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塊熱肉餅。「我要畫著十字說,你媽真是個好女人!」湯姆說著,咬了一大口。那是牛肉洋蔥做的,實在太好吃了。
瑪莎蹲在湯姆身邊的草地上。「那個偷了我們豬的人,」她說,皺起鼻子,集中回憶著教給她說的話。她那麼可愛,湯姆連氣都喘不勻了,「他出了飯鋪,碰上一個臉上抹了粉的女士,就進了她的房子。我們就在外邊等著。」
那強盜竟花我們的錢嫖妓,湯姆恨恨地想。「說下去。」
「他在那女士的房子裡沒待多久,出來後又去了一個酒館。他現在還在那兒呢。他沒喝多少酒,可是他擲骰子。」
「但願他能贏,」湯姆惡狠狠地說,「就這些嗎?」
「就這麼些。」
「你餓嗎?」
「我吃了一個小麵包。」
「你把這些全對阿爾弗雷德講過了嗎?」
「還沒呢。我下一步才去找他。」
「告訴他,他要儘量保持冷靜。」
「要儘量保持冷靜,」她重複著說,「我是該先說這句話呢,還是說完偷咱們豬的人的事再說呢?」
這當然沒什麼關係。「後說吧,」湯姆說,因為她要一個肯定的答覆。他向她笑著,「你是個伶俐的姑娘。你走吧。」
「我喜歡這麼玩。」她說。她揮了揮手就走了,她挪動著兩條小腿,輕巧地跳過小溝,朝鎮子跑回去。湯姆看著她,心裡充滿了愛,跟著又是一陣氣。他和埃格妮絲拼命工作掙錢養活他們的孩子,為了把被搶走的奪回來,他寧可殺人。
也許那強盜也準備殺人呢。強盜嘛,就是不顧法律的,他們過的就是不受約束的暴力生活。這可能不是豁嘴法拉蒙頭一次跟他的受害者狹路相逢了。要是他不造成危險,也就沒什麼了。
白天開始迅速地消逝,秋日的午後遇上陰天下雨往往如此。湯姆開始擔心,在雨濛濛的天色中他會不會認不出那賊。夜幕籠罩下來,進出城的行人和車輛漸漸稀少了,因為多數進城的人都急著在天黑前及時趕回他們在鄉村中的家。鎮裡較高的住宅已經開始閃起燭光和燈光,郊區的陋室也亮了。湯姆憂心地思量著,那賊會不會最後在鎮上過夜。也許他在鎮上有些臭味相投的朋友,即使明知他是強盜,仍肯接待他。也許——
這時,湯姆看到了那個用圍巾捂著嘴的人。
他正同另外兩個人緊挨著走過木橋。湯姆突然想起,那賊的兩個同夥,禿頭頂和戴綠帽子的,可能和他一起來到了索爾茲伯裡。湯姆在鎮上沒看到另外兩人,不過,他們三人可能分手了一段時間,然後再集合起來一起回去。湯姆在心底裡咒罵著:他沒想到要對付三個人。但當他們走近的時候,一夥人分開了,湯姆這才鬆了口氣,他們原來不是一起的。
前面兩個是一對農夫父子,都長著黑黑的深陷的眼睛和鷹鉤鼻子。他們走上了港路,而那個捂圍巾的人跟在後面。
他看著那賊慢慢走近,同時琢磨著那人的步態:看來很清醒。這倒是個遺憾。
再回過頭去看鎮上,他看到一個婦人和一個女孩出現在橋上。是埃格妮絲和瑪莎。他感到驚愕。他原來沒料到他和那賊面對面的時候有她們母女在場。然而,他也意識到,他事先並沒有叮囑她們別來。
在他們沿路向他走來時,他緊張起來。湯姆實在高大無比,大多數人和他對峙時都得服輸;但強盜們可是亡命徒,誰也說不準交起手來會發生什麼情況。
那對農夫父子走了過去,歡天喜地地談論著馬匹的事。湯姆從腰裡取出了鐵頭槌子,用右手掂量著。他憎恨盜賊,他們不勞而獲,從好人手裡搶麵包。他用槌子打這傢伙沒什麼於心不安的。
那賊走近的時候,腳步似乎放慢了,彷彿已經感到了危險。湯姆直等到他走到四五步開外——已經近到沒法往回跑,也沒有近到可以一躍而過。這時湯姆翻身上了溝岸,跨過小溝,站在路中擋住了他。
那人猛地一停,瞪著眼看他。「這是怎麼回事?」他緊張地說。
他並沒認出我來,湯姆想。「你昨天偷了我的豬,今天賣給了一個屠夫。」
「我從沒——」
「別抵賴,」湯姆說,「把你賣豬的錢給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有一陣兒他以為那賊會掏錢出來呢。那人猶豫的時候,他有一種過癮的感覺。跟著,那賊轉身就跑——直衝著埃格妮絲去了。
他跑得不夠快,沒有一下子撞倒她——而她偏偏是經受過很多次襲擊的女人——兩個人立刻扭在一起,左右搖晃著,像是在笨拙地跳著舞。這時他才意識到她是有意拖住他,就把她往邊上一推。他跑過她身邊時,她踢出了一條腿,一腳踹到他兩膝之間,兩人一起摔倒了。
湯姆衝到她身邊時,心都提到喉嚨口了。那賊已經跪起身來,一條膝蓋壓在她背上。湯姆抓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她身上揪開,不等那人重新站穩,就把他拽到了路邊,接著就把他扔到了溝裡。
埃格妮絲站了起來。瑪莎朝她跑去。湯姆匆匆說了一句:「沒事吧?」
「沒事。」埃格妮絲答道。
那對農夫父子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們瞪眼瞧著那場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賊正跪在溝裡。「他是個強盜,」埃格妮絲向他們喊著,好讓他們別插手,「他偷了我們的豬。」那兩個農夫沒有回答,只是等著看下一步會怎麼樣。
湯姆又對那賊說話了:「把錢給我,我就讓你走。」
那人從溝裡上來,手裡拿著一把刀,眨眼間就衝著湯姆的喉嚨扎過來。埃格妮絲尖叫起來。湯姆一躲,那刀在他臉上一閃,他感到下巴上一陣灼痛。
他退後一步,在刀子再次閃來時,揮動了他的槌子。那賊往後一躍,刀子和槌子在陰冷的晚間空氣中呼呼作響,但並沒有碰上。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喘了一會兒氣。湯姆的面頰受傷了。他意識到他們倆正是對手,雖說湯姆身高力大,但那賊有一把刀,那個致命的武器可比建築工的槌子厲害多了。想到自己可能要死,他不由得嚇出一股冷汗,突然感到喘不上氣來。
他從眼角瞥到一個猛然的動作。那賊也看見了,並且瞧了埃格妮絲一眼,接著趕緊把頭一低,這時一塊石頭從她手中向他飛去。
湯姆以一個拼死一搏的男人的那種速度反應過來,揮槌朝那賊低著的頭砸去。
就在那賊重新抬頭看的時候,槌子砸到了,鐵槌頭正打在他前額的發線上。因為那一槌打得匆忙,湯姆沒有使出應有的力量,那賊趔趄了一下,但沒有摔倒。
湯姆跟著又是一下。
這次砸得狠些。因為他有時間把槌子舉過頭頂並且瞄得準準的,而那昏頭昏腦的賊還在竭力調準目光。湯姆在揮槌下砸時想到了瑪莎挨那一棒的事,所以那一下使出了他的全力,那賊像個玩具娃娃似的倒在了地上。
湯姆的神經繃得太緊,沒感到鬆了口氣。他跪在那賊的旁邊,搜摸著他身上。「他的錢袋呢?他的錢袋呢?見鬼!」那塌軟的屍體移動起來很困難,最後,湯姆把他平躺在地,解開了他的斗篷。他的腰帶上垂著一個大皮口袋,湯姆解開了帶子,裡面是個軟軟的毛線口袋,上面有一條線繩繫著袋口。湯姆把它取出來,毛線口袋很輕。「空的!」湯姆說,「他準是還有一個口袋。」
他把斗篷從那人身體底下拽出來,仔細地摸了一遍。斗篷上沒有暗兜,也沒有硬的地方。他脫下那人的靴子。裡面什麼也沒有。他從腰帶上抽出餐刀,掀起鞋底:仍是沒有東西。
他不耐煩地用刀子插進那賊的羊毛上衣的領口,一直拆到下襬。裡面也沒有藏錢的暗腰帶。
那賊躺在泥路的中間,除去一雙長襪,全身都被扒光了。那兩個農夫瞪著湯姆,以為他瘋了。湯姆狂怒地對埃格妮絲說:「他一點兒錢都沒有!」
「他一定是在擲骰子時全輸光了。」她痛苦地說。
「我希望他在地獄之火中挨燒。」湯姆說。
埃格妮絲跪下去摸了摸那賊的胸口。「他現在已經在那兒了,」她說,「你把他殺死了。」
四
到聖誕節時,他們全家已經捱餓了。
冬天來得很早,而且那嚴寒之刺骨,猶如一個石匠的鐵鑿,難以抵擋。第一場霜降到大地時,樹上還有蘋果。人們把那場霜叫作寒潮,以為很快就會過去,可是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那些秋耕稍遲的村民,在石頭般堅硬的土地裡折斷了他們的犁鏵。農夫們連忙殺掉豬,醃好肉過冬,爵爺們則宰殺了牛羊,因為冬天難以放牧和夏天同樣數目的牲口。但沒完沒了的霜凍使牧草枯萎,一些剩下的牲口還是死了。狼變得絕望了,在傍晚來到村裡,拖走精瘦的小雞和沒精打采的孩子。
在遍及全國的建築工地上,第一場霜一降,夏天壘起的牆馬上就蓋上了乾草和馬糞,以便防止最冷的天氣,因為砌牆的灰漿在裡面還沒有乾透,萬一上凍,牆就要裂了。到春天之前,不會再有灰漿的活兒了。有些建築工只受僱當夏天的季節工,他們回到了家鄉的農村,在老家,人們只知道他們是匠人而不知是建築工,他們在冬季要製造犁頭、馬鞍、馬具、牛車、鐵鍬、門窗,以及各種各樣需要巧手用槌子、鑿子和鋸子製造的東西。剩下的建築工搬到了工地上靠牆搭的棚屋裡,從早到晚把石頭切割成各種複雜的形狀。但由於霜凍太早,工作進展太快;而農民在餓肚子,主教們、教士們和爵爺們在建築上花的錢比他們原先希望的要少;於是,冬季一天天拖下去,有些建築工就被解僱了。
湯姆和全家人從索爾茲伯裡走到沙夫茨伯裡,又從那兒走到舍伯恩、韋爾斯、巴思、布里斯托爾、格洛斯特、牛津、沃靈福德和溫莎。只要住處裡有火燒著,只要教堂院子裡和城堡圍牆中響著鐵器敲砸石頭的聲音,只要建築匠們用他們戴著無指手套的靈巧的手製作著小巧的拱圈和拱頂模型,他們都要去。有些匠師很不耐煩,立刻就發火;另外一些則傷感地看著湯姆枯瘦的孩子們和懷孕的妻子,和氣地說著些抱歉的話;但他們都說著一件事:沒有,這裡沒有活給你。
只要可能,他們就會利用修道院的慷慨,在那裡路人總能得到一頓飯,有個地方睡一覺——嚴格限在一夜而已。當荊棘叢中的黑莓成熟的時候,他們就接連幾天吃這個,像鳥似的。在森林裡,埃格妮絲就點燃一堆火,架上鐵鍋,煮粥吃。不過在多數時間,他們只好向麵包師買麵包,向魚販子買鹹鮮魚,或者在酒館和飯鋪中吃飯,這比自己做飯貴得多;他們的錢也就這樣無情地流走了。
瑪莎生來就瘦,如今更變得皮包骨頭了。阿爾弗雷德還在長,就像野草在淺土中也在生長一樣,他長成了個難看的細高個兒。埃格妮絲省著吃,可是她肚裡長大著的胎兒貪吃得很,湯姆看得出她受著飢餓的折磨。有時他強制她多吃點,這種時候,連她的鋼鐵意志也在她丈夫的權威和她未降生的胎兒的夾攻下屈服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沒像原先懷胎時那樣變得紅潤髮福。相反,她挺著大肚子顯得憔悴,猶如饑荒中餓肚子的孩子。
自從離開索爾茲伯裡以來,他們已經走了一個大圈子的四分之三,到了那年的年底,他們又回到從溫莎伸展到南安普敦的廣袤森林中。他們朝溫切斯特走去。湯姆已經賣掉了他的建築匠工具,那筆錢花得也只剩下幾便士了,等他一找到僱主,他只好借工具或借錢買工具了。要是在溫切斯特再找不到工作,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老家還有幾個兄弟,但那是在北方,要走好幾個星期的路程,不等走到那地方,全家就得捱餓了。埃格妮絲還是孩子的時候,她父母就死了。仲冬時節又沒有農活可幹。也許,在溫莎的大戶人家,埃格妮絲給人家洗碟刷碗能掙上幾個便士。她當然不能在路上再多受罪了,因為產期已經臨近。
溫切斯特還有三天路程,但他們已經捱餓了。黑莓已經沒有了,視力所及又不見修道院,而埃格妮絲揹著的鍋裡已經沒有燕麥了。頭一天夜裡,他們用一把刀換了一條黑麥麵包、四碗不見肉的肉湯,並且在一家農民的棚子裡得到一塊在火邊睡覺的地方。從那時起他們再沒看到村落。到了傍晚,湯姆看到了樹頂有煙冒出,他們找到了一個孤獨的護林官的家,那人是為國王守護森林的。他給了他們一袋蘿蔔,換走了湯姆的手斧。
他們剛剛往前走了三英里,埃格妮絲就說她實在累得走不動了。湯姆很驚訝。他們共同生活這麼多年,他從沒聽她說過她實在累得幹不了什麼了。
她坐在路邊一棵巨大的七葉樹下。湯姆挖了個淺坑準備生火,他用的是一個磨損了的鐵鍬——這是所剩無幾的工具之一,因為沒人肯買。孩子們撿來了細枝,湯姆生起火,然後他拿著鍋去找小溪。他端著一鍋冰水回來,把鍋放在火邊。埃格妮絲把幾個蘿蔔削成了片。瑪莎收集了從樹上落下的七葉樹果,埃格妮絲教她怎麼剝皮,怎麼把軟芯搓成粗粉,好把蘿蔔粥做得稠一點兒。湯姆打發阿爾弗雷德去找更多的柴火,他自己則拿起一根木棒,在周圍翻騰森林地面上的枯葉,希望找到一隻冬眠的刺蝟或松鼠,做點肉湯。他運氣不好。
天黑下來了,湯也做好了,他坐到了埃格妮絲身邊。「我們還有鹽嗎?」他問她。
她搖了搖頭。「你已經好幾個星期喝沒放鹽的粥了,」她說,「你沒注意到嗎?」
「沒有。」
「飢餓是最好的調料了。」
「唉,這種調料我們可夠多的了。」湯姆突然感到疲倦得厲害。最近四個月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把他壓垮了,他感到他再也提不起勇氣來了。他用一種服輸的口氣說:「是哪點錯了呢,埃格妮絲?」
「全錯了,」她說,「去年冬天你就沒活兒,春天你找到了工作;後來是伯爵的女兒退婚,威廉少爺把房子停了工。後來我們又決定留在那兒收莊稼——那一步走錯了。」
「肯定地說,我在夏天比秋天找活兒要容易。」
「而今年冬天來得又早。就算這些都是我們錯了,我們本來還可以過下去的,可是後來我們的豬又被搶了。」
湯姆憂心地點點頭:「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深信那賊到現在還在地獄裡受著折磨。」
「我也這麼希望。」
「你懷疑嗎?」
「連教士也不像他們裝的那樣懂那麼多。別忘了,我父親就是個教士。」
湯姆記得很清楚。她父親的教區教堂的一面牆因為失修而坍塌了,湯姆受僱去修繕。教士是不準結婚的,可是那位教士有個女管家,那位女管家有個女兒,那是村裡的公開秘密:教士就是女孩的父親。埃格妮絲當時也算不上漂亮,但她的皮膚泛著青春的光澤,她好像全身充滿著使不完的精力。湯姆幹活的時候,她同他聊天,有時候風會把她的衣裙吹得緊貼在身上,於是湯姆就能看到她身體的曲線,連肚臍都能看出來,清楚得簡直如同她赤身裸體。一天夜裡,她來到他睡覺的小屋,把一隻手捂到他嘴上,告訴他別出聲,然後脫下自己的衣服,這樣他就在月光下看到了她的胴體,接著他把她結實的軀體摟在懷裡,他們就做愛了。
「我們倆當時是童男和處女。」他說出了聲。
她明白他在想著什麼。她微微一笑,接著她的面容又難過起來,她說:「那像是好久以前了。」
瑪莎說:「我們現在能吃了嗎?」
湯的氣味刺激得湯姆的胃咕咕直響。他把碗伸進冒泡的鍋裡,撈出一碗有幾根蘿蔔絲的稀湯。他用刀背試了試蘿蔔。還沒有熟透,但他決定不再等了。他給兩個孩子一人一滿碗,又給埃格妮絲盛了一碗。
她拉長了臉,若有所思。她對著碗吹氣,讓湯涼一些,然後把碗端到唇邊。
孩子們很快就喝光了,想再要。湯姆把鍋從火上端起來,用斗篷的下襬墊著,以免燙手,把鍋裡剩下的湯全倒在孩子們的碗裡。
他回到埃格妮絲的身邊,她說:「你呢?」
「我明天再吃。」他說。
她太累了,沒勁兒和他爭論。
湯姆和阿爾弗雷德把火堆高,撿來了足夠的木頭,可以燒一夜。隨後,他們都裹緊斗篷,躺在樹葉上睡覺了。
湯姆睡得很淺,埃格妮絲呻吟時他立刻醒了。「怎麼回事?」他低聲說。
她又呻吟了一次,臉色發白,眼睛緊閉。過了一會兒她說:「嬰兒就要出生了。」
湯姆的心一沉。不能在這兒生,他想;不能在密林深處的凍土地上生。「可是還沒到時間。」他說。
「來早了。」
湯姆把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羊水破了嗎?」
「我們剛離開護林官的小屋不久……」埃格妮絲喘著氣說,仍然閉著眼。
湯姆記起她曾一頭扎進灌木叢,像是急著去方便。「陣痛呢?」
「一直沒斷過。」
她就是這樣,對自己的痛苦不肯出聲。
阿爾弗雷德和瑪莎也醒了。阿爾弗雷德說:「出什麼事了?」
「嬰兒要出生了。」湯姆說。
瑪莎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湯姆皺起眉頭。「你能堅持回到護林官的小屋去嗎?」他問埃格妮絲。到了那兒,他們起碼可以有個屋頂遮擋,有乾草可以鋪墊,還有人能幫忙。
埃格妮絲搖了搖頭:「嬰兒已經露頭了。」
「那就不久了!」他們恰恰在林中最荒僻的地方。他們從一早開始就沒見過村落,那護林官說,明天一天他們還是不會看到的。這就是說根本不可能找到個女人當接生婆了。湯姆不得不親自給嬰兒接生,在這大冷夜,只有兩個孩子幫忙,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他既沒有藥,也不懂……
這是我的過錯,湯姆想;是我讓她懷了孩子,又是我把她帶到了如此地步。她信任我能給她提供一切,而如今她卻要在仲冬時節在這荒郊野外生孩子。他一向看不起那些男人,他們成了孩子的父親,卻讓他們捱餓,現在他也不比他們強了。他感到羞愧。
「我太累了,」埃格妮絲說,「我沒信心能把孩子生下來。我想休息。」她的臉在火光中閃亮,上面有一層薄汗。
湯姆明白他必須振作起來。他得給埃格妮絲力量。「我來幫你。」他說。即將發生的事,沒什麼神秘或複雜的。他曾經目睹過好幾個孩子的誕生。這事情通常由女人來做,因為她們知道做母親的感覺,使她們能更好地幫忙;不過並沒有理由說明,一個男人在必要時為什麼不能幫忙。他第一步應該讓她舒服;然後弄清生產進展到什麼程度了;然後做好明智的準備工作;然後在等待的時候,安慰她,讓她增加信心。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她。
「冷。」她說。
「往火跟前靠一靠。」他說。他取下他的斗篷,鋪到離火一碼的地面上。埃格妮絲掙扎著想站起來。湯姆很容易地就把她舉了起來,輕輕地放到他的斗篷上。
他跪在她旁邊。她自己的斗篷裡穿的那件毛線上衣前面從上到下都是紐扣。他解開了兩個紐扣,把兩隻手放進去。埃格妮絲喘著氣。
「疼嗎?」他說,既驚奇又擔心。
「不,」她微微一笑,「你的手太涼了。」
他摸著她肚子的輪廓。隆起的肚子更高、更凸出了,昨天夜裡他倆一起睡在一家農民棚屋鋪了乾草的地上時,還沒有這樣。湯姆稍稍加了點勁往下按,覺出了胎兒的外形。他發現胎兒軀體的一頭,剛好在埃格妮絲的肚臍下面;但他摸不出另一頭。他說:「我能摸到孩子的屁股,可是摸不著頭。」
「那是因為頭正在往外出呢。」她說。
他蓋好她,又用她的斗篷把她包緊。他得立刻做他的準備工作。他看了看孩子們。瑪莎正在抽鼻子。阿爾弗雷德一臉害怕的樣子。給他們分派點事幹會有好處的。
「阿爾弗雷德,把鍋拿到小溪邊。把它洗乾淨,打一鍋新鮮水回來。瑪莎,去找兩根蘆葦,給我編兩根串繩,每根要有項鍊那麼長。現在就快去吧。到天亮的時候,你就會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兄妹倆走了。湯姆取出他的餐刀和一小塊硬石頭,在上面磨起刀刃。埃格妮絲又呻吟起來。湯姆放下刀子,握著她的一隻手。
以前幾個孩子出生時,他也是這樣和她坐在一起:阿爾弗雷德;後來是瑪蒂爾達,兩歲時就死了;接著是瑪莎;還有那個生下來就是死嬰的男孩,湯姆曾悄悄打算給他取名叫哈羅德。可是每次臨產時都有別人幫忙,讓他放心——生阿爾弗雷德時是埃格妮絲的母親,生瑪蒂爾達和哈羅德時是一個鄉村接生婆,生瑪莎時那人至少是個莊園主太太。這一次他只好獨自來幫忙了。但他不該表現出他的焦慮,他應該讓她感到幸福和有信心。
陣痛過去之後,她鬆了口氣。湯姆說:「還記得生瑪莎的時候,伊莎貝拉夫人當接生婆嗎?」
埃格妮絲笑了:「你當時在給那家老爺造一個祈禱室,你請求夫人派她的女僕去村裡找一個接生婆來……」
「但她說:‘那個醉醺醺的老女巫?我不願意由她來接生,哪怕是給狼狗接生小崽!’於是她把我們帶到她自己的房間,而羅伯特老爺一直沒法上床睡覺,直到瑪莎生下來。」
「她是個好女人。」
「像她那樣的夫人並不很多。」
阿爾弗雷德端著一滿鍋冷水回來了。湯姆把那鍋水放在火邊,不讓它近得會燒開,只要溫水就成了。埃格妮絲把手伸進她的斗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亞麻布口袋,裡面裝著她早已準備好的乾淨的破布片。
瑪莎拿著滿把的蘆葦回來了,她坐下來編草辮。「你要串繩幹嗎呀?」她問。
「挺重要的呢,你會知道的,」湯姆說,「好好編。」
阿爾弗雷德滿臉不安和困窘的樣子。「再去多撿點木頭,」湯姆吩咐他,「咱們把火再燒大些。」小夥子挺高興有事可幹,轉身就走了。
埃格妮絲竭盡全力,要把嬰兒生下來,她的臉繃緊了,還發出低低的哼聲,如同樹枝在大風中斷裂的聲音。湯姆看得出她耗費的精力極大,把她積存的最後力氣全都用光了;他由衷地希望他能替她生孩子,替她承受這種緊張,讓她放鬆一點兒。最後,疼痛似乎減輕了,湯姆才喘過氣來。埃格妮絲像是飄然進入了夢鄉。
阿爾弗雷德兩臂抱著滿懷的木棍回來了。
埃格妮絲驚醒過來,說:「我真冷。」
湯姆說:「阿爾弗雷德,讓火堆燒旺些。瑪莎,躺在你媽媽身邊,焐焐她。」兄妹倆都帶著擔心的神色乖乖照著做了。埃格妮絲伸出兩臂緊緊摟著瑪莎,渾身直抖。
湯姆擔心極了。火燒得呼呼作響,空氣卻越來越冷了。天氣冷到這種程度,嬰兒很可能第一次呼吸就被凍死。嬰兒降生在戶外並非沒有聽說過;事實上,收穫季節這種事經常發生,那種時候大家都很忙,女人們經常到最後一分鐘還在地裡幹活;但在收穫的時候,地面是乾的,草是軟的,空氣是溫和清香的。他還從未聽過哪一個女人冬天在露天生小孩。
埃格妮絲用兩肘撐起身子,把兩腿劈得開開的。
「怎麼著?」湯姆驚慌地說。
她正在緊張地用力,沒有回答。
湯姆說:「阿爾弗雷德,跪在你媽媽身後,讓她靠著你。」
阿爾弗雷德跪好之後,湯姆開啟埃格妮絲的斗篷,解開她衣裙的前扣。他跪在她兩腿之間,能夠看見產門正在一點點開啟。「沒多久了,我親愛的。」他囁嚅著說,拼命不讓聲音裡流露出恐懼。
她又鬆了口氣,閉上眼睛靠在阿爾弗雷德身上歇著。產門似乎收縮了一點兒。整座森林闃靜無聲,只有那堆大火噼噼啪啪地燒著。湯姆突然想起那個女強盜艾倫是怎麼獨自在森林裡生孩子的。實在可怕。她當時害怕在她無能為力的時候,狼會來襲擊她,把她的新生嬰兒偷走,她說過的。人們說,今年的狼比以往膽大,但它們肯定不敢攻擊一起的四個人。
埃格妮絲又緊張起來了,她扭曲的臉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湯姆想,這回是了。他害怕極了。他看著產門又開啟了,這次他藉助火光可以看到,嬰兒頭上溼漉漉的黑髮正在往外鑽。他想到禱告,但這會兒顧不了了。埃格妮絲開始急促地喘氣。那產門開得更大了——大得難以相信——接著,嬰兒的頭露出來了。臉朝下。過了一會兒,湯姆看見那皺巴巴的耳朵緊貼在小腦袋的兩側;然後他看到了皮膚摺疊著的脖子。不過他還看不出嬰兒是否正常。
「腦袋已經出來了。」他說,但埃格妮絲已然知道了,因為她感覺得出來;她又鬆了口氣。嬰兒慢慢地轉過身來,這下湯姆可以看到那閉著的眼睛和嘴巴,讓血和潤滑的羊水弄得溼溼的。
瑪莎叫道:「噢!瞧那小臉!」
埃格妮絲聽到了她的叫聲,微微一笑,跟著就又開始緊張了。湯姆趴在她的兩條大腿中間,用左手托住那小腦袋瓜,這時兩個肩膀一先一後出來了。接下來身子一下子就鑽了出來,湯姆把右手放在嬰兒的屁股下托住,兩條小腿隨後也就滑進了冰冷的世界。
埃格妮絲的產門立即圍著連著嬰兒肚臍的脈動著的藍色臍帶開始收縮合攏。
湯姆舉著嬰兒,焦慮地端詳著。嬰兒身上淨是血,湯姆起初覺得什麼地方錯得厲害了;但仔細檢查之後,他看不出有毛病。他看了看嬰兒的腿襠——是個小子。
「他看著真嚇人!」瑪莎說。
「他蠻好,」湯姆說,他舒了一口氣,立刻感到虛弱,「一個蠻好的小子。」
嬰兒張開小嘴,哭了起來。
湯姆看著埃格妮絲。他倆的目光相遇,不約而同地笑了。
湯姆把嬰兒抱在懷裡。「瑪莎,給我從鍋裡舀一碗水。」她一躍而起,照他的吩咐去做。「那些破布片在哪兒,埃格妮絲?」埃格妮絲指了指她肩旁地上堆放著的亞麻布片。阿爾弗雷德把布片遞給湯姆。小夥子的臉上流著眼淚。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嬰兒降生。
湯姆拿起一塊布片在那碗溫水中蘸了蘸,從嬰兒臉上擦去血和黏液。埃格妮絲解開她上衣前襟的紐扣,湯姆把嬰兒放到她懷裡。那孩子還在哭。湯姆眼瞅著從嬰兒肚子連到埃格妮絲腿襠的藍色臍帶不再脈動,而是收縮,變白。
湯姆對瑪莎說:「把你編的串繩給我。現在你就明白是幹什麼用的了。」
她把兩根編好的蘆葦遞給他。他把串繩繞在肚臍上的兩處地方,紮緊結。然後他用刀在兩個繩結當中切斷。
他跪坐下去。他們總算辦妥了。最壞的難關過去了,嬰兒很好。他覺得自豪。
埃格妮絲轉著嬰兒,把他的臉對準她的胸口。他的小嘴找到了她脹大的奶頭,他停止了哭泣,開始吸奶。
瑪莎用驚訝的語氣說:「他怎麼會知道他得吃奶呢?」
「就是這麼神奇。」湯姆說,他把碗遞給她,說,「給你媽弄些新鮮水喝。」
「噢,對。」埃格妮絲感激地說,好像她才意識到她渴得厲害。瑪莎端來了水,埃格妮絲一口喝了個精光。「這太好啦,」她說,「謝謝你。」
她低頭看了看吸奶的嬰兒,又抬頭看了看湯姆。「你是個好男人,」她悄悄說,「我愛你。」
湯姆感到眼裡湧出了淚水。他向她笑著,然後垂下眼去。他看到她還在出血。那收縮了的臍帶還在慢慢地往外走,在湯姆的斗篷上,她的兩腿之間的一攤血水中,盤曲著。
他又抬眼看著。嬰兒不再吸奶,睡著了。埃格妮絲用她的斗篷裹好他,接著自己也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瑪莎對湯姆說:「你是不是還在等著什麼?」
「胞衣。」湯姆告訴她。
「那是什麼?」
「你就要看見了。」
母親和嬰兒打了一會兒盹,埃格妮絲又張開了眼睛。她的肌肉緊張了,她的產門擴大了一點兒,胎盤露頭了。湯姆撿起來拿在手裡看。像是屠夫砧板上的什麼東西。他再仔細看,發現好像被扯過了,似乎有一截不見了。不過他從來沒這麼仔細地觀察過胞衣,他想大概都是這樣,因為總是要從子宮斷掉的。他把那東西放到火上,燒起來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可是他要是扔掉,可能會招來狐狸,甚或是狼。
埃格妮絲仍在出血。湯姆記得,隨著胞衣總要流一股血,但他不記得會流這麼多。他意識到危險沒有完全過去。有一陣他覺得有點眩暈,是由於緊張過度和缺乏食物;但那一陣勁頭過去了,他重又振作起來。
「你還在出血,不多。」他對埃格妮絲說,儘量不讓那聲音露出焦慮。
「很快就會止住的,」她說,「蓋上我。」
湯姆扣好她衣裙的紐扣,再用她的斗篷裹住她的腿。
阿爾弗雷德說:「我現在可以歇一會兒嗎?」
他還跪在埃格妮絲身後撐著她。他準是已經麻了,湯姆想,他保持同一姿勢已經這麼長時間了。「我來替你。」湯姆說。如果埃格妮絲半坐半躺,懷裡抱著嬰兒會更舒服些,他想;再說,身後有個人也可以暖暖她的後背,給她擋擋風。他和阿爾弗雷德換了個位置。阿爾弗雷德伸展著他年輕的腿腳,痛得直哼哼。湯姆用兩臂把埃格妮絲和嬰兒包在懷裡。「你覺得怎麼樣?」他問她。
「只是累。」
嬰兒哭了。埃格妮絲挪動他,讓他找到奶頭。他吸著奶,她似乎又睡了。
湯姆心裡不踏實。覺得累雖很正常,但埃格妮絲那麼想睡覺有點讓他擔心。她太虛弱了。
嬰兒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兩個大孩子也睡著了,瑪莎蜷曲在埃格妮絲身邊,而阿爾弗雷德則伸展著四肢躺在火的另一面。湯姆把埃格妮絲摟在懷裡,輕柔地撫摸著她,還不時地親吻著她的頭頂。隨著她睡得越來越沉,他覺得她的軀體也越來越鬆弛了。他認為,這樣說不定對她最有好處。他摸了摸她的面頰。儘管他盡力溫暖她,她的皮膚仍然溼冷。他把手伸進她的斗篷,碰了碰嬰兒的臉蛋。小傢伙很暖和,心臟跳動很有力。湯姆笑了。一個粗小子,他想,一個倖存兒。
埃格妮絲動彈了一下。「湯姆?」
「在。」
「你還記得那天夜裡嗎?我到你住的地方去找你,當時你正在我父親的教堂裡幹活呢。」
「當然記得,」他說,一邊輕輕拍著她,「我這輩子怎麼忘得了呢?」
「我從來不後悔把自己給了你。從來不,連一會兒也沒有過。每當我想起那天夜裡,我都高興得不得了。」
他笑了。知道了她這種想法可真愜意。「我也是,」他說,「你這麼想我真高興。」
她又打了個盹,然後又說話了:「我希望你能蓋起你的大教堂。」
他覺得奇怪:「我原以為你反對呢。」
「我原先是反對的,不過我錯了。你有資格建造起美的東西。」
他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給我蓋一座美麗的大教堂。」她說。
她這話有點不理智。她又睡著了,他很高興。這一次,她的軀體疲軟無力,頭也歪到了一邊。湯姆得扶住嬰兒,別讓他從她胸口滑下去。
他們就這樣躺了很長時間。最後那嬰兒醒了,哭了起來。埃格妮絲沒有反應。哭聲驚醒了阿爾弗雷德,他一翻身爬起來,看著他的嬰兒兄弟。
湯姆輕輕搖著埃格妮絲。「醒一醒,」他說,「小傢伙要吃奶呢。」
「爸爸!」阿爾弗雷德慌亂地說,「快看看她的臉!」
湯姆感到不妙。她剛才出血太多。「埃格妮絲!」他說,「醒一醒!」還是沒有反應。她昏過去了。他爬起來,小心地移動著她的後背,讓她平躺在地上。她面色一片死白。
他被眼前的事情嚇壞了,趕緊開啟包在她大腿處的斗篷。
那兒到處都是血。
阿爾弗雷德喘著氣扭過臉去。
湯姆低聲說:「耶穌基督救救我們。」
嬰兒的哭聲吵醒了瑪莎。她看見了那攤血,尖叫起來。湯姆一把拽起她,給了她一耳光。她止住了哭叫。「叫什麼。」他平靜地說,又把她放倒。
阿爾弗雷德說:「媽媽是不是要死了?」
湯姆把一隻手放到埃格妮絲的胸口,摸著左乳下邊。心已經不跳了。
沒有心跳了。
他使勁按動。她的肌膚還是溫暖的,沉甸甸的乳房下面觸動著他的手,但她沒有呼吸了,也沒有心跳了。
湯姆全身掠過霧一般的僵冷。她走了。他盯著她的臉。她怎麼能夠不在了呢?他要讓她動彈,讓她睜開眼睛,讓她吸氣。他的一隻手一直按著她的胸口。有時候心臟會重新起搏的,人們這樣說的——但她失血過多了……
他看著阿爾弗雷德。「媽媽死了。」他低聲說。
阿爾弗雷德呆望著他。瑪莎哭了起來。新生兒也在哭。湯姆想,我得照顧他們。為了他們我得堅強起來。
但他想哭,想用手臂摟著她,在她身體冷下去的時候就這樣把她抱在懷裡,回憶著她的少女時代,她放聲大笑,兩人在一起柔情繾綣。他想怒極而泣,想向著無情的上天揮動拳頭。他硬下心腸。他得控制自己,為了孩子們他得堅強起來。
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水。
他想著:我先做什麼呢?
挖一座墳。
我得挖一個深坑,把她放進去,防止狼來,把她的骨殖一直保留到最後審判日;然後為她的靈魂祈禱。噢,埃格妮絲,你為什麼要撇下我獨自一人?
新生嬰兒還在哭。他的眼睛死死地緊閉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非常有節奏,好像他能從空氣中吸取營養。他需要餵奶。埃格妮絲的乳房裡滿是溫暖的奶水。湯姆想,幹嗎不讓他吸呢?他抱著嬰兒湊向她的乳房。嬰兒找到了一個乳頭,就吸了起來。湯姆拽過埃格妮絲的斗篷裹緊嬰兒。
瑪莎睜大著雙眼看著,嘴裡含著一個拇指。湯姆對她說:「你能不能從那邊扶著點小弟弟,別讓他摔下去?」
她點點頭,跪在死去的母親和嬰兒旁邊。
湯姆拿起鐵鍬。她已挑了這塊地來安息,她已坐在七葉樹的枝幹下。那就讓這裡作為她的最後休息地吧。他抑制著自己的強烈感情,竭力壓下要坐在地上痛哭一場的衝動。他在距樹幹幾碼的地方畫了一個長方形,那地方不會有樹根在地表附近;然後便開始挖坑。
他發現這樣做很有用。當他集中注意力把鐵鍬插進堅硬的地裡,剷出土來的時候,他腦子不再想別的事,也就能夠保持冷靜了。他和阿爾弗雷德輪著挖坑,因為小夥子也需要在反覆的體力勞動中得到些安慰。他們挖得很快,拼命地消耗自己,雖然天氣嚴寒,父子倆都像在晌午一樣汗流浹背。
過了一陣子之後,阿爾弗雷德說:「這夠了嗎?」
湯姆這才意識到,他腳下的這個坑幾乎已經和他的身高一般深了。但他還不想讓這工作就此結束。他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行了。」他說。然後他爬出了坑。
他挖著挖著天就亮了。瑪莎已經抱起嬰兒,坐在火邊,搖著他。湯姆走到埃格妮絲跟前,跪了下去。他用她的斗篷緊緊裹好她,把臉露在外面,然後把她抬起來。他走到墓穴旁,把她放在一邊。然後他爬進墓穴。
他把她抬起來往下放,輕輕地放到坑底。他在她的冰冷的墓穴裡,跪在她身邊,看了她很長時間。他輕柔地吻了她一下。然後他合上了她的眼睛。
他爬出墓穴。「到這兒來,孩子們。」他說。阿爾弗雷德和瑪莎走過來,在他身旁一邊一個站好,瑪莎抱著嬰兒。湯姆伸出兩臂,摟著他們兄妹倆。他們望著墓穴裡。湯姆說:「說:‘上帝賜福媽媽。’」
他們倆說:「上帝賜福媽媽。」
瑪莎在抽泣,阿爾弗雷德眼裡飽含著淚水。湯姆緊摟著兩個子女,嚥下了他的眼淚。
他鬆開他們倆,提起鐵鍬。當他把第一鍬土拋進墓穴時,瑪莎尖叫起來。阿爾弗雷德把妹妹摟在懷裡。湯姆不停地剷土。他不忍把土拋到她臉上,因此,他先把土拋到她腳上,然後拋到她腿上和身上,把土堆成堆,每一鍬土都往下滑一些,終於土落到了她脖子上,然後落到他吻過的嘴唇上,終於她的臉不見了,永遠不會再被人看見了。
他很快堆起了墳頭。
等完事之後,他站在那裡看著墳頭。「再見吧,親愛的。」他悄聲說,「你是個好妻子,我愛你。」
他吃力地轉身走開。
他的斗篷還鋪在地上,埃格妮絲就是躺在那兒生產的。斗篷的下半部分浸透了凝結了的和正在變乾的鮮血。他拿起刀,把斗篷大體裁成兩半。他把浸了血的那一半拋到火上。
瑪莎還抱著嬰兒。「把他給我。」湯姆說。她盯著他,目光中充滿恐懼。他用乾淨的一半斗篷把赤裸的嬰兒包好,把他放在墳墓上。嬰兒哭了。
他轉向兩個大孩子。他們呆呆地瞪著他。他說:「我們沒有奶養活他,就讓他在這兒和他媽媽躺在一起吧。」
瑪莎說:「可是他會死的!」
「是的,」湯姆說,使勁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管我們怎麼辦,他也活不成了。」他希望嬰兒不要再哭。
他收起他們的家當,一一放進鍋裡,然後照埃格妮絲原先的樣子,把鍋捆到背上。
「咱們走吧。」他說。
瑪莎開始抽泣。阿爾弗雷德臉色煞白。他們在一個淒冷的清晨的灰色曙光中出發,沿大路走去。後來,嬰兒哭泣的聲音消逝了。
在墓旁停留下去沒有好處,因為孩子們沒法在那兒睡覺,而守上一夜將毫無意義。再者,不停地行走對他們都有好處。
湯姆邁著大步,但他的思緒如今卻自由了,再也不聽他控制。除了走路之外無事可做:沒有安排,沒有工作,沒有什麼可張羅的,也沒有什麼可看的,只有陰暗的森林和火把照耀出的不安的陰影。他會想到埃格妮絲,沿著某些記憶的蹤跡回溯,對自己笑一笑,然後再轉過臉來對她說,他剛才想起了什麼;隨後猛想到她已不在人世,那一震猶如肉體上的疼痛一般。他感到迷惑,好像發生了一些完全不可思議的事,其實,一個像她這樣年齡的女人死於生產,像他這樣年齡的男人成了鰥夫,原是世上極普通的事。但那種失落感簡直猶如傷痛。他曾經聽人說過,一隻腳的大腳趾被砍掉的人會站不穩,經常摔倒,直到他重新學會走路為止。他有類似的感覺,好像被截了肢,他還沒法接受那種念頭——他永遠失去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竭力不去想她,但他老是憶起她死前的樣子。不過數小時之前她還活生生的,如今卻已死去,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回想著她用力生產時的面容和她看著那小男孩時驕傲的微笑。他記起她產後對他說的那番話:我希望你能蓋起你的大教堂;還有,給我蓋一座美麗的大教堂。她那麼說就像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隨著一步步往前走,他越發地想到他拋棄的嬰兒:裹著半截斗篷,躺在一座新墳頭上。他可能還活著,除非有狐狸已經嗅到了他。不過,他活不過上午的。他會哭上一陣兒,然後閉上眼睛,他的生命會在睡眠中隨著身體變冷而溜走。
除非一隻狐狸嗅到了他。
湯姆對那嬰兒無能為力。他得吃奶才能活下去,可是沒有一點兒奶:沒有一個村子可以找到奶媽,沒有羊奶或牛奶可以就近喂他。湯姆唯一可以給他吃的是蘿蔔,不用說,蘿蔔會像狐狸一樣殺死他的。
夜幕還遲遲不肯退去,湯姆為棄嬰的事越來越覺得可怕。這種事是極普通的,他知道:有一大家子人卻只有一小塊地的農民常常讓嬰兒自己死掉,有時候教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湯姆不是那種人。他應該一直抱著他直到他死,然後再把他埋掉。當然,那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但畢竟那樣做才對。
他意識到天亮了。
他突然停住腳步。
孩子們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他等著。他們對任何事情都有準備;什麼事情都不再正常了。
「我不該撇下嬰兒的。」湯姆說。
阿爾弗雷德說:「可是我們沒法喂他。他只有一死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還是不該撇下他。」湯姆說。
瑪莎說:「咱們回去吧。」
湯姆還是拿不定主意。現在回去就是承認棄嬰是錯了。
但這是事實。他做了錯事。
他轉過身來。「好吧,」他說,「咱們回去。」
此時,他原先要儘量排除的種種危險突然顯得十分可能了。到這會兒,一定有狐狸嗅到嬰兒並且把他拖到窩裡去了。也許還是狼呢。野豬也很危險,儘管它們並不吃肉。那麼,貓頭鷹呢?貓頭鷹是弄不動一個嬰兒的,但會啄出他的眼睛——
他加快了腳步,由於又累又餓,感到頭暈。瑪莎只能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但她沒叫苦。
他害怕回到墓地時會看到什麼。食肉類動物是很兇殘的,它們能夠判斷一個活物是否無能為力。
他說不準他們已經走出多遠了:他已經喪失了時間感。兩邊的森林看著都不熟悉,雖說他才剛剛走過。他心焦地尋找著那塊墓地。那堆火一定還沒有燒盡——他們當時堆得很高。他觀察樹木,尋找那株七葉樹與眾不同的葉子。他穿過一條他不記得的岔路,他開始慌亂猜想,他會不會已經走過了墓地而沒有看見;後來他認為他看到前方有一片暗淡的橘色火光。
他的心似乎發顫了。他加快了步伐,眯縫起眼睛。不錯,是火。他跑了起來。他聽見瑪莎哭叫,大概她以為他撇下了她,他便回頭喊著:「我們到了!」便聽到兩個孩子跟在後邊跑了過來。
他接近那株七葉樹了,他的心在胸口裡怦怦直跳。那火還燒得挺旺。那堆木柴也在。還有那塊浸了血的地面,埃格妮絲就是失血過多而死在那裡的。墓就在那兒,一個新挖出的土堆的墳頭,她現在就躺在下面。而在墳頭上——卻什麼也沒有。
湯姆發狂似的四下觀看,他的腦子裡翻騰著。到處都沒有嬰兒的蹤影。悔恨的淚水湧到湯姆的眼裡。連包孩子的那半截斗篷都不見了。可是那墳墓並沒有動過——鬆軟的土地上沒有動物的足跡,沒有血痕,也沒有任何印記表明孩子已經被拖走了……
湯姆開始感到他沒法看得十分清楚。要想把一件事想出個究竟也很困難。他此刻明白了,他把活生生的孩子撇下是做了件可怕的事情。他要是知道孩子已經死了,倒可以平靜了。但孩子可能還在什麼地方活著——就在近處。他決定到四下去尋找。
阿爾弗雷德說:「你到哪兒去?」
「我們得找找孩子。」他說著,頭也不回。他繞著這一小塊林中空地的邊緣走著,低頭看著灌木叢下面,還是覺得有些暈眩。他什麼也沒看見,連狼可能拖走嬰兒的方向的痕跡都沒有。他現在肯定是狼拖的了。那畜生的洞穴可能就在附近。
「我們得把圈子擴大點。」他對兩個孩子說。
他領著他們又轉起圈,這次離火更遠些,在灌木和矮樹叢中撥路前進。他覺得有點糊塗了,但他努力使自己的頭腦集中到一件事情上,急切地要找到嬰兒。此時他已不再難過,只有一種憤怒的決心,而在心靈深處則是一種驚心動魄的意識:這一切全是他的過錯。他在森林中跌跌撞撞地走,目光搜掠著地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諦聽有沒有那種不會弄錯的新生嬰兒的單調哭聲;但他和兩個孩子不弄出響聲時,整座森林也鴉雀無聲。
他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他不斷擴大的搜尋圈在一段不長的時間內曾使他幾次回到大路上,可是後來他覺得似乎已過了很久才又穿過大路:有一陣兒,他奇怪為什麼沒走過護林官的小屋。他模糊地想到他已迷了路,也許已不再圍著墳墓繞圈,而是有點兒在林子裡瞎走一氣;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他在尋找就成。
「爸爸。」阿爾弗雷德說。
湯姆瞪著他,惱火他干擾了自己的注意力。阿爾弗雷德揹著瑪莎,她像是已經在他背上睡熟了。湯姆說:「怎麼?」
「我們能歇一會兒嗎?」阿爾弗雷德說。
湯姆遲疑了。他並不想停下來,但阿爾弗雷德看上去就要累垮了。「好吧,」他不情願地說,「不過別歇太久。」
他們在一個山坡上。山腳下可能有溪水。他很渴。他從阿爾弗雷德背上接過瑪莎,抱在懷裡,擇路下山。不出所料,他找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岸邊還結著冰。他把瑪莎放到岸邊,她也沒醒。他和阿爾弗雷德跪下去,用手掬起冰冷的溪水。
阿爾弗雷德躺在瑪莎身邊,閉上了眼睛。湯姆四下打量著。他所在的空地上鋪滿了落葉。周圍全是低矮、粗壯的橡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頭頂交叉盤錯。湯姆走出空地,想在樹後找找嬰兒,但當他走到對面時,他的兩腿一軟,登時不得不坐了下去。
這時天已大亮,但霧氣騰騰,似乎並不比午夜暖和。他不禁打起哆嗦。他這才想到,他轉了這麼久,身上只穿著貼身上衣。他納悶他的斗篷哪兒去了,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不知是霧靄漸濃,還是他幻想出什麼奇異的事情,反正他再也看不清空地另一邊的孩子們了。他想站起來走到他們跟前去,但他的腿不聽使喚。
過了不久,微弱的陽光穿透了雲層,接著,天使就降臨了。
她從東邊穿過空地走來,她穿著用漂過的羊毛線做的、幾乎是白色的冬天長斗篷。他眼看著她走近,既不驚慌也不好奇。他已超越了奇怪或害怕。他用剛才盯著四周橡樹的那種乾巴巴的空泛而冷漠的目光望著她。她的鵝蛋臉被濃密的秀髮襯托著,她的斗篷遮住了她的腳,她可能是從落葉上飄過來的。她在他面前停下來,她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彷彿看透了他的靈魂並且瞭解他的痛苦。她的樣子並不陌生,似乎他曾在最近去過的教堂裡看過這位天使的畫像。跟著她就解開了她的斗篷。她裡面竟然赤身裸體。她有著二十五歲左右的凡間女子那樣的胴體,白皙的皮膚,粉紅的乳頭。湯姆一直猜想,天使的身體是純潔無毛的,但眼前這個卻不是。
她在他面前跪下一條腿,他則是靠著橡樹盤膝而坐。她俯身向前,吻了他的嘴。先前的接二連三的震驚,已然令他昏昏沉沉,連這一吻都無法讓他驚奇了。她輕輕地放倒他,讓他平躺在地,然後,她把自己赤裸的身體壓在他身上,把她的斗篷開啟,蒙在他倆的身上。他感到了她身體的熱量透過了他的內衣。過了一會兒,他就不再發抖了。
她捧著他長滿鬍子的臉,又一次親吻他,那種如飢似渴的勁頭,就像一個人經過漫長而又幹渴的一天之後喝著清涼的水。過了一會兒,她的雙手順著他的兩臂摸到他的手腕,又抬起他的雙手按到她的乳房上。他隨著她握住她的雙乳。乳房柔軟而富彈性,在他的指尖下,乳頭脹大了。
在他的心靈深處,他設想著自己已經死了。他知道,天上不該是這等樣子,不過他也顧不得許多了。他的判斷功能已有好幾小時不大靈了。他所剩無幾的那一點點理性思維消失了,於是他就任憑自己的身體去自行其是。他向上繃緊身子,緊貼住她,從她的熱量和赤裸中吸取力量。她張開了她的嘴,把她的舌頭伸進他的嘴裡,尋找著他的舌頭,他熱切地呼應著。
她抬起身子,從他身上離開了一小會兒。他凝視,他茫然,這時她撩起他的內衣到他的腰部,然後她叉開腿坐在他下身上。她一邊落下身子,一邊用她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盯著他的眼睛。他倆身體接觸的剎那有個難熬的間隙,她遲疑了;接著他感到自己進到了她裡面。那種感覺真讓人銷魂,他覺得他會高興得爆炸的。她動起她的下身,同時向他微笑著,吻著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開始喘氣,他明白她已控制不住了。他懷著入迷的喜悅看著。她發出有節奏的低聲哼叫,動得越來越快,而她的狂喜感動了湯姆,直抵他那受傷的靈魂深處,以致他不清楚,他是要絕望地哭,還是要興奮地叫,或者是要神經質地放聲大笑;後來,一陣興奮的爆發震撼了他們倆,就如同狂風中的樹木,一次接著一次;直到最後他們的激情平息下去,她頹然俯在他胸上。
他們就這樣躺了很長時間。她身體的熱量徹底地溫暖了他。他飄進了一種輕微入睡的狀態,彷彿很短,更像白日夢而不像真睡眠;但當他睜開雙眼時,他的頭腦清醒了。
他看著俯在他身上的那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他立刻明白了,她不是天使,而是那個女強盜艾倫,在丟豬那天曾在森林的這一帶遇見過的。她覺出他在動彈,就睜開了她的眼,面帶夾雜著鍾愛和焦慮的表情端詳著他。他突然想到了他的孩子。他輕輕把艾倫翻下他身子,坐了起來。阿爾弗雷德和瑪莎躺在落葉上,裹著他們的斗篷,陽光照射著他們酣睡的面容。跟著,夜間發生的一切可怕地衝回他腦海,他記起埃格妮絲死了,而嬰兒——他的兒子!——不見了。他用雙手捂住了臉。
他聽到艾倫吹出一種奇怪的雙調的口哨,他抬眼看去。一個人影從森林裡出現了,湯姆從他那蒼白的膚色、橘紅色的頭髮和鳥一般的碧藍的眼睛認出他就是艾倫那個怪模怪樣的兒子傑克。湯姆站起身,整理好他的衣服,艾倫也站起來,扣好斗篷。
那男孩拿著什麼東西,他走過來拿給湯姆看。湯姆認出來了。那是他的半截斗篷,他用來包好嬰兒放到埃格妮絲墳頭上的。
湯姆不解地盯著男孩,又看著艾倫。她握住他的雙手,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的小孩還活著。」
湯姆不敢相信她。那可是太美妙、太幸福了。「不可能吧。」他說。
「是活著。」
湯姆開始有了希望。「真的?」他說,「真的?」
她點點頭。「真的。我會帶你去看他的。」
湯姆明白了她說話當真。一股輕鬆和喜悅的熱流掠過他全身,他跪倒在地;然後,如同開啟了水閘,他終於哭了。
五
「傑克聽到那小孩在哭,」艾倫解釋說,「他當時正往河邊走,到北邊的一處地方,那兒可以用石頭打死野鴨,只要你打得準。他不知該怎麼辦,就跑回家叫我。但當我們走在路上時,我們看見一個教士,騎著一匹馴馬,懷裡抱著那嬰兒。」
湯姆說:「我得找到他——」
「別急,」艾倫說,「我知道他在哪兒。他拐上一條岔路,離墳墓不遠;一條小路直通隱蔽在林中的一座小修道院。」
「嬰兒需要奶。」
「修士們養著山羊呢。」
「感謝上帝。」湯姆熱烈地說。
「等你吃點東西之後,我會帶你去的,」她說,「不過……」她皺了皺眉頭,「先別對你的孩子講修道院的事。」
湯姆望著空地那一頭。阿爾弗雷德和瑪莎還在睡著。傑克已經跑過去,到了他們躺著的地方,正在用他那種茫然的樣子瞧著他們。「幹嗎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等一等會明智些。」
「可是你兒子會告訴他們的。」
她搖了搖頭:「他看見了那教士,不過我想他弄不明白別的。」
「好吧,」湯姆感到很莊重,「要是我早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也許能救我的埃格妮絲一命。」
艾倫搖了搖頭,她的深色頭髮在她的臉蛋周圍飄舞。「除去讓她暖和,別無他法,而你已經那麼做了。當一個女人內部大出血時,要麼血止住,她就好了;要麼血止不住,她只好死。」淚水湧進湯姆的眼中,艾倫說:「我很難過。」
湯姆木然地點點頭。
她說:「不過活人總得照顧活人,而你需要熱東西吃和一件新外衣。」她站起身。
他們叫醒了兩個孩子。湯姆告訴他們:嬰兒活得好好的,艾倫和傑克看到一個教士把他抱走了;湯姆和艾倫打算等一下去找那個教士,但艾倫要先給他們些東西吃。兩個孩子聽到這個驚人的訊息時很平靜:如今沒什麼可以讓他們震驚的了。湯姆依舊有些發呆。對他來說,生活進展太快,他無法接受這一切變化,猶如騎在一匹狂奔的驚馬上:一切都發生得如此迅速,根本沒有時間對事件做出反應,他只有牢牢騎在馬上,儘量保持清醒,此外就無能為力了。埃格妮絲在嚴寒的夜裡生產;嬰兒居然神奇地健康降生了;本來似乎一切如意的,可是後來埃格妮絲——湯姆靈魂的伴侶——卻在他懷裡因失血過多而死亡,他於是也就頭腦不清醒了;嬰兒難以成活,被撇下等死;後來他們又儘量想找到他,但找不著;接著艾倫出現了,湯姆誤把她當作天使,他們做了愛,又如同在夢中;她說嬰兒還活得好好的。難道生活就不能放慢速度,讓湯姆得以思考一下這些可怕的事情嗎?
他們出發了。湯姆一向以為強盜們都住在骯髒的地方,但艾倫身上沒有一點兒邋遢的跡象,湯姆想象不出她家會是什麼樣子。她領著他們在林中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其實地上並沒有路,但她從不躊躇,徑直跨過小溪,鑽過樹枝,越過結冰的水窪、一叢灌木和一株倒在地上的碩大的橡樹。最後,她朝著一片荊棘叢走去,似乎消失在裡面了。湯姆跟著她,和他原來印象中不同的是,他看到了一條窄路,蜿蜒於樹叢之間。他緊隨著她。荊棘叢在他頭上交錯密佈,他發現自己處於半明半暗的光線之中。他站著不動,等著自己的眼睛適應這種陰暗。他漸漸才明白過來,他是在一個山洞裡。
空氣很溫暖。他面前有一堆火,在一塊石板做的爐床上閃著光。煙一直向上冒,在什麼地方有個天然的煙囪。他的兩旁都是獸皮,一頭狼和一隻鹿用木樁釘在洞壁上,一大塊燻鹿腿正對著他的頭從洞頂上吊下來。他看到一個自制的盒子裡裝滿了酸蘋果,壁架上點著燈芯草蠟燭,地面上鋪著幹蘆葦。火邊有一口鍋,和平常人家的沒有兩樣;從氣味上判斷,裡面煮的是大家都一樣吃的那種濃湯——蔬菜和肉骨頭加作料。湯姆驚訝極了。這樣一個家比很多奴隸的住處要舒服得多了。
在火的另一邊有兩個地鋪,是用鹿皮做的,裡面填的可能是蘆葦;每個鋪上都整齊地卷著一張狼皮毛。艾倫和傑克就睡在那兒,中間是火堆,外面是洞口。洞底深處是一堆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和獵具:一張弓、一些箭、幾張網、捕兔夾、好幾把讓人心寒的匕首,一根製作精細的木杆長矛,矛尖很鋒利而且淬過火;在這一切原始的工具中有三本書。湯姆目瞪口呆:他從來沒在一家住房中見過有書,更不用說是在洞穴裡了;書只屬於教堂。
男孩子傑克拿起一個木碗,伸進鍋裡舀出湯就喝了起來。阿爾弗雷德和瑪莎眼饞地望著他。艾倫抱歉地看了看湯姆,說:「傑克,有外人的時候,我們要給人家先吃,然後我們再吃。」
那孩子瞪著她,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麼?」
「因為這是有禮貌的表現。給那兩個孩子一些濃湯。」
傑克並沒有想通,但他服從了母親。艾倫給湯姆盛了些湯。他坐在地上喝了起來。湯挺有肉鮮味,讓他從裡到外都暖和了。艾倫把一塊毛皮披在他肩上。他把湯汁喝完以後,用手指撈出菜和肉。他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嘗過肉味了。這肉像是野鴨——大概是傑克用彈弓投出石頭打來的。
他們一直吃到鍋幹碗淨,然後阿爾弗雷德和瑪莎就躺在燈芯草上。他們睡著以前,湯姆告訴他們,他和艾倫要去找那教士,艾倫又說,傑克會留下來照顧他們,等大人們回來。兩個筋疲力盡的孩子同意地點點頭,就閉上了眼。
湯姆和艾倫走了,湯姆穿著艾倫給他披在肩上保暖的毛皮。他倆一走出荊棘叢,艾倫就停住腳步,轉臉對著湯姆,把他的頭拉下來湊到她跟前,吻了他的嘴唇。
「我愛你,」她狂熱地說,「我從看見你的那一刻起就愛上了你。我一直想找個又強壯又溫柔的男人,我原以為沒有這樣的人。後來我遇上了你。我想要你。但我看得出來,你愛你的妻子。我的天,我多嫉妒她啊。我很為她的死難過,真的難過,因為我能看出你眼睛中的悲哀和就要滴出來的淚水,看到你那麼傷心,我的心都碎了。可是如今她既然去世了,你就是我的了。」
湯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一個如此漂亮、如此聰明又如此自食其力的女人居然會對他一見鍾情,實在難以置信;而要想弄清他的感受就難上加難了。他因為失去埃格妮絲而六神無主——艾倫說得對,他有沒流出的淚水,他能感到那淚水在眼眶裡的分量。但他同樣被對艾倫的慾望所折磨,她那熾熱的肉體是多麼美妙,她的眼睛是多麼金黃,她的情慾是多麼毫無遮掩。埃格妮絲屍骨未寒,他就如此急切地想得到艾倫,實在讓他感到是一種駭人的罪孽。
他也凝視著她,她的目光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心,她說:「什麼也別說。你沒必要感到羞恥。我知道你愛她。她也很清楚這一點,我看得出來。你現在依舊愛著她——你當然愛的。你也會永遠愛她。」
她告訴他什麼也別說,其實無論如何,他也無話可說。他被這個異乎尋常的女人驚呆了。她似乎把一切都處置得恰到好處。她看來曉得他內心的一切,這一點確實讓他好受多了,彷彿他再沒什麼可羞愧的了。他嘆了口氣。
「這就好多了。」她說。她牽起他的手,他倆從山洞一起走開了。
他們在原始森林中走了足有一英里才到了大路。他們一邊朝前走,湯姆一邊不停地扭過臉去看身邊的艾倫的面孔。他回憶起,當他第一次遇到她時,他曾經認為她還算不上美,因為她眼睛長得非同一般。此時他無法理解,他當初怎麼會那麼看。如今他看那雙令人驚異的眼睛是她獨一無二的自我的完美表現。現在她似乎絕對完美,唯一的費解之處是她怎麼會和他在一起。
他們走了三四英里。湯姆仍然很疲勞,但肉湯給了他力量;儘管完全信任艾倫,他還是急於要親眼看看嬰兒。
他們已經能夠穿過樹林看到那修道院了,艾倫說:「咱們別一開始就在修士們面前露面。」
湯姆莫名其妙。「為什麼?」
「你棄嬰,這算是謀殺。咱們從林中偷著看看那地方,瞧瞧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
湯姆並不認為在這種環境下,自己會捲進麻煩,但小心點總沒壞處,於是他點頭同意,並且隨著艾倫進了矮樹叢。過了一會兒,他們就隱蔽在空地的邊緣。
這座修道院很小。湯姆蓋過修道院,他推測這一座該是人們所謂的附屬修道院,一座大型修道院的分支或外圍。裡面只有兩座石頭建築,是一座祈禱室和一座寢室。剩下的就是木頭架、泥巴牆的房子了:一間廚房、一個馬廄、一座倉房和一排農業用房。這地方有一種乾淨、保護良好的樣子,給人一種印象:修士們乾的農活和做的祈禱一樣多。
周圍沒有很多人。「大多數修士都去幹活了,」艾倫說,「他們正在山頂上蓋倉房呢。」她抬眼看看天,「他們會在正午時分回來吃飯。」
湯姆打量了一下空地。往右手方向,在一小群拴著的山羊的遮掩之中,他影影綽綽地看到兩個身影。「瞧,」他指著說,就在他端詳那兩個人影時,他還看到了些別的,「那個正在坐下去的男人是個教士,而……」
「他的膝頭還抱著什麼。」
「咱們再靠近點。」
他們穿過樹林,沿著空地的邊緣,走到離山羊很近的一處地方,探出頭去。湯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看著那個坐在方凳上的教士。他膝頭上就是那嬰兒,而那嬰兒就是湯姆的孩子。湯姆的喉頭堵住了。的的確確,嬰兒真在那兒;孩子還活著。他很想要伸出雙臂摟住那教士。
和教士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年輕的修士。再仔細一看,湯姆看見那年輕人正用一塊布片蘸進一桶奶裡——大概是山羊奶——然後再把浸溼的那角放到嬰兒的小嘴裡。這倒是一個聰明的辦法。
「嗯,」湯姆思索著說,「我還是進去承認我做的事,把我的兒子要回來。」
艾倫平視著他。「再想一想,湯姆,」她說,「你抱回來以後怎麼辦呢?」
他不大清楚她要說什麼。「向修士們要些奶,」他說,「他們看得出我很窮。他們會施捨的。」
「然後呢?」
「嗯,我希望他們會給我夠他吃三天的奶,那樣我就可以到溫切斯特了。」
「再以後呢?」她窮追不捨,「以後你怎麼喂孩子?」
「嗯,我會找工作——」
「從我上次在夏末見到你以來,你就一直都在找工作。」她說。她看來有點生湯姆的氣,但他卻不明所以。「你既沒有錢也沒有工具,」她接著說,「要是在溫切斯特還沒有工作,孩子會怎麼樣呢?」
「我不清楚。」湯姆說。她竟然這麼粗暴地跟他講話,讓他感到受了傷害。「那我該怎麼辦——像你一樣生活嗎?我不會用石頭打野鴨——我是個建築匠。」
「你可以把嬰兒放在這兒。」她說。
湯姆如遭雷擊。「留下他?」他說,「可是我才剛剛找到他啊!」
「你可以放心了,他不會捱餓不會受凍。在你找工作時沒必要帶著他。等你真找到活幹的時候,你可以回到這兒來接他走。」
湯姆本能地牴觸這一套想法。「我也說不上,」他說,「這些修士會怎麼看我的棄嬰行為呢?」
「他們已經知道你這麼做了,」她不耐煩地說,「這只不過是個現在還是以後懺悔的問題。」
「修士們懂得怎麼照看嬰兒嗎?」
「他們懂的和你一樣多。」
「我懷疑。」
「他們會弄明白怎麼餵養一個只會吸奶的新生嬰兒的。」
湯姆這才明白她是對的。儘管他十分渴望把那個小襁褓抱在懷裡,但他無法否認,那些修士比他更能照顧好嬰兒。他既沒有吃的,也沒有錢,更沒有把握找到工作。「又一次撇下他,」他傷心地說,「不過我想我只能這麼辦。」他在原地待著,目光越過空地望著那教士膝頭的小小身影。他長著和埃格妮絲一樣的黑髮。湯姆打定了主意,不過他一時狠不下心走開。
這時一大群修士在空地的另一邊出現了,有十五到二十個,拿著斧子和鋸子,突然,湯姆和艾倫有被發現的危險。他們又鑽進矮樹叢中。這時湯姆再也看不見那嬰兒了。
他倆穿過灌木叢爬開。他們上了大路後就拔腿飛跑。他們手拉手跑了三四百碼遠;這時湯姆累垮了。不過,他們總算到達了安全地帶。他們離開大路,找到一塊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休息下來。
他們坐在一處多草的岸上,斑斑點點的陽光灑滿了那裡。湯姆看著艾倫:她仰臥在地上,喘著氣,兩頰潤紅,嘴唇彎彎向他微笑。她的斗篷在領口處敞開著,露出了她的喉嚨和一隻隆起的乳房。突然間,他感到抑制不住,想再看看她赤裸的胴體,他的慾望大大勝過了他的罪惡感。他俯身下去吻她,然後遲疑了一下,因為她看上去那麼可愛。他開口說話,完全是事先沒想好的,他被自己的話驚住了。「艾倫,」他說,「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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