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蕩婦,我親愛的。」凱特說,「晚晚地起床,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讓男人高興,自己發財。你會成為出眾的一個,你身上有一種光彩……你要什麼價都行,要什麼東西都行。相信我吧,我知道的。」
阿蓮娜不寒而慄了。在她父親的城堡裡,總有一兩個妓女——在一個那麼多男人沒帶妻子的地方是必要的——她們被看作是下層的最下層,最低賤的女人,比掃地的都不如。但使阿蓮娜厭惡得發抖的並不是那種低下的社會地位,而是想到了威廉·漢姆雷那樣的男人,花上一便士,走進來在她身上發洩淫慾。這想法又把那晚的記憶帶了回來:她仰臥在地上,劈開雙腿,由於恐懼和厭惡而瑟瑟發抖,等著俯身在她上面的他插進她身體。那場面以其新增的恐懼回到她眼前,帶走了她的全部鎮定和自信。她覺得假如在這房間裡再多待一會兒,那一切又會在她身上重新發生,她為一種發狂的急切所控制,要馬上奔出去。她朝門口退去。她不敢得罪凱特,害怕別人會生她的氣。「我很抱歉,」她喃喃地說,「請原諒我,但我不能幹那個,真的……」
「好好想想!」凱特興致勃勃地說,「要是你改變了主意就再回來,我還會在這兒的。」
「謝謝你。」阿蓮娜顫抖著說。她終於找到了門,開啟門急忙脫身往外跑。她心慌意亂地跑下樓梯,到了街上,站到一樓的正門外。她推開大門,但不敢往裡走。「理查!」她叫著,「理查,出來!」沒有迴音,裡面光線很暗,除去幾個模糊的女人身影她什麼也看不見。「理查,你在哪兒?」她歇斯底里地高叫。
她意識到過路人在瞪她,更焦慮了。理查突然露面了,一隻手拿著一杯啤酒,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雞腿。「怎麼了?」他說,嘴裡塞滿了雞肉。他的腔調說明,他因為受到打攪很惱火。
她抓住他胳膊,拉著就走,「躲開這兒,」她說,「這是妓院!」
好幾個看熱鬧的聽後哈哈大笑,其中一兩個還打著哈哈,嘲笑他們。
「他們也許會給你點東西吃呢。」理查說。
「他們想讓我當妓女!」她火了。
「好吧,好吧。」理查說。他喝光啤酒,把杯子放到門裡的地上,把吃剩的雞腿塞進襯衣裡。
「走吧。」阿蓮娜不耐煩地說,儘管需要照顧弟弟的念頭再次產生了使她平靜下來的力量。他似乎並沒有因為有人想讓他姐姐當妓女而生氣,但他確實因為不得不離開可以要到雞肉和啤酒的地方而懊惱。
大多數旁觀的人看到這場熱鬧已經結束就都各走各的路了,但還有一個人留了下來,她就是他倆在牢房看到的那個衣著講究的女人。她給了典獄長一便士,他管她叫麥格。她看著阿蓮娜,臉上的表情兼有好奇和同情。阿蓮娜已經被人看得心生厭惡了,便氣惱地轉過臉去,這時那女人對她開口了。「你們遇到為難事了,是吧?」她說。
麥格話音裡好心的腔調使阿蓮娜轉了回來。「是的,」她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們是遇到為難事了。」
「我在監獄裡看到過你們。我丈夫在牢裡——我每天都去探視他。你們為什麼到那兒去?」
「我們的父親在那兒。」
「可是你們沒進去。」
「我們沒錢給典獄長。」
麥格從阿蓮娜的肩上望過去,看著妓院的大門。「你想在這兒乾的是——想掙錢嗎?」
「是的,但我原先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後來……」
「可憐的孩子,」麥格說,「我的安妮要是還活著,該有你這麼大了……你何不明天一早和我一起去。監獄呢,咱們說好,看看能不能說服奧多像個基督徒的樣子,做件好事,可憐兩個沒錢的孩子。」
「噢,那可太好了。」阿蓮娜說。她受到了感動,雖說不一定準成功,但畢竟有人肯幫忙,她為此而熱淚盈眶了。
麥格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吃過午飯了嗎?」
「沒有。理查吃了點,在……那個地方。」
「你還是到我家來吧,我給你些麵包和肉。」她注意到了阿蓮娜小心的神色,又補了一句,「你用不著為一頓飯做什麼。」
阿蓮娜相信了她。「感謝你,」她說,「你真好。沒多少人對我們發善心,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用不著,」她說,「跟我來吧。」
麥格的丈夫是個羊毛商。在城南的住宅裡,趕集日子在市場的攤位上,以及一年一度的聖吉爾斯山上的集市上,他收購農民從城外四鄉帶來的羊毛。他把二百四十隻羊的羊毛,打成一個大包,再把這些大包存在住宅的後房裡。每年都有一次,佛蘭芒織匠派他們的代理人來收購柔韌的英格蘭羊毛,這時麥格的丈夫就把羊毛統統賣給他們,並安排船隻把成包的羊毛經多佛和布洛涅,運到布魯日和根特,羊毛在那裡加工成第一流的呢絨,銷往全世界,其價格之昂貴,是養羊的農民所無法企及的。麥格和阿蓮娜及理查進餐的時候,對他倆講了這番話,她面帶溫暖的微笑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人們都不該彼此不懷好意。
她丈夫被指控在做買賣時剋扣分量,這種罪名在城裡看得很嚴重,因為城市的繁榮是以公平交易的名聲為基礎的。從麥格的說法來判斷,阿蓮娜猜想他很可能是有罪的。不過,他不在家對生意影響不大,麥格已經取代了他。冬天反正沒什麼事可做,她到佛蘭芒人那去了一趟,通知她的代理人放心,生意還照常進行,還修理了倉房,同時稍加擴建。剪羊毛開始後,她就按照他的辦法收購羊毛,她懂得怎麼判斷羊毛質量和怎麼定價。她已經被接受為該城商人公會的會員,儘管她丈夫的名聲有汙點,但商人有患難共濟的傳統,何況他也並沒有被證實有罪。
理查和阿蓮娜吃了她的飯,喝了她的酒又坐在火邊和她聊天,直到外邊天開始黑了;然後他們回到修道院睡覺。阿蓮娜又做起噩夢,這次夢到了她父親。夢中他坐在獄中的寶座上,還像以往一樣高大、蒼白和威風凜凜,她去見他時,得鞠躬敬禮,如同他是國王,後來他指責她,說她把他撇在監獄這兒不管,自己住到妓院裡。她被這種不公道的指責氣壞了,她生氣地說,是他撇下了她。她正要補充說,他不管她,任憑威廉·漢姆雷擺佈她,但她不願告訴她父親,威廉在她身上犯下了什麼暴行。後來她看到威廉也在屋裡,坐在一張床上,從一個碗裡揀櫻桃吃,他衝著她吐櫻桃皮,櫻桃皮落到她面頰上,刺痛了她。她父親微笑著。後來威廉開始朝她扔軟櫻桃,那些櫻桃濺到她臉上和衣裙上,她哭了起來,因為衣裙雖舊卻是她僅有的一件,如今上面染滿了櫻桃汁,簡直像血漬。
她在夢中傷心得無法忍受,醒來發現不是真的,感到極大的解脫,儘管現實——她無家可歸,身無分文——比起讓軟櫻桃扔到身上要倒霉得多。
從客房的牆縫裡透進了曙光,她四周的人都已醒來,在四下活動了。修士們很快就進來了,開啟門窗,叫大家去吃早餐。
阿蓮娜和理查匆匆吃罷,就到麥格家中去。她已經準備好出發了。她燉好了一罐熱乎乎的加香料的牛肉,給她丈夫做午飯。阿蓮娜告訴理查替麥格提著那沉重的飯罐,心想要是有些東西帶給父親就好了。她原先沒想到這點,不過即使想到了,也什麼東西都買不了。一想到他們不能為父親做什麼,真讓人內疚。
他們沿高街上坡走去,從後門進了城堡,然後繞過主樓,下山來到監獄。阿蓮娜回想起,昨天問到父親身體好不好時,奧多告訴她的話。「他不行了,」那典獄長說,「他要死了。」她當時覺得,他在誇大其詞,沒安好心,但此時她擔心起來了。她對麥格說:「我父親有什麼毛病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麥格說,「我從來沒見過他。」
「典獄長說他要死了。」
「那人極其下賤。他這麼說,可能只是為了讓你難過。反正,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儘管麥格好心好意地安慰她,但阿蓮娜一直不舒服,她穿過門,進入漆黑陰暗、怪味刺鼻的監獄時,內心充滿了恐懼。
奧多正在前廳中間的火上烤著手。他向麥格點點頭,向阿蓮娜看了看:「你弄到錢了嗎?」
「我來替他們付款,」麥格說,「這是兩個便士,一個算我的。一個算他們的。」
奧多那張愚昧的臉上露出狡猾的表情,說:「他們要交兩便士——一人一便士。」
「別當這種狗,」麥格說,「你讓他倆都進去,不然的話,我要通過商人公會找你的麻煩,你會丟掉你的工作。」
「好啦,好啦,用不著嚇唬我。」他不痛快地說。他指著右邊石牆上的一個拱門,說:「巴塞洛繆在那邊。」
麥格說:「你們需要一支蠟燭。」她從斗篷兜裡掏出兩支蠟燭,在火上點著,然後把一支遞給阿蓮娜。她看起來很難過。「我希望一切都好。」她說,還親了親阿蓮娜。隨後她快步走進了對面的拱門。
「謝謝你給我們付了錢。」阿蓮娜對著她的背影叫著,但麥格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阿蓮娜向奧多指點的方向憂心地看過去。她高舉著蠟燭,穿過拱門,發現裡面是個小小的四方廊道。燭光照出了三座沉重的門,都從外面閂住。奧多叫道:「正對著你的。」
阿蓮娜說:「抬起門閂,理查。」
理查把沉重的木閂從閂座裡抬出來,靠在牆邊。阿蓮娜推開門,迅速地默禱了一句。
牢房裡除了她手中的燭光外一片漆黑。她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看著移動中的黑影。這地方有股廁所的氣味,一個聲音說:「誰?」
阿蓮娜說:「爸爸?」她看出了一個身影坐在鋪著草的地面上。
「阿蓮娜?」聲音中有懷疑的腔調,「是阿蓮娜嗎?」聲音像是父親的,但蒼老了許多。
阿蓮娜舉著蠟燭,往前走。他抬頭看著她,燭光照亮了他的臉,她緊張得直喘氣。
他簡直難以辨認了。
他本來就瘦,而如今已像個骷髏,渾身髒汙,衣服破爛。「阿蓮娜!」他說,「是你!」他的臉抽動著笑了,像是齜著牙笑的頭骨。
阿蓮娜哭了出來,她事先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居然變成這副模樣,這是最可怕、最震驚的意外了。她當下就明白他是要死了,奧多那壞蛋說的是實情。但他還活著,還在受罪,見到她有一種痛苦的喜悅。她原先想好要保持鎮靜,但現在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跪倒在他面前,把內心深處積鬱的巨大悲痛全都哭了出來。
他向前俯身,用雙臂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在安慰一個摔痛了膝蓋或弄壞了玩具的小孩子。「別哭,」他輕柔地說,「你讓爸爸這麼高興,是不該哭的。」
阿蓮娜感到手中的蠟燭被取走了。父親說:「這個高大的小夥子是我的理查嗎?」
「是我,爸爸。」理查呆呆地說。
阿蓮娜摟住父親,覺得他的骨頭直硌人。他日漸消瘦,已經是皮包骨頭了。她想對他講幾句疼愛或安慰的話,但她泣不成聲。
「理查,」他說著,「你長大了!有鬍子了嗎?」
「剛長出一點兒,爸,長得挺好的。」
阿蓮娜明白,理查幾乎要哭了,但他竭力忍著。他要是在父親面前哭出聲來,自己會感到丟人,父親也會要他抹去眼淚,像個男子漢,那一下可能就更控制不住了。她惦記著理查,自己就不哭了。她咬著牙打起精神,又擁抱了一下父親瘦骨嶙峋的身體,然後抽身出來,抹了把眼淚,在袖子上擤了擤鼻子。「你們倆都好嗎?」父親說,他的聲調比平時緩慢,而且不時顫抖著,「你們怎麼應付過來的?都住在哪兒?他們不肯對我講你們的情況——這是他們想出的最毒辣的折磨我的手段。可是你們看上去很好——結結實實的!這可太好啦!」
聽他提到「折磨」兩字,阿蓮娜不清楚他是否受過刑罰,但她沒問他,她害怕聽他回答。反之,她用謊話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挺好的,爸爸。」她知道,實情會讓他受不了,會把這片刻的歡愉毀掉,讓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充滿自責的痛苦,「我們一直住在城堡裡,馬修在照顧我們。」
「可是你們不能再住在那兒了,」他說,「國王已經封那個蠢胖子珀西·漢姆雷做伯爵了——城堡現在歸他所有了。」
原來他知道了這件事。「這沒什麼,」她說,「我們已經搬出來了。」
他觸到了她的衣裙,就是護林官妻子給她的舊亞麻布的那件,「這是什麼?」他厲聲說,「你把你的衣服賣掉了嗎?」
阿蓮娜注意到,他依舊很敏銳,要想騙他是不容易的,她決定告訴他部分實情。「我們是匆匆離開城堡的,我們什麼衣服也沒帶出來。」
「馬修現在在哪裡?他怎麼沒跟你們來?」
她一直擔心這個問題。她遲疑著。
其實只是停頓了剎那的時間。但他已經注意到了。「說吧!別想瞞我!」他的話帶有往昔的威嚴,「馬修到哪兒去了?」
「他被漢姆雷一家殺死了,」她說,「但他們沒傷害我們。」她屏住氣。他會信她的話嗎?
「可憐的馬修,」他難過地說,「他從來就不是個上陣打仗的人,我願他的靈魂昇天。」
他接受了她編造的話,她放心了。她把話題扯開,不敢再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兜圈子:「我們決定到溫切斯特來請國王恩准我們一些生活保障,但他……」
「沒用,」父親馬上打斷了,沒聽她解釋為什麼沒見到國王,「他不會對你們開恩的。」
阿蓮娜被他那種駁回的語氣傷害了。她已經竭盡全力克服種種障礙,想聽他說一聲「做得好」而不是「那是白耽擱工夫」。他一向嚴於批評,疏於讚揚。她想,我應該習慣這一點。她乖乖地說:「爸爸,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換了個坐的姿勢,引起一陣嘩啦啦的響聲。阿蓮娜這才驚異地發現,原來他是被鎖著的。他說:「我只有一次機會藏起一些錢,其實也不是機會,但我不抓緊不行。我襯衫下的腰帶裡有五十塊拜占庭金幣,我把腰帶給了一個教士。」
「五十塊!」阿蓮娜沒想到。一塊拜占庭金幣就是一塊黃金,那不是在英格蘭鑄造的,而是來自拜占庭帝國。她只有一次見到過一枚。一塊拜占庭帝國的金幣值二十四個銀便士,五十塊就值……她一時算不出來了。
「哪個教士?」理查很實際地問。
「拉爾夫神父,北門附近聖米契爾教堂的。」
「他是個好人嗎?」阿蓮娜問。
「我希望如此。我真的不清楚。就在漢姆雷一家把我帶到溫切斯特那天,他們還沒把我鎖在這兒以前,只有他和我單獨在一起,時間也很短,我知道我只有這次機會了。我把腰帶給了他,請求他為你們儲存著。五十塊拜占庭帝國的金幣值五鎊銀便士。」
五鎊銀便士。阿蓮娜聽完這一訊息,認識到這筆錢會改變他們的生活。他們不會再一貧如洗,不會再挨餓受凍。他們可以買麵包,買靴子替下那雙木底鞋,如果需要走長路,還可買兩匹便宜的小馬。這筆錢不能解決他們所有的問題,但總可以擺脫那種生死攸關的頻頻威脅。她不至於老是得考慮怎麼才能逃出死亡的邊緣,可以集中思考一些更重要問題——諸如把父親弄出這可怕的鬼地方。她說:「我們拿到錢後,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們得讓你自由。」
「我出不去了,」他冷峻地說,「忘掉這個吧。要不是我命在旦夕,他們會絞死我的。」
阿蓮娜喘了口氣,他怎麼能這麼講呢?
「你何必吃驚呢?」他說,「國王必須將我除掉,但我現在這樣子,他就不會再擔心了。」
理查說:「爸,國王外出時,這地方並沒有嚴加防範。我相信,我帶上幾個人就可以把你救出去。」
阿蓮娜明知這是辦不到的,理查既無能力也無經驗來策劃一次劫獄,何況他也太小,沒法說服別人跟著他幹。她擔心,父親會嘲笑這一建議,傷了理查的心,但他只說了句:「連想也別想。你要是衝進來,我就拒絕跟你出去。」
阿蓮娜深知,父親一旦打定主意,跟他爭辯就毫無用處。想到他要在這又髒又臭的牢房裡等死,她的心都碎了。然而,在她看來,她可以做很多事來使他在這裡稍微舒服些。她說:「好吧,既然你要待在這裡,我們可以把這兒清理一下,換些新鮮的草。我們要每天給你送熱飯,要弄些蠟燭來,說不定還可以借本《聖經》來讓你讀。你還可以生火……」
「行了!」他說,「這類事你們什麼也別做。我不願意我的孩子們浪費他們的生命,在監獄裡為一個垂死的老人忙來忙去。」
阿蓮娜又湧出了淚水:「可是我們不能看著你這樣不管啊!」
他不理睬她,平時如果有人發表和他相左的蠢見,他就是這樣反應的。「你們親愛的母親有個妹妹,你們的伊迪絲姨媽。她住在亨特雷村,就在去格洛斯特的大路上,她丈夫是個騎士。你們要去那兒。」
阿蓮娜想到,他們還可以不時來看望父親,或許他會答應他的內親來讓他過得舒服些。她竭力回想伊迪絲姨媽和西蒙姨父。從她母親去世以來,她就沒見過他們。她模模糊糊地記得姨媽是個像她媽媽一樣的瘦高女人,有點神經質,姨父是個能吃能喝很開心的大漢。「他們會照顧我們嗎?」她沒把握地說。
「當然。他們是你們的至親。」
阿蓮娜不知道,這條理由是不是足以讓一個並不富有的騎士之家接待兩個飢腸轆轆的大孩子;但父親說沒問題,她是信任他的。「我們要做什麼呢?」她說。
「理查要做姨父的扈從,學會做騎士。你要做伊迪絲姨媽的女侍,直到出嫁。」
他們談話的時候,阿蓮娜感到,彷彿她負重步行了好幾英里,直到把重擔放下,才感到腰痠背痛。如今父親接過了責任,在她看來,過去幾天她的負擔實在重得難以承擔。儘管他病在獄中,仍然有這種權威和能力來把握局面。這安慰了她,使她擺脫了難過,因為已經沒有必要再為負起責任的人擔心了。
這時,他變得益發威風凜凜了:「在你們離開我以前,我要你們倆都起個誓。」
阿蓮娜震驚了。他一貫對發誓不以為然,常說,發誓就是用靈魂冒險。除非你打定主意寧死也不違背誓言,千萬別發誓。他如今之所以身陷囹圄,就是因為一個誓言;別的貴族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擁戴斯蒂芬為王,但爸爸卻拒絕了。他寧死也不背誓,他就要在這兒死去了。
「把劍給我。」他對理查說。
理查抽出劍,遞了過去。
父親接過劍,掉過來,劍柄朝外:「跪下。」
理查跪在父親面前。
「把手放到劍柄上。」父親停了一下,似乎在抖擻精神;隨後他的語音如同洪鐘,「以全能的上帝和耶穌基督以及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你不成為夏陵伯爵和我治下全部采邑的領主,絕不罷休。」
阿蓮娜感到奇怪,還有點畏怯。她原以為父親會要求一般的承諾,諸如永遠誠實和敬畏上帝之類,可是沒有,他給了理查一項具體任務,可能要為之奮鬥終生。
理查深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以全能的上帝和耶穌基督以及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我不成為夏陵伯爵和你治下全部采邑的領主,絕不罷休。」
爸爸嘆息一聲,像是完成了一樁艱鉅的任務。隨後他再次使阿蓮娜吃驚。他轉過來,把劍柄送到她面前。
「以全能的上帝和耶穌基督以及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你要照顧你弟弟理查,直到他完成了他的誓言。」
一種命定的感覺壓倒了阿蓮娜。那麼說,這就是他倆的命運了:理查將為父親復仇,而她將照顧理查。對她來說,這也是個復仇的使命,因為如果理查成為伯爵,威廉·漢姆雷就失去了繼承權。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還從來沒人問過她,她將如何度過她的一生;但那念頭來得急,去得快。這就是她的命運,而且是適合、恰當的。她並非不情願,但她明白這是決定命運的時刻。她感到,身後的重重大門已經關閉,她的生活道路已經無法挽回了。她把手放在劍柄上發誓,聲音堅定有力,連她自己也沒想到。「我以全能的上帝和耶穌基督以及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我要照顧我弟弟理查,直到他完成了他的誓言。」她在自己胸前畫了十字。完成了,她想,我已經起過誓了,我寧死也不違揹我的誓言,這念頭賦予了她一種氣惱的滿足。
「好啦,」父親說,聲音聽起來又無力了,「現在你再也不必到這地方來了。」
阿蓮娜無法相信他當真是這個意思:「西蒙姨父能不時帶我們來看望你,我們要保證讓你暖和,吃得——」
「不,」他堅決地說,「你們有任務在身。你們不該把精力虛耗在探監上。」
她又在他的話音裡聽到了那種不容爭辯的語氣,但無法不反駁他這冷酷的決定:「那就讓我們再來一次,給你帶來點讓你舒適些的東西!」
「我不需要舒適的東西。」
「求你……」
「別。」
她放棄了。他要求自己至少不比要求別人少。「好吧。」她說,已然帶著哭腔了。
「現在,你們就走吧。」他說。
「馬上?」
「對。這是塊絕望、腐敗和死亡之地。如今我已見到了你們,知道你們很好,你們也答應了要重獲我們失去的一切,我就滿意了。唯一會毀掉我幸福的事,就是看見你們虛耗光陰來探監。現在走吧。」
「爸爸,不!」她抗辯,雖然明知無濟於事。
「聽著,」他說,他的口氣終於軟了下來,「我這一輩子都是正直誠實的,現在我要死了。我已經懺悔了我的罪過,我期待著永生。為我的靈魂祈禱吧。走。」
阿蓮娜俯身去吻他的眉毛,任憑她的淚水流到他的面頰上。「再見,親愛的爸爸。」她低聲說著,站起了身。
理查彎腰去吻他。「再見,父親。」他顫抖著說。
「願上帝保佑你們倆,並協助你們完成你們的誓言。」父親說。
理查把蠟燭留給了他。姐弟倆朝門口走去。在門檻處,阿蓮娜回過頭去,看著搖曳燭光中的父親。他乾枯的臉上是一副平靜堅定的表情,這是她非常熟悉的。她望著他,直到淚眼模糊。然後她轉過身去,穿過監獄的前廳,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屋外。
三
理查走在前邊。阿蓮娜痛不欲生,父親就像是已經死了,但更糟的是,他還在受苦受難。她聽到理查在打聽路,但她沒有理睬。她不去考慮他們在往哪兒走,後來他在一座旁邊帶有單坡頂棚屋的木頭小教堂門外停住了腳步。阿蓮娜四下張望,發現他們來到了一個貧民區,房子東倒西歪,街道骯髒不堪,垃圾堆上惡狗在追逐老鼠,泥地上有赤腳兒童做遊戲。「這兒一定是聖米契爾教堂了。」理查說。
教堂一邊的單坡頂棚屋大概是教士的住所,窗戶關著,門開著。他倆走了進去。
單坡頂棚屋裡的中間有一堆火。傢俱是一張白茬木桌、幾條板凳,角落裡還有一隻啤酒桶,地面上到處是破爛。火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在從一隻大杯子裡喝著什麼,他又小又瘦,年齡在五十歲上下,長著個紅鼻子和一頭灰髮。他穿著普通的家常衣服,一件骯髒的襯衫和一件褐色的緊身外衣,腳下是一雙木底鞋。
「拉爾夫神父嗎?」理查懷疑地說。
「是又怎麼著?」他回答。
阿蓮娜嘆了口氣,世界上已經有這麼多煩惱,人們為什麼還要製造麻煩呢?但她沒精力去和發脾氣的人打交道了,於是就任憑理查去對付,他說:「這是不是說你就是呢?」
這個問題有了答覆。門外一個聲音叫道:「拉爾夫?你在裡面嗎?」跟著,一箇中年婦女走了進來,給了那教士一塊麵包和一大碗東西,聞起來像是燉肉。這是第一次肉味沒引得阿蓮娜嘴裡出口水,她麻木得忘了飢餓。那女人可能是拉爾夫的一個教民,因為她穿得和他一樣襤褸。他一語不發地接過東西就大吃起來。她好奇地看了看阿蓮娜和理查,就出去了。
理查說:「啊,拉爾夫神父,我是巴塞洛繆的兒子,他是先前的夏陵伯爵。」
那人停下來不吃了,抬頭看著他們倆。他面含敵意,還有阿蓮娜看不出來的別的意思——害怕?歉疚?他又去吃他的飯,但喃喃地說:「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阿蓮娜感到一陣恐懼。
「你知道我有什麼事的,」理查說,「我的錢。五十塊拜占庭金幣。」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拉爾夫說。
阿蓮娜懷疑地盯著他,事情本不該如此的。父親把給他倆的錢留給了這個教士——這事一清二楚!父親在這種事情上是不會弄錯的。
理查臉變得蒼白。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現在快走開吧。」他又吃了一匙肉羹。
這人當然是在撒謊;可是他們又能如何呢?理查固執地追問著:「我父親把錢留給了你——五十塊拜占庭金幣。他讓你把錢給我。錢在哪兒?」
「你父親什麼也沒給我。」
「他說他給了……」
「那是他說謊。」
這種事他們敢說父親是做不來的。阿蓮娜這時第一次開口了:「你才在說謊,我們知道的。」
拉爾夫聳聳肩:「到當官的那兒去告發嘛。」
「如果我們去告,你就要有麻煩了。在這座城市裡,賊是要被砍掉雙手的。」
教士的臉上掠過一片恐懼的陰影,但立刻就過去了,他的回答帶著挑釁:「那將是我和一名被監禁的叛逆的對質——如果你們的父親能活到做證那一天的話。」
阿蓮娜明白他說得不錯。不會有第三個人做證說父親給了他那筆錢,問題的癥結恰恰在於這是兩人之間的一個秘密,那筆錢不可能被國王或珀西·漢姆雷或其他圍著一個倒霉的人吃腐肉的烏鴉所取走。阿蓮娜痛苦地意識到,這件事如同那次發生在杳無人跡森林中的事一樣,別人可以肆無忌憚地搶奪她和理查,因為他們是一個垮臺了的貴族的兒女。我幹嗎要怕這些人?她氣惱地自問,他們幹嗎不怕我呢?
理檢視著她,悄聲說:「他說得不錯,是吧!」
「是的,」她怨恨地說,「我們向當官的控告毫無意義。」她想到了那次別人害怕她的情況:在森林裡,她捅了一個強盜,另一個就嚇跑了。這教士不會比那強盜膽大的,他已年老體衰,大概料想自己絕不會和吃了他虧的人面對面。也許他可以被嚇住。
理查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阿蓮娜一時怒火上升,打定了主意。「燒掉他的房子。」她說。她走到房子中間,用她的木底鞋踢了一下火,燃著的柴火飛了出來,火堆周圍的破爛立即著了火。
「咳!」拉爾夫叫起來。他半站起身,麵包掉在了地上,肉羹灑在了膝頭;但不等他站直,阿蓮娜已經抓住了他。她覺得完全失去了控制,行動已經不假思索。她向前一推,他就從椅子上摔倒在地。她奇怪怎麼這麼容易就把他打倒了。她跨到他身上,用膝蓋壓在他胸口碾著。她氣得發瘋,把她的臉湊近他的臉,高叫著:「你這撒謊的賊,不敬上帝的異教徒,我這就燒死你!」
他的眼睛向一旁眨著,樣子更害怕了。隨著他的視線,阿蓮娜看到理查已經抽出了劍,準備往下砍。那教士的髒臉蒼白了,他低聲說:「你是魔鬼……」
「你是那個從可憐的孩子們手中偷錢的傢伙!」她從眼角瞥見,一根柴火的一頭燒著旺火。她拿起那根柴火,把著火的一頭湊近他的臉:「現在我就來燒瞎你的眼睛,一隻一隻地燒。先燒左眼……」
「別,求你了,」他低聲說,「請別傷害我。」
阿蓮娜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垮了。她意識到她周圍的破爛全起了火。「那,錢在哪兒?」她的聲音突然聽起來正常了。
那教士依舊驚恐萬分:「在教堂裡。」
「說具體點行嗎?」
「在聖壇後的石頭下面。」
阿蓮娜抬頭看著理查。「看著他,我去瞧瞧,」她說,「他要是動一動,就殺掉他。」
理查說:「阿莉,這房子要燒塌的。」
阿蓮娜到屋角去開啟了桶蓋,裡面還有半桶啤酒。她抓住桶邊,翻倒了桶,啤酒淌了滿地,弄溼了破爛,熄滅了火。
阿蓮娜走出了房子。她知道,她當真準備弄瞎那教士的眼睛,但她不但沒有覺得丟人,而且完全被自己是強有力的感覺所左右。她已經打定主意不當別人的犧牲品,而且已經證實她能說到做到。她大步走到教堂前面,推了一下門。門用一把小鎖鎖住了,她本可以回到教士那兒去取鑰匙,但她從衣袖中取出匕首,將刀刃插進門縫,把鎖撬斷了。大門洞開,她理直氣壯地走了進去。
這是那種最簡陋的教堂,除了聖壇再無別的擺設,除去牆上石灰塗過的木板上的粗糙的繪畫以外也沒有其他的裝飾。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個大概是代表聖米契爾的雕像,下面有一支蠟燭搖著微光,阿蓮娜意識到,五鎊銀便士對拉爾夫神父這樣窮的人說來,是個極大的誘惑,她的勝利感霎時受到干擾,她隨後就把這種同情心逐出心頭。
地面是土的,但在聖壇後面有一塊大石板。這地方藏東西很惹眼,不過,當然沒人會搶掠外觀如此破敗的教堂。阿蓮娜單膝跪下去掀石板,石板很重,沒有推動。她有點著急了。要看住拉爾夫不準動彈,理查是靠不住的。那教士可能會跑掉呼救,那時阿蓮娜就得證實錢是她的。她如今已經襲擊了教士,私闖了教堂,那種麻煩已經算不上什麼了。她感到一陣發冷,因為她憂慮地意識到,她現在已經站到犯法的一邊了。
那陣恐懼的戰慄反倒給了她額外的力量。她猛一使勁,把石板推開了一兩英寸。石板蓋著一個有一英尺左右深的洞。她又把石板推開了一點。洞裡有一條寬寬的皮帶,她伸手進去,取出了腰帶。
「有了!」她出聲自語,「我找到了。」想到她擊敗了那不誠實的教士,取回了她父親的錢,她有一種極大的滿足。隨後,她站起身,同時意識到她的勝利是打了折扣的,那腰帶掂在手裡,輕得可疑。她解開腰帶的一頭,倒出了金幣。只有十枚了,十枚拜占庭金幣值一鎊銀便士。
其餘的金幣哪兒去了?拉爾夫神父花掉了!她又怒不可遏了。父親的錢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財產,而一個偷竊的教士竟花掉了五分之四。她甩著腰帶,大步走出教堂。在街上,一個行人看到她的眼神嚇了一跳,似乎她的表情很古怪。她不予理睬,徑直走進教士的住處。
理查站在躺在地上的教士的身邊,劍尖直指那人的喉嚨。阿蓮娜一進門就喊道:「我父親其餘的錢呢?」
「沒了。」那教士低聲說。
她跪在他頭旁,把她的匕首對著他的臉:「跑哪兒去了?」
「我花了。」他嚇得聲音嘶啞地承認說。
阿蓮娜恨不得捅了他,或揍他一頓,或者把他扔到河裡;但無論怎麼也沒用處了。他說的是真話。她看了看那掀翻的酒桶;一個酒鬼是能灌下大量的啤酒的。她覺得喪氣至極。「要是能賣上一便士,我就把你的耳朵割下來。」她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他那樣子似乎以為她無論如何也要割掉他的耳朵。
理查焦急地說:「他已經把錢花了。我們把拿到的帶上走吧。」
阿蓮娜不甘心地承認,他是對的。她的氣漸漸消了,殘留下的只有痛苦辛酸。嚇唬這教士已經再無可獲了,而他們待得越久,越有可能有人進來,惹出麻煩。她站起身來。「好吧。」她說。她把金幣放回腰帶裡,圍在她斗篷裡的腰間。她伸出一個指頭點著那教士。「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回來殺掉你的。」她吐了一口唾沫。
她走了出去。
她沿著狹窄的街道走著,理查匆忙趕上來。「你真棒,阿莉!」他激動地說,「你把他嚇得半死——你把錢拿回來了!」
她點點頭。「是啊,我辦成了。」她酸楚地說。她仍然很緊張,此刻她怒氣已消,便覺得既洩氣又不痛快。
「我們買點什麼呢?」他急切地說。
「只買一點路上吃的。」
「我們不買兩匹馬嗎?」
「一鎊銀便士不夠的。」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給你買雙靴子。」
她考慮著這個。木底鞋硌得她難受,但光腳走路地面又太冷。然而,靴子太貴,她不想這麼快就把錢花掉。「不,」她決定了,「我要再過幾天沒靴子的日子,現在我們要存著這些錢。」
他很失望,但不再對她的權威表示反對:「我們買什麼吃的呢?」
「硬麵包,幹乳酪和酒。」
「咱們買點餡餅吧。」
「太貴了。」
「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可真夠厲害的,阿莉。」
阿蓮娜嘆了口氣:「我自己也知道。」她想:我為什麼要這麼感覺呢?我應該感到自豪。我把我們倆從城堡帶到這裡,我保護了弟弟,我找到了父親,我弄回了我們的錢。
是的,我還把刀捅進了一個胖強盜的肚子,逼弟弟殺死他,我拿燒著的柴火湊近一個教士的臉,準備弄瞎他的眼。
「是因為父親嗎?」理查同情地說。
「不,不是,」阿蓮娜回答說,「是因為我自己。」
阿蓮娜後悔沒有買靴子。
在去格洛斯特的大路上,她穿著那雙木底鞋,直到把腳磨出了血,然後她赤腳走路,直到凍得再也受不住,只好又把木底鞋穿上。她發現只要不低頭看腳,就要好些,一看到雙腳紅腫出血,就疼得更厲害了。
山區裡有很多小塊的貧瘠土地,農民種上一兩英畝的大麥或燕麥,養上幾頭骨瘦如柴的牲口。阿蓮娜在一個村莊外面停了下來,她以為已經離亨特雷不遠了。一座低矮的有抹灰籬笆牆的農舍旁邊圈起的院子裡,有一個農民正在剪羊毛。他把羊頭套進一個類似木製夾具的東西固定住,用一把長刃剪刀剪羊毛。還有兩隻羊在一旁不安地等著;另一隻已經剪過毛的正在地裡吃草,天氣那麼冷,那羊顯得特別光禿禿的。
「這麼早就剪羊毛了。」阿蓮娜向他搭話說。
那農民抬頭看看她,好心地咧嘴一笑。他是個長著紅髮和雀斑的小夥子,袖子挽起,露出毛茸茸的臂膊:「是啊,我等著錢用。讓羊受點凍,總比我自己捱餓強。」
「你能賺多少錢?」
「一隻羊的毛賣一便士。但我得到格洛斯特去賣,這樣我就在地裡少幹一天活兒,現在正趕上春天,地裡活兒多著哪。」他雖然滿腹牢騷,可還是樂呵呵的。
「這村子叫什麼名字?」阿蓮娜問他。
「外人管這兒叫亨特雷。」他說。農民們是從來不叫自己村子名字的——對他們來說,村子就是村子,名字是外人用的。「你是誰?」他帶著直率的好奇問,「什麼事把你們帶到這兒來了?」
「我是亨特雷的西蒙的外甥女。」阿蓮娜說。
「哦。嗯,你會在那座大房子那兒找到他們,沿著這條大路往前走幾步,然後走那條田間小路。」
「謝謝你。」
這村子坐落在耕地中間,如同泥塘裡的豬。有大約二十座小住房散佈在莊園宅子周圍,那宅子比起一個富裕農戶的住房大不了許多。伊迪絲姨媽和西蒙姨父看來不怎麼有錢。一夥男人和兩三匹馬站在宅子的門外,其中一個顯然是老爺,他穿著一件紅外衣。阿蓮娜更仔細地打量著他,她已經有十二三年沒見過西蒙姨父了,但她覺得這就是他了。她記得他是個大個子,現在看起來矮了些,但無疑是因為阿蓮娜長大了。他的頭髮比過去稀了,還有了雙下巴,她不記得以前見過。這時她聽到他說:「這牲口的肩隆相當高呢。」她辨出了他那粗嘎略帶氣喘的語音。
她吁了口氣。從現在起他們姐弟倆將有吃有穿,有人照顧和保護了,不再吃硬麵包和幹乳酪,不再在倉房裡睡覺,不必一手按著匕首在大路上奔波。她將有一張軟床、一身新衣裙和一頓烤牛排的午飯。
西蒙姨父注意到了她。起初他不知道她是誰。「瞧,」他對他的人說,「一個俊俏的少女和一個小戰士來拜訪我們了。」這時他眼中出現了另外的神色,阿蓮娜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他們倆並不是全然陌生的人了。「我認識你,是吧?」他說。
阿蓮娜說:「是的,西蒙姨父,你認識我的。」
他跳了起來,似乎被嚇著了:「天啊!一個鬼魂的聲音!」
阿蓮娜一時沒明白,但過了片刻,他就解釋了。他走到她跟前,仔細盯視著她,如同要看一匹馬的牙口似的看看她的牙,他說:「你母親也有這樣的嗓音,像是從罐裡往外倒蜜。你也和她一樣漂亮,我的天。」他伸出手來摸她的臉,她連忙後退,讓他摸不著,「而你的牛脾氣卻和你那該死的父親一樣,我看得出來。我猜是他打發你們來的,是吧?」
阿蓮娜生氣了,她不願聽人把父親說成「你那該死的父親」,但如果她抗辯,他會用來進一步證明,她是個牛脾氣。於是她咬住嘴唇,馴順地回答他:「是的。他說,伊迪絲姨媽會照顧我們的。」
「哎,他可錯了,」西蒙姨父說,「伊迪絲姨媽已經過世。更糟的是,由於你父親的過失,我的一半采邑已經丟到那個胖無賴珀西·漢姆雷的手裡了。這兒的日子不好過。所以,你可轉身回溫切斯特了,我不打算接納你。」
阿蓮娜顫抖了。他看來是那麼無情。「可是我們是你的至親!」她說。
他還講點情面,臉上有點慚愧,但他的回答卻是冷漠的:「你不是我的至親。你原來是我的前妻的外甥女。就是在伊迪絲活著的時候,也不去見她姐姐,就是因為你母親嫁給了那頭自負的驢子。」
「我們會幹活兒的,」阿蓮娜請求著,「我們倆都願意……」
「別費氣力了。」他說,「我不想要你們。」
阿蓮娜震驚了。他主意已定,顯然和他爭辯或求他都沒意義了。但她已經受過那麼多的失望和倒霉,她的傷心早已變成痛苦了。一星期以前,這樣的事會讓她放聲大哭,如今她只覺得想啐他一口。她說:「等理查成了伯爵,我們收回城堡時,我會記住這事的。」
他哈哈大笑:「我能活到那一天嗎?」
阿蓮娜決定不再待在這裡繼續受辱。「咱們走,」她對理查說,「我們自己照顧自己。」西蒙姨父已經轉過身去,看他那匹高肩隆的馬了。和他一起的那夥人都有點尷尬。阿蓮娜和理查走了。
走到西蒙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地方之後,理查哀傷地說:「我們怎麼辦呢,阿莉?」
「我們要讓這些沒心肝的人看看,我們比他們強。」她不服氣地說,但她並不覺得勇氣十足,只是滿腔憤恨,恨西蒙姨父,恨拉爾夫神父,恨典獄長奧多,恨那些強盜,恨那護林官,而最恨的則是威廉·漢姆雷。
「我們有了點錢,是件好事。」理查說。
的確。但這點錢不會維持很久。「我們不能花光這筆錢,」他們沿那條田間小路回到大路上時,她說,「要是我們把錢全花在吃的和類似的什麼東西上,等這筆錢用完,我們就又身無分文了。我們得用這錢做點什麼。」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理查說,「我看,我們該買一匹小馬。」
她瞪了他一眼。他是開玩笑嗎?他臉上並沒有笑容,他根本就不明白。「我們沒有地位,沒有頭銜,也沒有土地,」她耐心地說,「國王不會幫助我們。沒人肯僱我們當壯工——我們試過了,在溫切斯特,也沒人肯收留我們。但是我們必須養活自己,並且讓你成為一名騎士。」
「噢,」他說,「我懂了。」
她看得出他並沒有真懂:「我們得有個職業,能夠養活自己,至少能有機會存夠錢,給你買一匹好馬。」
「你是說我要給匠人當學徒嗎?」
阿蓮娜搖了搖頭:「你要成為一名騎士,而不是一個木匠。我們遇見過什麼人,沒有什麼技藝卻能夠獨立謀生嗎?」
「遇見過,」理查出乎意料地說,「溫切斯特的麥格。」
他說得不錯。麥格雖然從沒做過學徒,但卻是個羊毛商。「但麥格在市場上有個攤位。」他們走過了剛才給他們指路的那個紅髮農民身邊。他那四隻剪過毛的羊正在地裡吃草,他正用草繩把羊毛捆起來。他抬頭向他們揮手。就是他這樣的人把羊毛運進城去,賣給羊毛商。但商人要有做生意的地方……
也許他?
一個主意在阿蓮娜的腦海裡形成了。
她突然轉身往回走。
理查說:「你往哪兒去?」
她太激動,顧不得回答他。她靠在那農民的籬笆牆上:「你剛才說,你能把你的羊毛賣多少錢?」
「一隻羊的毛賣一便士。」他說。
「但你得花一整天到格洛斯特打個來回。」
「麻煩就在這兒。」
「要是我買下你的羊毛呢?就可以省得你跑路了。」
理查說:「阿莉!我們不需要羊毛!」
「別多嘴,理查。」她不想這會兒向他解釋她的主意——她急於要在這農民身上試一試這主意有用沒用。
那農民說:「那可太好心了。」但他面有疑色,似乎怕上當。
「不過,我不能給你一便士買一隻羊的毛。」
「啊哈!我就知道這裡邊還有埋伏呢。」
「我可以給你兩便士,買四隻羊的毛。」
「可是一隻羊的毛就值一便士啊!」他爭辯說。
「那是在格洛斯特。這兒是亨特雷。」
他搖著頭說:「我寧可要用四便士,耽擱一天地裡的活兒,也不肯收兩便士,勻出一天的時間。」
「要是我出三便士買四隻羊的毛呢?」
「我還少賺一便士。」
「可省了一天的路程。」
他看起來很不解:「我以前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就像我是個拉車的,你給我一便士,把你的羊毛拉到市場上去。」他腦筋這麼遲鈍,真讓她著急,「問題是,在地裡多一天干活兒的時間對你值不值一便士?」
「那要看我那天干什麼了。」他動著腦筋說。
理查說:「阿莉,我們要四隻羊的毛有什麼用?」
「賣給麥格,」她不耐煩地說,「按一便士一隻羊毛的價錢。我們可以賺一便士。」
「可是我們得走這麼遠的路到溫切斯特,只為了一便士!」
「不,傻瓜。我們從五十個農民的手中買羊毛,一起運到溫切斯特。你明白了嗎?我們就可以掙五十便士了!我們可以填飽肚子,還可以省下錢來給你買一匹好馬!」
她又轉過去,面對那農民。他那樂呵呵的笑容不見了,正在搔著他那生薑色的頭髮。阿蓮娜把他攪得這麼糊塗,心裡很不好意思,但她想讓他接受她的價碼。如果他同意了,她知道她就有可能完成她對父親發的誓言了。但農民是死心眼。她覺得想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晃得明白些。但她只是把手伸進斗篷兜裡,摸索著她的錢袋。他們已經在溫切斯特的金飾商那兒把拜占庭金幣換成了銀便士,這時她掏出三便士,給那個農民看。「瞧,」她說,「要還是不要。」
銀便士使那農民打定了主意。「好。」他說著,接過了錢。
阿蓮娜露出笑容。看來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那天夜裡,她用一捆羊毛當枕頭,那股羊毛味使她聯想起麥格的家。
她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沒懷孕。
事情有了轉機。
復活節過去四個星期後,阿蓮娜和理查趕著一匹老馬拉著的自制車子,上面裝著一個大包,裡面是二百四十隻羊的毛——剛好是一個標準羊毛包,走進了溫切斯特。
這時候,他們發現了納稅的事。
以前他們進城從來都不引人注目,可是這次他們才明白,城門為什麼這麼窄,而且常有收稅官守在那兒。每車貨進入溫切斯特要交一便士的稅,所幸,他們還剩下幾便士,還交得起稅,否則他們就只好轉身回去了。
他們給的大多數羊毛的收購價是每隻羊的羊毛半個到四分之三便士。他們又花了七十二便士買那匹老馬,那輛破車算是搭上的。剩下的錢大多買了吃的。但今天晚上,他們就會有一鎊銀便士和一匹馬、一輛車了。
阿蓮娜的計劃是再出去收購一標準捆的羊毛,這樣買了賣,賣了買,直到所有的羊都剪完毛。到夏天結束,她想,就有錢買一匹壯馬和一輛新車了。
當她趕著老馬,穿過街道,走向麥格家時,心情異常激動。等今天一過,她就可以證明她可以不靠別人幫助照顧自己和弟弟了,這使她感到非常成熟和自立。她在掌握自己的命運了,她沒有從國王那裡得到什麼,不需要親戚幫助,而且也不必嫁人。
她盼著能見到麥格,是麥格鼓勵了她。麥格是為數不多的、肯幫助阿蓮娜又不掠奪她、強姦她或剝削她的人之一。阿蓮娜有許多關於一般性的生意經和羊毛買賣的具體問題要問她。
那天正逢集市,所以他們很費了番周折,才趕著車,穿過擁擠的城市來到麥格住的那條街,終於到了她家,阿蓮娜走進了大廳。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人站在那兒。「噢!」阿蓮娜說,她停下了。
「怎麼回事?」那女人說。
「我是麥格的朋友。」
「她不再住在這兒了。」那女人乾脆地說。
「噢,天哪。」阿蓮娜不明白那女人何必這麼直截了當,「她搬到哪兒去了?」
「和她丈夫一起走了,她丈夫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這城市。」那女人說。
阿蓮娜既失望又害怕。她一直指望著麥格會輕易地成批買下她這些羊毛。「這訊息太可怕了!」
「他是個不誠實的商人,我要是你,就不會自吹是她的朋友。現在,走吧。」
有人竟然說麥格的壞話,這使阿蓮娜很氣惱。「我不在乎她丈夫可能做過什麼,麥格是個好女人,比住在這不潔城市的竊賊和妓女高尚得多。」她說,不等那女人想出回敬她的話,轉身就出了大門。
她的利嘴伶牙只給了她片刻的安慰。「壞訊息,」她對理查說,「麥格離開溫切斯特了。」
「現在住在這兒的人是羊毛商嗎?」他說。
「我沒問。我忙著斥責她了。」這時她才覺得自己有點傻了。
「我們怎麼辦呢,阿莉?」
「我們得賣掉這些羊毛,」她憂心地說,「我們最好到集市上去。」
他們調轉馬頭,又走上了高街,然後緩緩地擠過人群,朝高街和大教堂之間的市場走去。阿蓮娜牽著馬,理查跟在車後,需要時,就幫著推一把車,實際上馬太老,大部分時間都要推的。市場上擁擠不堪,人們在攤位中間的狹窄通道中擠來擠去,他們不時要被阿蓮娜趕著的這樣的車所阻擋。她停下來,站到羊毛捆上尋找羊毛商。她只能看到一個。她下了車,牽著馬,朝那方向走去。
那人生意很好。他用繩子攔出一大片地方,後邊還有個棚子。那棚子圍著欄杆,木頭框架上搭著細枝和葦子編的籬牆,這裡顯然是因為趕集臨時搭起來的。那商人皮膚黝黑,左臂在肘部以下殘廢了。在斷肘處安著一個木梳,每當有人向他賣羊毛,他就把那隻斷臂伸進羊毛裡,用那木梳拉出一點樣品,再用右手摸摸,然後憑成色給價。隨後,便用木梳和右手一起算出他同意付的便士數。遇到大賣主,他就用一杆秤稱重量。
阿蓮娜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到板凳跟前。一個農民交給那商人用一條皮帶扎著的三隻羊的很細的一捆毛。「太細了,」那商人說,「每隻羊的毛給四分之三便士。」他拿出兩便士,又取出一把小斧頭,快而熟練地把第三個便士剁成四角。他給了那農民兩便士和一角便士。「四分之三便士的三倍是兩便士零四分之一便士。」
那農民解下皮帶,把羊毛遞了過去。
接下來,兩個小夥子把整整一大捆羊毛放到櫃檯上。那商人仔細地檢查著。「這倒是一整捆,可是成色不好,」他說,「我給你一鎊銀便士。」
阿蓮娜不懂他怎麼有把握那是一整捆,也許是憑經驗。她看著他稱了一鎊銀便士。
一些修士趕著一大車高高壘起的羊毛捆過來了。阿蓮娜決定在修士前邊把羊毛賣掉。她招呼了一下理查,把他們的羊毛捆拖下車,搬到櫃檯上。
那商人檢查著羊毛。「中等成色,」他說,「半鎊銀便士。」
「什麼?」阿蓮娜不敢相信地說。
「一百二十便士。」他說。
阿蓮娜被嚇壞了:「可是你剛才還付過一捆一鎊呢!」
「那是因為成色不同。」
「你付一鎊是因為成色不好!」
「半鎊。」他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修士們來了,擠著攤位,但阿蓮娜不想動地方,她的生計在此一舉,她更怕的是沒錢而不是這商人。「跟我說清楚,」她堅持著,「這羊毛沒毛病,對吧?」
「沒有。」
「那就照給剛才那兩人的價付我錢。」
「不行。」
「為什麼不行?」她幾乎叫起來了。
「因為沒人會給一個女孩子和男人一樣的價錢。」
她真想勒死他,他給的價比她收購的價還低,這太氣人了。要是她接受他的價,她付出的全部工作就都白費了,更糟的是,她那養活自己和弟弟的想法會付諸東流,她這短時間的自力更生也就完了。可是憑什麼?只因為他不肯付給一個女孩子和付給男人同樣的價錢!
修士中的那個領頭的在看著她。她最恨人盯著她看。「少看我!」她粗暴地說,「跟這個不敬上帝的人做你的生意吧。」
「好吧。」那修士溫和地說,招呼他的同伴,他們抱上來一捆羊毛。
理查說:「就拿上那十先令吧,阿莉。不然的話,我們除去一捆羊毛就什麼也沒有了。」
阿蓮娜氣狠狠地瞪著那商人,他正在檢查修士們的羊毛。「中等成色,」他說,她不曉得他會不會宣佈有上等成色的羊毛,「一鎊和十二便士一整捆。」
怎麼這麼不湊巧,麥格會走了呢?阿蓮娜痛苦地想著。要是她在,一切就都會順順當當的了。
「你們一共有多少捆?」那商人說。
一個穿見習修士袍服的年輕修士說:「十捆。」但那個領頭的修士說:「不對,是十一捆。」那見習修士似乎要辯解,但他並沒有說話。
「合十一鎊半銀便士,再加十二便士。」那商人開始稱錢。
「我不會屈服的,」阿蓮娜對理查說,「我們把羊毛運到別的地方去賣——夏陵,要不,就去格洛斯特。」
「那麼遠!要是我們到了那兒還賣不成呢?」
他說得對——他們可能走到哪兒都不順。真正的難處是他們沒地位,沒後臺,沒保護。那商人不敢惹修士,要是他膽敢不公,連窮苦農民都可以找他的麻煩,但要欺負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並不擔什麼風險。
修士們把他們的羊毛捆拖進棚子。每拖進一捆,那商人就遞給領頭的修士一鎊銀便士和十二便士。等所有的羊毛捆都搬進了棚子,櫃檯上還剩下一袋銀子。
「只有十捆羊毛。」那商人說。
「我跟你說過只有十捆嘛。」那見習修士對那領頭的說。
「這是第十一捆。」那領頭的修士說著,把手放到了阿蓮娜的羊毛捆上。
她驚訝地瞪著他。
那商人也同樣吃驚。「我給她定的是半鎊的價。」他說。
「我已經從她手裡買下了,」那修士說,「而且我已經賣給你了。」他向其餘的修士點點頭,他們把阿蓮娜的那一捆也拖進了棚子。
那商人滿臉不高興,但他遞過去最後一袋一鎊和十二便士銀子。那修士把錢給了阿蓮娜。
她目瞪口呆了。一切都倒霉透頂,但此刻這個全然陌生的人卻救了她——而她剛剛還對他那麼粗暴無禮呢!
理查說:「謝謝你幫了我們的忙。神父。」
「感謝上帝吧。」那修士說。
阿蓮娜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不知所措了。她把錢緊緊抓在胸前。她怎麼感謝他呢?她盯著她的救世主。他是個矮小、瘦弱、目光集中的人。
他動作敏捷,神色警覺,像是一隻羽毛黯淡但目光明亮的小鳥。事實上,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剃光的頭頂周圍的頭髮是黑的,裡面夾雜著一些灰髮,但他的面孔還年輕。阿蓮娜開始想起,他似曾相識。她在哪兒見過他呢?
那修士的頭腦裡也在沿著同樣的想法回憶著。「你不記得我了,可是我認識你,」他說,「你們是巴塞洛繆的孩子,他是原先的夏陵伯爵。我知道你們遭到了極大的不幸,但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幫你們一下。我隨時都準備買下你們的羊毛。」
阿蓮娜恨不得能親吻他,不僅因為他今天救了她,還因為他保證了她的未來!她終於找到了要說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她說,「上帝知道,我們需要人保護。」
「好啊,現在你有了兩個保護人了,」他說,「上帝,還有我。」
阿蓮娜被深深感動了。「你救了我的命,可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她說。
「我叫菲利普,」他說,「是王橋修道院的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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