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湯姆帶著採石匠到採石場的那一天可真是個偉大的日子。
他們是在復活節前幾天出發的,王橋大教堂被燒燬已有十五個月了。菲利普用了這麼長時間才算湊齊了足夠的現錢僱工匠。
湯姆在索爾茲伯裡找到了一個森林伐木匠和一個採石匠師,羅傑主教那兒的宮殿就要竣工了。那個伐木匠和他的人手現在要工作兩個星期,尋找和採伐高大的松樹和成熟的橡樹。他們先集中力量採伐王橋上游河邊的樹林。因為在彎曲泥濘的大路上運送建築材料耗資昂貴,而讓木材順流漂到工地則可以省很多錢。這些木料將被粗略地削去枝葉做成腳手架,仔細地加工做成模具供建築工和刻石工之用,或者——過於高大的樹木的話——存放在一邊供將來做梁木。好木料這時已源源不斷地運到王橋,湯姆只需在每星期六晚上付伐木工工錢。
採石工是最近幾天到達的。採石匠師黑臉奧托帶來了他的兩個兒子,都是採石匠;還有四個孫子,是學徒工;以及兩個壯工,一個是他的表兄弟,另一個是他的妻弟。這種裙帶關係是很普遍的,湯姆並不反對,這樣一個家族組合通常是一支好的工作隊。
到目前為止,王橋的工地本身,除去湯姆和修道院的木匠外,還沒有工匠在幹活兒。先存放起一些材料是個好主意。但湯姆很快就會僱人組成這支建築隊伍的骨幹——建築工匠,他們是把石頭一塊塊地砌起來,把牆壘高的人。到那時,這一偉大的工程就要開工了。湯姆走起路來,步履輕快,足下生風,這是他盼望併為之奮鬥了十年的工程啊。
他已決定,第一名建築工匠就僱他自己的兒子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快十六歲了,已經掌握了一名建築工匠的基本技能,他會把石頭切成方塊,砌起一面地道的牆壁。僱工一經正式開始,阿爾弗雷德就可以拿整份工錢了。
湯姆的另一個兒子喬納森,已經十五個月,而且長得很快。他長得很結實,成了全修道院人見人愛的寵兒。湯姆起初還有點擔心,怕八便士約尼這個半傻修士,帶不好嬰兒。可是約尼在盡心盡力上不亞於任何母親,而在盡職盡責上又比多數母親時間充裕。修士們仍然沒有猜疑過湯姆是喬納森的生父,他們大概永遠也不會這麼想的。
七歲的瑪莎換門牙,前齒豁著,她很想念傑克。她最讓湯姆操心,因為她需要一個母親。
不乏婦女願意嫁給湯姆並照顧他的小女兒。他自己也清楚,他並非沒有魅力,而且由於菲利普副院長真心誠意地開始修建大教堂,他的生計看來也有了保障。湯姆已經搬出了客房,他在村裡給自己蓋了一幢蠻不錯的兩間屋的住房,還帶有煙囪。最後,作為負責整個工程的建築匠師,他會有令許多小鄉紳羨慕的工錢和待遇。但除了艾倫,他絕不肯娶別人為妻。他像是喝慣了上等葡萄酒的男人,如今飲平常的酒,他覺得無異於醋。村裡有個寡婦,是個為人厚道的女人,長得很漂亮,笑容可掬,胸脯豐滿,有兩個很懂規矩的孩子。她給湯姆烤過好幾次餡餅,在聖誕節宴會上帶著渴求的慾望親吻他。只要他點頭,她會馬上嫁給他。但他知道,他和她在一起不會幸福,因為他始終切盼著和艾倫結婚的激動,艾倫任性,愛發小脾氣,可是她那洋溢的激情讓他迷戀,難以割捨。
艾倫答應過有一天要回來看望他的,湯姆感到把握十足,她一定會說到做到。儘管她已走了一年多,但他仍執著地抱著希望,等她回來時,他就要求她嫁給他。
他想,她現在可以接受他了。他不再一貧如洗,能夠養活他和她兩家人。他感到對阿爾弗雷德和傑克只要嚴加管教,就可防止他們打架,湯姆想,如果傑克也工作,阿爾弗雷德就不會再對他那麼憤憤不滿。他打算招傑克做學徒,那孩子已經對建築顯示出興趣,又絕頂聰明,一年左右,就足以乾重活兒了。到那時阿爾弗雷德就沒法說傑克閒著沒事了。另一個問題是傑克識字,阿爾弗雷德卻不會,湯姆打算要艾倫教阿爾弗雷德讀書寫字,每星期日給他上課。這樣,阿爾弗雷德就能感到在每一點上都不比傑克差了。兩個小夥子平等了,都受了教育,都幹活兒掙錢,用不了多久,連塊頭都一樣了。
他深知艾倫一心願意和他共同生活,儘管他們有些小小的不和。她喜歡他的肉體,也喜歡他的頭腦。她會高興回到他身邊的。
至於他能不能讓菲利普副院長消氣是另一個問題。艾倫毫不留情地汙辱了菲利普的宗教,這種觸犯對一個副院長來說,實在是無以復加了。湯姆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他的全部智力都已用於大教堂工程。奧托和他的採石隊要在採石場給自己蓋一個簡單的住處,夜裡睡覺。等他們住進去以後,還要建正式的住房,那些已婚的,要把家屬接來同住。
在建築行業的所有手藝中,採石的技術最低,但耗力最大。採石匠師有很多動腦筋的工作:他得決定哪塊地區可以開採,按什麼順序開採;他得準備梯子和吊裝器械;如果開採面是陡峭豎直的,他還要設計腳手架;他得保證鐵匠鋪源源不斷地供應工具。實際上,把石頭挖出來相對要簡單些。採石工得用一個鶴嘴鋤在石頭上先砍出一個槽,然後用木槌和鑿子把槽加深。等到槽開到一定深度,石頭開始鬆動時,就向槽裡釘大木楔子。如果對石頭判斷正確,就會完全按照計劃把石頭劈開。
壯工們把開好的石頭,或者用擔架抬著或者用繩子拴在一個滾動的大輪子上,運出採石場。在他們的住地,石匠們要用斧子按建築匠師的特殊要求,把石頭大體斫成各種形狀的石料。當然,精雕細刻要在王橋進行。
最大的問題在於運輸。從採石場到建築工地有一天的路程,一名車伕拉一趟大概要給四便士的工錢——而他每趟只能拉八九塊大石料,再多,車子和馬都受不了的。採石工一進入場地,湯姆就要勘察這一地區,看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水路,以便縮短行程。
他們天剛亮就從王橋出發了。他們走過森林時,兩邊伸出的樹枝,在大路的上方織成了拱形的枝篷,湯姆由此聯想到他要蓋的大教堂的窗間扶壁。新葉正在鑽出。湯姆總是聽人講,要用旋渦飾或鋸齒飾來裝飾扶壁頂部的帶枕柱頭。這時,他忽然想到,如果用葉形飾,看起來會更醒目。
他們的時間把握得很好,到中午時已經進入了採石場地區。湯姆聽到遠遠地有金屬敲擊石頭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那兒幹活兒,使他大惑不解。理論上說,採石場屬夏陵的伯爵珀西·漢姆雷所有,但國王已授權王橋修道院採石修建大教堂。湯姆想,也許珀西伯爵打算與修道院同時開採石頭,以給他自己謀利。國王大概並沒有明令禁止他這麼做,不過這將引起許多不便。
他們再往近處走,那個皮膚黝黑、舉止粗魯的採石匠師奧托,也聽到了那聲響,他皺起了眉頭,但沒有說話。其餘的人不安地交頭接耳。湯姆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加快了步伐,迫不及待地想弄明白出了什麼事。
大路穿過一條林間小道,拐了個大彎,直通到一座山腳下。整座山就是一個採石場,山側已經有一大片被過去的採石工開掉了。湯姆的第一印象是這裡很容易開採;從山上採石總比從坑裡採石好辦,因為把石頭從高處往下搬總比從低處往上抬省力。
採石場上正有人幹活兒,這是沒問題的。山腳下有一座棚子,沿著開鑿過的山側搭著一片二十多英尺高的很牢固的腳手架,還有一堆開好待運的石頭。湯姆看見至少有十名開採工。不解的是,有兩個面目兇狠的武裝士兵守在棚外,無聊地朝一個木桶扔著石子。
「我不喜歡這種樣子。」奧托說。
湯姆同樣不喜歡,但他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他如同是那兒的東家,理直氣壯地走進採石場,快步朝兩名士兵走去。那兩人匆忙站直身體,神色驚慌之中略帶愧疚,那是值勤多日平安無事的哨兵常有的。湯姆很快地瞥了一眼他們的武器,每人都佩一柄長劍和一把匕首,只穿著厚實的皮馬甲,沒有盔甲。湯姆本人腰裡吊著一把建築匠用的大槌。他不能捲入這場搏鬥。他一語不發地徑直朝他倆走去,直到跟前才繞過他們,繼續向工棚前進。那倆士兵交換著目光,不知如何是好,假如湯姆個頭小點兒,又沒有帶著那個大槌,他們也許會上前捉住他,但現在為時已晚。
湯姆走進了工棚,這是一座很寬敞的木頭房子,鍋裡還生著火。四周的牆上掛著乾乾淨淨的工具,牆角還有一塊大石用來磨光這些鐵器。兩個採石工站在一個大的木頭工作臺邊,正用斧子削石頭邊。「你們好,夥計們,」湯姆說,用的是匠人之間打招呼的口吻,「誰是這兒的匠師?」
「我是採石匠師,」其中一個回答,「我是夏陵的哈洛德。」
「我是王橋大教堂的建築匠。我叫湯姆。」
「你好,建築匠湯姆。你來這兒幹嗎?」
湯姆先沒有搭腔,而是打量著哈洛德。他膚色蒼白,蒙滿灰塵,一雙小眼睛綠濛濛的,一說話就眯起來,似乎總在躲避灰塵。他若無其事地靠在工作臺上,但並不像外表那樣放鬆。他很緊張警覺,心中也很明白。湯姆想,他很清楚我為什麼到這兒來。「我當然是帶著我的採石匠師到這兒來幹活兒的。」
那兩名士兵尾隨湯姆走進了工棚,而奧托和他的手下也跟在後邊進來了。這時哈洛德的人也擠進了一兩個,想看個究竟。
哈洛德說:「採石場歸伯爵所有,你們要想取石頭,得去見他。」
「不,我不用去的,」湯姆說,「國王把採石場賜給珀西伯爵時,同時恩准王橋修道院有權取石頭。我們不需要再得到批准。」
「可是,我們不能同時幹活兒,對吧?」
「也許我們能呢,」湯姆說,「我不想剝奪你的人受僱的機會。這兒有整整一座山呢——這兒的石料足夠建兩座大教堂還不止。我們總能找到辦法,兩家同時從這個採石場開石頭。」
「我不同意那樣。」哈洛德說,「我受僱於伯爵。」
「可是,我是王橋修道院僱的,我的人反正要明天一早開始工作,不管你願不願意。」
這時一個士兵發話了:「你們明天不能幹活兒,以後也不行。」
直到此時,湯姆一直以為,雖然珀西違反了聖旨的精神,擅自開採採石場,如果對他施加壓力,他還會遵守協議的條款,允許修道院採石。但這個士兵顯然是奉命趕走修道院的採石工的,這樣問題就不同了。湯姆心情沮喪地意識到,不經一場爭鬥,他是採不成石料了。
剛才說話的那個士兵是個身材短粗、年紀在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帶著一副好鬥的表情。他樣子愚蠢而固執——這種人最難於理喻。湯姆挑戰地看了他一眼,說:「你是什麼人?」
「我是夏陵伯爵的執法官。他吩咐我保衛這個採石場,我要乾的就是這差事。」
「那你打算怎麼幹這差事呢?」
「用這把劍。」他用手碰碰掛在腰間的劍柄。
「等你被帶到國王跟前,你認為國王因你破壞了和平,會對你怎麼辦呢?」
「我想碰碰運氣。」
「可是這裡你們只有兩個人,」湯姆用一種講道理的口氣說,「我們有七個人和四個小夥子,而且我們有國王的特許可以在這兒開採,如果我們殺死你,我們不會被絞死的。」
兩名士兵都在玩味著這番話,但湯姆還沒來得及加強他的優勢,奧托說話了。「等一等。」他對湯姆說。
「我帶我的人來這兒是開石頭的,不是為打架的。」
湯姆的心沉下去了,要是這些採石工不打算堅持,那就無望了。「別這麼老實!」他說,「你打算讓這麼兩個不講理的傢伙嚇住,你們大家都沒活兒幹嗎?」
奧托陰沉著臉。「我不想和拿武器的人打鬥,」他回答說,「我十年來都穩穩當當地掙著工錢,我並不是非幹這活兒不可。何況,我也不清楚這裡誰是誰非——在我看來,你們倆都是空口說話。」
湯姆看了看奧托帶來的人,兩個採石匠和奧托一樣看來很固執,他們當然會跟著他們的工頭走,他既是他們的父親,又是他們的師傅。而且湯姆看得出奧托的想法。確實,假如他處在奧托的位置,可能也會打同樣的主意。只要不是處於絕境,他是不會和有武器的人捲進一場鬥毆的。
湯姆雖然覺得奧托的態度有道理,但心中仍不舒服,實際上是更加喪氣。他決定再試一下。「其實是不會打鬥的,」他說,「他們知道,如果傷害了我們,國王會絞死他們的。咱們乾脆生咱們的火,住下來睡上一夜,明天一早就開始幹活兒。」
「睡上一夜」這句話說壞了。奧托的一個兒子說:「有這些殺人的惡棍在近旁,我們怎麼能睡覺呢?」
其餘的人也嘀咕著,表示同意。
「我們派值班的崗哨吧。」湯姆還不死心。
奧托堅決地搖著頭:「我們今夜就離開。現在就走。」
湯姆四下瞧了瞧這些人,看出來他只好認輸了。他今天一早出發時抱著這麼大的希望,他難以相信,他的計劃竟被這兩個小惡棍挫敗了,真是苦不堪言。他臨走前忍不住說了幾句刻毒的話。「你們違逆國王的旨意,這可是危險的勾當,」他對哈洛德說,「你把這話說給夏陵的伯爵,並且轉告他,我是王橋的建築匠師湯姆,要是我一旦用兩手掐住他的胖脖子,我會把他掐得透不過氣來的。」
八便士約尼給小喬納森做了一件小小的修士袍服,寬大的袍袖和兜頭帽,一應俱全。小傢伙穿著那件袍服煞是逗人,惹得大家開心極了。其實那件袍服並不實用,兜頭帽總往前掉,擋住他的視線,他手腳亂蹬,把袍子弄到了膝頭。
那天下午過了一半,喬納森睡醒午覺(修士們也都睡了午覺),菲利普副院長來了,八便士約尼正帶著喬納森待在見習修士的遊戲場所,這裡原先是教堂的中殿。每天這段時間,見習修士們可以放鬆放鬆,約尼在看他們玩捉人的遊戲,而喬納森則在擺弄由矮樁和線繩連成的網子,那是建築匠湯姆對新的大教堂的東端在地面上畫出來的各種位置標記。
菲利普在約尼身邊站了一會兒,默默地和他做伴,一起看著年輕人在四下裡跑著。菲利普非常喜歡約尼,正因為他沒心眼,所以心地特別善良。
喬納森這時站了起來,靠在湯姆釘的柱子上,那地方將是新的大教堂的北廊。他握著拴在柱子上的線繩,靠了這點不穩定的支撐,往前搖搖晃晃,不慌不忙地邁了兩步。「他很快就會走路了。」菲利普對約尼說。
「他老是試著走呢,神父,可是經常都要摔屁股墩。」
菲利普彎下腰,朝喬納森伸出雙手。「走到我這兒來,」他說,「來。」
喬納森笑著,露出剛長出來、參差不齊的牙齒。他扶著湯姆扯的線繩,又邁了一步。然後,他伸出雙手,對著菲利普,似乎這才能藉著點力,他突然鼓起勇氣,快而有力地邁了三步,跨過了他和菲利普之間的距離。
菲利普用雙手接住他,說:「真棒!」他摟住他,似乎是自己而不是這孩子取得了這一成就,他得意極了。
約尼也同樣興奮:「他會走了!他會走了!」
喬納森掙扎著要下地,菲利普放他站好,看看他還走不走;但他這天的學步已經到此為止了,他立刻跪倒在地,朝約尼爬過去了。
菲利普回想起,他當初把約尼和嬰兒喬納森帶到王橋來時,曾經有過些閒言閒語;但只要人們記住約尼不過是個長著大人身體的孩子,他是很好相處的;而喬納森則以其逗人喜愛戰勝了一切非議。
在第一年裡,喬納森並非唯一的騷動因素。修士們選了一個好的副院長之後,卻感到受了欺騙,因為菲利普推行了一套緊縮修道院日常開支的措施。菲利普感到受了傷害,他覺得自己已經解釋得十分清楚了,一切都是為了修建新的大教堂。修道院的各位負責人都反對他取消他們財政獨立的計劃,儘管他們全都明白,修道院再不改革,只有走向滅亡。當他把錢花在增加修道院的羊群上時,幾乎發生了譁變。但修士們從根本上說都是些願意唯命是從的人;而且,可能在背後鼓動了這次叛亂的沃爾倫主教在這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去羅馬朝覲了,因此,修士們最後也只是咕噥咕噥而已。
菲利普遭到過短暫的孤立,但他有把握,結果終將證明他是對的。他的措施已經非常令人滿意地結出碩果。羊毛的價格再次上漲,菲利普已經開始剪羊毛了,因此他才僱得起伐木工和採石工。隨著財政狀況的改善和大教堂工程的進展,他作為副院長的地位也變得不可動搖了。
他慈愛地拍了一下八便士約尼的頭,然後走進了工地。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在修道院的僱工和年輕修士的幫助下,已經開挖地基了,然而目前只挖到了五六英尺深。湯姆對菲利普講過,有些地方的地基要挖到二十五英尺深。要想挖到那個深度,他得需要大批的壯工,還要附加些吊裝器械。
新教堂要比老的大,但在大教堂中還算是小的。菲利普本來想,這座大教堂該是全國最長、最高、最富麗堂皇的,但他遏制了自己的願望,並且告誡自己,只要有一座教堂就該謝天謝地了。
他走進湯姆的小屋,看著板凳上的木製品。這位建築匠大部分冬天都待在這裡,用一把鐵尺和一套精緻的鑿子製造他稱作模板的東西——建築匠們在把石料切割成形時要按這些木模做樣子。菲利普曾經懷著欽佩的心情,看著湯姆這個大漢子用他那雙大手,精確而認真地把木頭刻成圓滑的弧線和垂直的方角。這時,菲利普拿起一個模板,檢查著,那外形如同一朵雛菊的邊,一角圓弧裡有花瓣似的好幾個圓形圖案。哪塊地方的石頭需要弄成這種形狀呢?他發現這種東西難以設想,但他經常被湯姆的想象力所打動。他看著湯姆在鑲木框的石膏板上面畫出的設計圖樣,最後他判斷出,他拿在手裡的是個連拱廊的窗間扶壁,看起來像是一簇柱身。菲利普原以為這實際是一簇柱身,但現在他明白自己看錯了;窗間扶壁是堅實的石頭柱子,帶有柱身似的裝飾。
湯姆曾經說過,大教堂的東端將在五年內建成。五年之後,菲利普將能重新在一座大教堂裡做祈禱。他只需籌集資金就成了。今年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湊齊了錢,勉強開了工,因為他的改革收效較慢;但到了明年,等他售出新春的羊毛,他就能僱更多的工匠,認真地開始修建工程了。
晚禱的鐘聲響了。菲利普離開小屋,朝地下室的進口走去。他朝修道院的大門瞥了一眼,驚奇地看見建築匠湯姆正和全體採石工往院裡走。他們怎麼回來了?湯姆說過他要離開一星期,而採石工將不定期地留在那兒。菲利普趕緊快步迎上前去。
他走到跟前,發現他們個個面帶倦容,垂頭喪氣,像是發生了什麼特別難受的事。「怎麼了?」他說,「你們怎麼回來了?」
「壞訊息。」建築匠湯姆說。
整個晚禱期間,菲利普都滿腹怒氣,珀西伯爵的作為實在太氣人了。這件事的是非是毫無疑問的,國王的旨意一清二楚,宣佈旨意時伯爵本人就在場,而且修道院的開採權是記錄在案的。菲利普的右腳在地下室的石頭地板上急切而憤怒地敲著鼓點。他正在被人掠奪,珀西也完全可能從一座教堂的金庫中盜取銀幣,這是毫無藉口可言的,珀西是在公然對抗上帝和國王。但最糟糕的是,除非菲利普能夠從採石場無償地得到石頭,否則他就無法修建新的大教堂。他完全是按照最低預算來工作的,如果他不得不按市價購買石料,並且從更遠的地方運來,那就根本建不起大教堂了。他就得再等上一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就是說,要再過六七年,他才能重新在一座大教堂中做祈禱,想到這裡簡直難以忍受。
晚禱之後,他立即召開緊急會議,把這一訊息通報給修士們。
他創立了一種掌握這種會議的訣竅。副院長助理雷米吉烏斯依舊為菲利普那次在選舉中擊敗他而耿耿於懷,時常在商討修道院事務時表示他的不滿。他是個保守、刻板、缺乏想象力的人,他那套管理修道院的主張全部和菲利普相悖。在選舉中支援雷米吉烏斯的兄弟們在會上趨於支援他:中風的司鐸安德魯;巡察皮埃爾,他心胸狹窄的態度似乎與他的工作相吻合;還有懶惰的司庫——小個子約翰。與此類似,菲利普最親密的同事是幫他競選的那些人:老司務白頭卡思伯特;年輕的米利烏斯,他受命擔任菲利普新設的控制修道院財政的司財。菲利普總讓米利烏斯同雷米吉烏斯辯論。遇到重大事情,菲利普通常總與米利烏斯事先商量妥當,即使沒有商量,米利烏斯也完全可靠,他會提出一個與菲利普的想法很接近的觀點。然後,菲利普就可以像個不偏不倚的仲裁人似的加以總結,雖說雷米吉烏斯從來沒有得逞,但菲利普時常接受他的一些論據,或採取他的部分建議,以保持領導人之間一致的感覺。
修士們被珀西伯爵的做法激怒了。當斯蒂芬國王賜予修道院自由採石和伐木權的時候,修士們都歡欣鼓舞,但如今他們為珀西竟敢違抗國王的旨意義憤填膺。
然而,當抗議聲漸漸平息下去時,雷米吉烏斯卻提出了異議。「記得我一年以前這麼說過,」他開始說,「採石場歸伯爵所有但我們有權開採的協議,從一開始就不能令人滿意,我們應該堅持擁有全部所有權。」
儘管這番話裡有其合理成分,但菲利普採納起來並不更容易。全部所有權本是他和裡甘夫人達成的協議,但她在最後一刻卻耍弄了他。他禁不住想說,這已經是他能達到的最好條款了,他倒願意看看,在充滿狡詐謎團的宮廷上,雷米吉烏斯能不能做得更出色。但他咬住了牙關沒有那樣講,因為他畢竟是副院長,事情出了差錯時,應該由他負責。
米利烏斯出來救他的駕了:「指望國王把採石場的全部所有權都賜給我們固然再好不過了,但他沒有。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我們該怎麼辦?」
「我認為事情很清楚,」雷米吉烏斯立即說,「我們既然無法親自趕走伯爵的人,我們只有請國王來辦。我們應該派一個代表團去見他,籲請他強制執行他的旨意。」
一片低聲贊同的耳語。司鐸安德魯說:「我們應該派遣最機靈、口才最好的代表。」
菲利普明白,雷米吉烏斯和安德魯把他們自己視為代表團的領導了。
雷米吉烏斯說:「在國王聽取了發生的事情之後,我看珀西·漢姆雷的夏陵伯爵當不了很久了。」
菲利普可沒有這種把握。
「國王在哪裡?」安德魯想了想又補充說,「有人知道嗎?」
菲利普最近去過溫切斯特,在那兒聽到了國王的動向。「他到諾曼底去了。」他說。
米利烏斯馬上接著說:「要追上他可要很長時間呢。」
「尋求正義總要耐心。」雷米吉烏斯目空一切地拖長聲音說。
「我們要是每天都用來尋求正義的話,就別蓋我們新的大教堂了。」米利烏斯回答說。他的腔調錶明,他對雷米吉烏斯寧肯推遲修建計劃氣惱極了。菲利普和他有同感。米利烏斯繼續說:「這還不是我們唯一的問題。就算我們找到了國王,我們還得說服他聽取我們的要求。這可能又要幾個星期。然後,他也許會給珀西申辯的機會——還要再耽擱下去……」
「珀西會怎麼為自己辯解呢?」雷米吉烏斯暴躁地說。
米利烏斯回答:「我不知道,但我敢說,他總會想出些話來的。」
「但是到最後國王還得信守諾言。」
人們聽到一個新的聲音說:「別那麼肯定。」大家都扭過頭去看,說話的人是蒂莫西兄弟,修道院中最年老的修士。他是個矮小、謙恭的人,平時很少開口,但一旦講起話來,是值得聽取的。菲利普有時想,蒂莫西真該當副院長。他通常在會上從頭到尾像是打瞌睡,但此時他身體前傾,眼睛自信得發亮。「國王是要投機的,」他繼續說,「他經常處於威脅之下:來自國內的叛亂和來自鄰國的進攻。他需要同盟者。珀西伯爵是個手下有很多騎士的強有力的人物。在我們請願時,如果國王恰好需要珀西,我們就會遭到拒絕,他根本不會考慮我們有理。國王不是完美無缺的。只有一個真正的法官,那就是上帝。」他又坐回去,背靠著牆,半合著眼,如同對自己發言的反應毫無興趣。菲利普沒敢笑出來;蒂莫西充分而系統地表達了菲利普對向國王請求公道的疑慮。
雷米吉烏斯不情願放棄漫長而激動人心的法蘭西之旅,以及在宮廷露面的風頭;然而他卻無法與蒂莫西的邏輯抗爭。「那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他說。
菲利普也不知道。郡守不大可能干預這件事,珀西太有實力了,一個小小的郡守絕對左右不了他。主教也靠不住。實在讓人沮喪。但菲利普不甘心坐視失敗,如果他親自出馬的話,就一定要把採石場奪回來。
這時他想出一個主意。
「稍等一等。」他說。
這事需要修道院中所有身強力壯的兄弟們同心同德……這事如同一次沒有武器的軍事行動,需要認真策劃……他們需要兩天的乾糧……
「我不知道這一招有沒有效,但值得一試,」他說,「聽我說說吧。」
他把他的計劃告訴了大家。
他們幾乎立刻就出發了,三十名修士,十名見習修士,黑臉奧托和他的全班人馬,建築匠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兩匹馬和一輛車。天黑之後,他們點起燈籠照路。半夜,他們停下來休息,吃了一頓廚房倉促預備的野餐:雞、白麵包和紅葡萄酒。菲利普一貫主張,乾重活兒就要獎以好伙食。等他們繼續列隊前進時,他們唱起了本該在修道院做的祈禱。
在夜間最黑的某個時刻,在前面帶路的建築匠湯姆,舉起一隻手攔住了他們。他對菲利普說:「到採石場只有一英里路了。」
「好極了。」菲利普說。他輕聲對修士們說:「脫下你們的木底鞋和皮便鞋,換上氈靴。」他脫下自己的皮便鞋,換上了一雙農民在冬天穿的軟氈靴。
他挑出兩名見習修士來:「愛德華和菲勒蒙,帶著馬匹車輛留在此地。別出聲,等到天大亮以後,再來和大家會合。清楚了嗎?」
「是的,神父。」他們齊聲答應。
「好吧,其餘的人,」菲利普說,「跟著建築匠湯姆,現在,請千萬別出聲。」
他們繼續前進。
有一點輕微的西風吹了過來,樹葉簌簌作響掩護了五十個人的喘息聲和五十雙氈靴的沙沙聲。菲利普開始感到緊張了。當他要把自己的計劃付諸實現時,看來有點奇思異想。他默默地祈禱著成功。
大路彎向左側,接著,閃爍的燈光隱約地照出了一座木棚,一堆未完工的石方,一些梯子和腳手架,而背景是一片昏黑的山坡,被採石的白色創面損毀了外形。菲利普突然想到,不知睡在木棚裡的人有沒有養狗。如果有狗,菲利普就會失去出其不意的功效,整個計劃就要打折扣。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全體人員都輕輕地走過了木棚。菲利普屏住呼吸,隨時等待著會有狗叫。但實際上沒狗。
他把大家帶到腳手架底下站住,為他們如此安靜而驕傲,即使在教堂中要人們不出聲都很難。也許他們太害怕,不敢出聲了。
建築匠湯姆和黑臉奧托開始悄悄地把採石工部署在工地周圍。他倆把他們分成了兩組,一組集合在地面的開採面附近,另一組爬上了腳手架。他們都各就各位之後,菲利普用手勢指揮修士們圍著工匠們或站或坐。他自己離開大家,站在木棚和開採面中間。
他們的時間算得很準,菲利普最後站好位置後不久,天就開始亮了。他從斗篷裡取出一支蠟燭,從一個燈籠裡點燃了蠟燭,然後面對眾人,舉起了蠟燭。這是事先商妥的一個訊號。四十名修士和見習修士都掏出了蠟燭,分別在三隻燈籠上點著,那效果非常吸引人。晨曦照亮了由默不作聲、鬼影般的人們所佔據的採石場,每人手中都舉著一個小小的忽閃的亮光。
菲利普再次面對著木棚,那裡還沒有動靜。他定下心來等候。修士們擅長待著不動也不出聲,幾小時站著不動是他們每日生活的一個部分。工匠們卻不大習慣這樣,他們待了一會兒就開始不耐煩了,交錯移動著雙腳,並且還互相耳語著;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也許是喃喃的低語聲,也許是越來越亮的光線,驚動了棚裡住的人。菲利普聽到有人咳嗽、吐痰,接著是門裡面抬起門閂的咔嗒聲。他舉起一隻手,示意絕不要出聲。
木棚的門砰的開啟了,菲利普的手還懸在空中。一個人揉著眼睛走了出來。菲利普從湯姆的描述中知道他就是夏陵的哈洛德,那位採石匠師。哈洛德起初沒有看到任何不尋常的情況。他靠在門框上,又咳嗽起來,是那種肺中吸進了過多的石頭粉塵的人的哼哼唧唧的咳嗽聲。菲利普把手放下。在他身後的一處地方,領唱人起了個調,全體修士立刻開始唱起來。採石場立刻飄蕩著怪異的和聲。
這一切在哈洛德身上產生了令其失魂落魄的效果,他的頭伸著,猶如被一根繩索牽著。他的眼睛大睜著,他的下巴下垂著,望著在他的採石場上似乎由魔法帶來的鬼怪般的合唱隊,從他張開的嘴中迸出了一聲喊叫,他跌跌撞撞地退回棚屋裡。
菲利普的臉上湧起了滿意的微笑,這個開場不錯。
然而,這種超自然的恐嚇不會延續很久。他沒有轉身,只是再次舉起手,揮了一下。隨著他這一訊號,採石工們動手幹活兒,鐵器敲打石頭的鏗鏘聲和著合唱的節拍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木棚的門口探出兩三個面孔,畏縮地窺視著。那些人很快就弄明白了,他們看到的不過是普普通通活生生的修士和工匠,不是什麼幻影或精靈,於是便邁步走出木棚,好看得清楚點。兩名武裝士兵也出來了,一邊扣著佩劍的腰帶,一邊站著呆望。這時對菲利普是非常關鍵的,那兩名士兵會做什麼呢?
他們倆那副模樣——身材高大,滿臉鬍子,渾身髒汙,腰帶上佩著劍,挎著刀,身上套著沉重的皮馬甲,把菲利普帶回了栩栩如生、明如水晶的記憶中:當年他六歲時,有兩個士兵衝進了他家門,殺死了他父母。他突然而意外地被悲痛所刺傷,想起了幾乎記不起的父母的慘死。他厭惡地瞪視著珀西伯爵的手下,他其實並沒有看見他們,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長著歪鼻子的醜男人和一個鬍子上沾滿血跡的黝黑男人;他滿腔氣憤與厭惡,怒氣衝衝地打定主意,這種沒有心肝、不敬上帝的下流胚,非打敗他們不可。
有一陣子,他們什麼也沒做。伯爵的採石工們漸漸走出了木棚。菲利普數著他們:一共十二名工匠外加兩個士兵。
太陽鑽出了地平線。
王橋的採石匠已經挖出了石頭。如果那兩個士兵想阻止他們,他們就得對圍著工匠構成保護圈的修士們動武。菲利普事先打了賭,兩個士兵在對祈禱的修士下手時,會猶豫的。
到目前為止,他沒有估計錯,他們確實在猶豫。
那兩個留在後邊的見習修士,此時趕著馬車到了,恐懼地四下張望。菲利普用手勢向他們示意停車的地方。然後他轉過身來,與建築匠湯姆的目光相對,點了下頭。
這時已開下了好幾塊石料,湯姆指揮一些年輕的修士把石料搬起來,抬到車上。伯爵的人蠻有興致地看著這一新進展。石頭太重,一個人抬不動,只好從腳手架上用繩子放下來,再用擔架抬過地面。第一塊石頭抬進車子後,那兩個士兵湊到哈洛德跟前。第二塊石頭放進了車子。那兩個士兵從聚在木棚門口的人群中出來,朝車子走過來。一個見習修士,菲勒蒙,爬上車,坐到石頭上,滿臉輕蔑的樣子。勇敢的小夥子!菲利普想,但他心裡還是恐懼的。
兩個士兵走近了車子。四名剛剛抬了那兩塊石頭放到車上的修士,站在車前,構成一條封鎖線。菲利普緊張了。士兵站住腳,與修士們面面相覷,他們都把手放在劍柄上。大家都屏住氣看著,歌聲停止了。
菲利普想,他們一定不能對手無寸鐵的修士拔劍相向。他跟著又想,對這兩個慣於在戰場上廝殺的又高又壯的漢子來說,把尖利的劍鋒插進他們絲毫不必畏懼,甚至無法對他們報復的人,實在再容易不過了。然而,隨後他們一定也想到了殺害上帝的僕人會有遭到天譴的危險。即使像他們這樣的惡棍大概也懂得,他們會在最後審判日站在那兒候審。他們害怕那永恆的烈火嗎?也許;但他們也怕他們的主人——珀西伯爵。菲利普猜測,他們腦子裡最先想到的一定是能不能想出什麼適當的藉口,向伯爵解釋為什麼不能把王橋的人擋在採石場外。他看著他們手按佩劍,在幾名年輕修士面前遲疑不決,想象著他們正在掂量得罪珀西和對抗上帝的憤怒的危險。
兩個士兵對視了一下,一個人搖了一下頭,另一個聳了一下肩。他倆一齊走出了採石場。
領唱人起了一個新調,修士們齊聲唱出勝利的頌歌,採石匠們也發出勝利的呼喊。菲利普滿心歡快。剛才有一陣子好險啊,他怎能不發出高興的微笑呢。這個採石場是他的了。
他吹熄了手中的蠟燭,朝車子走去。他擁抱了那四名面對士兵的修士和兩名趕車的見習修士。「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他熱情地說,「我相信上帝也會為你們感到驕傲的。」
修士和工匠都互相握手祝賀,黑臉奧托走到菲利普跟前,說:「幹得真棒,菲利普神父。你是個勇敢的人,要是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上帝保佑著我們。」菲利普說。他的視線落到圍在木棚門口站著的那一夥伯爵的採石工身上,他們個個垂頭喪氣。他不想與他們為敵,因為他們閒著沒事幹的時候,珀西就會利用他們進一步惹麻煩,他們總是一種危險。菲利普決定和他們談談。
他挽著奧托的胳膊,帶到木棚跟前。「上帝的意志今天體現出來了,」他對哈洛德說,「我不希望有任何傷感情的事。」
「我們失業了,」哈洛德說,「這就是件傷感情的事。」
菲利普突然想出一種爭取哈洛德的人的辦法。他脫口說道:「你們只要願意,今天就可以回到採石場工作,幫我做。我把你們全僱下了。你們甚至用不著搬出你們的木棚。」
哈洛德對這一轉機完全沒有想到。他驚呆了,後來才鎮靜下來,說:「工錢怎麼給?」
「按照統一標準吧,」菲利普乾脆地回答,「工匠一天兩便士,壯工一天一便士。你自己是四便士,你的徒弟由你付他們錢。」
哈洛德轉身去看著他的同伴。菲利普拉著奧托走開,好讓他們自己去商量這個建議。菲利普實際上沒錢再僱這十二個人,如果他們願意幹,他只好延遲僱建築工匠的時間。這就是說,開採石頭會比使用這些石頭的進度要快。他還得搭蓋一個倉庫,這對他的資金流動不利。然而,把珀西的採石工添在修道院開工錢的名單上,是一項有利的保護性措施。如果珀西還想開採石料,他首先就得僱一班人手;但今天這件事一傳出去,他再僱人就難了。而且假如在將來的某一天,珀西又想出什麼花招封閉採石場的話,菲利普也就有一大批石料貯存了。
哈洛德看樣子在和他的人爭論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離開他們,來到菲利普跟前。「如果我們給你幹,誰來負責呢?」他說,「是我,還是你們自己的採石匠師?」
「這位奧托負責。」菲利普毫不遲疑地說。哈洛德當然不能負責,萬一他又被珀西爭取過去,豈不是麻煩,何況也不可能有兩個匠師,那就會導致不和。「你還可以管理你自己的人手,」菲利普對哈洛德說,「但奧托是你的上司。」
哈洛德看起來很失望,又回到他的人那邊繼續商議。建築匠湯姆走來,湊到菲利普和奧托身邊。「你的計劃成功了,神父,」他咧開嘴開心地笑著,「我們沒流一點血,就重新掌握了採石場。你真是了不起。」
菲利普剛要表示同意,但意識到他不該犯驕傲的罪。「是上帝創造了這個奇蹟。」他這樣說,既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湯姆。
奧托說:「菲利普神父提議僱用哈洛德和他的人手和我一起幹。」
「是嗎!」湯姆面露不悅地說,應該由建築匠師而不是由副院長來招募工匠,「我原沒想到他出得起這份錢。」
「我是出不起,」菲利普承認,「但我不想讓這些人四下閒逛,沒事可幹,等著珀西又想出新招來奪回採石場。」
湯姆思忖起來,然後點點頭:「萬一珀西得逞了,我們存上一批石頭也沒壞處。」
菲利普很高興,湯姆明白了他這麼做的意圖。
哈洛德看來和他的人達成了協議。他回到菲利普身邊,說:「你願意把工錢都給我,再由我按我認為合理的辦法去分配嗎?」
菲利普有點懷疑,這就意味著,匠師可以得到超出他份額的工錢。但他說:「這事由建築匠師看著辦。」
「這很平常的,」湯姆說,「要是你的人都願意,我沒問題。」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接受了。」哈洛德說。
哈洛德和湯姆握了手。菲利普說:「這樣一來,大家全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好極了!」
「還有一個人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哈洛德說。
「誰呢?」
「珀西伯爵的妻子裡甘,」哈洛德故意做出傷心的樣子說,「等她發現這裡出的事以後,會弄得滿地是血的。」
二
今天沒去打獵,所以伯爵城堡的年輕人玩起威廉·漢姆雷最愛玩的遊戲,拿石頭打貓。
城堡裡始終有很多貓,多一隻少一隻都無所謂。人們關上了主樓大廳的門窗,把傢俱都推到牆根,這樣貓就沒法躲了;然後他們在房間中央堆好一堆石頭。那隻捕鼠貓皮毛是灰的,已經嗅出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臥在門邊,希望能逃出去。
每個人每投出一塊石頭,就要在一個陶罐中扔進一便士,最後投中致命一擊的人就可得到陶罐。
在他們抓鬮決定投石順序時,那隻貓警覺起來,在門前不安地來回走著。
瓦爾特第一個投。這很走運,因為那貓雖然小心,但並不知道這遊戲的玩法,也許可以出其不意地擊中它。瓦爾特背對著貓,從石堆中揀了一塊石頭,藏在手中;然後緩緩轉過身去,突然一擲。
他沒有投中。石頭落在了地上,貓跳起來跑了。別人都嘲笑他。
第二個投可不走運,因為貓這時還精力充沛,動作靈敏,而再過一陣子,它就會疲乏,就可能被擊中。一名年輕的扈從輪到第二個。他看著貓圍著屋子跑找出路,就等著它跑得慢下來,然後投出石頭。那一投很準,但貓見到石頭擲過來,就躲開了。大家惋惜地嘆了一聲。
那貓圍著屋子跑,這次跑得更快了,有點發狂,跳上靠在牆上的活腿桌子,再跳回到地面上。下一個是個老騎士。他先虛晃了一下,看看貓往哪兒跳,然後在貓跑著的時候,朝它前面一點瞄準,才真的投了出去。別人為他的狡猾鼓掌,但那貓看到石頭飛過來,猛地一停,避開了。
那貓在絕望之中想鑽到角落裡一個橡木櫥櫃的背後。下邊一個人看到了機會,並且抓住了,他飛快地投出石子,由於貓待在那兒,這下擊中了它的尾部。眾人一聲歡呼。貓放棄了往櫥櫃後面躲的努力,又圍著屋子跑起來。但它已經瘸了,跑得慢多了。
下邊輪到威廉了。
他覺得,只要他仔細一點,就可以把貓殺死。為了讓貓再累一點,他衝著它大喊大叫,逼它逃得更快;然後他假裝要扔,取得了同樣的效果。假如別人照這樣遲緩拖延,大家就會起鬨,但威廉是伯爵的兒子,他們只有耐心等待。那貓慢了下來,顯然很難受。它抱著希望朝門走去。威廉收回胳膊。沒想到那貓靠著門邊的牆停了下來。威廉開始扔了。在石頭出手之前,門一下開啟了,一個穿黑袍的教士站在那裡。威廉的石頭扔了出去,但那貓卻像離弦之箭往外一躥,同時勝利地嗥叫著。站在門檻處的教士嚇得驚呼一聲,兩手抓住袍裾。年輕人鬨堂大笑。那貓鑽進了教士的兩腿之間,四腿一用力,闖出了大門,那教士驚呆了,像是被老鼠嚇壞了的老好人,年輕人哈哈笑個不停。
威廉認出了那教士。他是沃爾倫主教。
他笑得更厲害了。被貓嚇慌了的老好人似的教士也是他家的一個對手,這讓他痛快了。
主教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滿臉通紅,伸出手指著威廉,咬牙切齒地詛咒著說:「你要在地獄的最底層遭受沒完沒了的折磨。」
威廉的笑聲一下子變成了恐懼。他小時候,母親給他講魔鬼如何在地獄裡折磨人,用火燒他們,用鋒利的刀子挖出他們的眼睛,割下他們的陰部,害得他老是做噩夢,從那時起,他就最恨聽人講地獄。「閉嘴!」他朝主教尖叫。房間頓時就沒了聲音。威廉拔出刀子,朝沃爾倫走去,「用不著你到這兒來佈道,你這條蛇!」沃爾倫看來一點也不怕,只是冷冷地一笑,似乎對發現了威廉的弱點很感興趣;這倒讓威廉益發氣惱。「我願意為你而受絞刑,所以,幫我——」
他氣惱得當真要捅了主教,但他身後樓梯上的一個聲音制止了他:「威廉!夠了!」
是他父親。
威廉停下了,過了會兒,他把刀插進鞘裡。
沃爾倫進了大廳。另一個教士跟著他,並隨手關上門,他是鮑德溫教長。
父親說:「我沒想到會見到你,主教。」
「是因為我們上次見面時,你引誘王橋的副院長欺騙了我嗎?不錯,我料到你會吃驚的。我可不是輕易就原諒人的人。」他用他那冰冷的目光又盯了一會兒威廉,然後才回過來看著做父親的,「不過,只要不與我的利益相悖,我倒可以不懷舊怨。我們需要談一談。」
父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最好到樓上來,你也上來,威廉。」
沃爾倫主教和鮑德溫教長爬上通往伯爵住處的樓梯,威廉跟在後邊。他因為貓給放跑了而悶悶不樂。另一方面,他意識到自己也僥倖逃脫了;要是他當真捅了主教,可能會因此受絞刑的。但沃爾倫身上有一些細微的捉摸不透之處,是威廉所憎恨的。
他們走進了父親的房間,威廉當初就是在這裡強姦了阿蓮娜。他每走進這房間,就會憶起當時的情景:她那豐滿潔白的胴體,她臉上的恐懼,她那種尖叫的樣子,她弟弟被迫在旁邊看著時的那種扭曲的表情,以及——威廉的妙招——他讓瓦爾特上去玩弄她的辦法。要是把她關在這兒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隨時去佔有她。
從那時起,他就經常神魂顛倒地想著她。他甚至想一路跟蹤她。一名護林官在夏陵被抓,他正要出售威廉的戰馬,拷打之下,他招認說,他是從一位姑娘那兒偷的馬,從他的描述來看,那姑娘就是阿蓮娜。威廉還從溫切斯特的典獄長那兒打聽到,她還在她父親死前去探過監。而他的朋友凱特——他常光顧的一家妓院的老鴇也告訴他,她曾招阿蓮娜住進她的妓院。但線索到此就斷了。「別讓她再折磨你了,威廉乖乖,」凱特曾同情地說,「你想要大胸脯和長頭髮的?我們這兒有。今天晚上把貝蒂和米莉一起召去,四個大胸脯全都給你一個人,好不好?」但貝蒂和米莉並不那麼單純,也沒那麼白,更不致嚇得半死,她們沒法讓他高興。事實上,從那天晚上在伯爵的房間蹂躪阿蓮娜以來,他還沒有從哪個女人身上得到過真正的滿足。
他把有關她的念頭趕出腦海。沃爾倫主教正在和母親說話:「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王橋的副院長把你們的採石場奪走了?」
他們還不知道。威廉吃了一驚,而母親則非常氣憤。「什麼?」她說,「是怎麼回事?」
「顯然,你們計程車兵趕走了那些採石工,但第二天他們剛一睜眼,就發現修士們在採石場上唱聖歌,他們不敢對上帝的僕人動武。菲利普副院長跟著又僱用了你們的採石工,如今他們在一起合作得很不錯。我奇怪,士兵沒有回來向你們報告。」
「他們在哪兒,這倆膽小鬼?」母親厲聲叫著,她臉都憋紅了,「我要治治他們——」
「我明白他們為什麼沒回來了。」沃爾倫說。
「別再提士兵了,」父親說,「他們不過是當兵的,那個狡猾的副院長才是禍首。我從來沒想到他會耍這樣一個花招。他算計了我們,就是這麼回事。」
「一點不錯,」沃爾倫說,「儘管他信仰上帝時十分聖潔,但他像老鼠一樣狡猾。」
威廉想,沃爾倫也像只老鼠,一隻長著尖鼻子和光滑的黑毛的黑耗子,正坐在屋角,用爪子捧著一塊麵包皮,一邊吃一邊用謹慎的目光打量著周圍。他幹嗎對誰佔據著採石場感興趣呢?他和菲利普副院長一樣狡猾,他同樣在策劃著什麼。
母親說:「我們不會看著他這樣得手的。漢姆雷家不能眼睜睜被人打敗。我們得羞辱一下那個副院長。」
父親沒有那麼大把握。「不過是一個採石場嘛,」他說,「何況國王確實——」
「不光是那個採石場,事關家族的榮譽,」母親打斷他的話,「甭管國王說過什麼。」
威廉同意母親的話。王橋的菲利普公然蔑視漢姆雷家,就該粉身碎骨,要是人們都不怕你,你也就什麼都不是了。但他並沒有看到問題的所在:「我們何不帶上一隊人馬到採石場去,把副院長的採石工趕走算了?」
父親搖起頭:「我們自己開採了採石場,這種不聲不響地對抗國王的旨意是一回事;但要是派兵驅逐在那兒執行國王旨意的工匠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會因為這個丟掉伯爵采邑的。」
威廉不情願地聽明白了他的觀點。父親總是小心從事,不過他通常都能站得住腳。
沃爾倫主教說:「我有一個建議。」威廉認定,他準是已經成竹在胸,「我相信這座大教堂不會建在王橋。」
威廉被他的這句話弄糊塗了,看不出其中的關聯。父親也沒明白。但母親的眼睛睜大了,她還停下一會兒沒搔她的臉,若有所悟地說:「這倒是個有意思的主意。」
「早年間,大多數大教堂都在王橋這樣的村子裡,」沃爾倫侃侃而談,「六七十年以前,在第一位威廉國王時期,許多大教堂都遷到鎮上去了,王橋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小村子。那裡除了一個日益衰敗的修道院之外一無所有,那座修道院窮得連一座大教堂都維持不下去,更不用說再建新的了。」
母親說:「那你希望把它建在哪兒呢?」
「夏陵,」沃爾倫說,「那是個大城鎮——人口有一千還要多——那裡有市場,還有一年一度的羊毛集市。而且還在大路邊上。夏陵要建大教堂言之在理。如果我們倆共同爭取——主教和伯爵聯合起來——我們就可以成功。」
父親說:「不過,如果大教堂建在夏陵,王橋的修士可就沒法照管它了。」
「問題就在這兒,」母親不耐煩地說,「沒了大教堂,王橋就什麼也不是了,修道院會黯淡無光,而菲利普也就又無足輕重了,他活該如此。」
「那麼誰來照管新的大教堂呢?」父親還在堅持。
「一個新的管理委員會,」沃爾倫說,「由我指定。」
威廉本來和父親一樣昏頭昏腦,但這時他才悟出沃爾倫的想法:隨著大教堂遷移到夏陵,沃爾倫要親自控制它。
「錢怎麼辦?」父親說,「要是王橋修道院不出錢的話,誰來付修建新教堂的款子呢?」
「我想,我們會看到,修道院的大部分產業會歸大教堂所有。」沃爾倫說,「如果大教堂換了地方,產業會隨之轉移。比如說,斯蒂芬國王把原來夏陵伯爵采邑分開的時候,他把山上農場賜給了王橋修道院,這一點我們最清楚不過了;但他這樣做是為了資助新的大教堂。如果我們告訴他,另有別人在建新的大教堂,他就會指望修道院把那些土地轉給新的建設人。修士們當然會進行一場爭鬥,但經過檢驗他們的憑照,就會把事情定下來。」
威廉漸漸清楚了。沃爾倫這一招不但要控制大教堂,而且要掌握修道院的大部分財產。
父親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對你來說,這可是件大好事,主教,那我在裡邊有什麼份兒呢?」
是母親回答了他。「你還看不出來嗎?」她按捺不住火氣地說,「夏陵歸你所有。想想有了大教堂,那城鎮會變得多麼繁華吧,會有好多年都有上百的匠人和壯工在那兒建教堂,他們都得住在那兒,給你交租,在你的市場上買吃的穿的。隨後還有委員會管理大教堂;在復活節和聖靈降臨節有大的宗教活動時,就會有敬神的人到夏陵而不是到王橋去;還有朝聖的人來朝拜聖壇……他們都得花錢。」她的眼睛由於貪婪而閃亮。威廉有好長時間沒見過她如此興致勃勃了。「如果我們做得好,我們就能把夏陵變成全國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威廉想,那就是我的了。父親一死,我就是伯爵了。
「好吧,」父親說,「這會毀了菲利普,會給你帶來權力,主教,也會讓我發財的。這事怎麼才能辦成呢?」
「理論上說,大教堂遷址的決定要由坎特伯雷大主教做出。」
母親銳利地盯著他:「為什麼是‘理論上說’?」
「因為目前沒有大主教。科爾貝的威廉在聖誕節時死了,而斯蒂芬國王還沒有宣佈他的繼承人。然而,我們知道誰可能得到這一職務:我們的老朋友,溫切斯特的亨利。他想要這個職務,教皇已經允許他臨時主持;何況他的哥哥就是國王。」
「他算什麼樣的朋友呢?」父親說,「在你想得到這塊伯爵采邑的時候,他並沒幫你什麼忙。」
沃爾倫聳聳肩:「如果可能,他會幫我們。我們得把事情辦得令人信服。」
母親說:「他不會想在這會兒樹強敵,要是他想當大主教的話。」
「不錯,不過菲利普還算不上強敵,用不著考慮。在選擇大主教時不太可能會徵求他的意見。」
「那麼,亨利何必不滿足我們的要求呢?」威廉問。
「因為他還不是大主教,目前還不是;而且他也知道人們正盯著他,看他在臨時主持期間的表現。他想讓人們看到他秉公辦事,而不只是幫他朋友的忙。選舉之後還有的是時間呢。」
母親隨著他的話說:「所以嘛,充其量他也就是同情地聽取一下我們的情況。我們的情況是什麼呢?」
「菲利普不能建造一座大教堂,而我們能。」
「我們該怎麼說服他呢?」
「你最近去過王橋嗎?」
「沒有。」
「我在復活節時去過。」沃爾倫微笑著說,「他們還沒動工呢。他們只有一塊平地,上面釘著幾個樁子,連著幾根繩子,標出了他們希望建築的位置。他們已經開始挖地基,但只挖下去幾英尺深。那裡只有一個建築匠帶著他的徒弟,還有修道院的木匠,偶爾有一兩個修士噹噹壯工。那工地很不起眼,尤其在下雨的時候。我想讓亨利主教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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