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易過,便是天明。賈大少爺清晨起來,先寫一封信給週中堂,推頭感冒不能趨陪,週中堂本來很有心於他,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攏他,隨手交來人帶回一信,說:「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駕。等到清恙全愈,就請便衣過來談談。」賈大少爺自己卻到館子裡去請黑八哥吃飯。等到黑八哥來到,賈大少爺先提起:「這番記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想求老哥帶領進去當面叩謝。」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約好日子再來關照。」賈大少爺不免又是連連稱謝。
八哥這天吃飯下來,因事進宮,順便把賈大少爺要進來叩謝的意思說了。黑大叔道:「賈筱芝的兒子也過於羅蘇了,有了機會咱自然照應他,那裡有工夫去會他!」黑八哥只好一聲不響,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約摸有半點多鐘。
他叔子見他不走,便說道:「你得了姓賈的多少錢,這樣的替他幫忙?」八哥朝他叔叔打了一個千,說道:「侄兒替人家經手事情,一向不敢問人家多要一個錢。現在賈筱芝的兒子,他這銀子是的的確確的借來的。如今侄兒把他帶進來,叫他見過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銀子給他的那個人聽見了也放心。」黑大叔一聽這話不錯,只好說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正沒有經過事!七八萬銀子算得什麼?只顧來同我纏。叫他後天來見我。」說完,黑大叔踱了進去。
八哥到此正如得了聖旨一般。立刻叫人去通知黃胖姑。黃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特地叫人把個賈大少爺找了來,鄭重其事地把黑八哥的話傳給了他,賈大少爺自然感激不盡。
等到回家,只見管家拿了一張大名片進來,上面寫著「候選知縣包信」六個小字。賈大少爺說:「我並不認得此人,……他為什麼要來找我?」管家道:「他說他的胞兄是華中堂那裡的西席,他曉得老爺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過中堂,要薦到老爺這裡來,是中堂叫他今兒先來的。」賈大少爺就吩咐得一聲「請」。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進來,卻是靴帽袍套。那姓包的見面之後,立刻趴下行禮。賈大少爺一旁還禮,等到坐定,動問「臺甫、履歷」。姓包的自稱:「賤號松明。敝省山東,濟寧州人。卑職的胞兄號叫松忠,是前科的舉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館。卑職原先也在京城坐館,去年由五城獲盜案內保舉了候選知縣。往常聽見家兄說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所以卑職就求了中堂,想來伺候大人。」賈大少爺道:「你見過中堂沒有?」包松明道:「見是見過幾面。原想求中堂賞封信。昨天見著中堂,中堂說:‘你先去見他,我隨後寫信送來。’所以卑職今天來的。中堂叫帶個信給大人。」
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託他帶信,忙問:「中堂有什麼見諭?」包松明道:「中堂說大人上回送的那對煙壺,中堂很喜歡。很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才好。該多少錢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賞識他的煙壺,立刻眉開眼笑。於是同包松明言長言短,又要留他在寓裡吃飯。又問:「貴寓在那裡?寶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這兒一塊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賈大少爺便吩咐管家:「立刻把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要是誤了包大老爺的差事,你們這些王八蛋一齊替我滾出去!」張羅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別,說:「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復過命,回來就搬過來。」賈大少爺又再三叮嚀了幾句。
他一心只想著包松明說中堂賞識他的煙壺,不久必有好處,卻忘記把「中堂還要照樣再弄一對」的話味一味,一團高興,忙喚套車。到了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開的錢莊上,按照包松明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只是拿手摸著下巴頦,賈大少爺忙又問道:「包松明的確是中堂薦來的。但是怎麼連個薦條都沒有呢?」黃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這些事情豈肯輕容易落筆!你送他煙壺,他都肯同姓包的說,這姓包的來歷就不小。你如何發付那姓包的呢?」賈大少爺便把留他住的話說了。黃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後頭那句話,中堂的意思,還要你報效他一對呢!」賈大少爺道:「銀子多也化了,就是再報效一對也有限。但是到那裡照樣再找這們一對呢?」黃胖姑沉思了一會子,道:「你姑且再到劉厚守鋪子裡瞧瞧看。」
賈大少爺立刻坐了車去找劉厚守。見面寒暄之後,提起要照前樣再買一對煙壺。劉厚守故作躊躇道:「我的大爺,有是還有一對,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幾年才弄得這們一對。原想留著自己玩,不賣給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說不得了。」賈大少爺連說:「如蒙厚翁割愛,要多少價錢,兄弟送過來就是了。」劉厚守只要他一句話。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間屋裡,開開抽屜,取了出來。交給賈大少爺。
賈大少爺託在手中一看,誰知竟與前頭的一對絲毫無二。看了半天,劉厚守立刻分辯道:「這一對比那對好,怎麼是一樣?前頭一對你是二千兩買的,這一對你拿八千銀子來,我賣給你。」賈少爺道:「倘然是另外一對,果然比前頭的一對好,不要說是八千,連一萬我都肯出!現在仍舊是前頭的一對,怎麼要我八千呢?」劉厚守道:「你一定說他是前頭的一對。我也不來同你分辯。你相信就買,不相信,我留著自己玩。」說著,把對煙壺收了進去。
賈大少爺遂亦辭了出來,仍舊趕到黃胖姑店裡。黃胖姑見面就問:「煙壺可有?」賈大少爺道:「有是有一對,同前頭的絲毫無二。據我看起來,很疑心就是前頭的一對。」黃胖姑不等他說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對,就該買了下來。」賈大少道:「價錢不對。」黃胖姑問:「多少價錢?」賈大少爺道:「他問我要八千。」黃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萬你亦要買的。你既然認得就是前頭的一對,人家拿你當傻子,重新拿來賣給與你,你就以傻子自居,買了下來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說到這裡,賈大少爺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說道:「仍舊要我二千也夠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貴了些。」黃胖姑把頭一搖,道:「不算多。他肯說價錢,這事情總好商量。」賈大少爺還要再問。黃伴姑道:「你也不必多問,我們快去買了下來,再配上幾樣別的古董,仍舊託劉厚守替我們送了進去。」說著,兩人一塊兒坐車,又去找到劉厚守,把來意言明。劉厚守嘻開嘴笑道:「我早曉得潤翁去了一定要回來的,如今連別的東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時,乃是一個搬指、一個翎管、一串漢玉件頭,總共二千銀子;連著煙壺,一共一萬。賈大少爺連稱「費心」。當下又議定三千兩銀子的門包,仍託劉厚守一人經手。
諸事就緒,賈大少爺方才回寓,下車進門便問:「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沒有?」管家回道:「搬了來了。」又問:「床鋪好了沒有?」管家回道:「王師爺出去了,家人們不好拆他的床。」賈大少爺便罵:「混賬王八蛋!你們吃我的飯,還是吃姓王的飯?」又問:「包大老爺來過沒有?」管家們回:「來過一次,又去了。」賈大少爺又罵管家:「姓王的是你們那一門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頭說,一頭走到師爺住的屋裡,親自動手去掀王師爺的鋪蓋。管家們也只好幫著。賈大少爺方才走去。
列位曉得這位王師爺是個什麼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賈臬臺做浙江糧道時,書院取過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門。也無非竭力仰攀,以圖後來提拔的意思。賈臬臺倒也很賞識他,齊巧兒子得了保舉進京,賈臬臺就把這人交代兒子道:「你把他帶了去,有什麼往來信禮札,請客帖子,可以叫他寫寫。」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賈大少爺進京。只因他的為人過於拘執了些,所以東家不大喜歡。他是杭州人,說起話來,「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所以東家更覺犯他的惡,意思想辭他館,打發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這天賈大少爺因他不在家,又急於要巴結包老爺,所以趁空自己動手掀他的鋪蓋。誰知掀到一半,他剛剛從外頭回來。在門簾縫裡張了一張,這一氣非同小可!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註釋】
模稜:比喻遇事不置可否,態度含糊。