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會意地點點頭。威廉看得出這計劃不錯,儘管他想到要和這個下流胚沃爾倫·比戈德合作,心裡就有氣。
沃爾倫接著說:「我們事先要向亨利簡要介紹一下王橋是個多麼小多麼不起眼的地方,而那座修道院又是多麼窮,然後我們再帶他去看工地,他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挖了幾個淺坑。接著再把他帶到夏陵,給他一個深刻印象,有了主教和伯爵以及全鎮人把最大的精力投入那工程,我們能夠多麼快地把大教堂建成。」
「亨利會來嗎?」母親憂心地說。
「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去請,」沃爾倫回答說,「我會邀他在聖靈降臨節以大主教的身份來訪。這暗示著我們已經把他當成大主教了,他會高興地心領我們這樣奉承的。」
父親說:「我們一定不能讓菲利普副院長知道這一秘密。」
「我看保密是不可能的,」沃爾倫說,「主教不可能事先不宣佈就突然訪問王橋——那樣就看著太古怪了。」
「不過,如果菲利普事先知道亨利主教要來,他可能會拼命加速工程的進行。」
「用什麼?他一點錢也沒有,尤其是他現在又把你的採石工都僱去了。採石工是不會砌牆的。」沃爾倫面帶滿意的微笑,使勁搖著頭,「事實上,除了希望聖靈降臨節有陽光普照之外,他一籌莫展。」
起初,菲利普對溫切斯特的主教要來王橋一事很高興。當然,只好在露天裡做祈禱,但這也沒什麼。他們可以在舊的大教堂原址上舉行。萬一下雨,修道院的木匠會建一個臨時的棚子,遮住聖壇和周圍的一片地方,不致讓主教挨淋;教眾淋溼就算了。這次訪問從亨利主教的角度講,似乎是一次表達誠意的行動,好像他說了他依舊把王橋視為一座大教堂,而沒有一座真正的教堂只不過是個暫時的問題。
然而,他不能不思索亨利的動機何在。一位主教造訪一座修道院,通常的原因是他本人和他的隨行人員要白吃、白喝和白住;但王橋的膳宿之簡樸是出名的——且不要說臭名遠揚了,而菲利普的改革只不過把標準從可怕提到勉強溫飽的水準。何況,亨利是全國教士中的首富,因此他來王橋絕不是圖個吃喝。但他原先給菲利普的印象是,他絕不是個無緣無故就要辦一件事的人。
菲利普越想,越覺得沃爾倫主教在其中插了一手。他原來希望沃爾倫會在信函到達之後的一兩天內到王橋來,商討祈禱的安排和接待亨利的事宜,確保亨利感到滿意和對王橋有深刻的印象;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沃爾倫並沒有露面,菲利普的疑慮加深了。
然而,即使在他最疑心的時刻,也沒想到在他背後有人使壞;直到聖靈降臨節前十天,這一陰謀才由坎特伯雷大教堂的修道院副院長在一封信中予以揭露。坎特伯雷大教堂和王橋一樣,是由本篤教派的修士們掌管的,修士們總是儘可能互相幫助。坎特伯雷的副院長自然與臨時大主教的工作有緊密聯絡,他聽說沃爾倫邀請亨利訪問王橋有明確的目的,是要勸說他把主教管區和新的大教堂遷往夏陵。
菲利普大吃一驚,他的心怦怦直跳,握信的手顫抖著。這是沃爾倫惡毒而狡猾的一招,而菲利普卻沒有事先發現,絲毫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
他吃驚的是自己毫無先見之明。他知道沃爾倫多麼善於耍陰謀詭計,那位主教一年前就在夏陵的采邑問題上欺騙過他。而且他也絕不會忘記,當他智勝了沃爾倫之後,那位主教是多麼怒不可遏。沃爾倫當時就說過,我以一切神聖的名義發誓,你永遠蓋不成你的教堂,當時他那滿臉怒氣的樣子,菲利普至今記憶猶新。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誓言的威脅淡漠了,菲利普的警覺也放鬆了。如今這一嚴峻的提醒說明了沃爾倫一直耿耿於懷。
「沃爾倫主教說你沒錢,十五個月的時間裡你沒有建成任何東西,」坎特伯雷的副院長寫道,「他說亨利主教應該親眼看一看,如果由王橋修道院來修建,大教堂永無建成之期。他的論點是,現在就該遷址,趁著還沒有任何進展之前。」
沃爾倫實在狡猾,撒下彌天大謊別人卻抓不住他,因此他才得以誇大其詞。菲利普實際上已經取得了極大的進展。他清理了廢墟、批准了設計,為新的大教堂的東端定了點,開挖了地基,並且已經開始伐樹和採石。不過他還沒有很多可以讓參觀的人好好看一看的,他為這一切曾克服了重重困難——改善修道院的財政,從國王那裡贏得一大塊土地的恩賜,在採石場擊敗了珀西伯爵。這太不公平了!
他手中拿著來自坎特伯雷的信件,走到窗前,眺望窗外的建築工地。春雨把那裡變成了一片泥漿,兩名蒙著兜頭帽的年輕修士正從河邊抬來木頭,建築匠湯姆用一根繩子和一個滑輪做成一個簡易吊裝器械,從地基裡用桶把土提上來。他兒子阿爾弗雷德在地基的坑裡把溼泥裝進桶裡,湯姆則在上邊搖動一個轤轆。他們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他們會一個勁這樣有節奏地幹下去,而無須任何改變。除了行家,誰都不會看見這個場面就表示相信,在最後審判日之前,一座大教堂會在這裡拔地而起。
菲利普離開窗前,回到寫字檯跟前。該採取什麼措施呢?有一陣他禁不住想什麼都不幹了。讓亨利主教來看好了,他想。讓他自己去做決定吧。如果一定要把大教堂遷到夏陵,就隨它去吧。讓沃爾倫主教控制大教堂,並用來達成他自己的目的算了;讓夏陵鎮去繁榮,讓邪惡的漢姆雷家族去興旺算了。也許上帝的意旨就是這樣呢。
當然,他知道那樣不行。篤信上帝並不意味著舒舒服服地往後靠著一坐,什麼都不做;而是意味著相信只要真摯和努力地去盡職盡責,終會獲得成功。菲利普的神聖職責就是盡其所能阻止大教堂落入那些心術不正的小人之手,不允許他們用來為自己爭名得利。這就是說,要讓亨利主教看到,他的修建計劃正在順利執行,王橋有決心和能力來加以完成。
這是真的嗎?事實是,菲利普越來越能看到,要在這裡修一座大教堂極其困難。他幾乎已經被迫取消修建工程,就因為伯爵拒絕他進入採石場。但他知道他終會成功的,因為上帝會幫助他。然而,他個人的信心還不足以說服亨利主教。
他決定,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要儘量使工地給人以深刻印象。他要讓全體修士在聖靈降臨節前剩下的這十天裡好好幹一場。或許他們可以把地基挖到應有的深度,以便湯姆和阿爾弗雷德能開始壘基石。或許一部分地基可以壘到與地面相平,以便湯姆可以開始砌牆。這樣,工程就會比現在看著像樣些,但還不夠。菲利普真正需要的是一百名壯工,但他連僱十個人的錢都沒有。
亨利主教來的日子是星期日,當然,工地上是不會有人幹活兒的,除非菲利普和教眾合作。那樣就能有一百個壯工了。他設想著自己站在他們面前,宣佈一種新式的聖靈降臨節祈禱活動:不唱聖歌,不做祈禱,我們來挖地基和運石頭。他們會吃驚的。他們會……
實際上,他們會做什麼呢?
他們會全心全意地合作。
他皺起眉頭。他想,要麼是我異想天開,要麼這個主意肯定能奏效。
他又進一步想這件事。我要在祈禱活動結束時站起來,說今天以苦行贖罪的方式是在大教堂的工地上工作半天。午飯時將提供麵包和淡啤酒。
他們會幹的。他們當然會的。
他感到有必要和別人商量一下這個主意。他想到米利烏斯,但放棄了,米利烏斯的思路和他自己的太相近了。他需要找一個看法稍有不同的人。他決定和司務白頭卡思伯特談一談。他穿上斗篷,把兜頭帽拉到前面擋雨,然後就走了出去。
他匆忙穿過泥濘的建築工地,走過湯姆身邊時向他隨便地揮了下手,一路朝廚房院子走去。這院裡的房子中,如今包括一個雞舍、一座牛棚和一間乳酪房,因為菲利普不願意把不足的經費用在修士可以自己提供的簡單日用品上,諸如雞蛋和牛油之類。
他走進了廚房下面的半地下的貯藏室。他吸進了卡思伯特存的香料和作料的乾燥、芬芳的空氣。卡思伯特正在清點大蒜,他盯著一串串球莖,低聲數著數。菲利普微感吃驚地看到,卡思伯特顯得老了;他皮下的筋肉似乎枯萎了。
「三十七,」卡思伯特出聲地說,「你願意來杯酒喝嗎?」
「不啦,謝謝你。」菲利普感到,白天喝酒會讓他發懶和性急,難怪聖本篤要規勸修士們適量飲酒。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而不想吃你的東西。過來坐下吧。」
卡思伯特在箱子和木桶間彎來轉去,在一個袋子上絆了一下,幾乎摔倒,然後才在菲利普面前的一隻三腳凳上坐下。菲利普注意到,貯藏室不如過去整齊了。他忽然想到一個情況,就問:「你的視力是不是不大行了,卡思伯特?」
「視力是不如以前了,不過還可以湊合。」卡思伯特簡短地說。
他的眼睛不好大概已經有好多年了——這甚至可能是他沒有學好識字的原因。然而,他顯然忌諱這個,所以菲利普就不再多說了,但心中卻開始考慮一個接替他的人了。「我收到坎特伯雷副院長的一封非常令人不安的信。」他說,接著就告訴了卡思伯特沃爾倫主教的陰謀。他最後說:「要讓工地有一副繁忙的樣子,唯一的辦法是動員教眾來幹活兒。你能想出什麼理由反對我這麼做嗎?」
卡思伯特甚至不假思索,便立即說:「恰恰相反,這倒是個好主意。」
「這有點不大正統,是吧?」菲利普說。
「以前是有先例的。」
「真的?」菲利普又驚又喜,「在哪兒?」
「我聽說在好些地方都這樣做過。」
菲利普激動了:「有用嗎?」
「有時候行。大概要看天氣。」
「是怎麼辦到的?是教士在祈禱結束時宣佈一下,還是怎麼的?」
「比那要好。主教或副院長給教區各教堂發出通知,宣佈贖罪可以通過在工地上幹活兒來進行。」
「這可是個好主意,」菲利普熱切地說,「我們可以用這新鮮玩意兒來吸引人,比平時召集到更多的教眾。」
「也許比平時少呢,」卡思伯特說,「有些人寧可把錢給教士,或是為聖徒點上一支蠟燭,而不願花一整天踩著爛泥,抬重石頭。」
「我從來沒想到那個,」菲利普說,突然洩了氣,「也許這壓根兒就不是個好主意。」
「你還有別的主意嗎?」
「再沒有了。」
「那你就得試試這個了,抱最好的希望吧,對嗎?」
「對,」菲利普說,「抱最好的希望吧。」
三
聖靈降臨節前夜,菲利普整夜都沒有閤眼。
整整一星期,天氣一直很晴朗,對他的計劃十分理想——好天氣會有更多的人自願參加勞動——但星期六傍晚夜幕降臨時,開始下起雨來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悶悶不樂地聽著屋頂上的雨點聲和樹木間的風聲。他覺得他已經祈禱夠了。上帝此時應該對局面有充分了解了。
上個星期日,修道院中的每一名修士都拜訪了至少一個教堂,對那裡的教眾講,他們可以逢星期日到大教堂的建築工地去義務勞動,以此來贖罪。在聖靈降臨節,他們可以為過去一年贖罪,之後,一天的義務勞動可以贖殺人罪和瀆神罪除外的一星期內的平常罪過。菲利普本人則趕到夏陵,在四個教區教堂全都講了話。他還派了兩名修士到溫切斯特去拜訪了城裡眾多小教堂中的許多個。從溫切斯特到這裡需要兩天行程,但聖靈降臨節有六天假,人們會長途跋涉來趕大集或參加一次重大祈禱活動。總計有好幾千人聽到了這個訊息,但卻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響應。
其餘的時間,他們全都在工地上幹活兒。初夏的好天氣和漫長的白晝幫了大忙,菲利普所希望的,他們大都完成了。聖壇東端的地基已經打好,可以砌牆了。北牆的部分地基挖到了應有的深度,可以填基石了;湯姆已做好足夠的吊裝器械,可以讓幾十人不停歇地開挖剩下的地基大溝,只要有這麼多人上陣,絕不會斷工。此外,河邊堆滿了順流漂來的伐下的木料和採來的石頭。這些材料都要抬上坡,運到大教堂工地。這裡的工作足夠好幾百個人乾的。
但是,會有人來嗎?
子夜時分,菲利普起身,在雨中走到地下室去做早禱。他祈禱後回來,雨停了。他沒有上床,只是坐著讀書。近來,這段從子夜到天明的時間,成了他唯一用來研究和思考的時刻,因為整個白天全都用在修道院的管理上了。
然而,今天夜裡,他卻難以集中精神。他的思緒不停地回到眼前這一天的前景,成敗未卜。明天他可能失去他為之工作了一年多的一切。在他看來,也許因為他感到成敗攸關,一心只想為成功而成功,這是不對的。這是不是在以自己的驕傲孤注一擲呢?驕傲可是他最易犯的罪過。這時他想到靠他支撐、靠他庇護、靠他僱用的所有的人:修士、修道院僱工、採石工、湯姆和阿爾弗雷德、王橋的村民以及全郡敬奉上帝的人。沃爾倫主教是不會像他菲利普那樣關懷他們的。沃爾倫只一味想著,他有權隨心所欲地驅使這些人為上帝服務。而菲利普則堅信,關懷這些人本身就是為上帝服務。這才是救世的含義。不,上帝的旨意絕不是讓沃爾倫主教在這場競爭中獲勝。或許,菲利普承認,我有點拿自己的驕傲孤注一擲,但其中自有人類的靈魂也在起平衡作用。
終於破曉,他再次走到地下室,這次是去做晨禱。修士們都很不安和激動,他們知道今天將決定他們的前途。司鐸匆匆結束了晨禱,菲利普這次原諒了他。
他們離開地下室,前往食堂吃早餐時,天已經大亮,天空清澈蔚藍。上帝至少給他們送來了他們祈求的好天氣。這是個好的開始。
建築匠湯姆知道他的未來將在今天確定。
菲利普把坎特伯雷副院長的信的內容告訴了他。湯姆很清楚,如果大教堂建在夏陵,沃爾倫會僱用他自己的建築匠師。他不會採用菲利普同意的設計方案,也不會冒險僱用忠於菲利普的人。對於湯姆來說,要麼是王橋,要麼是一無所有。這是他唯一能得到的修建大教堂的機遇,而這一機遇今天卻有危險了。
他應邀出席了早晨修士們的會議。這種事是不多見的,通常都是因為他們要討論修建方案,可能需要他的行家意見來答覆設計、耗費或進度方面的問題。今天他要為自願來工作的人——如果有的話——安排工作。他想在亨利主教到來時,工地上是一派忙碌而講效率的景象。
他耐心地坐在一邊聽他們誦讀和祈禱,他不懂拉丁語,只一心想著他今天的計劃;後來,菲利普改講英語,請他把工作的安排大概講一講。
「到時候,我來砌大教堂的東牆。阿爾弗雷德壘地基石頭,」湯姆開始說,「這兩件工作的目的是讓亨利主教看一看,我們的大教堂已進展得多快了。」
「你們倆需要多少人幫助?」菲利普問。
「阿爾弗雷德需要兩個壯工給他供石頭,他要用舊教堂的廢料。他還需要一個人攪拌灰漿。我也需要一個攪拌灰漿的人和兩個壯工。阿爾弗雷德可以用一些外形不規則的石頭壘地基,只要石頭的上下兩面是平的就成;但我的石料必須表面整齊,因為是砌在地面之上,人人可以看見的,所以我從採石場調回來兩名石匠幫我。」
菲利普說:「這一切都很重要,可以給亨利主教以深刻印象,但多數自願來工作的人要挖地基。」
「一點不錯。大教堂的整個聖壇的地基已經全部標好,但大多數地段還只有幾英尺深。修士們應該搖轤轆——我已經教給了你們好些人怎麼操作了——自願來幹活的人可以往桶裡裝土。」
雷米吉烏斯說:「要是自願幹活兒的人比我們需要的還多怎麼辦?」
「有多少人我們都可以派給他們活兒幹,」湯姆說,「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吊裝器械,人們還可以用桶和籃子從地基溝裡往外運土。木匠要待在一旁,負責搭造附加的梯子——我們有的是木材。」
「但能夠下到地基裡的人數是有限的。」雷米吉烏斯堅持著說。
湯姆有一種感覺,雷米吉烏斯是在找碴兒。「地基溝大得很,容得下好幾百人呢。」他回敬他說。
菲利普說:「除了挖地基之外,還有別的活兒可幹呢。」
「是啊,」湯姆說,「別的活兒主要是從河邊把木材和石頭運到工地。修士們一定要負責把材料都堆放在工地的適當地點。石頭要沿地基溝放在外側,不致妨礙將來的工作。木匠會告訴你們在哪兒擺放木材。」
菲利普說:「是不是所有自願幹活兒的人都是沒技藝的呢?」
「不一定。如果我們有鎮上來的人,裡邊可能有些工匠——我是這樣希望的。我們得挑出來,加以利用。木匠可以搭蓋冬天用的棚子。建築工可以切割石頭和壘地基。要是有鐵匠,我們可以讓他在村裡的鐵匠爐製造工具。所有這些事都是非常有用的。」
司財米利烏斯說:「這全都很清楚。我願意起個頭。有些村民已經來了,正等著聽吩咐幹活兒呢。」
湯姆還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他們,那是些既重要又微妙的事情,他正在搜尋枯腸,尋找恰當的詞句,修士們可能會妄自尊大,同自願幹活兒的人格格不入。湯姆希望今天的活動進行得順順當當,有一種歡欣的氣氛。
「我以前和自願幹活兒的人一起工作過,」他開始說了,「很重要的一點是別……別把他們當僕人對待。我們可能覺得,他們是在為獲得上天的獎賞而幹活兒,因此要比為掙錢幹活兒更賣力;但他們不一定是這種態度。他們認為他們幹活兒掙不到什麼,只是對我們發善心,做善舉;而如果我們表現得不那麼感激不盡,他們就會隨便做,出差錯。最好要用撫慰的辦法來籠絡他們。」
他遇到了菲利普的目光,看出來副院長正在憋著不笑,像是他曉得在湯姆動聽的言辭之中隱藏著什麼疑慮。「說得太好了,」菲利普說,「我們把握得好,這些人會高高興興,情緒高昂,這就會形成一種良好的氣氛,給亨利主教一個積極的印象。」他打量了一下圍在四周的修士,「要是沒有別的問題,我們就動手吧。」
阿蓮娜在菲利普副院長的庇護下,過了一年舒服和富裕的日子。
她的全部計劃都實現了,整個春天和夏天她和理查走鄉串村,從農民手中收購羊毛,每湊夠一標準捆,就賣給菲利普。剪羊毛的季節結束時,他們已經有了五鎊銀便士。
在他們探監之後沒過幾天父親就死了,不過阿蓮娜直到聖誕節才聽到。她花了不少賺來不易的銀子行賄,才把他葬在溫切斯特的一座貧民公墓裡。她痛哭了一場,不只是哭父親,而且哭他們一起度過的那種安全無憂的生活,那一去不復返的生活。在他去世以前,她已經實際上和他道別過了;她離開監獄時就知道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從另一方面說,他還和她在一起,因為她受著他要她發下的誓言的約束,她決心把她的一生都用來實現他的旨意。
冬天,她和理查住在靠著王橋修道院圍牆的一間小屋子裡。他們做了一部車子,從王橋的造車匠那兒買了一副車輪,春天他們買了一頭小公牛來拉車。剪羊毛進入了高峰季節,現在他們已經賺回了牛和新車的錢。明年她也許可以僱個人幫她,給理查在一個小貴族家裡找個跟班的位置,這樣他就可以開始接受騎士的訓練了。
但這一切全都仰仗著菲利普副院長。
她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每個強盜和許多合法商人仍把她看作是軟弱可欺的。她曾嘗試到夏陵和格洛斯特賣過羊毛,想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結果兩次都只給她出了半價。任何一個鎮上都不會有人肯出全價,因為商人們都知道她別無選擇。總有一天她會有自己的倉庫,把她的全部羊毛都賣給佛蘭芒買主;但那一天還很遙遠。這段時間她只有依靠菲利普。
然而,菲利普的地位突然變得不穩了。
她對來自強盜和竊賊的危險始終很警覺,但當一切進展得很順利的時候,她的生活竟如此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威脅,對她實在是莫大的震驚。
理查本來不想在聖靈降臨節那天到大教堂的工地幹活兒——如果不算不懂感激上帝的話,他原也沒什麼別的——但阿蓮娜說服他同意去幹活兒了,太陽一出來姐弟倆就進了修道院的院子。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足有三四十個男人,有些還帶著他們的老婆和孩子。阿蓮娜很驚訝,後來才反應過來,菲利普副院長是他們的東家,當你的東家要你自願幹什麼的時候,拒絕大概是不明智的。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懂得了從普通百姓生活的角度看問題,這在她是十分新奇的。
建築匠湯姆給村民們分派工作。理查立即過去和湯姆的兒子阿爾弗雷德搭起話來。他們差不多同歲——理查十五歲,阿爾弗雷德大約大一歲——他們每星期日都和村裡別的男孩子一起踢球。那個小姑娘瑪莎也在這兒,但那個女人艾倫和那個怪模怪樣的紅頭髮男孩卻都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到哪兒去了。阿蓮娜記得湯姆一家人到伯爵城堡來時的情形,他們當時一貧如洗。他們和阿蓮娜一樣,也是菲利普副院長拯救的。
阿蓮娜和理查每人拿到一把鐵鍬,要他們挖地基。地上溼漉漉的,太陽已經出來了,很快就會把表面曬乾的。阿蓮娜開始賣力地挖起來。雖說有五十個人一起挖,但還是經過了好長時間,地基溝才看得出來加深了。理查時時靠著鐵鍬休息。有一次,阿蓮娜對他說:「要是你還想當個騎士,快挖!」但這話他只當耳邊風。
她比一年前瘦了、壯了,這都是在大路上奔波和搬運沉重的羊毛包鍛鍊的結果,但她現在依然感到挖土累得她背痛。當菲利普副院長搖鈴宣佈休息時,她十分感激。修士們從廚房拿來熱麵包和淡啤酒。太陽曬得更猛了,有些男人脫光了上身。
他們正在休息的時候,一夥陌生人從大門走了進來,阿蓮娜滿懷希望地看著他們。他們人數不多,但也許後邊還會跟來一大群人呢。他們走到分發麵包和啤酒的桌前,菲利普副院長迎接著他們。
「你們從哪裡來?」他問,這時他們正解渴地喝著他們罐中的啤酒。
「從霍斯特德來。」其中一個一邊用袖口擦嘴,一邊回答。這倒挺鼓舞人的,霍斯特德是王橋以西幾英里的一個村子,住有兩三百人呢。要是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指望再從那兒來上百個自願幹活的呢。
「你們一共來多少人?」菲利普問。
那人聽了這個問題很奇怪。「就我們四個。」他回答說。
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人們陸續走進大門,到半晌午時,包括村民在內,已經有七八十個自願幹活兒的人在工作了。後來,就不見再來人了。
這還不夠。
菲利普站在東端,看著湯姆砌一道牆。他已經砌好了牆基的最下邊兩層石頭,開始砌第三排扶垛,這時他正在砌中間的那段牆,也許這牆永遠也砌不完了,菲利普灰心地想。
兩個壯工給湯姆搬來了石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個直角折鐵測一測石料是否是正方形。然後他剷起一鏟灰漿,放在牆上,用他的瓦刀頂部把灰漿抹平,把新的石塊放上去,颳去多餘的灰漿。他在放石塊時,靠一根在兩頭扶垛間扯直的線來測水平。
菲利普注意到,石塊的上下兩頭很光滑,而露出的灰漿也同樣平整。這使他很驚異,就問湯姆是怎麼回事。「石塊上下都不能直接捱上別的石塊,」湯姆回答說,「灰漿就有這個作用。」
「石塊為什麼不能接觸呢?」
「會造成石塊開裂。」湯姆直起腰來解釋,「如果你踩在石板屋頂上,你的腳會踏穿石瓦;但如果你在屋頂上搭一塊木板,就可以在上面走,不會把石瓦踩壞。木板把重量分散了,灰漿就是有這個作用。」
菲利普還從來沒想到這個道理。建築是個蠻有意思的行當,尤其對湯姆這樣能夠解釋自己工作的人,更是如此。
石頭的背面是最粗糙的。菲利普想,那一面一定能從教堂的裡面看見的。跟著他就明白了,湯姆實際上在建兩層石頭的牆,中間是空的,所以石塊的背面是藏在裡面的。
湯姆把石頭放到那層灰漿上之後,拿起他的水平儀。那是一個鐵三角板,頂部連著一根皮條,底部有刻度。皮條的另一頭墜著一個鉛錘,因此總是垂直地吊著。他把那儀器的底部放到石塊上,看皮條下垂的情況。如果皮條偏離底部的中線,歪到一邊,他就用槌子輕敲石塊,直到石面完全水平為止。然後他移動儀器,把它跨在兩塊相鄰的石塊的接茬處;看看石塊的頂部是否完全成為一條直線。最後再把儀器側放在石塊上,確保石塊沒有歪向某一邊。在砌下一塊石塊之前,他還要拽一下那根繃緊的線繩,看看石塊的外側是不是都成了直線。菲利普從沒意識到,石頭牆要精確地筆直是非常重要的。
他抬眼看著工地的其餘各處。場地實在太大,八十個男女再加上幾個小孩子,在裡面都看不到了。他們在太陽底下歡欣地幹著,可是人手還是太少,他覺得似乎他們的努力毫無效果,他原希望能有一百個人來,如今看來,也還顯得不夠。
從大門口又走進一小夥人,菲利普強制自己走過去,笑臉相迎。沒必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出了力等於白費,反正他們的罪過會得到寬恕。
他走到近處才看清,原來他們是一大群人。他數到十二,跟著又有兩個進來了。大概到中午時分也能有一百個人,主教也就該到了。「上帝為你們大家賜福。」他對他們說。他剛要告訴他們從哪兒開挖,一聲高叫擾亂了他:「菲利普!」
他不痛快地皺起了眉頭。那叫聲來自米利烏斯兄弟,即使是米利烏斯,也該在公開場合叫菲利普「神父」的。菲利普朝叫聲的方向望去,米利烏斯正在修道院的牆上用一種不夠雅觀的姿勢保持著平衡。菲利普用平靜但送得很遠的聲音說:「米利烏斯兄弟,從牆上下來。」
他沒想到,米利烏斯還待在牆頭上,叫著:「快過來,看這個!」
菲利普心想,新來的人對修士的不服從會有不良印象的,但他不禁好奇是什麼引得米利烏斯激動得忘了應有的舉止。「快過來對我講,米利烏斯。」他用那種平時只對喧譁的見習修士才用的聲音說。
「你得自己看!」米利烏斯叫著。
菲利普不痛快地想,他最好找個非常好的理由再這麼做;但由於他不想當著這麼多陌生人的面訓斥他最親密的同事,便強做出笑容,照著米利烏斯的要求做了。他按捺住怒火,走過馬廄前的泥地,跳到了矮牆上。「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他低聲說。
「你看嘛!」米利烏斯指著外面說。
菲利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越過村舍的屋頂和河流,看到西邊隨四野起伏的大路。起初他簡直無法相信他的眼睛,在長滿綠色莊稼的田野間,蜿蜒的大路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人群,足有好幾百,全都朝著王橋走來。「這是怎麼回事?」他不解地說,「一支軍隊嗎?」接著,他明白了,他們當然是自願來幹活的人。他的心歡愉地跳了起來。「瞧他們啊!」他嚷著,「一定有五百——一千——還要多呢!」
「一點不錯!」米利烏斯高興地說,「他們到底來了!」
「我們得救了。」菲利普激動得忘了形,已經不記得他為什麼要對米利烏斯發脾氣了。人群擠滿了大路,直到橋上,而隊伍彎彎曲曲穿過村莊直到修道院的大門。他剛才迎接的那夥人,是大隊人馬的前鋒。這時,他們已經湧進大門,在工地的西端打轉,等著有人給他們派活兒了。「哈利路亞!」他不顧一切地喊了起來。
光高興還不夠——他得讓這些人派上用場。他跳下牆頭。「來!」他朝米利烏斯叫著,「把修士們都召集起來,別讓他們幹活兒了——我們得靠他們統領這些人呢。告訴司廚儘量多烤些麵包,再滾出幾桶啤酒。我們還需要更多的籃子和鐵鍬。我們要在亨利主教到來之前,讓所有這些人都幹起活兒來!」
下一段時間裡,菲利普簡直忙得發狂了。起初只是為了讓人們別擋路,他給一百多個人分派了從河邊把材料運回來的任務。等米利烏斯把負責帶隊的修士們召集過來,他就開始讓他們到地基那兒去幹活兒。他們很快就拿光了鐵鍬、桶和筐。菲利普下令把廚房裡所有的鍋盆碗罐都拿出來,又讓一些自願幹活兒的人做一些簡陋的木盒、木畚來盛土。由於沒有足夠的梯子和吊裝器械,他們就在最大的地基溝的一端築出一條長坡道,讓人們可以走下走上。他意識到他沒有充分考慮好要把地基中挖出的這麼大量的土方堆在什麼地方。但現在要仔細考慮已經太遲了;他臨時做了決定,吩咐把土堆到河邊一塊石頭地上。也許那地方將來可以耕種。就在他下命令的時候,司廚伯納德驚慌地跑到他跟前,說自己最多隻準備了兩百人的飯食,而這兒看來至少已經有一千人了。「在廚房院裡生起一堆火,用鐵鍋煮湯,」菲利普說,「往啤酒裡摻水。把存的東西都拿出來。找些村裡人在他們家的灶上準備飯。臨時湊合!」他轉身離開司廚,重新部署勞力去了。
他正在發號施令,有人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用法語說:「菲利普副院長,你能為我分一會兒神嗎?」原來是鮑德溫教長,沃爾倫·比戈德的助手。
菲利普轉過身,看到了來訪的全體客人,全都騎著馬,衣著華麗,驚奇地瞪著周圍的景象。那是亨利主教,身材矮小粗壯,身上有一種好鬥的神氣,他剃的修士髮式和穿的猩紅色繡花袍服,形成奇怪的對比。他身邊是沃爾倫主教,像往常一樣穿著一身黑,他慣有的那種凝固的輕蔑也無法掩藏他的沮喪。還有肥胖的珀西·漢姆雷、他魁梧的兒子威廉,以及他醜陋的妻子裡甘。珀西和威廉的樣子很開心,但裡甘完全明白了菲利普所做的一切,因此滿臉憤怒。
菲利普把注意力轉回到亨利主教身上,出乎意料地發現,主教帶著極大的興致讚賞地看著他。菲利普坦率地回視著他。亨利主教的表情顯示出驚訝、好奇和一種開心的尊重。過了一會兒,菲利普走到主教跟前,拉住他的馬頭,並親吻了亨利伸出的戴戒指的手。
亨利用一個靈活、灑脫的動作下了馬,他的隨行人員也紛紛下馬。菲利普叫過來兩三個修士幫著拴馬。亨利和菲利普年齡相當,但他紅潤的面龐和華麗衣裝下的身材使他顯老。「好啊,菲利普神父,」他說,「我來是想證實一些報告,說你無力在王橋這裡修建新的大教堂。」他頓了頓,打量了一下四周數百名幹活兒的人,然後又把目光回到菲利普身上:「看來我聽到的訊息有誤啊。」
菲利普的心漏跳了一拍。亨利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菲利普獲勝了。
菲利普轉向沃爾倫主教,沃爾倫的臉像是一副強壓著怒火的面具。他知道他又一次被擊敗了。菲利普跪下去,低頭掩飾著臉上勝利的喜悅,親吻了沃爾倫的手。
湯姆很帶勁地砌著牆。他已有好長時間沒有這麼幹了,已經忘記了把一塊石頭筆直地砌到另一塊石頭上,眼看著牆越來越高的那種深沉的寧靜。
當自願來幹活兒的人達到一百名時,他意識到菲利普的主意會成功,就砌得更起勁了。這些石頭將是湯姆的大教堂的一部分;這道目前只有腳面高的牆,最終將直插雲天。湯姆感到他邁出了他餘生的第一步。
亨利主教到來時,他是知道的。如同向池塘裡投入一塊石子,主教在工作的大夥中激起了一片漣漪,他們一時停下手裡的工作,抬頭看著那一群穿得珠光寶氣的人物在泥濘中挑著路走。湯姆繼續砌他的石頭。那位主教一定是被上千名自願幹活兒的人歡欣、熱情地修建他們自己的新大教堂的場面所折服了,現在湯姆也要給他一個同樣深刻的印象。他從來在衣著講究的人面前都不自在,但他必須顯示出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平靜自信,要讓他們知道,把這樣一項令人傷腦筋、複雜龐大而費錢的建築工程交給他是完全信得過的。
他不時偷眼觀察著這群來訪者,當他們走近他時,他放下了手中的瓦刀。菲利普副院長把亨利主教帶到湯姆跟前,湯姆跪下去,親吻了主教的手。菲利普說:「湯姆是我們的建築匠師,是在舊教堂被燒燬的那天上帝派來給我們的。」
湯姆又向沃爾倫主教跪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其餘的客人。他提醒自己他是建築匠師,不該過於卑躬屈膝。他認出了珀西·漢姆雷,他曾給他建了一半住房。「我的珀西大人。」他說著稍稍低了一下頭。他瞥見了珀西的醜老婆:「我的裡甘夫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兒子的身上。他想起威廉是怎麼差點用他那高大的戰馬踩倒瑪莎的,又是怎樣在森林裡想買艾倫的。這個年輕人是個討厭的貨色。但湯姆在臉上扮出禮貌的表情:「威廉少爺,向你致意。」
亨利主教熱切地看著湯姆:「是你畫的設計圖嗎?建築匠湯姆!」
「是的,我的主教大人。您願意看看嗎?」
「太願意啦。」
「請您從這兒走。」
亨利點了點頭,湯姆帶路朝幾步外他的工棚走去。他走進小木屋裡,拿出四英尺的木框,裡面的石膏上畫著平面圖。他把它靠在棚子的牆上,退了回來。
這是個微妙的時刻。大多數人都看不懂設計圖,但是主教們和老爺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因此就必須向他們解釋一些概念,同時又不致讓人看出他們的無知。當然,有些主教確實看得懂,這樣,當一個建築匠擺出一副講解的樣子時,就會得罪他們。
湯姆緊張地指著設計圖,說:「這就是我正在砌的牆。」
「不錯,顯然是東端的外牆,」亨利說,這句話表明,他完全看得懂設計圖,「為什麼交叉甬道沒有側廊呢?」
「為了節約,」湯姆脫口回答,「不過,我們要再過五年才建那一部分,如果修道院繼續像菲利普副院長接管的第一年這樣興旺,到那時就完全可能建得起帶側廊的交叉甬道了。」他在回答問題的同時,讚揚了菲利普,自己覺得相當機靈。
亨利贊同地點點頭:「這是個切合實際、注重儉樸的設計,而且有擴充套件的餘地。給我看看正面圖。」
湯姆拿出了正面圖。他現在知道亨利能看明白眼前的圖,就不再說明了。亨利的話證實了他的判斷:「比例很令人愉快。」
「謝謝您。」湯姆說。主教似乎對一切都很滿意。湯姆補充說:「這座大教堂不算宏偉,但比起舊的來,要明亮得多,漂亮得多。」
「要多久才能竣工呢?」
「十五年,如果進展不間斷的話。」
「間斷是絕對不會有的。嗯,你能給我們看看它會是什麼樣子嗎——我是說,從站在外面的人來看?」
湯姆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想看個草圖吧。」
「對。」
「沒問題。」湯姆回到他砌著的牆邊,主教一行跟在後邊。他跪在他的灰漿板旁,把灰漿抹成平平的一層,把表面刮光,然後,他用瓦刀尖在灰漿上畫出了教堂兩端的草圖,他深知自己擅長這個。主教和他的隨行人員,附近的全體修士和自願幹活兒的人全都新奇地看著。對於不會的人來說,畫畫總是那麼神妙。沒過多久,湯姆就勾出了兩端外觀的輪廓圖,上面有三個拱門、一個大窗子和夾在兩側的塔樓。線條簡練,但絕不缺乏魅力。
「精彩極了,」亨利主教在湯姆畫完之後說,「願上帝賜福給你,讓你畫得更好。」
湯姆滿臉笑容。這句話等於對他的任命的一個有力的認可簽字。
菲利普副院長說:「我的主教大人,在您主持祈禱之前要不要吃點點心?」
「好嘛。」
湯姆鬆了口氣。他的測驗結束了,他通過了。
「也許您肯移步到副院長住所,穿過這兒便是。」菲利普對主教說。一行人開始轉移。菲利普抓著湯姆的胳膊,用抑制著勝利歡喜的聲音悄悄說:「我們成功了!」
湯姆見這些大人物離開了他,才籲出一口長氣,覺得既高興又驕傲。他想,不錯,我們成功了。亨利主教不只得到了深刻印象,儘管他表面鎮定,其實已經受到了震驚。顯然,沃爾倫事先告訴他會看到一派懶散無生氣的景象,結果,這事實反倒更加動人。最終,適得其反,沃爾倫的惡意增加了菲利普和湯姆的成功。
正當他在用誠實手段取得的勝利的輝煌中感到全身溫暖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好,建築匠湯姆。」
他轉過身來,看到了艾倫。
這次輪到湯姆震驚了。大教堂的危機裝滿了他的腦海,他已經整整一年沒想到她了。他幸福地盯視著她,她的樣子和她離開那天完全一樣:苗條的身材,褐色的皮膚,深棕色的秀髮如波濤拍岸地飄動著,還有那雙深陷的晶亮金色眼睛。她那豐滿的嘴唇朝他微笑著,那嘴唇總是讓他想到親吻。
他被一種衝動攫住,想把她摟到懷裡,但他強壓下去了,他艱難地勉強說了聲:「你好,艾倫。」
她身邊一個小夥子說:「你好,湯姆。」
湯姆好奇地看著他。
艾倫說:「你不記得傑克了?」
「傑克!」他吃驚地說。這孩子變了。現在他已經比他母親高了,他那渾身筋骨用老奶奶們的話來說是個子長得比力氣快。他的頭髮依舊是亮紅的,也還是白皮膚、藍眼睛,但他的五官融進了更多的魅力,有朝一日他會很帥的。
湯姆的目光回到艾倫身上,有好一陣子,他只是沉醉在凝視著她之中。他想說「我一直想念你,我無法對你說我有多想念你」,就在他要說出口時,他慌張起來,只說了句:「哎,你們去哪兒了呀?」
「我們一直住在我們原先住的地方,在森林裡。」她說。
「是什麼風把你吹回來了,也許不走了?」
「我們聽到這裡號召人們自願來幹活兒,我們很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而且我也沒忘記,我答應過你,有一天會來看你。」
「你來了我真高興,」湯姆說,「我一直盼著見到你。」
她的樣子很謹慎:「噢?」
這個時候他已等候和計劃了有一年了,而果真到了這一時刻他卻嚇慌了。直到此時,他一直能夠生活在希望之中,但如果她今天拒絕了他,他知道他將永遠失去她了。他不敢開口,一直沉默。他深深吸了口氣。「聽著,」他說,「我想讓你回到我身邊。現在,請你什麼也別說,一直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好吧。」她不冷不熱地說。
「菲利普是位非常好的副院長。這座修道院越來越富裕,這都是由於他的精心管理。我在這裡的工作是有保障的。我們用不著再在大路上奔波了,我保證永遠不會了。」
「問題不在那——」
「我知道,但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
「好吧。」
「我在村裡蓋了所房子,兩間屋,還有煙囪,我還可以再擴大。我們不必住在修道院裡了。」
「但菲利普是這村子的東家。」
「菲利普目前欠著我的債呢。」湯姆揮動了一下手臂,指著周圍,「他知道離開我他無法建大教堂。如果我請他原諒你做的事,並且把你這一年出走看作足夠的懲罰,他會同意的。他不能回絕我的這一要求,無論今天還是以後。」
「兩個男孩子怎麼辦呢?」她說,「是不是每次阿爾弗雷德發火時讓傑克流血我都要看著?」
「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了,真的,」湯姆說,「阿爾弗雷德如今是建築工了。我要收傑克做徒弟。這樣,阿爾弗雷德就不會因為傑克閒著沒事而心裡不痛快了。而且你還可以教阿爾弗雷德讀書寫字,讓兩個孩子平等起來——兩人都幹活兒,兩人都識字。」
「你在這件事上想過很多了,是吧?」她說。
「是的。」
他等著她的反應。他不善於說服別人,只能把情況擺明。他要是能給她畫一張草圖該多好!他覺得他已經把各種可能的反對理由都應付到了。她現在該同意了!但她還在躊躇。「我不敢肯定。」她說。
他的自我控制崩潰了。「噢,艾倫,別這麼說。」他害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出來,他使勁憋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太愛你了,請你千萬別再走了,」他請求著,「唯一能支撐我堅持下來的就是你要回來這一希望。我無法忍受沒有你的生活。不要關閉天堂的大門吧。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是全心全意愛著你嗎?」
她的態度立即變了。「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她悄聲說,走到他跟前。他把她摟在懷裡。「我也愛你呀,你這傻瓜。」她說。
他樂得全身癱瘓了。她確實愛我,確實,他想。他使勁抱住她,然後他看著她的面孔。「你願意嫁給我嗎,艾倫?」
她眼中含著淚水,但也是滿臉笑容。「是的,湯姆,我要嫁你。」她仰起了臉。
他把她拉過來,吻著她的嘴唇。他夢想著這個足足一年了。他閉上眼睛一味享受著自己的嘴唇接觸她豐滿的嘴唇的喜悅。她的嘴微張著,她的舌頭是溼潤的。那親吻實在太甜蜜了,有一陣子他都忘記了自己。後來旁邊有個人說:「別把她吞下去,夥計!」
他脫開她,說:「我們是在教堂裡!」
「我不在乎。」她歡欣地說著,又吻起他來。
菲利普副院長又一次智勝了他們,威廉坐在副院長的住所裡,一邊想著,一邊喝著加水的啤酒,吃著廚房送來的甜食,過了好一會兒才領悟到菲利普勝利的輝煌與徹底。沃爾倫主教原先對形勢的估計並沒有錯,的確,菲利普經費不足,難以在王橋修建大教堂。但儘管如此,這個詭計多端的修士執意往前走,他僱了建築匠師,著手建設,隨後,像是使用了魔法般平白召集了大批勞動力來迷惑亨利主教。而亨利也就當真被打動,由於沃爾倫事先竭力渲染那慘淡的圖景,反倒益發弄巧成拙了。
那個該死的修士也知道他得勝了,臉上抹不掉勝利的微笑。如今他在和亨利主教深談,津津樂道著養羊和羊毛的價格,亨利正仔細聆聽,甚至有點畢恭畢敬地側耳傾聽,同時卻不禮貌地無視威廉的父母,他們可比一個副院長要重要得多呢。
菲利普會為今天后悔的,任何人都不準擊敗漢姆雷一家而不遭懲罰。他們家享有今天達到的地位並不是靠允許修士們戰勝他們取得的。夏陵的巴塞洛繆曾經羞辱過他們,結果被當作叛逆死在獄中。菲利普不會有更好的下場的。
建築匠湯姆是另一個要為得罪了漢姆雷一家而後悔的人。威廉並沒有忘記湯姆是如何在杜爾斯特德公然蔑視他們,拉著他的馬頭,強迫他給工人們付工錢。今天湯姆還不客氣地稱他「威廉少爺」。他現在顯然和菲利普站在同一邊了,他現在修的是大教堂,不是庭園住宅了。他會明白,最好和漢姆雷家一起碰碰運氣,而不要同他們的敵人聯手。
威廉坐在一邊生悶氣,後來亨利主教站起身來說他要去主持祈禱儀式了。菲利普副院長向一名見習修士示意,那人從屋裡跑出去,沒多久,鐘聲就響了起來。
他們都離開了那住所。亨利主教走在前面,沃爾倫主教其次,然後是菲利普副院長,最後是這些非神職人員。所有的修士都在外邊恭候,他們排成一隊跟在菲利普身後,形成一支隊伍。漢姆雷一家只好殿後。
自願來幹活兒的人擠滿了修道院院子的西半邊,連牆頭和屋頂上都坐著人。亨利上了一個設在工地中間的講臺。修士們在他身後站成一排,那是未來的新大教堂的唱詩班的席位。漢姆雷和主教的隨行人員朝未來的中殿走去。
他們站好位置之後,威廉看到了阿蓮娜。
她的樣子判若兩人了。她穿著便宜的粗布衣服,腳下是木底鞋,簇擁著她臉蛋的鬈髮讓汗溼透了。但她絕對是阿蓮娜,還是那麼漂亮,他喉頭發乾,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無法把視線移開。這時,祈禱儀式開始了,修道院裡盪漾著千口同聲的「吾父」。
她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注視,因為她看上去很不安,兩腳移來移去,然後又四下張望似乎在搜尋什麼。她的目光終於和他相遇了。她臉上掠過驚懼的表情,人就縮回去了,雖然她遠在十步開外,中間隔著十多個人。她的驚懼使她對他更有吸引力,他感到他的身體起了一種一年未有的反應。他對她的性慾混雜著憤恨,因為她引起了他的衝動。她的臉臊紅了,還垂下了眼睛,像是很害羞。她對身旁的一個人簡短地說了聲什麼——那是她弟弟,沒錯,威廉的腦子裡閃過當天發洩性慾時的記憶,想起了那男孩的面貌——接著她就轉身消失在人群裡了。
威廉感到情緒低落。他忍不住想跟上她,但他當然沒辦法去,祈禱正在進行,他眼前有他的父母、兩位主教、四十名修士和上千名敬神的人。於是他轉過臉來,失望地看著前面。他失之交臂,沒弄清她的住處。
雖然她走了,她還佔據著他腦海。他不知道在教堂裡下體勃起算不算罪孽。
他注意到父親神色激動。「瞧!」他在和母親說話,「瞧瞧那邊那個女人!」
起初威廉以為父親一定是在說阿蓮娜。但她已經不見了,當他隨著父親的目光望過去時,他看到了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她不如阿蓮娜那樣激起人的情慾,但她那種桀驁不馴的樣子很引人對她發生興趣。他站得和建築匠師湯姆有一段距離,威廉想她可能是那建築匠的妻子,一年多以前的一天,他在森林裡曾經想花錢買她。可是為什麼他父親會認識她呢?
「是她嗎?」父親說。
那女人轉過臉來,就像是聽到了他們的議論,兩眼直盯著他們,威廉又一次看到了她那穿透一切的淡金色眼睛。
「確實是她,我的天。」母親悄悄說。
那女人的盯視震動了父親。他的紅臉變白了,他的兩手直抖。「耶穌基督保佑我們,」他說,「我還以為她死了呢。」
威廉想:見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傑克一直害怕這個。
整整一年,他都清楚他母親很思念建築匠湯姆。她的脾氣不如以前那麼平和了,時常有一種夢幻般的遙遙期待的神色;夜間她有時發出痛苦的呻吟,似乎她在夢中或想象中和湯姆做愛。傑克始終知道她會回來的,現在她同意留下來了。
他痛恨這個主意。
他們母子倆始終相依為命。他愛他母親,他母親愛他,別人不必插手。
確實,森林中的生活有點枯燥。他在和湯姆一家奔波的那段時間裡見識過城市和人群,他很留戀那種迷人之處。他想念瑪莎。奇怪的是,森林中乏味的日子,他是靠關於那個他當作公主的姑娘的白日夢來打發的,儘管他知道她叫阿蓮娜。他對和湯姆一起幹活兒,是感興趣的,那樣可以弄明白建築結構的道理。但那樣一來,他就不再有自由了。人們會告訴他做什麼,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得幹活兒。而且他母親也就不單屬於他,也屬於外部世界了。
就在他坐在修道院大門附近的牆頭上悶悶不樂地反覆思考時,他十分驚訝地看到了那位公主。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正在人群中擠著,朝大門走來,樣子非常哀傷。她比他記憶中的模樣更漂亮了。那時候,她有著圓潤、豐滿的少女身體,穿著昂貴的衣服。如今她看上去消瘦了些,更像婦人而不像少女了。她穿的亞麻布襯衣讓汗溼透,貼在了身上,顯出了豐滿的乳房、平滑的肚子、窄窄的臀部和長長的腿。她的臉上沾著泥,蓬鬆的鬈髮散亂著。她正為什麼事而氣惱、驚懼和哀傷,但這種情緒只使她更加容光煥發。傑克看到她,就魂不守舍了。他感到下身有一種奇特的衝動,這是以前從未經歷過的。
他跟著她,其實並沒有自覺的動機。他剛剛還在牆頭上坐著看她,這會兒他已經匆匆出了大門,緊跟在她後面了。他在外邊的街上趕上了她。她身上散發著一種麝香味,大概她剛剛工作很賣力。他記得她原來身上有花香。「出了什麼事嗎?」他說。
「沒有,沒什麼不對勁的。」她簡短地說,腳下加快了步伐。
傑克和她保持著同樣的步伐:「你不記得我了?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給我解釋過怎麼有孩子。」
「噢,閉嘴,讓開!」她叫著。
他站住腳,讓她朝前走。他感到失望。他顯然說錯了話。
她把他當作一個愛激動的孩子來對待。他十三歲了,但在她看來,那可能還是孩子的年齡,而從他那像是十八歲左右的身高來看,也就顯得孩子氣了。
他看見她走到一座房子跟前,從掛在她脖子上的一根繩子上取下鑰匙,開啟了鎖。
她就住在這兒!
這就使一切都不同了。
突然之間,離開森林、住在王橋的前景看來不那麼壞了。他可以天天見到這位公主,這可以補償許多東西。
他在原地待著,盯著屋門,但她沒有出來。站在街上指望看一個幾乎不認識他的人實在是件怪事,但他不想動。他因一種新的情感而內心沸騰,除了這位公主再沒有別的重要事情了。他整個心思想著她,他被迷住了,他被攫住了。
他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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