由教士會的教士掌管的,他們住在教堂附近的普通民房裡。
大教堂和城堡間的空地上除了菲利普和他的伴侶再無他人,菲利普突然意識到,他們處於國王方面計程車兵和城堡牆頭上哨兵的監視之下。他正處於兩軍對壘的無人地帶,這恐怕是全林肯城最危險的地點了。他向四下一看,發現理查一行人已經走開,他急忙跟了上去。
國王的哨兵立刻放他們通行,理查是人人都認識的。菲利普很欣賞大教堂的西門正面:中間是一座無比高大的拱頂入口,兩邊各有一個側拱門,雖然只有中間正門的一半高,但仍十分令人敬畏;這裡像是通往天堂的大門——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理應如此。菲利普當即決定,他要求王橋大教堂的西端有高大的拱門。
菲利普和理查把馬匹交給那名鄉紳看管,便穿過軍營,進入了大教堂。裡邊比外邊還要擁擠。兩邊的側道當作了馬廄,連拱廊的柱子上拴著數百匹馬。中殿裡到處是武裝的人,這裡也有做飯的灶火和睡覺的地鋪。有些人講英語,有些人講法語,還有些人講佛蘭芒語,就是佛蘭芒羊毛商所說的那種喉音很重的語言。大體上說,教堂裡面是騎士,外面是士兵。菲利普遺憾地看到,好幾個人玩九子棋時賭博,他更加不安的是看見了一些女人,她們穿的衣服在冬季來說,實在太單薄,看來正在和男人調情——他想,她們大概是有罪的女人,或者說,但願上帝不容這樣的事情,是些妓女。
為了不看她們,他抬眼去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製的,上面有色彩鮮明的漂亮圖畫,但中殿有這麼多人做飯,這樣的天花板太容易起火了。他跟著理查穿過人群。理查在這兒似乎很自在,信心十足,向貴族爵爺們打著招呼,拍著騎士們的肩背。
大教堂的東端和交叉甬道用繩子隔開。東端看來留給了教士——菲利普想,我看也理應如此——而交叉甬道則成了國王的指揮所。
繩子右邊又有一排衛兵,然後是一群廷臣,再往裡是一圈伯爵,中心的木頭御座上坐著斯蒂芬國王。自從菲利普五年前在溫切斯特見到他以來,他已經老了許多。在他英俊的面孔上有了憂慮的皺紋,他茶褐色的頭髮已經有點發灰,一年的作戰使他更瘦了。他似乎在和伯爵們親切地爭論著,顯然意見分歧,卻沒有生氣。理查走到最裡面一圈的邊上,按照禮節,向他深深鞠躬。國王的目光轉過來,認出了他,聲若洪鐘地說:「王橋的理查!很高興你又回來了!」
「感謝你,我王陛下。」理查說。
菲利普邁步上前,站到他身邊,同樣深深鞠躬。
斯蒂芬說:「你帶個修士來當你的侍從嗎?」所有的廷臣都哈哈大笑。
「這是王橋的副院長,陛下。」理查說。
斯蒂芬又看了一眼,菲利普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了相識的閃亮。「當然,我認識副院長……菲利普,」他說,但他的語調不像問候理查時那樣熱情,「你來是為我打仗的嗎?」廷臣們又一次哈哈大笑。
菲利普很高興國王還記得他的名字:「我來這裡,是因為上帝重建大教堂的工作急需我王陛下的幫助。」
「我已經全聽說了,」斯蒂芬匆匆打斷了他的話,「明天來見我,我明天時間多些。」他扭回頭去和伯爵們繼續低聲商談起來。
理查鞠躬退下,菲利普也照做了。
菲利普第二天沒有和斯蒂芬國王說成話,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仍沒有。
第一天夜裡,他待在一個酒館裡,不時飄來烤肉的香味和蕩婦們的浪笑,使他十分壓抑。不幸的是,城裡沒有修道院。通常,主教會為他提供食宿,但國王如今住在主教宮殿中,而大教堂周圍的所有住房,全都擠滿了斯蒂芬的隨從。第二天夜裡,菲利普一直走到城外,威格福德的郊外,那裡有一家修道院,管著一個麻風病人的療養院。他在那兒得到了硬麵包和淡啤酒充當晚飯,還在地上一個硬邦邦的草墊上安安靜靜地從日落睡到半夜,起來做了早禱,後來還吃了早餐,是沒加鹽的稀粥,但他很高興。
他每天清晨就到大教堂去,隨身帶著授權修道院從採石場取石料的珍貴檔案。日復一日,國王一直沒注意他。別的請願人聚在一起聊天,談起誰得寵和誰失意,菲利普躲在一邊。
他很清楚,他為什麼被撇在一邊等著。整個教會和國王存在爭執。斯蒂芬並沒有履行登基時對教會許下的宏願。他支援了另一個狡猾的人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從而得罪了他弟弟:溫切斯特的亨利主教;此舉也使一心攀附亨利向上爬的沃爾倫·比戈德感到失望。但在教會眼中,斯蒂芬最大的罪過在於:他在一天之內,逮捕了索爾茲伯裡的羅傑主教和他的兩個侄子,林肯和伊利的主教,罪名就是未獲準私建城堡。這一瀆神行為,激起了全國各地大教堂和修道院不約而同的同仇敵愾。斯蒂芬傷心了。作為上帝的僕人,他說,主教們是不需要城堡的,而如果他們興建城堡,就不要指望別人純粹把他們當作上帝的僕人來對待。他倒是真誠得很,可惜太天真了。
這一裂痕已經彌補過了,但斯蒂芬國王不再熱衷聽取神職人員的請願,因此菲利普只好等下去。他利用這段時間思考。他當上副院長以後,就很少有時間這樣靜思了,他很渴望現在能有這樣的機會。如今,他突然有好幾個小時無事可做,於是便用來深思。
終於,廷臣們在他周圍空出了一片空地,使他十分顯眼,斯蒂芬再不理睬他可就太難了。他來林肯的第七天早上,他正沉思著三位一體的神奇象徵,這時意識到剛好有人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和他說話,而這人就是國王。
「你是不是睜著眼睡覺呢,夥計?」斯蒂芬說話的口氣半開玩笑半生氣。
「我很抱歉,陛下,我在靜思。」菲利普說著,補著鞠了一躬。
「沒關係。我想借你的衣服一用。」
「什麼?」菲利普吃驚得有點失態了。
「我想看看城堡的四周,如果我穿得像個修士,他們就不會向我射箭了。來——到一個祈禱室去,脫下你的袍子。」
菲利普的袍服裡面,只有一件貼身內衣:「可是,陛下,我穿什麼呢?」
「我忘了你們這些修士有多寒酸了。」斯蒂芬向一個年輕騎士打了個響指,「羅伯特——把你的緊身衣借給我,快點。」
那騎士正和一姑娘說話,用一個利落的動作脫下緊身衣,向國王鞠了一躬,把衣服罩上,然後還向那姑娘做了個粗俗的姿勢。他的朋友們歡聲大笑。
斯蒂芬國王把緊身衣送給了菲利普。
菲利普輕輕走進聖鄧斯坦的小祈禱室,匆匆禱告一下,請聖徒寬恕,然後脫下袍服,穿上那騎士的有短裙的猩紅色緊身衣。那樣子看起來實在陌生;他從六歲起就穿修士的袍服,就算穿戴得如同女人,恐怕也不會比此時感覺更古怪吧。他走出來,把他的修士袍服遞給斯蒂芬,國王很快套頭穿上了。
接著,國王讓他十分驚詫地對他說:「要是你願意,就跟我來吧。你可以把王橋大教堂的事跟我講講。」
菲利普全然沒有想到。他的第一個本能是想拒絕。在城堡的牆上巡邏的哨兵,會向他射箭,而他身上又沒有修士的袍服來保護。但這是個送上門來的和國王單獨相處的機會,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解釋採石場和市場的事。這樣的機會是不可多得的。
斯蒂芬拿起自己的斗篷,那是一件鑲了白色皮邊的紫色大氅。「穿上這個,」他對菲利普說,「你會把他們的箭矢從我身上引開。」
別的廷臣都安靜下來,觀望著,不知會出什麼事。
菲利普明白,國王是有意這樣做的。他意思是說,菲利普在這座軍營中沒有用,休想以犧牲為國王賣命的人來獲准特權。這並不算不公平。但菲利普知道,如果他接受了這一觀點,他就得回家去,放棄重新佔有採石場和重開市場的希望。他必須接受這一挑戰,他深吸一口氣,說:「也許這是上帝的旨意,我要為救護國王而死。」然後接過那件紫色斗篷,穿到身上。
人群中傳來一陣陣驚訝的低聲議論,斯蒂芬國王本人也露出吃驚的樣子。大家原先都以為菲利普會放棄要求。菲利普幾乎立刻就後悔沒改變主意,但此刻只好聽天由命了。
斯蒂芬轉身朝北門走去,菲利普跟在他身後。好幾位廷臣要跟他們去,但斯蒂芬揮手要他們回去,說:「要是一個修士有全體廷臣跟著,就足以引起懷疑了。」他把菲利普那件袍服的兜頭帽拉到頭上,他們走出大門,進了墓地。
他們穿過軍營時,菲利普身上那件貴重的斗篷引來了好奇的目光,人們猜想他一定是個貴族,但又奇怪不認識他。那目光讓他有罪惡感,如同他是個什麼騙子。沒人去看斯蒂芬。
他們沒有直接向城堡的正門走,而是穿過迷宮般的小巷弄,來到柵內聖保羅教堂的旁邊,正對著城堡的東北角。城牆是大規模的土牆,外面由一道幹壕圍繞。壕溝外面是寬達五十英尺的一片開闊地,內側是壕邊,外側才有房子。斯蒂芬踏上草地,開始向西走,邊走邊打量城堡的北牆,有時還在開闊地外緣靠近房子石牆的地方停下來。菲利普和他一起走著。斯蒂芬讓菲利普走在他左邊,位於他和城堡之間。設定開闊地誠然是給了箭手一個開闊的視野,以便向靠近圍牆的人射箭。菲利普倒不怕死,但他怕痛,他不由得想象著捱上一箭會有什麼痛苦。
「嚇壞了吧,菲利普?」斯蒂芬說。
「夠怕的,」菲利普直言相告,接著,他由於害怕,反倒不顧後果了,於是硬著頭皮反問,「你呢?」
國王神經質地大笑。「有點。」他承認說。
菲利普想起來,這是他講大教堂的事的機會。但當生命處於這種危險時,他難以集中精神。他的眼睛不斷地看著城堡,目光掃過城牆,尋找著彎弓搭箭的人。
城堡佔據著內城的西南角,其西牆是城市城牆的一部分,因此,要圍著城堡轉上一圈,就得出城。斯蒂芬帶菲利普走出西門,走進了叫作新地的城郊。這裡的房子像是農舍,牆壁是泥巴牆,還有村舍般的大院子。從農舍後的田野中刮來刺骨的寒風。斯蒂芬轉向南,依舊繞著城堡走。他指著城堡圍牆上的一座小門。「我猜,我佔領這座城市時,切斯特的雷納夫就是從這裡溜出去逃掉的。」他說。
菲利普走到這裡不那麼害怕了。這裡的小路還有別人在行走,而且這一側的城堡圍牆駐兵也沒那麼多,因為佔據城堡的人擔心的是來自城裡的進攻,而不是來自郊外的。菲利普深吸一口氣,冒出一句:「如果我被射殺了,你願意給王橋一個市場並且讓威廉·漢姆雷歸還採石場嗎?」
斯蒂芬沒有立即回答。他們下山,朝城堡的西南角走去,並且抬頭看著堡中的主樓。從他們的位置看去,那裡簡直堅不可摧。就在城角下,他們轉身進了另一座城門,沿著城堡的南側,走在城市的低處。菲利普又感到危險了。城堡裡的人不難推斷出,這兩個繞著城堡走路的人,是在偵察,因此也就成為捕殺的目標,尤其是身穿紫色斗篷的人。為了轉移自己的畏懼心理,他打量起城堡中的主樓。牆上有些小孔,是廁所的便池出口,衝出來的排洩物和髒東西就落到圍牆下面的壕溝裡,直到腐爛發黴。難怪這裡有一股惡臭呢。菲利普憋著不敢喘大氣,他們連忙走開了。
在東南角上另有一座小些的塔樓。這時,菲利普和斯蒂芬已經走過了城堡的三面。菲利普不知道,斯蒂芬是否已經忘掉了他的問題。他擔心如果再問,國王可能會覺得他逼得太緊而給惹惱了。
他們來到縱貫全城的主要大街,又拐了一個彎,但菲利普還沒來得及感到輕鬆,他們已經穿過另一座城門,進了內城,過了不久,他們就到了大教堂和城堡間的無人地帶。國王竟然停下腳步,菲利普嚇慌了。
他轉過身來和菲利普談話,他站立的位置剛好可以越過菲利普的肩上,仔細觀察城堡。菲利普身穿貂皮鑲邊的紫斗篷,後背完全暴露給城堡的門樓,那裡隨時準備戰鬥的崗哨和弓箭手可以輕而易舉地攻擊他。他卻如同雕像般地站著一動不動,準備會有箭或矛在下一時刻扎到他背上。儘管寒風徹骨,他卻津津冒汗了。
「幾年前我就把那個採石場給了你了,對不對?」斯蒂芬國王說。
「不完全如此,」菲利普從咬著的牙縫中回答說,「你給了我們為大教堂開採石料的權利。但你把採石場交給了珀西·漢姆雷。如今,珀西的兒子威廉趕走了我的採石工,還殺死了五個人——包括一名婦女和一個兒童——並且拒絕我們接近那裡。」
「他不該那樣行事的,尤其是他想要我封他做夏陵的伯爵。」斯蒂芬沉思著說。菲利普感到了希望。但過了一會兒,國王卻說:「該死,我要是能看到一條進入這座城堡的路該多好。」
「請讓威廉重新開放採石場,」菲利普說,「他公然對抗你,還盜竊上帝的東西。」
斯蒂芬似乎充耳不聞。「我認為城堡裡沒有很多人,」他依舊用沉思著的語調說,「我懷疑,他們差不多把所有的人都打發到城頭上來了,為的是顯示一下力量。市場又是怎麼回事?」
這全都是在考驗他,菲利普得出了結論;讓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背對著敵人的弓箭手。他用國王的斗篷的皮邊抹了下眉毛:「我王陛下,每逢星期日,人們就從全郡的四面八方來到王橋做禮拜,並且在大教堂工地上不要工錢幹活。我們剛開始的時候,有幾個做買賣的男人和女人來工地賣肉餅、酒、帽子和刀子,給那些自願幹活的人。於是就形成了一個市場。現在我請你頒給執照。」
「你願意為你的執照付錢嗎?」
付錢是正常的,這一點菲利普知道,但他也知道,對一個宗教團體來說,也可以免繳。「是的,陛下,我願意付錢——除非為了上帝的最大榮耀你肯頒發給我執照,又免於收錢。」
斯蒂芬這才第一次直視菲利普的眼睛:「你是個勇敢的人,站在這兒,背後就是敵人,還和我討價還價。」
菲利普也同樣直率地回望著國王。「如果上帝決定我的生命已經到頭,什麼也救不活我。」他說,那口氣聽起來比他自己感到的還要勇敢,「但是,如果上帝要我活下去,並且建成王橋大教堂,一萬名弓箭手也射不倒我。」
「說得好!」斯蒂芬誇讚著,還在菲利普的肩頭拍了一掌,然後轉向大教堂。菲利普這才鬆了口氣,但已經全身無力了,他走在國王身邊,每走一步,遠離一點城堡,心裡都更踏實一些。但重要的是從國王口中得到毫不含糊的許諾。這期間,隨時都會有廷臣重新圍上來的。他們經過那排崗哨時,菲利普鼓起全身勇氣說:「我王陛下,如果你肯寫一封信給夏陵的郡守——」
他被打斷了。一名伯爵跑了過來,滿臉驚慌的神色,說:「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正朝這裡進發,我王陛下。」
「什麼?有多遠?」
「很近。最多一天——」
「為什麼我事先沒得到訊息?我向四下都派出了人!」
「他們是從福斯要道來的,然後離開大路,穿過田野接近我們。」
「他和誰在一起?」
「在過去兩年裡失去土地的他那邊的所有伯爵和騎士。切斯特的雷納夫也在——」
「當然。那條背信忘義的狗。」
「他把他的騎士全從切斯特帶來了,外加一群貪婪的威爾士人。」
「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千。」
「該死——比我們還多一百。」
這時已有好幾名男爵聚集到周圍,此刻另一個人說話了:「陛下,要是他想通過開闊的田野,他就得過河,在——」
「想得好,愛德華!」斯蒂芬說,「帶著你的人到那個渡口去,看看能不能守住。你還需要弓箭手的。」
「他們現在還有多遠,誰知道?」愛德華問。
先前那位伯爵說:「斥候說很近。他們可能趕在你前邊到達渡口。」
「我馬上就出發。」愛德華說。
「很好!」斯蒂芬國王說,他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上,「我終於要在戰場上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決一死戰了。我要是有更多的人就好了。不過——只多一百人算不上什麼優勢。」
菲利普一直默默地聆聽著這一切,心裡感到不妙。他肯定,他已經說得斯蒂芬眼看就同意了,可是如今國王的心思又不在了。但菲利普並不想放棄。他還穿著國王的紫色斗篷。他從肩上脫下斗篷,遞過去,說:「大概我們倆得換回衣服了,我王陛下。」
斯蒂芬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一位廷臣從國王身後走上去,幫他脫下修士袍服。菲利普把那件王袍遞過去,說:「陛下,你看來對我的要求已經想好了。」
斯蒂芬一經提醒,樣子很慍怒。他抖肩披上斗篷,剛要說話,這時又有人說話了。
「我王陛下。」
菲利普聽出了那聲音。他的心沉下去了。他轉過臉去,看到了威廉·漢姆雷。
「威廉,我的孩子!」國王說,他的語氣就是同他的戰士常用的那種開心口吻,「你來得正是時候!」
威廉鞠了躬,說:「我從我的采邑帶來了五十名騎士和二百個人。」
菲利普的希望化作灰塵。
斯蒂芬顯見得十分高興。「你可真不錯!」他親切地說,「這下我們就比敵人有優勢了!」他用一隻手臂攬住威廉的雙肩,和威廉一起走進了大教堂。
菲利普站在原地,眼看著他們走了。他備受煎熬,剛要成功,但最終威廉的部隊比正義更管用,他痛苦地想。剛才幫國王脫下修士袍服的廷臣,向菲利普伸手遞過袍服。菲利普接了過來。那廷臣隨著國王及其部下進了大教堂。菲利普穿上了他的修士袍服。他深感失望。他望著大教堂的三座巨型拱門。他曾希望在王橋建起同樣的拱門。但斯蒂芬國王站到了威廉·漢姆雷的一邊。國王面臨的是直截了當的選擇:菲利普的正義和威廉的軍隊。他受的考驗算是白費了。
菲利普只剩下一個希望:斯蒂芬國王在這場戰鬥中打敗。
二
天空由黑轉灰時,主教在大教堂裡做了彌撒。馬匹已經備好鞍子,騎士已經穿好鎧甲,戰士已經吃得很飽,烈性葡萄酒灌下他們的肚子,好讓他們一心一意地廝殺。
威廉·漢姆雷和別的騎士及伯爵跪在中殿,戰馬在側道里踏蹄噴鼻,他在提前為當天的殺戮獲得寬恕。
恐懼和激動使得威廉感到舒心。如果國王今天獲勝,威廉的名字將永遠和這一勝仗連在一起,人們會說,是他帶來了增援部隊,扭轉了局勢。要是國王打敗了……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他在冰涼的石頭地面上打了個冷戰。
國王在前邊,穿著嶄新的白袍,手中擎著一支蠟燭。聖餅被舉起來時,蠟燭斷了,燭光滅了。威廉嚇得直抖:這可是個凶兆。一名教士拿來一支新燭,取走斷了的那支,斯蒂芬若無其事地微笑著,但那種自然的恐怖感仍然纏著威廉,他四下張望,發現別人也有同感。
祈禱結束後,一個侍從幫著國王穿上甲冑。他的衣甲長及膝蓋,是皮革縫上鐵環製成的。衣甲前後襟直到腰圍是叉開的,以便可以騎馬。那侍從在他頸部用帶子紮緊。他隨後戴上一頂貼頭帽,上面連著長長的鎖甲護頸,罩住了他的茶褐色頭髮,並保護他的頸項。帽上又罩上一個帶護鼻的鐵盔。他的皮靴上有鎖甲罩和尖馬刺。
在他頂盔貫甲之時,伯爵們圍在他身邊。威廉遵照母親的吩咐,行動儼然已是一名伯爵,他推擠開別人,也站到了國王近旁。聽了一會兒,他才明白,他們在勸說斯蒂芬撤退,把林肯放棄給叛軍。
「你比莫德控制著更多的領土——你可以募集到更多的軍隊,」一個上點年紀的人說,威廉認出他是休勳爵,「到南方去,集合起援軍再回來,在人數上超過他們。」
在斷燭的凶兆之後,威廉巴不得自己能撤下去;但國王無暇顧及這種談話。「我們現在就強大得足以擊敗他們,」他興致勃勃地說,「你的精神跑哪兒去了?」他在腰帶的一邊束上長劍,另一邊束上匕首;鞘都是用木頭和皮革做的。
「雙方的軍隊人數太接近了,」一個留著短短的灰髮和修得很整齊的鬍子的高個子說,他是薩里的伯爵,「這太冒險了。」
威廉知道,用這種論據勸說斯蒂芬是無濟於事的,國王要是再沒點勇戰精神,可就一無所長了。「人數太接近了?」他嘲弄地重複了一遍,「我贊成公平作戰。」他拉了拉指背上有鎖甲的皮護手。那侍從還給他一面蒙皮的木製長盾。他把盾帶繞過脖頸,用左手握好盾牌。
「我們這會兒撤退,沒什麼可損失的,」休還在堅持,「我們甚至連這座城堡都沒佔領。」
「我會失去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在戰場上面對面作戰的機會的,」斯蒂芬說,「兩年來,他一直在迴避我。如今我總算有機會一勞永逸地對付這個叛逆了,我可不打算只是因為人數太接近了,就撤出戰爭!」
一個扈從牽來了他那匹備好鞍的馬。在斯蒂芬要上馬的時候,大教堂西端的門邊出現了一陣驚慌,一名騎士渾身泥汙、鮮血淋漓,跑入中殿。威廉模模糊糊地預感到這是壞訊息。那人向國王鞠躬時,威廉認出來他是愛德華的一個部下,剛才被派去守在渡口的。「我們太遲了,陛下,」那人用粗啞的聲音說,一邊還喘著氣,「敵人已經過河了。」
這又是凶兆。威廉一下子心都涼了。如今在敵人和林肯之間只有一馬平川了。
斯蒂芬剎那間也有點矇住了,但他立即恢復了鎮靜。「沒關係!」他說,「我們可以更快地和他們交手了!」他跨上了他的戰馬。
他的馬鞍上插著戰斧,那侍從遞給了他一支鐵尖磨得晶亮的木杆長矛,他的武器裝備齊了。斯蒂芬嘴裡發出嘖嘖聲,戰馬乖乖地向前走去。
在他走過大教堂的中殿時,伯爵、男爵和騎士們紛紛上馬,緊隨在他身後,他們魚貫走出了大教堂。到了院裡,士兵們也加入進來。這正是人們開始害怕,要看準機會開小差的時候,但他那莊重的步伐,那近乎儀典似的氣氛,加上鎮上居民眾目睽睽的旁觀,使那些失魂落魄的人難以溜掉。
他們的隊伍擴大了一百多人,都是鎮上的居民:胖胖的麵包師、近視的織工、紅臉的釀酒師,他們裝備簡陋,騎著自己的矮腳馬和馴馬。他們投身戰事,說明雷納夫不得人心。
部隊不能走過城堡,因為他們會暴露在雉堞的弓箭手的火箭之下,所以他們走北門——叫作新港拱門,離開城裡,再折向西,戰鬥將在那一帶打起來。
威廉仔細地觀察著地形。雖然城南的小山陡峭地直通河邊,城西這一帶,長長的山脊卻緩緩地落向平原。威廉立即看出來,斯蒂芬選擇了有利位置保衛城鎮,因為無論敵人怎樣接近,他們總會處於國王軍隊的低處。
斯蒂芬離城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時,兩名斥候催馬馳上山坡。他們看到了國王,就徑直朝他奔去。威廉擠到近處,聽他們的報告。
「敵人正在迅速接近,陛下。」一個斥候說。
威廉放眼越過平原看去。一點不錯,他已經看到了遠處黑乎乎的一大片,正在朝他緩緩移動過來:是敵人。他嚇得打了個冷戰。他搖了搖身體,但那種恐懼不肯退去。這要等打起仗來才會消失。
斯蒂芬國王說:「他們是怎麼部署的?」
「雷納夫和切斯特的騎士組成中軍,陛下,」那斥候說起來,「他們是步兵。」
威廉想不出來,斥候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他一定是深入到敵人的營地中去,偷聽到了下達的前進命令。這可得膽大心細才行。
「雷納夫在中央?」斯蒂芬說,「似乎他倒是頭目,而羅伯特反倒不是。」
「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在他的左翼,那支隊伍自稱是被剝奪了繼承權的人。」那斥候繼續說下去。威廉明白他們為什麼用那個名稱——國內戰爭開始以來,他們全都失去了土地。
「那麼說,羅伯特已經授予了雷納夫指揮權,」斯蒂芬若有所思地說,「可惜。我太瞭解羅伯特了——我實際上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而且我可以猜出他的戰術。可是雷納夫,我一點也不清楚。沒關係。右翼是誰?」
「威爾士人,陛下。」
「弓箭手,我估計。」南威爾士人以善射著稱。
「不僅如此,」那斥候說,「他們是一群暴徒,面孔塗成花臉,唱著野蠻的歌曲,拿著斧頭和大棒。很少有馬。」
「他們定是從北威爾士來的,」斯蒂芬沉思著說,「雷納夫答應過他們隨意掠奪了,我是這樣估計的。要是他們進了林肯,上帝可要保佑了。可是他們不會的!你叫什麼名字,斥候?」
「羅傑,外號叫缺地。」那人說。
「缺地?為了這一工作,你會得到十英畝土地的。」
那人激動了。「感謝陛下!」
「現在,」斯蒂芬轉過來,看著他的伯爵們,他就要開始部署了,威廉緊張了,不知道國王會分派他什麼任務,「我的布列塔尼的阿倫爵爺呢?」
阿倫策馬向前。他是一支布列塔尼僱傭軍的頭目,那夥無法無天的人為金錢而戰,只對自己保持忠誠。
斯蒂芬對阿倫說:「我要你和你的勇敢的布列塔尼人在我的左翼打頭陣。」
威廉看出了其中的明智之處:以僱傭軍對付威爾士的冒險者,讓不可信的和無紀律的人相互廝殺。
「伊普爾的威廉!」斯蒂芬叫道。
「我王陛下。」一個騎著黑色戰馬的深膚色的人舉起了他的長矛。這個威廉是另一支僱傭軍的頭目,他們都是佛蘭芒人,據說要比布列塔尼人可靠些。
斯蒂芬說:「你也在我左翼,但列在阿倫的布列塔尼人背後。」
兩名僱傭軍頭目,調轉了頭,馳回自己的隊伍去指揮戰鬥了。威廉不知道將要把他派到什麼地方。他可不想處於前哨。他帶來了一支隊伍,已經夠出風頭的了。一個平安無事的後衛位置挺適合今天的他。
斯蒂芬國王說:「我的伍斯特、薩里、北安普敦、約克和赫特福德的爵爺們,帶著你們的騎士,組成我的右翼。」
威廉再次看出了斯蒂芬部署的明智。這些伯爵和他們的騎士大多是騎兵,將要對付格洛斯特的羅伯特和支援他的那夥被剝奪了繼承權的貴族們,他們大多也是騎兵。但威廉因為沒被列在伯爵們一起而感到失望。國王總不會把他忘掉吧?
「我來坐鎮中軍,不騎馬,和步兵在一起。」斯蒂芬說。
威廉第一次不贊同國王的部署了。只要可能,騎在馬上總要好些。但據說對面的雷納夫所率的部隊是步兵,而斯蒂芬那種過於標榜的公平競爭意識,迫使他在平等條件下同敵人會戰。
「和我在中軍的,是夏陵的威廉和他的部下。」國王說。
威廉不知道該激動還是該害怕。被選中和國王站在一起是莫大的光榮——母親會滿足的——但這就把他置於最危險的境地。更糟糕的是,他要步戰。這還意味著,國王將能眼盯著他,判斷他的表現。他得做出無畏的樣子並且主動和敵人作戰,這和他推崇的避開麻煩、只在迫不得已時才戰鬥的戰術是大相徑庭的。
「林肯的忠誠市民們來殿後。」斯蒂芬說。這是同情心和良好的軍事意識的混合。這些市民在什麼地方都派不上大用場,但用來殿後,對大局影響極小,而且傷亡也不大。
威廉舉起夏陵的伯爵的旗幟。這是母親的另一個主意。嚴格地說,他沒資格用這面旗幟,因為他並不是伯爵;但和他一起的人習慣於追隨夏陵的旗幟——如果質問起他,他起碼可以這樣爭辯。到今天一過,只要戰爭進展順利,他也就可能當上伯爵了。
他的部下聚集在他周圍。瓦爾特和往常一樣,緊隨他身邊,這是一個堅實有力的保障。還有醜鬼格瓦斯、斧頭休和骰子麥爾斯也在左右。死在採石場的吉爾伯特的位置已由聖克萊爾的吉羅姆所頂替,這個年輕人長著稚嫩的面孔,性格卻很陰險。
威廉環顧四周,氣惱地看到了王橋的理查,他衣鮮甲亮,騎著一匹出色的戰馬。他和薩里的伯爵在一起。他沒像威廉那樣為國王帶來一支隊伍,但他的樣子給人以深刻印象——面孔稚嫩,雄姿英發——如果他今天做出壯舉,很可能會受到國王的青睞。戰爭不可預測,國王也難以捉摸。
另一方面,理查今天也可能戰死沙場。那將是多大的一件幸事。威廉平素對女人的慾望也沒有這一願望大。
他向西望去。敵人接近了。
菲利普站在大教堂的屋頂上,他可以看見林肯如同一張地圖展現在眼前。這座老城圍繞著位於山頂的大教堂。這裡街道筆直,花園整齊,西南角上坐落著城堡。新建的城區喧鬧而擁擠,佔據著向南伸展的陡坡,在老城和威特姆河之間展開。這一帶平時熙熙攘攘,一派生意興隆景象,如今卻如同蒙上了罩棺布一般籠罩著恐懼的死寂。人們都站在自家屋頂上觀看著戰鬥。河從東邊流過來,繞過山腳,然後擴大成巨大的天然港,叫作佈雷菲爾德塘,四周碼頭環繞,港中擠滿了船隻。一條名為弗斯代克的運河從佈雷菲爾德塘向西流去——菲利普聽說,會直通特朗河。從高處鳥瞰,菲利普驚訝這條河何以能夠筆直地流上幾英里。人們說,這河是古代開鑿的。
這河邊就是戰場。菲利普遠眺著斯蒂芬國王的軍隊零散地湧出城,緩緩地在山脊上形成了三個整齊的隊形。菲利普看得清楚,斯蒂芬把伯爵們的部隊置於右翼,因為他們都穿著紅色和黃色緊身衣,旗幟鮮明,色彩奪目。他們也最為活躍,來回馳騁,下達著命令,參謀並制訂著計劃。國王左邊的隊伍,佈置在從山脊到運河的緩坡上,服飾灰褐一片,馬匹很少,不慌不忙,儲存著實力,他們一定是那些僱傭軍。
越過斯蒂芬的軍隊再往遠處,運河一線看得不那麼清晰了,與護堤灌木叢混成一片,那裡的叛軍密密麻麻地佈滿田野。起初他們看起來像原地不動;後來,等他過一會兒再看時,他們已經近多了;這時,如果注目而視,他就能辨出他們的運動。他不清楚他們有多強的兵力。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雙方旗鼓相當。
菲利普無力影響這一局面——這種形勢是他深惡痛絕的。他竭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抱著聽天由命的態度。如果上帝要在王橋有一座新的大教堂,就會使格洛斯特的羅伯特今天擊敗斯蒂芬國王,這樣,菲利普就可以要求獲勝的莫德皇后讓他重新擁有采石場和重開市場。而如果斯蒂芬擊敗了羅伯特,菲利普只好接受上帝的旨意,放棄他的雄圖,任憑王橋再次衰退到昏睡不醒的狀態。
菲利普怎樣設想,也無法想成那樣。他願意羅伯特取勝。
勁風拍打著大教堂的塔樓,威脅著要把體弱的旁觀者從鉛皮屋頂上吹到下邊的墓地上。寒風凜冽,菲利普打了個冷戰,把袍服更緊地裹在身上。
這時兩軍相距不過一英里之遙了。
叛軍在離國王的前鋒大約一英里遠的地方停滯不前了。能夠看見他們的密集隊形,卻無法看清細部,只能在心裡著急。威廉想弄清:他們的裝備如何;他們是士氣高昂、咄咄逼人,還是疲憊不堪、懶於出擊;甚至他們人高馬大到何等程度。他們繼續緩緩前行,但殿後的人和威廉一樣焦慮不安,都向前擠著,想把敵人看個究竟。
在斯蒂芬的軍隊裡,伯爵和他們的騎士騎在馬上排成一行,手中的長矛做好預備姿勢,猶如他們在比武場上,比武就要開始了。威廉迫不得已地把他的部隊的所有馬匹都送到後面。他告訴扈從們不要把馬送回城裡,而是要留在那裡,以備急需——他指的是逃跑,不過他沒有明說。如果仗打敗了,逃跑總比等死強。
戰場上一片沉寂,似乎永遠都不會開始戰鬥了。風平息了,馬匹安靜了,不過人還繃緊著弦。斯蒂芬國王摘下頭盔,搔了搔頭。威廉變得躁動了。真打起來倒也罷了,但幹想著不打,讓他感到厭惡。
隨後,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氣氛再次變得緊張了。不知什麼地方冒出了一聲喊殺聲,所有的馬匹都一下子驚了。一聲歡呼,幾乎立刻就被震耳欲聾的蹄聲淹沒了。戰鬥開始了。威廉嗅到了恐懼的酸汗氣味。
他四下張望,竭力想弄清發生了什麼情況,但全然是一片混亂,由於沒有騎馬,他只能看到身邊的情況。右翼的伯爵們似乎已開始向敵人衝鋒。可以推測,對面的部隊——羅伯特伯爵的被剝奪了繼承權的貴族所組成的軍隊,也以類似的方式呼應著,編隊衝鋒。幾乎是頃刻之間,左翼升騰起一聲叫喊,威廉轉過臉去,看到布列塔尼僱傭軍中的騎兵正刺馬向前。在敵軍的相應陣容中當即響起一片令人膽寒的吶喊——那粗啞的叫聲大概是威爾士的暴徒們發出的。威廉看不清誰佔了上風。
他看不到理查的身影。
敵軍前沿的後面,如同群鳥般地飛起十多支箭,並紛紛落在周圍的地面。威廉把盾牌舉過頭頂。他討厭箭——亂箭會殺人的。
斯蒂芬發出一聲吶喊,就衝了上去。威廉拔出劍,向前跑去,一邊呼叫他的人跟上。但他左右兩側的騎兵在衝鋒時呈扇形散開,把他和敵軍隔開了。
在他右邊,鐵器相撞聲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他所熟悉的金屬氣味。伯爵們和喪失了繼承權的人們短兵相接了。他只能看到人馬相撞,旋轉著,衝擊著,不時有人倒下。人喊馬嘶混作一團,威廉能夠聽到某個地方傷員在極度痛苦之中發出的令人心寒的可怕嘶叫。他希望理查是那些叫喊的傷員中的一個。
威廉向左邊望去,膽戰心驚地看見布列塔尼人在野蠻的威爾士部族人的棍棒和斧頭下退卻了。威爾士人狂呼濫叫,你推我擠,迫不及待地向敵人衝殺。他們大概貪婪地想掠奪這座富裕的城市。而布列塔尼人只有再拿一星期的錢這點油水刺激他們前進,在戰鬥中取了守勢,便節節敗退了。威廉感到厭惡。
他因為至今還沒和敵軍交過一下手而不快。他周圍是他屬下的騎士,他前面是布列塔尼人和伯爵們的馬匹。他向前推進,稍稍突出一些,到了國王的一側。到處都是格鬥,馬匹受傷倒地,人與人徒手搏鬥,長劍嘯鳴,震耳欲聾,血腥味令人作嘔;但威廉和斯蒂芬國王此刻已經陷進了死亡圈。
菲利普什麼都能看見,但他什麼也不懂,不清楚戰鬥正在如何進展。全都是一團混亂:閃亮的刃鋒,衝鋒的戰馬,起伏的旗幟,而那廝殺的聲音,隨風飄來,又因距離太遠而減弱。簡直讓人沮喪得發狂。有些人倒地死去,另一些人前仆後繼,但他說不出誰勝誰負。
大教堂的一個教士身穿毛皮斗篷,站在近旁,他看著菲利普,說:「打得怎麼樣了?」
菲利普搖搖頭,說:「我說不清。」
他嘴裡雖然這麼說,眼睛還是在盡力分辨著。在戰場的左翼,有些人在從山上向運河逃去。他們是身穿灰褐色服飾的僱傭軍,連菲利普都看明白了,逃跑的是國王的軍隊,而塗著花臉的部族人的攻擊部隊則在追蹤。威爾士人勝利的呼喊聲連這裡都能聽到了。菲利普提起了希望:叛軍已然取勝了!
隨後,在另一翼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在騎兵部隊廝殺的右翼,國王的部隊看來在後退。起初只是零散的,後來就是整個隊形一步步後退,最後變成了快速地後退;就在菲利普看著的時候,撤退成了潰退,大批的國王人馬調轉馬頭,開始從戰場上潰逃。
菲利普精神一振:這大概是上帝的旨意!
戰鬥會這麼迅速地結束嗎?叛軍雖在兩翼推進了,但中軍還呈膠著狀態。斯蒂芬國王周圍的人比兩翼拼得更兇。他們能力挽狂瀾嗎?也許斯蒂芬和格洛斯特的羅伯特要親自決戰。有時候,雙方主帥的單打獨鬥會最後定局,而不論戰場上其他地方的勝負。這場仗還沒打完。
戰場上的局勢急轉直下。有一陣,兩支軍隊勢均力敵,雙方戰鬥激烈,隨後,國王的人馬迅速潰退。威廉深為痛心。在他的左邊,布列塔尼僱傭軍向山下跑去,被威爾士人一直趕進運河;在他的右邊,伯爵們的騎兵調轉旗幟,撤出戰鬥,試圖逃回林肯城。只有中軍還在堅持:斯蒂芬國王處在激烈戰鬥的核心,他手持長劍左衝右突,夏陵來的人如同狼群般圍著他和敵人廝殺。但局勢不穩。如果兩翼繼續撤退,國王將會處於被包圍狀態,最後完蛋。威廉希望斯蒂芬能夠撤退。可是國王並不明智,而是十分勇敢地繼續戰鬥。
威廉感到整個戰場在向左移。他張望了一下,看到佛蘭芒僱傭軍從後面上來,壓向威爾士人,迫使他們停止下山追擊布列塔尼人,轉過身來保衛自己。經過一段時間的混戰之後,切斯特的雷納夫的人,從中路的戰線上攻擊佛蘭芒人,使佛蘭芒人處於切斯特人和威爾士人的前後夾擊之下。
斯蒂芬國王看到這一新局面,就催促他的部下向前推進。威廉覺得雷納夫可能犯了錯誤。如果國王的部隊能夠與雷納夫的隊伍交手的話,雷納夫自己就會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
威廉的一個騎士在他面前倒下,使他突然陷於戰鬥的核心。
一個壯實的北方人,手持帶血的長劍向他衝上來。威廉輕易地躲開了那一刺,他是生力軍,而對手已經疲憊了。威廉朝那人的臉上刺去,沒有刺中,同時又避開了對方刺來的一劍。他把劍高舉過頭,故意敞開中間門戶讓對方來刺;那人果然邁步向前,又刺出一劍,威廉向旁邊一閃,同時雙手握劍朝那人肩部猛劈下去。這一劍劈開了那人的鎧甲,砍斷了他的鎖骨,跟著他就倒了下去。
威廉一時間很是自得,他的恐懼消失了。他吼著:「上吧,你們這些狗!」
有兩個人接替了那個倒下的騎士的位置,同時向威廉攻擊。他抵擋住了他們倆,但被迫連連後退。
他右邊有個人衝了過來,他的一個對手只好轉過身去,對付一個手拿砍刀的紅臉漢子,那人的模樣像是個發了瘋的屠夫。這一下就只剩下一個人需要威廉對付了。他狂暴地獰笑著,逼上前去。他的對手慌了,揮劍向威廉頭上亂砍。威廉低頭躲過,一劍刺中那人短鎖子甲下面的大腿。那人腿一彎,人就倒下了。
威廉又一次沒有敵手了,他站著不動,喘著氣。有一陣兒,他曾以為國王的軍隊就要垮了,但他們重新聚集起來,此刻,兩翼看來都佔了上風。他向右邊望去,想弄明白是從哪兒衝來的人,分散了他的一個對手的注意力。他看到原來是林肯的居民在拼命和敵人作戰,實在令他驚訝。也許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可是,在伯爵們從那一翼潰逃之後,是誰把他們集合起來的呢?他的問題有了答案:他看見騎著戰馬的王橋的理查正在督促鎮民們向前。威廉感到老大不痛快,他的心沉下去了。要是國王看到理查這麼勇敢,就會使威廉的全部工作成為一場徒勞。威廉朝斯蒂芬那邊望去,剛好看到國王與理查目光相遇,國王還揮手鼓勵理查。威廉憤憤然地罵了一聲。
鎮民們這番衝擊解了國王受到的壓力,然而為時不久。在左翼,雷納夫的人馬擊潰了佛蘭芒僱傭軍,此刻,正調轉過來衝向守軍的中心。與此同時,所謂的喪失了繼承權的人們重新聚集起來,向理查及鎮民們反撲,戰鬥變得白熱化了。
威廉遭到一個手持戰斧的大漢的攻擊。他沒命地躲著,突然擔心起自己的生命來。戰斧每揮一下,他就往後跳一步,畏懼地意識到:國王的全部人馬都和他一樣節節敗退著。在左翼,威爾士人又衝回山上,還令人難以置信地邊衝邊扔石頭。這種戰法雖然可笑,但很實用,因為威廉此時不得不分心去躲避石頭,同時還要抵擋那個揮戰斧的大漢。似乎敵人比原先多得多了,威廉絕望地感到,這場仗眼看著就要輸了,他自己也有喪命的危險,這時,一陣歇斯底里的恐懼湧上喉頭。國王這會兒該逃掉了。他何必還要打下去?這簡直是愚蠢——他會給殺掉——他們全會給殺掉的!威廉的對手高高舉起戰斧。威廉的戰鬥本能一時佔了上風,他不再像剛才那樣後退,相反,他向前一躍,直向那大漢的面孔刺去。他的劍尖插進了那人下須下邊的脖子。威廉用力一捅到底。那人的眼睛閉上了。威廉謝天謝地地鬆了口氣。他抽出劍,向後一跳,躲開從那死人手中落下的戰斧。
他瞥了一眼國王,就在他左邊幾步之外。就在他看著的時候,國王正揮劍向下猛砍一個敵人的頭盔,那劍像根嫩枝條似的一下斷成了兩截。國王這下該跑了,得保住一條性命以便他日再戰。但這個希望太早了。威廉剛轉過半身準備逃跑,一個鎮民遞給國王一把長柄的伐木斧。國王接過斧頭,又繼續戰鬥了,實在讓威廉感到沮喪。
威廉禁不住想逃跑。他朝右邊看去,瞧見理查像個瘋子似的徒步作戰,他揮著長劍殺出一條血路,左右和中間的敵人紛紛倒地。威廉眼見這個競爭對手在堅持戰鬥,就不逃跑了。
威廉又受到了攻擊,這次的敵人是個身披輕甲的小個子,他動作極其靈敏,手中的劍在日光下閃閃耀眼。當他們的武器相撞時,威廉知道他遇上了強勁的對手。他又一次發現自己處於守勢,重新擔心起自己的生命,而他既然知道這場仗要敗,也就洩了氣,沒有戰鬥意志了。他抵擋著劍劍指向他的劈刺,心想著要是能有一劍有力地刺穿那人的甲冑就好了。他看準一個機會,揮動他的劍。那人邊躲邊劈,威廉感到左臂發麻。他受傷了。他嚇得直噁心。他在對方的攻擊下連連後退,覺得腳下不穩,古怪極了,猶如大地在他下面搖晃。他的盾牌鬆鬆地垂在頸下,他那不吃勁的左臂已經握不住盾牌了。那小個子敵人覺察到自己的勝利,加緊了攻勢。威廉看到死亡在即,內心充滿了垂死的恐懼。
突然,瓦爾特出現在他身邊。
威廉往後退著。瓦爾特雙手揮劍。他趁著那小個子還沒反應過來,像砍小樹般把那人砍倒了。威廉鬆了一口氣,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伸出右手扶住瓦爾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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