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聖殿春秋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威廉四下張望,看到了那個抱著紅臉蛋嬰兒的紅臉蛋女孩子就站在人群背後,似乎儘量不引人注意。他想起來,那個蓄著黑鬍子的男人——大概是她父親——剛才怎麼急切地讓她躲起來。他決定在離村前解開這個謎,他和她目光相遇,招呼她前來。她回頭去看,希望另有所指。「就是你,」威廉說,「過來。」

那個蓄黑鬍子的男人看見了她,氣得哼了一聲。

威廉說:「誰是你的丈夫,丫頭?」

那父親說:「她沒有——」

他太遲了,可惜,那女孩子已經說了:「愛德蒙。」

「噢,你已經出嫁了。你父親是誰?」

「是我,」那個蓄黑鬍子的男人說,「西奧博爾德。」

威廉轉過臉問亞瑟。「西奧博爾德是自由民嗎?」

「他是農奴,老爺。」

「農奴的女兒出嫁的時候,她的東家作為主人是不是享有初夜權呢?」

亞瑟震驚了:「老爺!那種原始的習俗在這塊地方早就不再強制施行了!」

「不錯,」威廉說,「那做父親的就要出一筆錢來贖。西奧博爾德交了多少錢?」

「他還沒交,老爺,不過——」

「沒交!她倒已經有了個胖胖的紅臉蛋孩子!」

西奧博爾德說:「我們一直沒有那筆錢,老爺,她和愛德蒙有了孩子,而且想結婚,但我們現在交得起錢了,因為我們已經收了莊稼。」

威廉朝那女孩子笑著:「讓我來看看這嬰兒。」

她很害怕,但她不能不走過去把嬰兒交給他。威廉走近她,輕輕地從她手裡接過孩子。她眼睛裡充滿恐懼,但沒有抗拒他。

那嬰兒開始哭叫。威廉抱了一會兒,然後用一隻手抓住孩子的兩個腳踝,猛地盡力向空中一拋。

那女孩像是報凶信的女妖似的尖叫起來,看著孩子向空中飛上去。

她父親伸出兩臂向前跑著,準備在嬰兒下落時接住。

就在女孩子看著天上發出尖叫時,威廉一把抓住她的衣裙,撕開了。她露出了粉紅色圓潤的年輕胴體。

她父親把嬰兒平安地接住了。

那父親把嬰兒遞給一個婦女,轉過身來看著威廉。

威廉說:「既然我在新婚夜沒有得到應有的權利,而且贖金也還沒交,我現在就來取欠我的。」

那父親朝他衝過去。

威廉拔出了劍。

那父親站住了。

威廉看著那女孩子,她躺在地上,竭力用雙手遮著赤裸的身體。她那恐懼的樣子使他勃起了。「等我完事之後,我的騎士們也要玩玩她。」他露出得意的獰笑說。

三年之中,王橋變得難以辨認了。

自從那次聖靈降臨,菲利普和他的自願幹活兒的大軍挫敗了沃爾倫主教的陰謀以來,威廉沒再來過這兒。當年,從修道院的大門外直到那座橋的泥濘小路上,散亂地擠著四五十間木頭房子,如今,當他穿過起伏的田野走近村子時,看到那兒起碼有三倍以上的房子。這些房子圍著修道院的灰色石牆,形成一道褐色的鑲邊,並且佈滿了修道院與河岸之間的空地。有好幾棟房子看起來蠻大的。在修道院的圍牆之內,有幾棟新的石頭建築,而大教堂的牆壁看來也升高得很快。河邊有兩座新碼頭。王橋已經成了一座城鎮。

這地方的外觀證實了他從戰場歸來後腦中一直增長著的疑團。在他四下巡視,收斂欠租和恐嚇不聽話的農奴時,他不斷地聽人談起王橋。無地的年輕人到那裡去幹活兒;富裕家庭送他們的兒子到修道院的學校去讀書;小農到那裡把雞蛋和乳酪賣給在工地上幹活兒的人;大家在節日都到那裡去,儘管還沒有大教堂。今天就是個節日——米迦勒節,今年剛好趕上星期日。那是個溫和的早秋上午,是適合旅行的好天氣,那裡一定人山人海。威廉想弄清是什麼東西吸引著他們到王橋去。

他的五名親信隨同他一道騎馬前行。他們在一個個村子裡幹下了件件駭人之事。威廉巡視的訊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四鄉,開始幾天之後,人們就知道了會出現什麼事情。在威廉要來時,人們把兒童和年輕婦女送到森林裡藏匿起來。人們從內心感到恐懼,這讓威廉感到很得意:這下他們總算知道要循規蹈矩了。他們當然都知道如今是他在主事!

他們一行人接近王橋時,威廉策馬疾馳,那五個人緊緊相隨。這種疾馳而至總會產生更深的印象。別人紛紛退到路邊,或者跳到田裡,給這些高頭大馬讓路。

他們衝過木橋,蹄聲震耳欲聾,根本不理睬收過橋費的修士,但他們前面的窄道被一輛滿載著大桶石灰的牛車擋住了,兩頭碩大的公牛拉著車緩緩地走著,騎士們胯下的馬匹被迫突然放慢了速度。

他們跟在牛車的後面走上山坡,威廉往四下看著。匆匆建起的新房子把舊房子間的空地都擠滿了,他注意到一家飯館、一家酒館、一個鐵匠鋪和一個製鞋作坊。那種繁榮的氣象是不容置疑的。威廉心中滿懷嫉妒。

然而,街上人並不多。或許他們都上坡到修道院去了。

他率領著他的騎士,跟著牛車,穿過修道院的大門。這不是他喜歡走的那種大門,他憂心忡忡,唯恐人們會注意到他,嘲笑他,所幸根本沒人正眼看他。

和牆外清清冷冷的城鎮相反,修道院內卻是一派忙碌景象。

威廉勒住馬,四下張望,想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這裡人頭攢動,熙來攘往,活動眾多,起初他感到目不暇接,有點眼花繚亂。後來才看出有三大活動區。

離他最近的是靠近修道院西頭的市場。沿南北方向排列著整齊的攤位,好幾百人在通道里轉來轉去,購買吃的、喝的、鞋帽、刀子、腰帶、小鴨、小狗、罐子、耳環、毛氈、線、繩和幾十種各色各樣的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市場顯然很繁榮,所有不斷轉手的便士、半便士和四分之一便士累積起來,是一筆很可觀的款子。

威廉痛苦地想,難怪夏陵的市場日漸蕭條,原來在王橋這兒有了日益興旺的市場取而代之了。攤位的租金、供貨人的賦稅和銷售的稅金,原本要流進夏陵伯爵的腰包的,現在卻充實了王橋修道院的金庫。

但市場是要有國王頒發的執照的,威廉確定菲利普副院長並沒有。他大概打算一被抓住就馬上申請執照,就像北溪的那個磨坊工似的。可惜,威廉要想教訓菲利普可沒那麼容易。

市場過去就是一片寧靜的地方。緊靠迴廊,就是舊教堂交叉甬道的位置,有一座上有天篷的聖壇,一位白髮修士正站在前面誦讀一本經書。聖壇的遠端,排成整齊佇列的修士們正在唱讚美詩,不過離這裡距離太遠,歌聲被市場的嘈雜聲所淹沒了。那裡有一個小型的宗教集會。大概是九時課,一種專門為修士祈福的祈禱,威廉想:當然,為了米迦勒節的主要祈禱活動,一切工作和市場生意都要停下來的。

在修道院的最遠端,大教堂的東翼正在修建。菲利普副院長從市場上搜刮來的錢就花在這牆上了,威廉酸溜溜地想。牆壁已經砌到三四十英尺高了,窗戶和連拱廊頂的輪廓已然可見。工人們在整個工地上比比皆是。威廉覺得,他們看上去有點怪模怪樣,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是他們穿的五顏六色的衣服。他們當然不是正規的工匠——付工錢的工匠在今天這樣的節日是要休息的。這些都是自願幹活兒的人。

他沒想到會有這麼多自願幹活兒的人。好幾百個男男女女在抬石頭、劈木料、滾大桶和拉著整車的沙子從河邊過來,他們在這裡幹活兒,只圖的是寬恕他們的罪過。

那個狡猾的副院長真夠詭計多端的,威廉嫉妒地觀察著。到大教堂來幹活兒的人總要把錢花到市場上,而到市場來的人也要到大教堂工作一陣子,因為想贖罪。真是互為因果,相得益彰。

他策馬前進,穿過墓地到工地,好奇地想靠近些看看。

連拱廊的八個巨大的扶壁,沿工地兩側排列下去,構成相向的四對。從遠處看,威廉還以為他能看到把兩面相鄰的扶壁連在一起的圓形拱頂,但這時他才明白,拱頂還沒有建呢——他剛看到的不過是木製臨時支撐,外形和真的一樣,在造拱頂和灰泥乾燥這段時間,用來撐起石料的。臨時支撐沒放在地面,而是由扶壁頂端伸出的柱頭模樣的東西支撐著。

與扶壁平行的側甬道外牆也在砌高,為窗子留出了規則的空洞。每個窗洞中間,都從牆線上伸出扶垛。從沒砌好的牆的開口端看進去,威廉可以瞧見,牆不是實心的,而是由中空的兩層石頭牆構成的,中空處看來要填進沙子和灰漿。

腳手架由結實的木柱捆紮在一起構成,木柱之間是用有彈性的枝條和編織的草蓆搭成的棧橋。

威廉注意到,這裡可花了不少錢。

他騎馬繞著聖壇的外圍轉了一圈,後面跟著他的騎士。靠牆搭著一些木頭的披屋,是工棚和匠人們的住處。大多數棚屋這會兒都鎖著,因為今天沒有建築工砌石頭,也沒有木匠做臨時支撐。不過,匠人中的工頭們——建築匠工頭和木匠工頭——正在指揮從河邊運材料來的自願幹活兒的人,告訴他們在哪裡堆放石頭、木料、沙子和石灰。

威廉騎馬繞過教堂的東端來到南側,這裡有些修道院的房子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好從原道往回走,心中想著菲利普副院長的鬼聰明著實讓人吃驚,他居然能讓他的工頭們在星期日忙個不休,讓這些幹活兒的人自願不要錢。

在他回顧他所看到的一切時,看來再清楚不過的是,夏陵采邑財富的減少,大都要歸咎於菲利普副院長。農田沒有了小夥子,他們到工地去幹活兒掙錢了,而夏陵鎮——這塊伯爵采邑的珠寶——也因新崛起的王橋鎮而黯然失色。這裡的居民向菲利普而不向威廉交租,在這個市場買賣東西的人為修道院而不為伯爵采邑增加收入。何況菲利普還擁有曾經使伯爵致富的木材、牧地和採石場。

威廉和他的手下騎馬穿過修道院,來到市場。他決定到近處看一看。他催馬走進人群,只能一寸寸地向前挪動。人們並不嚇得散開,給他讓路。當他的馬碰著人的時候,他們抬頭看看威廉,那神色分明不是畏懼,而是氣憤或厭煩,而且只是由於珍惜自己的時間,還帶點優越感,才讓開那條路。這裡沒人怕他,這讓他有點心虛。要是人們不害怕,那就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來了。

他沿著一排攤位走過去,再沿另一排攤位回來,他的騎士尾隨著他。他因人群的緩慢移動而垂頭喪氣。下馬步行倒可能會快些;可是那樣一來,他確定,這些不肯屈從的王橋人很可能會不把他放在眼裡,衝撞他。

他沿著回去的過道剛走過一半,就看到了阿蓮娜。

他猛地勒住馬,死死盯著她。

她不再是三年前聖靈降臨節那天他在這兒見到的那個腳穿木底鞋,瘦削、緊張、驚恐的姑娘了。她那張當時因慌張而抽緊的面孔,如今重又舒展,而且還有一種幸福和健康的神采。她深色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她搖頭的時候,鬈髮在她臉蛋周圍亂顫。

她實在太美了,她使威廉頭暈目眩,慾火上升。

她穿著一件繡著斑斕圖案的猩紅色袍子,她那富有韻味的雙手閃著戒指的金光。她身邊有個年紀大些的女人,稍稍站在一側,像是個僕婦。他母親說過,她有很多的錢,所以理查才能成為鄉紳,並裝備著優良的武器,加入了斯蒂芬國王的軍隊。該死的。她曾經一度一貧如洗,無權無勢——她是怎麼發跡的呢?

她在一個出售骨針、絲線、木頂針和別的縫紉必需品的攤位跟前,和矮個子、黑頭髮的猶太商販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貨品。她的神態自信、果斷而輕鬆。她已恢復了原先做郡主時的那種沉著鎮靜。

她看上去比以前大多了。她當然已經大了:威廉現在二十四歲,她應該是二十一歲了。但她的變化不只在模樣上,她身上毫無孩子的稚氣了,她成熟了。

她抬起頭來,遇到了他的目光。

上次他死盯著她看,她羞紅了臉,跑開了。這次她堅定地站在原地,回眸盯著他。

他擠出一個表示相識的微笑。

她臉上掠過一種冷峻而輕蔑的表情。

威廉感到自己臉上發燒。她還像過去一樣高傲,她現在還像五年前那樣蔑視他。他羞辱了她,強姦了她,但她不再怕他了。他想和她說話,告訴她,他還可以照以前那樣再次糟蹋她;但他不願隔著那麼多人的腦袋把這話喊出來。她那毫不畏縮的盯視使他自覺渺小。他想嘲笑她,但又不能,而且他知道自己正扮著愚蠢的鬼臉。他狼狽不堪,轉過身來,踢著馬往前走;但人群擁擠著,他騎不快,他痛苦地一步步躲開她,仍然感到那令他畏縮的目光燒灼著他的後頸。

他總算逃出了市場,卻又面對面地碰到了菲利普副院長。

這個小個子威爾士人,兩手叉腰,下頜咄咄逼人地向前伸著。他仍像以前那樣瘦,威廉看出來,他那不多的一圈頭髮,已經過早地由黑變灰。就他的職務來說,他的模樣不再顯得過於年輕了。此刻他的一雙藍眼睛正閃著憤怒的光芒。「威廉老爺!」他用一種挑戰的聲調叫著。

威廉擺脫關於阿蓮娜的念頭,想起他還有個理由要控告菲利普:「我很高興碰上了你,副院長。」

「我也一樣。」菲利普氣憤地說,但他眉宇間顯出了懷疑的陰影。

「你在這兒辦了個市場。」威廉指責地說。

「那又怎麼樣?」

「我不信斯蒂芬給王橋開設市場發過執照。就我所知,別的國王也沒有過。」

「你怎麼敢?」菲利普說。

「我或者任何人——」

「你!」菲利普用蓋過他的聲音喊著,「你怎麼敢跑到這裡來,侈談什麼執照——你,在過去的這一個月裡,你在這個郡裡到處放火、搶掠、強姦,而且至少還有一樁謀殺——」

「那礙不著你什麼——」

「你怎麼敢跑到修道院裡,侈談什麼執照!」菲利普叫道。他向前邁了一步,向威廉搖晃著一個指頭,嚇得威廉的坐騎驚慌地直往一邊躲。菲利普的嗓門比威廉的更響亮,威廉連一個詞也插不進去。一群修士、自願來幹活兒的人和市場上的顧客圍了上來,看著這兩個吵嚷的人。菲利普益發不可收:「你幹下這種種罪行之後,你只該說一件事:‘神父,我犯了罪!’你應該在修道院中下跪!你應該請求寬恕,如果你還想逃避地獄之火的話。」

威廉臉色蒼白。一提起地獄,他內心就充滿了難以遏制的恐懼。他竭力打斷菲利普滔滔不絕的責難,說著:「你的市場又怎麼解釋?你的市場又怎麼解釋?」

菲利普幾乎沒聽見。他已經義憤填膺。「為你幹下的可怕罪過請求寬恕吧!」他叫道,「跪下!跪下!否則你就會在地獄中遭火燒!」

威廉嚇得完全相信了;他要是此刻不跪下來在菲利普面前祈禱,他就非遭地獄之火的煉燒不可了。他知道他早就該懺悔了,因為除了他在巡視伯爵采邑時犯下的罪行之外,還在戰爭中殺死了許多人。要是沒等他懺悔就死了可怎麼辦?他想到地獄中的永恆之火和手握利刃的魔鬼,就開始心驚膽戰了。

菲利普又朝他邁了一步,伸出手指點著,叫道:「跪下!」

威廉騎著馬向後退。他絕望地四下看了看。人群圍攏上來。他的騎士就在他身後,個個目瞪口呆:他們不曉得該怎麼對付來自一名手無寸鐵的修士心靈上的威脅。威廉從來受不得任何羞辱。在捱了阿蓮娜的蔑視後,又遇到這種責難,實在太過分了。他拉緊韁繩,讓他那匹碩大的戰馬危險地倒退著。人群在那強大的馬蹄前閃開了一條路。等馬的前蹄再次落地時,他狠踢了它一下,馬又往前一躥。圍觀的人散開了。他又踢了它一下,馬便奔跑起來。他為羞辱之火燒灼著,驅馬馳出了修道院的大門,他的騎士緊隨著他,如同一群狗被一個老婦人用掃帚趕著,狂吠著跑開。

威廉在主教宮殿的小祈禱室冰冷的石頭地面上,嚇得發抖地懺悔了他的罪行。沃爾倫主教默默地聽著,威廉羅列著他所犯下的屠戮、鞭打和強姦罪時,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厭惡的神色。即使在威廉懺悔的時候,他對這位目空一切的主教也充滿厭惡感:瞧他那乾乾淨淨的一雙白手合在胸前,他那半透明的鼻孔略張著,似乎塵埃飛揚的空氣中有什麼惡臭。請求沃爾倫赦免,對威廉來說,是一種折磨,但他的罪孽深重,普通的教士無法予以寬恕。因此他只好膽戰心驚地跪著,這時沃爾倫命他在伯爵城堡的祈禱室中點起一支長明蠟燭,然後告訴他,他的罪孽就得以赦免了。

那種恐懼霧一般地緩緩升騰而去了。

他們走出祈禱室,來到煙氣騰騰的大廳,坐到火邊。已進入秋冬之交的季節,在這座石頭蓋的大房子裡,煞是涼氣侵人。一名廚工端上來熱乎乎的加了蜂蜜和生薑的香辣麵包。威廉終於感到平靜如常了。

這時他又記起了其他問題。巴塞洛繆的兒子理查對伯爵采邑提出了要求,而威廉自己財力不支,無法招募一支數目足以令國王滿意的軍隊。他在過去這一個月裡,搜刮盡了所有的現金,但仍不敷使用。他嘆息一聲,說:「那個該死的修士在喝夏陵伯爵采邑的血。」

沃爾倫伸出他那爪子般的、指頭長長的、蒼白的手拿了塊麵包:「我一直在思索,你要多久才能得出結論。」

當然,沃爾倫早在威廉之前就都料到了。他確實無與倫比。威廉巴不得不和他談話。但他需要聽聽主教從法律上提出的看法:「國王從來沒有給王橋頒發過經營市場的執照,是吧?」

「就我所知,絕對沒有。」

「那就是說,菲利普違反了法律。」

沃爾倫聳了聳披著黑袍的瘦肩:「就其價值而論,的確如此。」

沃爾倫似乎無動於衷,但威廉卻步步深入:「得對他加以制止。」

沃爾倫莫測高深地微微一笑:「對付他,你可不能用對付未經批准就嫁出女兒的農奴們的那套辦法。」

威廉的臉漲紅了,沃爾倫在影射他剛剛懺悔過的一樁罪行。「那你想怎麼對付他呢?」

沃爾倫考慮著:「市場屬國王的特權。在和平的日子裡,他大概會親自過問這類事。」

威廉嘲弄地笑起來。沃爾倫儘管機靈,但還不如威廉瞭解國王。「即使在和平時期,他也不會因為我揭發了一個沒有執照的市場而感激我的。」

「嗯,那麼,代他處理地方事務的人是夏陵的郡守了。」

「他又能怎麼樣?」

「他可以發出一紙令狀,在郡庭上控告修道院。」

威廉搖了搖頭:「這是我最不願意的了。郡法庭可以課以罰金,修道院把錢一交,市場就照樣辦下去。這無異於頒發了執照。」

「麻煩的是,當真沒什麼理由拒絕讓王橋設市場。」

「從王橋到夏陵要足足走上一天呢!」

「人們願意走長路。」

沃爾倫又聳了聳肩。威廉明白,他聳肩就是他不同意。沃爾倫說:「按照傳統,一個人願意花白天的三分之一時間走到市場上去,在市場上待上三分之一的白天,再用白天的三分之一時間走回家。所以嘛,一座市場要為周圍白天三分之一時間路程的人們服務,也就合七英里的距離。如果兩座市場相距十四英里以外,其涉及區域就互不重疊。夏陵鎮距王橋有二十英里。按規定,王橋有資格開設市場,國王應該批准。」

「國王可以隨心所欲。」威廉氣沖沖地說,但他內心卻很煩惱。他原先並不知道有這麼個規定。這可讓菲利普副院長立於不敗之地了。

沃爾倫說:「反正,我們不該和國王打交道,我們要在郡守那兒做文章。」他皺起眉頭,「郡守可以命令修道院停辦沒有執照的市場。」

「那要耗費很多時間的,」威廉傲慢地說,「誰會理睬一個沒有威脅做後盾的通知呢?」

「菲利普可能會的。」

威廉不信:「他為什麼會呢?」

沃爾倫毫無血色的嘴邊泛起嘲弄的笑意。「我不敢說我能不能給你講清楚,」他說,「菲利普相信,國王就是法律。」

「蠢念頭,」威廉不耐煩地說,「國王就是國王嘛。」

「我跟你說了,你不會明白的。」

沃爾倫那種未卜先知的神氣很讓威廉惱火。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去。他望著窗外,能夠看到附近的山頂,那兒有沃爾倫四年前起建的城堡的土石工程。沃爾倫曾經指望過從夏陵的伯爵采邑的收入中獲得建築費用。菲利普打破了他的計劃,如今土堆上已長滿了草,荊棘填塞了幹壕。威廉想起,沃爾倫曾指望用夏陵伯爵的採石場的石料。如今採石場在菲利普手裡。威廉自忖著說:「如果我能奪回採石場,我就可以用來抵押,借到錢招募一支隊伍。」

「那你何不把它奪回來?」沃爾倫說。

威廉搖搖頭:「我試過一次。」

「而菲利普勝了你。但這會兒那兒已經沒有修士了,你可以派一夥人去,趕走採石匠。」

「但我怎麼能阻止菲利普再回來呢,就像他上次那樣?」

「圍著採石場,豎一圈高籬笆,再留下一個長年的看守。」

這倒可以,威廉熱切地想。這可以一舉解決他的問題。可是沃爾倫出這個主意的居心何在呢?母親曾警告他要當心這個無恥的主教。「對於沃爾倫·比戈德,你只要瞭解一點,」她曾經講過,「那就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策劃的。從來沒有一時衝動的事,從來沒有馬馬虎虎的事,從來沒有草率隨便的事,從來沒有白費工夫的事,尤其是絕沒有慷慨大度的事。」但沃爾倫憎恨菲利普,而且曾經發誓讓他建不成大教堂。有這一條動機就足夠了。

威廉一邊看著沃爾倫,一邊動著腦筋。他從一個教士起步,年紀輕輕的就當上了主教,但王橋是個既不起眼又很窮困的教區,沃爾倫必定只把這裡當作繼續往上爬的墊腳石。然而,正在贏得財富和聲譽的卻不是主教,而是修道院。在菲利普的形象造成的陰影中,沃爾倫和威廉同樣黯然枯萎。他倆同樣有理由要毀掉他。

威廉想通了,暫時只好為了他自己的長遠利益,再次把對沃爾倫的厭惡放到一邊。

「好吧,」他說,「這可以辦到。但如果菲利普事後向國王申訴呢?」

沃爾倫說:「你就說,是出於報復菲利普沒執照的市場才這麼做的。」

威廉點點頭:「只要我能帶著一支像樣的軍隊回去參戰,什麼藉口都成。」

沃爾倫的眼裡閃著邪光:「我有一種感覺,菲利普如果不得不以市場價收購石頭的話,他就建不起大教堂。而如果他一停止建設,王橋就會衰落。這下可就把你所有的問題全都解決了,威廉。」

威廉不打算表示感謝:「你是真恨菲利普,是吧?」

「他妨礙我的事。」沃爾倫說,但在那一刻,威廉瞥見了主教冷漠、謀算的姿態背後赤裸裸的兇殘。

威廉又恢復了講求實際的姿態。「那兒大概有三十名採石工,有些還有老婆孩子。」他說。

「那又怎麼樣?」

「可能會有一場流血。」

沃爾倫揚起了他的黑眉毛。「真的?」他說,「那樣的話,我將給予你赦免。」

天還黑著,他們就出發了,為的是在天亮時到達。他們舉著火把,亮光晃得馬匹受驚。除了瓦爾特和那四名騎士,威廉還帶著六名士兵。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十多個農民,他們準備挖溝豎籬笆。

威廉堅信周密的軍事行動計劃,這正是他和他的部下對斯蒂芬國王那麼有用的原因,但這次他並沒什麼戰鬥計劃。這樣的舉手之勞也要像真正打仗一樣策劃一番,豈不是小題大做。幾個採石工和他們的家屬不會進行什麼抵抗的;再說,威廉記得聽說過,那個採石工頭——他名叫奧托嗎?對,黑臉奧托——在建築匠湯姆第一天帶人來採石場時,曾經拒絕鬥毆。

一個陰冷的十二月的黎明來到了,樹上懸垂著霧凇,如同窮人家晾著的洗好的破爛。威廉不喜歡一年裡的這段時間。早晨很冷,晚上很黑,城堡裡總是溼漉漉的。飯食里老是鹹肉和鹹魚。他母親脾氣更壞,而僕人也變得無禮。他的騎士們吵得更兇。這種小小的行動對他們有好處,對他也有好處,他已經以這個採石場做抵押,向倫敦的猶太人說妥借二百鎊銀便士。今天一過,他的前途就保險了。

他們離採石場還有一英里的時候,威廉停了下來,他挑了兩個人,派他們在前頭步行。「那兒可能有放哨的,也許有狗,」他警告著,「要彎弓搭箭,準備好。」

又走了一會兒,大路彎向了左邊,之後,在一座開採過的山頭的陡峭的一面跟前突然中斷了。這就是採石場了。周圍一片死寂。威廉的人在路邊抓住了一個嚇慌的孩子——大概是個放哨的學徒——他的腳邊有一條狗,已經被一支箭穿頸射死,血流遍地。

偷襲的隊伍上來了,他們已經用不著特意保持不出聲。威廉勒住馬,觀察著現場。自從他上次來這裡,已有大部分的山消失了。腳手架沿山側搭著,上至難以望及的地方,下至山腳的一個深坑。不同形狀和尺寸的石料堆在路邊,兩輛有巨大車輪的大型木車已經滿載石頭待運。四下裡到處都蒙著灰色的石粉,連樹木和灌木上也不例外。一大片樹林都伐光了——威廉氣憤地想,這都是我的——那兒有十一二座木頭房子,有的有小菜圃,甚至還有個豬圈。這裡儼然是個村落。

那個放哨的剛才大概在打瞌睡——他的狗也是。威廉問他話:「這兒有多少人,孩子?」

那男孩看樣子很害怕,但似乎勇氣十足:「你是威廉老爺,對吧?」

「回答問題,小子,不然我就用這把劍砍下你的腦袋。」

他嚇得臉色煞白,回答時聲音雖然發抖,但卻很有挑戰意味:「你是不是打算從菲利普副院長手中偷走這個採石場?」

威廉想,我這是怎麼了?我甚至連個沒長鬍子皮包骨頭的孩子都嚇唬不住!人們為什麼以為他們能公然對抗我?「這個採石場是我的!」他嘶啞著聲音說,「忘掉菲利普副院長吧——他此時不能為你幫任何忙了。一共多少人?」

那孩子沒有回答,反倒一扭脖子叫喊起來:「救命!當心!有人打來了!打來了!」

威廉的手伸向他的劍。他遲疑著,眼睛望著那些房子。從一個門洞裡探出一個驚慌的面孔張望著。他決定先不理睬這學徒。他從一個部下手中抓過一個火把,踢了一下馬。

他高舉著火把,朝那些房子馳去,他聽到他的人就跟在他後邊。最近的一所棚屋的門開啟了,一個身穿內衣的睡眼惺忪的人往外看。威廉把火把朝那人的頭上方拋去。火把落在他身後的乾草上,立刻著起了一片火。威廉得意地呼哨一聲,騎馬掠過去。

他穿過那一小群房屋。他的人在他身後衝過來,一邊叫喊,一邊把火把拋向草屋頂。所有的門都開啟了,驚慌失措的男男女女和孩子們一擁而出,尖叫著躲避沉重的馬蹄。火苗燒起來了,他們慌亂地在四周打轉。威廉在人群外邊勒住馬,看了一會兒。家畜都放出來了!一頭髮狂的豬在四下瞎跑,一頭乳牛站在中間不動,不知所措地來回搖動著它那蠢腦袋,連平時最好鬥的小夥子們這時都稀裡糊塗地嚇呆了。這種行動無疑在清晨最為相宜,人們處於無防備的狀態,顧不了對抗。

一個滿頭黑髮的深膚色男人穿著靴子從一間棚屋中走了出來,開始下命令。這準是黑臉奧托了。威廉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他只能從奧托的手勢上看出來,是在告訴女人們帶著孩子躲到樹林裡去,但他對男人們說了些什麼呢?過不多久,威廉就明白了。兩個小夥子跑向隔在一邊的一間棚子,開啟了從外邊鎖著的門。他們進了門,拿著採石工沉重的大槌出來了。奧托指揮其餘的男人也到棚子那兒去,顯然那是個工具棚。他們打算打上一場。

三年前,奧托曾拒絕為菲利普鬥毆。他怎麼會變了主意呢?

管他是什麼原因,他是會為此而被殺的。威廉獰笑一下,抽出了他的長劍。

這時已有七八個人手握大槌或長柄斧了。威廉刺了下馬,朝聚在工具棚門前的人衝過去。他們讓開他的路,但他揮舞長劍,在一個人的臂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那人的斧頭落到了地上。

威廉馳過去,再兜轉馬頭。他喘著氣,感到滿足,在激戰之中沒有畏懼,只有刺激。他的一些部下看到了這場面,正等著他下命令。他招呼他們跟上他,再次向採石工們發起衝鋒。他們要想躲避六名騎士可不像躲避一個那麼容易。威廉砍倒了兩名匠人,另外好幾個則倒在了他部下的劍下,不過他騎得太快,來不及數清人數或看清他們到底是死是傷。

他再次調轉馬頭時,奧托已經聚集起他的人手。騎士們衝鋒時,採石工們就分散到著火的房子周圍。威廉懊悔地承認,這是個聰明的戰術。騎士們追逐著,但採石工們分散開就比較容易躲避,而且馬匹也避著燒著的房子。威廉追趕著一個拿著大槌的灰髮漢子,好幾次眼看要追上了,卻被他穿過一個屋頂起火的房子而躲掉了。

威廉明白,奧托是癥結所在。他不但指揮著採石工,而且給了他們勇氣。只要他一倒下,別人也就不會抵抗了。威廉勒住馬,尋找著深膚色的人。大多數婦女兒童都已藏匿起來,只有兩個五歲的孩子站在戰場當中,拉著手哭叫。威廉的人馬在房子中間衝鋒,追逐著採石工。使威廉吃驚的是,他的一個人倒在了大槌下,躺在地上流著血,呻吟著。威廉很沮喪,他沒料到自己這方會有傷亡。

一個狂亂的女人在起火的房子那兒跑出跑進,叫嚷著什麼。威廉聽不見她的話。最後她看到了那兩個五歲的孩子,便一手一個抱起了他們。她往外跑的時候,幾乎撞上了威廉的一個騎士——雷恩的吉爾伯特。吉爾伯特舉劍要砍她。奧托突然從一座棚屋後跑出來,揮動一柄長柄斧。他很熟練地用他的武器一砍,斧刃砍穿了吉爾伯特的大腿,劈到了馬鞍的木架裡。那條斷腿落到地上,吉爾伯特號叫一聲,跌下了馬。

他再也不會打仗了。

吉爾伯特是個很有用的騎士。威廉憤憤地踢馬前進。那女人帶著孩子消失了。奧托正用勁從吉爾伯特的馬鞍裡向外拔斧頭。他抬頭看見威廉衝了過來。要是他拔腿就跑,也許就逃掉了,但他還站在那兒拔斧頭。斧頭拔出來時,威廉也就眼看著衝到了他跟前。威廉舉起他的長劍。奧托站住腳跟,舉起斧頭。在最後一剎那,威廉意識到,那斧頭是對著他的馬來的,不等威廉跑到能砍倒他的距離之內,採石工早就把他的馬廢了。威廉絕望地勒緊繃繩,那馬猛地一停,後腿站著,人立起來,擺頭躲開奧托。斧頭落到馬頸上,斧刃深深地砍進它強有力的肌肉裡,血如泉湧,馬倒在地上。威廉趕在碩大的馬匹撞在地上之前,跳下了馬背。

他氣壞了。這匹戰馬價值連城,跟他在一年的內戰中出生入死,如今居然倒在一個採石工的斧下,他簡直要瘋了。他跳過馬匹,揮劍向奧托氣勢洶洶地衝過去。

奧托可不是任人宰割的,他雙手握斧,用橡木心的斧柄隔開威廉的長劍。威廉一劍比一劍凶地砍著,逼著他後退。奧托雖然年紀不小了,但肌肉強健,威廉的攻擊難以震開他。威廉雙手握劍,更加拼命地砍去。這次又讓斧柄給隔開了,但威廉的劍鋒已經砍進了斧柄,拔不出來了。這時奧托向前進逼,而威廉後退了。威廉使勁拽劍,終於拔了出來,但這時奧托幾乎已經逼到眼前。

威廉突然擔心起自己的小命。

奧托舉起了斧頭。威廉向後躲著。他的腳跟絆到了什麼東西土,一個趔趄,摔過他的馬身,仰倒在地。他跌進了一汪血水裡,但總算沒鬆開長劍。奧托站在他跟前,舉著長柄斧。就在那武器落下的瞬間,威廉狂亂地往旁邊一滾。他感到斧刃劈下時帶著的一股風,緊貼著他的面頰;跟著他跳起身來,把劍朝那採石工刺去。

一名士兵在從地上抽回武器時會向一側移動,因為他懂得剛剛一擊不中之後,自己的身體是最易受到攻擊的;但奧托畢竟不是士兵,只是個勇敢的莽漢,他一隻手握著斧柄,另一隻暴露給了對方。威廉剛才匆忙的一刺,幾乎盲無目標,但卻刺中了。劍尖穿進了奧托的胸膛,威廉用力一捅,劍鋒就在肋骨間刺了進去。奧托鬆開了斧頭,臉上掠過了威廉看慣了的表情。他的眼睛是驚愕的,嘴巴張開似要叫喊,不過沒有聲音發出來,他的皮膚突然發灰了。那是一個受了致命傷的人的樣子。威廉把劍用力捅到頭,只不過為了保險不出意外,然後才拔出來。奧托的眼睛上翻,襯衫前胸上一片殷紅的血跡立刻浸開,他倒下了。

威廉原地轉了一圈,掃視了一下全場。他看到兩個採石工跑開去,大概是看到了他們的工頭給殺死了。他們邊跑邊向別人喊叫。戰鬥變成退卻。騎士們在追趕逃跑的人。

威廉站著不動,喘著氣。這幫該死的採石工竟然抵抗!他看了看吉爾伯特。他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裡,眼睛緊閉著。威廉把一隻手放在他胸口上;已經沒有心跳了。吉爾伯特死了。

威廉圍著還在燒著的房子,數著屍體。三個採石工死了,再加上一名婦女和一個兒童,看樣子是讓馬蹄踩死的。威廉的三個士兵受了傷,四匹馬或死或殘。

他數完之後,站在他戰馬的屍體旁。他喜愛這匹馬勝過喜愛大多數人。每次戰鬥後,他都感到一種喜悅,但這回卻情緒低落。這是個屠宰場。本來是場驅逐一群無能為力的工匠們的簡單行動,結果卻成了一場傷亡慘重的激烈戰鬥。

騎士們追趕採石工一直到樹林,林子裡騎馬抓不到人,他們只好回來了。瓦爾特騎馬來到威廉站立的地方,看到吉爾伯特死在地上。他畫著十字說:「吉爾伯特原先殺的人比我還多呢。」

「像他這樣的人可不多,為了和一個該死的修士爭吵,我可損失不起一個出色的騎士,」威廉苦澀地說,「更不要提這麼些馬了。」

「打了一場什麼仗啊,」瓦爾特說,「這些人比格洛斯特的羅伯特的叛軍打得還狠。」

威廉厭惡地搖搖頭。「我不明白,」他看著周圍的屍體說,「見鬼,他們以為在為什麼戰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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